南枝北雁 by 甯酒酒

分类: 今日推文
南枝北雁 by 甯酒酒
 南枝北雁·作者:甯酒酒·文案:·【1】建宁二十五年夏,烈日炎炎,魏王府迎来了一位让人意想不到的客人··那位曾经长安城最矜贵的世家嫡女谢南枝跪在了魏王萧琢面前。
“你要我帮你,你拿什么来换”·“我自己·”·自此世上再无谢南枝,只余魏王宠妾谢染··【2】谢染被萧琢带在身边七年,从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成长为魏王府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教她心机谋算,教她识人辨世,把她牢牢的护在羽翼下,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谢染总觉得,他们两人不过是互相利用,可那一年的除夕,醉酒后的萧琢紧紧搂住她,在她耳畔呢喃:“南枝,我心悦你·”·后来的那一天,谢染站在城墙下,迎着朝阳,笑容璀璨:“妾亦心悦郎君。”
【3】萧琢给了谢染无上宠爱,谦谦君子和红颜祸水的人设立的稳稳当当,朝野上下都毫无防备,直到有一日,一切都变了··最卑贱的皇子称帝,最落魄的世家女重振家族,长安城的两个演技派赢得光芒万丈。
“我很庆幸,陪在我身边的一直是她,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因为她的出现变得不那么难熬,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未来所有日子的光风霁月,都只属于她·”·浮世三千,所求一人,南枝向南,北雁亦往南去。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宅斗 复仇虐渣 成长·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染(谢南枝) ┃ 配角:萧琢,温辞之 ┃ 其它:预收《怀善》《羡鱼》·一句话简介:落魄千金vs隐忍皇子·立意:珍惜身边的每一份情感,恩怨分明· ·第1章 骄纵美人·建宁二十九年春,太子萧睿谋逆犯上,废太子之位,幽居别宫,永不得出。
四月底,魏王萧琢生辰,大办宴席,长安权贵命妇皆至·这人一多,难免各种话都要往外蹦··“太子才刚刚落马,魏王便如此沉不住气,名为宴席,谁都看出来是有意拉拢群臣,眼下他是储君的热门人选,还真叫他的气焰上去了,嚣张乖戾,实在上不得台面啊。”
朝臣那边大多都对萧琢闹得这一出不满··“这下可好,魏王得势,连带着他那个贵妾都要再嚣张几分,从前就是个不安分的狐媚子,装柔弱扮可怜,还不知道接下来要闹什么幺蛾子。”
女眷围在一起说话,毫不掩饰对那位的厌恶,还有人想再说,却被猛地撞了下身子··“妾竟是不知,原来各位夫人这样瞧不上妾啊,真是叫人伤心·”柔媚婉转的强调传了过来,那群女眷要不垮着脸,要不翻白眼,还有些面露难色。
来人一袭烟霞广绫留仙裙,乌黑秀发高高束起,绾作双环望仙髻,珊瑚琉璃花钗斜斜簪着,配着懒散纤柔的模样,愈发衬得人不正经,她手里捏着牡丹花样的纨扇,一晃一晃的,连带着腕间的银铃镯子清脆作响,整个人又华丽又精致。
那群女眷为首者打了个笑脸,道:“谢姨娘来的倒是早,怎么今日魏王殿下的生辰宴不见王妃”·有人脸上带了笑,再受宠又如何,贵妾那也是妾,终究比不得正妻。
谢染杏眼稍稍扬起些弧度,“王妃身子不适,不便出来迎客,殿下便让妾代劳了,话说回来,方才听得几位夫人碎语,妾心里不大舒服,还劳烦夫人同妾道个歉,此事妾便不再追究。”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上不得台面的玩意,也好意思叫我们这些朝廷命妇给你道歉”最后还是忍不住了,说她说的最凶的那个上前扬手就要打谢染,谢染捏住她的手,同样没好脸色。
“夫人这样急性暴躁,妾真是有些害怕了·”她手上用劲把人推了回去··两个人在凉亭里争执起来,有的夫人还敢去拦,有的压根不敢动,这王夫人跟谢姨娘向来不对盘,每次见了都要掐几句,一个是郑氏的主母,一个是魏王心尖尖儿上的人,哪个都得罪不起啊。
眼见着都扭打起来了,前厅那些男子们也赶了过来,拦又不知道怎么拦,只能大叫着有辱斯文··“都在做什么”一声暴喝终于让场面镇定几分。
谢染眼泪说来就来,松开了王夫人以后就哭着跑着扑到了萧琢的怀里,“殿下您一定要为妾做主啊”·又来了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一众夫人们已经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场面了,真不怪她们烦谢染,一个贵妾,骄纵成什么样子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偏生那魏王殿下就是吃这一套。
萧琢拍着谢染的背,眼中满是怜惜,“不哭了,本王一定会为你做主的·”·话毕他就瞪向人群中央,“郑尚书,你是否该给本王一个解释”·郑尚书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看了眼王夫人,又看了眼谢染,不懂这些妇人怎么这么能闹,都第三次了,总不能每次都是他们的错啊。
“殿下,恕臣管教无方,臣代夫人赔罪·”这话都说的有经验了··感觉怀中人抽噎的动静小了一点,萧琢脸色才好一些,“此事本王不希望以后再发生。”
“谢姨娘受了惊,本王需要陪陪她,诸位自便,叶长史代本王招呼好客人·”萧琢搂着谢染往回走,留下一众人无力吐槽··长安人尽皆知,魏王殿下什么都好,仪表堂堂,学识出众,为人谦和,人见人夸,这些都是在不牵扯到谢染的情况下。
他最大的缺点就是沉迷美色,以前还好,沉迷的不过分,自从那谢染入了府以后,萧琢便跟失了神智一般,对那小娘子千依百顺,要星星都给摘,任凭她再作再闹都当心肝宝贝一样,由不得旁人说上半句不好。
对于谢染,男子思慕,女子厌憎,天人之姿,倾国倾城,无理取闹,上房揭瓦,这几个词完美的概括了她··王夫人顶着一头鸡窝去往郑尚书旁边,她也想哭闹一番,她说的可都是实话啊,还不等她开口,郑尚书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说你都吃了那么多次亏了,怎么还不长记性,那位就是个蛮不讲理的,魏王较真起来比她还蛮不讲理,怎么就管不住自己呢,我真是没话说你了”·诸位此类的事情长久以往发生在魏王府。
处于被议论中心的两个人回了浮石居,那扇雕花木门阖上后,情景大不相同··原本哭闹的娇媚美人收敛了苦意,脸上泪痕早干了,她从怀中拿出一把钥匙,放在了黄花梨木案上。
“方才趁乱我把事先备好的钥匙和王夫人身上那把换了,今夜我会出府前往明安寺查证·”·谢染面无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几副面孔,哪一副适合什么样的场景她却再清楚不过。
萧琢把钥匙拿起来,仔细端详着,他们盯着郑家很久了,那私库的钥匙藏在王夫人身上也是他们没有想到的,若非上一次谢染同王夫人争执之下瞥见了,还真不容易得手。
他缓步走到谢染身边,帮她理了下杂乱的头发,“辛苦你了·”那语调柔和而又疏离,私下的时候,他们远没有外人看着那般亲密,他们是同盟而非爱侣。
谢染笑了笑,道:“我为殿下做事,殿下也会让我得到我想要的,无所谓辛苦·”·二人对视一眼,他们相伴多年,都清楚对方想要的是什么··“大办生辰宴加上这一出闹剧,想必明日陛下就会召殿下入宫了。”
萧琢眸光暗下,希望一切都能如他们所想··从浮石居出来,谢染也没有带婢女,她有些闷热,手中纨扇不停摇晃,娇弱柔媚的神态还留着,身形婀娜,弱柳扶风,下人们见了都得多看两眼,虽说这谢姨娘娇纵成性,可是人真的生的好看,不怪乎他们殿下被迷的不像样子。
她也是个有本事的,一介孤女,靠着美貌攀上了亲王,入府四年来,盛宠不衰,谁人不羡慕,要说真有的话,那必定是茯苓阁的郑孺人··“谢染你个贱人”说着说着人就来了。
来人怒火汹涌,那神态做派,像是要当场撕了谢染··郑好比谢染早三个月入府,向来不招人待见,嚣张跋扈这样的词来形容她可真是委屈了,作为荥阳郑氏的嫡女,自小金尊玉贵的长大,也惯出了一身坏脾气,茯苓阁的下人哪个没被她打过,魏王府的人见了她没一个心里舒服的。
相较于郑好的歇斯底里,谢染冷静的多,她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跟没骨头一样,不甚端正的站着,浅浅抬起眼皮看向郑好,“郑孺人这话叫殿下听见了,又得被禁足吧。”
不说还好,一说那泼妇更来气,“你还好意思提,便是你这贱人撺掇的殿下厌弃我,今日你还敢同我母亲争执,你好大的胆子”·谢染是真的听腻了,她入府四年,跟郑好闹腾了四年,每次郑好都是说一样的话,贱人来贱人去的,真是没意思。
“郑孺人没有打听清楚吗,是王夫人先骂的妾,妾当然要还回去,殿下也为妾做主了,难道你觉得殿下做的不对吗”·“你”郑好又被气的没话说。
谢染不大喜欢跟郑好吵,她说又说不过她,没什么脑子还总是乱发脾气,要不是萧琢留着郑氏还有用,早就不留她了··“好了,妾累了,先回寒水斋休息了,前面的宴席还在继续,就烦请郑孺人照看一二了。”
她大摇大摆地走了,郑孺人还在原地跺脚,发了会脾气赶着去浮石居,那边的人拦她都拦出经验来了··“孺人,殿下还在休息,您明日再来吧·”·“又休息,每次来都在休息,你当本孺人蠢啊,让开”郑好又开始闹,见那几个下人纹丝未动,手指着他们骂:“好啊,连你们也欺负我殿下你要为妾做主啊”·她扯着嗓子喊,萧琢无动于衷,之前谢染送了他一对耳塞,隔音效果挺好的,他在房中找了些东西才出去,当然是绕开了郑孺人。
遥想从前发生的事情,萧琢实在没工夫应对她,那位可真是太难缠了··事情也就是这个样子,在这座繁华广阔的魏王府里,郑好是最不招待见的那一个,她跋扈,她闹,她仗着家族权势目中无人,她也不会想到在不远的将来会失去所有的倚仗。
生辰宴的后半场平安无事的度过,萧琢在那场合里游刃有余,他同郑尚书好好喝了几杯,致力于将人灌醉,旁人都见萧琢笑的灿烂猜他纵情声色,丝毫不知收敛,唯独他自己和身边的亲信知道,那笑容背后的意味。
长安城的天,又该变一变了·· ·第2章 闭门思过·魏王府里面有两处禁地,一处是萧琢的书房,一处是谢染住的寒水斋,前者是明令禁止不让去,后者则是所有人心里默认的去不得,别说是下人了,连郑好那般跋扈嚣张的人都不敢去。
府里都传,寒水斋有女鬼,一到夜里就会出来游荡,谁要是靠近了,那就再也回不来了··起初还有不怕死的想要试试,结果好几日都没回去,过了一段时间有人在王府的树上发现一只风筝,是用人皮做的,自此以后,除了萧琢,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寒水斋了。
谢染提着灯笼往寒水斋走,几阵阴风刮过,白色衣角闪现··“是我·”谢染忽地出声,她走进了寒水斋,把门关严实后,庭院里才出现那人的身影。
“她没有伤到你吧”她问的是谢染和王夫人撕扯的事··谢染笑着回:“我有多少本事你还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伤得了我,就是被抓了两下头发,景央,你要放宽心。”
“对了,收拾一下,我们今晚去明安寺·”·景央沉默着点头,她也不需要问理由,谢染说什么,她都会去做的··是夜,寒风渐起,灯火惺忪,空荡荡的街道上只余打更人和巡逻官兵,漆黑的夜里闪过的两道身影也无人注意到。
明安寺后山某处,翠绿藤蔓被掀开,有人从深处走出,向外张望未见异样,这才摆了摆手让后面的人抬着箱子出来,一连十好几个箱子,看那些人吃力的模样便知里面的东西多有分量。
谢染同景央隐蔽了身形,她摆了个手势,示意景央跟过去解决他们,她去山洞里··猫着身子过去之后,谢染从身侧抽出弯刀,没有任何犹豫的将那守门的那两个人抹了脖子,血溅到手上谢染随意擦了下,她从怀里拿出钥匙,那扇门被推开,里面有什么东西她根本不在意。
她只拿了几件显眼的兵器和珍宝离开,剩下的留着日后还有大用··出来这一趟的任务完成,谢染寻着景央留下的记号追过去,那里也就是一地的尸体和箱子,景央右手执长剑劈开箱子,里面大片的金色晃得人眼睛疼。
“现在怎么办”她侧身问谢染,此行目的在于警醒郑家及其背后的人,他们打探了小半年,摸清了动向却也没找到实质性的证据,所以还不能动。
“人死了,东西留着吧,总归留的多,日后的罪也更重一些·”·忙活完这场,谢染带着景央回了魏王府,浮石居的灯还亮着,她衣服也没换就赶了过去,“明安寺里有大量的黄金,兵器还有古玩,看得出来郑家是铁了心要帮成王。”
·萧琢摩挲着谢染带回来的东西,一想到这是要被送去成王封地的,便不由笑了起来··“真是疯了,太子才刚刚倒台便有这么大的动作,他当陛下是傻子吗。”
萧琢摇了摇头,那位除了有着高贵的出身和强大母族支撑,当真什么也不剩··谢染见差不多了,要和萧琢告别:“我的任务完成了,先回寒水斋去了。”
“谢染·”萧琢叫住了她,明明想要关心一下也不知道用什么立场去说,最后也是换了措辞:“明日他会过来,你们好好聚聚吧·”·这个他,在谢染这里不需要多说,她转身对着萧琢的目光,很温柔的说:“多谢。”
人走了许久,萧琢还未收拾好情绪,他们在一起四年多了,什么都不像最开始那样美好,他觉得自己是有错的,不应该把她也拉进漩涡中来··但是,他们好像从来没得选择。
微光照拂高耸檐角,巍峨壮丽的宣政殿被日光覆上一层金辉,萧琢沉稳低敛的站在那里,谁说了什么跟他都没有太大的关系,他想看的已经看到了,郑尚书一直魂不守舍,连带着成王表情也不是很好。
·下朝之后,萧琢被皇帝召见了··说起来,萧琢对这位父亲并没有什么感情,他素来威严又自私自利,但凡是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一丁点损害都要加倍的让人偿还,谁要是不顺着他的心意,随时都可以被舍弃。
他的兄长,被废的那位太子殿下就是最好的例子了,前几十年受尽恩宠,只做错了一件事就万劫不复··“朕听闻,你府上那个妾室昨日跟尚书夫人打起来了。”
萧临渊一边翻着奏疏一边问,也没有看萧琢,听不出什么情绪··萧琢扮出他在萧临渊面前一贯的样子,惶恐斐然,战战兢兢,“陛下,是,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是那王夫人挑衅在先,怨不得阿染。”
“你倒是很维护她·”萧临渊哼笑着,“朕看你是越来越糊涂了,耽于美色便罢了,你兄长才出事,你便大办寿宴,怎么,看上了储君的位子,觉得下一个上位的就是你了”·“臣不敢”萧琢连忙跪下,身子抖着,一副过度受惊的模样。
“不敢最好,不要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滚回府去闭门思过·”·“是,臣告退·”萧琢躬着身子退出去,出了甘露殿,脸上的惊惧害怕消散的一干二净,继而换上了几分了然。
从宫里回去,萧琢心情都颇为不错,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陆节忍不住问:“殿下,您到底是要做什么,太子倒台,您和成王晋王都是有机会的,这一闹叫陛下生了厌,闭门思过啊,外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看。”
萧琢正闭目养神,许久没有答话,等到眼睛半眯开才玩味开口:“闭门思过,总比掉脑袋好吧·”·陆节不懂,“什么意思”·“连你都知道,接下来是成王晋王与本王之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们身上,站的太高了,摔下来可就苦了,倒还不如退下来一点,慢慢上去。”
论背景,他不如成王,论实权,他不如晋王,与其等着他们两个出手,他自己退了反倒是最好的选择,留着他们去争,去头破血流好了··好不容易回了府,萧琢觉得自己能歇息会了,进门就被一声尖叫吓皱了眉头。
“你个贱人我跟你没完”·又开始了··谢染躲在那些下人身后,不停的打转,眼里噙着泪,“郑孺人,妾又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样不依不饶”·“你个贱人整日里就会勾引殿下,殿下都已经好几个月没来过茯苓阁了,天天待在寒水斋还不够,你还上赶着往浮石居去,小妖精我跟你没完”·郑好昨个儿没进去浮石居,叫人在那里看着,得知夜深的时候谢染又去了浮石居,好长时间没出来,定是又去勾引人了,她气的不行,今日闹着要找她算帐。
谢染还记得在外她就是一朵骄纵柔弱的小白花,现在装可怜装的极好,带着哭腔回道:“孺人怎么能这样辱骂妾,殿下要妾来妾怎么推拒的了,你留不住殿下也不能把气都撒在我身上呀”·不说别人,一众下人都觉得谢染好可怜,人家也没做什么,自己留不住人还得怪别人勾引,再说了殿下又不是她的私有物。
实在是郑好平时嚣张跋扈惯了,大家都不喜欢她,谢染又是一朵小白花,需要人去呵护的呀··被这么说了一通,郑好更生气了,骂也不知道怎么骂,拔了簪子就要去划谢染的脸。
“闹够了没有”萧琢实在看不下去了,再这样郑好能被谢染玩死··保持着宠妾无度的人设,萧琢第一时间去搂住了谢染,她也很配合的窝在怀里嚎啕大哭,萧琢说了郑好几句,各种不耐烦以后也不管她了,带着谢染回了寒水斋,一路上卿卿宝贝的叫,让下人听的一清二楚。
都这样了郑好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愤恨的看着两人离去,把自己气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下人们看了两眼,然后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孺人,咱们回茯苓阁吧。”
她的侍女小声劝着,毕竟她又不是谢姨娘那样娇滴滴的小美人,她哭了没人心疼的··郑好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气狠了就把侍女一推,“要你管给我滚”·最后实在哭的没力气了,察觉有些饿,郑好才擦了擦眼泪回去,还不忘叫侍女把苏姨娘叫过去。
回了寒水斋的谢染和萧琢都松了口气,这演戏真的不太容易,要不是已经演了四年,指定破绽一大堆··“她真是太能闹了·“萧琢忍不住感叹,郑好入府的时候瞧着挺乖顺的,越往后越不成样子,哪里像是公卿世家养出来的女儿。
“闹是能闹了些,好在她也没真的做什么坏事,就是嘴上不饶人,习惯就好·”·“你真的习惯了吗”萧琢没头没脑的问了句,倒叫谢染愣怔片刻,她最后答:“应该吧。”
景央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很清浅的问了句:“郑好不是郑家的嫡女吗,郑家帮着成王就不考虑考虑她的处境”·谢染听闻笑的有些讽刺,“郑家,有两个嫡女啊。”
一个是魏王府的孺人,一个是成王府的王妃,脚踩两条船,最后总要舍弃一条的··景央默了一会,“那郑好也挺不容易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家族舍弃了。
谢染和萧琢都没说话,这世上不容易的人太多了,悲天悯人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是一种奢侈··将甘露殿发生的事情告知了谢染,萧琢松下一口气,“接下来一段时日,我们可以清闲些了,想必陛下要不了多久就能查到那一批兵器。”
“殿下说错了·”·“什么”·“不会清闲,没了郑氏,还有其他人在等着,我想我也是清闲不下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分外冷漠,和萧琢记忆里的那个人一点都不一样··“对,还有其他的人,你放心,我会帮你的·”·只有他们彼此,才会懂得那些年的痛苦。
 ·第3章 需要呵护的娇花·“你说她到底哪好啊怎么殿下就被她迷了心智,整日摆出那做作样子,便是她最讨人厌”郑好一边吃着糕点一点骂人,时不时喝上两口水,倒还显得有几分可爱了。
苏沅坐在一旁没搭话,她在府里低调惯了,也就是郑好喜欢拉着她说话··“姐姐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她是萧琢的表妹,当年父母双亡后,萧琢给她安排好了去处,是她不想离开才求着萧琢叫她入府,她虽为王府的姨娘,好吃好喝的过着,一年也见不了萧琢两次,所以比起她来说,郑好已经很幸运了。
“姐姐生性率直,可也是要收敛一些,闹腾太过,殿下自然是不喜欢的·”·郑好瞪她:“那你说我要怎么办,殿下看不见我的满腔热忱,我入府四年多了,殿下来过我这几次,我那样悦慕他,他难道不知道吗”·说起来她便委屈的厉害,除了入府的那一日萧琢宿在茯苓阁,剩下所有的日子都是她自己过的,她便是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这口气。
苏沅蹙着眉,犹犹豫豫的出法子:“要不,去跟王妃说说·”·“她她还不如我呢·”郑好翻了个白眼,那位可真是活菩萨,清心寡欲惯了的,当着她的好王妃,不争宠不善妒,每日料理完府中杂事就不出院门了。
“算了算了,越想越气,你陪我吃东西吧”郑好把糕点分给苏沅一半··王府里有两个极端,寒水斋的谢姨娘喜欢往外跑,两三日就要出一趟府,买买东西逛逛街,要不就去寺庙上香,王府是留不住她的,还有就是婵衣苑的王妃,嫁进来四年半,除了归宁和宫中必要的场合,她出门的次数不超过五次,跟长在院里了一样。
今日谢染出去了,美其名曰受了惊吓,需要缓解一下心情··这一趟可是不得了,人家不小心摔了一跤,把手擦破了,叫萧琢知道后担心的不行,也不顾什么闭门思过了,马上叫人请来了长安城第一神医来照顾,整整三日才肯放人走。
此事传出去,又是好一阵议论··大多数男子都还在惋惜,“如此娇柔美人,旷世罕见啊·”·女子则是嗤之以鼻:“是身娇肉贵的,擦破点皮缠了神医三日呢。”
“你们懂什么,那谢娘子是一朵娇花,需要呵护,需要关爱的呀”·她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娇花,那说的是谢染吗·要不是好多贵夫人见识过她打架的风采,还真信了那些男人们的鬼话。
明里暗里涨了多少怨憎谢染并不知道,神医在府上的三日,她过的很开心,萧琢没有来打扰他们,就是景央,孟绰还有她,像从前那样待在一起··“这些时日,辛苦你了,阿染。”
孟绰摸着谢染的头,颇为动容的说,那个称呼对于他来说还是很陌生,可是也只能这样叫了··明明每次孟绰见到她都是这句话,谢染还是忍不住涌现泪意,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哥哥,你也辛苦了·”谢染很乖的说,孟绰却摇头,“不要这样叫,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明朝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重聚。”
可是都已经四年多了啊,还要多久呢··那三日里谢染难得放松,寒水斋的布置和她从前的院子相差无几,门一关上,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何光景,她也可以卸下自己的面具跟伪装,真正的做自己。
欢愉只在瞬间,三日一过,孟绰就要走了,临走之前又给了谢染好些药,补身体的,有毒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会继续盯着崔家,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切莫冲动行事。”
孟绰这些话说过无数次,他就是无法做到真正放心··“我知道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谢染顿了顿才叫景央过来,“你替我送他回去。”
人真正离开了,谢染在那颗梨花树下坐了好久,她需要时间来缓解一下自己的心情,不多,半个时辰就够了··谢染换上了惯有的媚笑,选了把样子好看的纨扇往浮石居去,该晃的地方晃好了,进了浮石居才稍微松懈一二。
“我哥说了,崔家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想必是已经决定不管郑家了·”谢染有些烦躁,崔家远比她想象中更沉得住气,更难对付··“崔家能从世家末尾跃入前几,崔道衍功不可没,当年他选择郑氏结盟也是图一时之利,他是不会为了救一个濒危的同盟而让自己惹上麻烦的。”
一提起那个名字,谢染四肢百骸都充斥着恨意,那是害她家破人亡的人,无论如何,她都要他偿命,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萧琢赶紧过来,明明是想要拥抱,最后也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头,其他的就不能做了。
“崔家是你我共同的仇敌,终有一日,我们能报仇雪恨·”·余下的日子便是等待,谢染和景央把那些东西和尸体都挪了地方,在官道附近,比较容易发现,京兆尹将此事上报后,萧临渊一定会去查,就看他的人和郑家的人哪个动作更快了。
“我不懂,明明都已经摸清楚了,为什么不直接参郑家,这不是留给他时间销毁赃物了吗”景央抱剑坐在梨花树上问,她想了好几日也不明白,出手稳准狠不好吗。
谢染坐在绣架旁边,那上面一朵青莲栩栩如生,将线头处理好,谢染才慢悠悠的答:“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萧临渊·”·“如果是萧琢或是魏王一派的人上奏,固然能将郑家一网打尽,可在萧临渊心里,也会觉得是萧琢想要争储君的位子,要去对自己的兄弟下手,一样会厌弃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划算。”
景央头疼,朝堂之上弯弯绕绕实在太多了··“那还要等多久,万一郑家跑了怎么办”·“所以我拿了几件东西回来啊。”
谢染耷拉着眼皮,神态并无所谓,不管怎么样,郑家一定要灭,灭了他们,崔家才会更容易被摧毁··日子晃一晃就到了六月份,正是热的时候,谢染不大愿意往外跑了,萧琢面子功夫做的好,避暑的好玩意净往她这儿送,可是叫郑好眼红了许久,她这段日子不知抽了什么风,消停了不少,见了谢染也不破口大骂了,听下人说她就跟苏沅一起吃一吃玩一玩,听听戏,过的还是蛮逍遥。
谢染听后一笑置之,其实郑好没有特别坏,就是嘴巴厉害,真要叫她去下毒去陷害,万万做不来的··她还想着近期不会有什么糟心事了,赶着时候又来了件··那日萧琢在她这里用膳,景央过来说王妃的人在廊道外面等着,虽说寒水斋大家不敢来,到底还是有人在,必要的接触少不了,那一条廊道也就辟出来用了。
景央得知来意后,把东西都拿到了谢染那里··“王妃派人送了衣裳,说是入了夏,她叫云裳坊的师傅做了夏衣,每个院里都有·”·比起郑好的恶语相向,谢染更讨厌崔攸宁的好,她没有办法否认那是一个好人,待谁都温和善良,谦卑守礼,情感上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崔家的人,可是理智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崔攸宁的错。
看出了谢染的纠结,萧琢叫景央赶紧把衣服拿下去,这午膳也用不下去了··他们去了院里的紫藤萝架下坐着,没有说话,谢染有些忍不住了··“能靠在你肩膀上吗”她轻声问着萧琢。
身旁的人没有回应却靠近了她很多,谢染身子软了些,头偏了下去,在过去的几千个日夜里,这是他们最亲密的举动了··“哪怕知道她是一个好人,我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心无芥蒂。”
萧琢喉头发涩,大家都是好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不是你的错,你无需自责·”·谢染把头埋在他颈窝,生出些泪意又被逼了回去,她和崔攸宁的恩怨纠葛也不知道该从什么时候说起。
最开始遇见的时候,她以为她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只可惜,她们不仅仅是谢南枝和崔攸宁,永远摆脱不了的家族束缚,让她们只能是仇敌··缓了会劲谢染才起身,换上了笑容对着萧琢:“谢谢殿下。”
·“还是叫我萧琢吧,听着顺耳·”·六月底的时候,郑家事发了,萧临渊事先谁都没通知,硬是熬到朝会的时候定了郑家的罪,这里面牵扯出来好些事,作为吏部尚书,六部之首,收起贿赂来郑尚书半点不手软,私铸兵器扯出来一堆,兵部那边也有几个官员被发落,总之好大一片人都没躲过去。
郑尚书被定了秋后问斩,郑氏的女眷没入教坊司,家产充公,成王那边虽然没明说,根据处罚范围大家也都知道里面什么门路,但是由于没有实证性的证据,萧临渊再恼怒也没发落他,只是他大概也与储君之位无缘了。
郑好得知消息后,直直的晕了过去,祸不及出嫁女,郑氏虽亡,她依旧是魏王府的孺人,大家本来也不喜欢她,出事了也没什么变化,还是不喜欢··人醒了之后谢染去看了一次,郑好起先骂她:“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你给我滚”·骂着骂着又开始哭,抱着谢染的腰,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我没有家了。”
她再跋扈也是父母疼爱着长大的,失去了亲人她还能有什么呢··许是因为有过同样的遭遇,谢染心软了不少,待在茯苓阁陪了她半日,看着人睡下才走··从茯苓阁出来,途径婵衣苑,谢染停了好一会。
郑家没了,下一个,就是崔家了·· ·第4章 初见·自从郑氏覆灭,郑好的气焰灭掉了不少,每日病恹恹的躺着,以泪洗面,要不是还有苏沅搬去了茯苓阁陪着她,真怕她会熬不过去。
她人精神了一些后,还能在花园里逛一逛,为了掩人耳目,谢染必不可少的要装着样子出来晃一晃,一来二去总是碰见郑好··第一日遇见的时候郑好在葬花,第二日遇见的时候郑好在拉二胡,第三日差点闹着上吊,谢染都来不及感叹她太会渲染氛围,费力巴拉的把人拉回来还听了一顿哭诉。
“我家没了,父亲死了,母亲也上吊了,姐姐身在成王府与我聚不到一处去,喜欢的人也就捧着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郑好眼泪啪嗒嗒的掉,谢染竟是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立场去安慰。
准确来说,是她和萧琢一手葬送了郑氏··“你哭有什么用,日子都已经这么艰难了,还是想想怎么过好以后的生活吧,起来·”谢染伸出手拉了把坐在地上的郑好,心虚吗,她没有,毕竟她们家的苦难,郑家也出了一份力。
谢染悠悠转身走了,背影萧条落寞,郑好微微抽噎,总觉得她和自己认识的那个小妖精有些不一样了··谢染漫无目的的晃,没察觉的走到浮石居,陆节和叶长史方从里面出来,他们见着谢染还是有几分拘谨,“谢娘子。”
“殿下在吗”谢染柔声问··“在的,谢娘子直接进去便是·”·目送人进去,陆节轻轻叹息,“哪怕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不愿意叫她谢姨娘,总觉得那是对她的羞辱。”
见识过她曾经的风光恣意,现在的一切都太难忍了··“终有一日,都会好起来的·”·谢染推开门的时候,萧琢手里捧着红色的请柬,上面那个崔字格外醒目,谢染问:“崔家是有什么喜事吗”·萧琢直接把请柬递给她:“崔襄要成亲了,新妇子是陇西李氏的嫡长女。”
两人不约而同的哼笑着,要不说崔家会做人呢,刚倒了郑家,这么快又找上了李家,五姓七望之间互相嫁娶本为常态,可崔家做的也太过分了··“他就不怕陛下猜疑吗”谢染按着太阳穴问。
“崔道衍是陛下心腹,盛宠之下,人人都会失了分寸,他也不例外,不过依我对我那父亲的了解,只要崔道衍不做出分外出格的事,他是不会动他的·”·也是,那位陛下的阴私都握在崔道衍手里呢。
谢染软了身子倚在小几旁,颇为懒散的问:“那这婚宴,你要带我去吗”·她都说出来了,萧琢焉有不带的道理,“你可是魏王府的宠妾,能把魏王殿下迷的神智皆乱,六亲不认,走哪不把你带着,戏还怎么演的下去。”
谢染轻笑,她复而想起崔攸宁,妻妾同行,还是在弟弟的婚宴上,难堪的也不知道会是谁··然而崔攸宁自己避开了这尴尬的局面,她提前回了崔家,不跟他们一起走。
·这便是谢染最佩服她的地方,她不争不抢也不会让自己陷入僵局,当得了淑慎端庄的世家闺女,做的好八面玲珑的王妃,崔攸宁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的责任,也不会任由那些污糟事毁了她的人生。
一想到又要见到那些人,谢染的心情不太好,萧琢随她一道回了寒水斋,夜里一人睡床上,一人睡地上,互不干涉··“我近来又做梦了,没有梦到家里的人,反倒是梦到了你。”
谢染侧着身子,目不转睛的看萧琢··萧琢闷声嗯着,“我梦到什么了”·“就是我们最开始遇到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很风光,阿爹阿娘都在,我和谢明朝每日都笑得很开心。”
萧琢自觉接过话茬:“那时候的我还很落魄,一个低微又没存在感的皇子,还因为出身不好老是被兄弟欺负,被朝臣看不起,陛下也不待见,除了一座王府什么也没有。”
他最落魄的时候遇上了最风光恣意的谢染··“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是好好的啊·”·那一年她才十五岁,明媚开朗,在这长安城里放纵潇洒,一袭绯衣,一匹快马,家里人也不会拘束她,叫她和别的世家贵女那般明仪知礼,因为年纪小嘴又甜,大家其实都很喜欢她的。
所以她那几个好友叫她小太阳不是没有道理··谢染和萧琢的初遇不太好,那时候太子还在,东宫宴席来了很多人,谢染坐不住了就往花园跑,带着谢明朝一起去戏弄旁人,萧琢见了她坑害人,她听了萧琢被人嘲讽。
“魏王殿下,这个称呼不就是笑话吗,一个□□生出来的孩子,真当自己是天皇贵胄了·”·萧琢的生母原是江宁青楼里的花魁,萧临渊南游的时候见她美貌便带回了宫,没名没份的养着,新鲜劲过了,那个女子也只能一边受人谩骂一边熬受无边孤独。
她的卑贱是所有人公认的,萧临渊不外如是,哪怕在她生下萧琢之后,也只是封了一个最末等的采女··毫不夸张的说,那时候的萧琢,即便身上流着皇家的血,也是皇室最低贱的存在,人人皆可欺凌。
谢染和萧琢并排站着,眼看着他面无血色青筋暴起,她觉得他太可怜了··“说什么呢你们不好好做事在这编排主子,当心我和太子殿下说,治你们死罪”少年时的谢染有满腔热血,正义感爆棚,她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照顾身边的人。
作为当时第一世家陈郡谢氏的嫡女,谢染享受的那是公主般的待遇,连太子都不敢跟她呛声,那些宫人被吓得连忙认错,谢染还想安慰下萧琢,人早就跑不见了,气的她还掐了谢明朝好几把。
回想往事,萧琢笑意横生,他头颅枕着胳膊,有些懒洋洋地开口:“想一想,谢明朝也替我挨了不少磋磨呢·”·谢染那些年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跟谢明朝一起,长安两个小霸王生在了一家,可叫人头疼坏了。
“南枝·”萧琢唤着她从前的名字,温柔缱绻··“嗯”·萧琢很想说,等一切都好起来了,他们就真正的在一起吧,像寻常夫妻一样。
他说不出来了··“睡吧,明日还有难关需要我们过·”·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怎么睡,彼此却默契的都没有再出声··这样的后果就是谢染第二日的精神看着很差,她上妆花了好些时候,花钿弄得也复杂,便是那头乌发,萧琢看着她倒腾都觉得累,他走过去替她选了只莲花钗带上,见她还要再加便开口道:“你这发饰就够复杂的了,还要戴多少首饰啊,也不怕累着。”
谢染:“这你就不懂了,戴的越多越华贵越能体现出你对我的宠爱,那些夫人娘子什么的就喜欢这样华贵繁杂的·”·这说辞叫萧琢反驳不了,一见她又上了颜色极红的口脂,实在忍不住走了,他是真的不能理解这些小娘子的审美,他觉着明明那浅色的口脂就更好看。
谢染最后挽着萧琢的胳膊出了寒水斋,衣裙和首饰的富贵气晃得人眼睛疼,她故作妖娆之态,妩媚中又夹杂着柔弱无依的脆弱感,下人们事也不做了,就直愣愣的看着人出府。
等到崔家的时候,时辰都差不多了,里面熙熙攘攘,座无虚席,博陵崔氏如今是大梁顶得脸的世家豪门,其府华贵当世罕见,一应用度皆是最佳,今日是崔氏嫡长子的婚宴,崔家可谓极尽奢靡。
崔道衍同几位朝中重臣寒暄着,斜眼瞥见萧琢和谢染,神情微不可见的变化了,这个萧琢,还真是不把他崔氏放在眼里··“崔仆射,本王来迟了,还望恕罪。”
萧琢皮笑肉不笑的开口,他还拉着谢染的手,面对这位岳丈,他是没有一点收敛点心思的··崔道衍年过五十,浸淫官场几十载,什么样的场合该是什么样子他明白的很,所以即便再瞧不上萧琢也不会显露半分。
“殿下哪里的话,攸宁前两日回来了还在同臣说起殿下,她还在后院,想必一会就过来了·”崔道衍说话的时候冷瞥了眼谢染,这小娘子也不是个安分的,不分场合的骄纵妄为,他崔氏什么时候连这样的人也能来了。
谢染感受到他的恶意后,抖着身子往萧琢怀里躲:“殿下,崔仆射好像不太喜欢妾,我们快些进去吧·”·看戏的众人:废话,女婿在儿子婚礼上带着小妾来,人家能喜欢你吗。
萧琢心疼坏了,忙把人拍着哄着,也不管崔道衍是何想法,招呼也没打就走了··“晦气·”崔道衍忍不住低声咒骂,什么东西,若无他崔氏相助,萧琢哪有今日的风光,过河拆桥他倒是很会。
他气的要死谢染开心的要命,恶心人这种事原来崔道衍在她家做多了,这头一次来他家里做,感觉真的不错··萧琢按了下她的肩,附在她耳边细语:“方才得了消息,女客那边魏晚蘅也来了,你和她都注意些,别露了端倪。”
“知道了·”谢染媚笑着回他,此时两人的模样落在外人眼里就是调情··崔氏的下人一致的鄙夷他们,真是奸夫□□,还忘了正头王妃在府里呢。
他们才听了话去,到后院就是忍不住嘴碎,说的难听,绘声绘色的,弄得几个人都窝成一团,嗓门越来越大··“放肆,一个个都没事做是吧,在这里胡说些什么”·下人们立马散开跪地拜见:“见过王妃。”
 ·第5章 长安四姝·在这崔家,下人们最喜欢的便是崔道衍之嫡长女崔攸宁,自谢家那位和亲之后,她成了当之无愧的大梁第一才女,自幼熟读经史子集,论才学没几个人能越过她去,崔攸宁脾性也是一等一的好,从不与人为难,是以提起她来大家都是艳羡之色。
·崔家的人也有些怵她,平日温温和和,一动了怒那也是极为吓人的··便如此刻崔攸宁冷眼扫过她们,满脸不愉,“今日是阿襄大喜的日子,多少贵客来了崔氏,你们便是这样嘴碎气短,叫旁人听去了要如何看待我崔氏。”
“再者,魏王与谢姨娘如何关你们什么事,再让我听到你们嚼舌根子,统统将你们发卖出去·”·崔攸宁拂袖而去,后面还有一大堆命妇千金等着她去招待,没工夫在这耗时间。
此刻花园那里聊的正热闹,人群中最为耀眼的还是谢染,笑靥盛开,朱红罗裙,张扬明媚的不像话,她总是那样懒散娇媚,美人一笑,满园的芙蓉花都不及她好看··虽说很多人是不喜欢谢染的,好歹人家也是魏王殿下的宠妾,有些人也愿意同她说说话聊聊天,以图日后能帮衬夫君儿郎一二,是以谢染那处并不算孤单。
“谢娘子的胭脂真好看,是哪家铺子买的,我也想买来试试·”夫人们同谢染搭着话,她指间覆上右颊,娇羞毕露:“这是殿下替我买的,说是花了大功夫从西域那边弄来的,一盒值十金呢。”
她们听了又是羡慕又是抱怨,怎么自家的夫君就没这样的心思呢··谢染站在芙蓉花丛边,纤长手指拨弄着花瓣,虽是对着身边的夫人们笑,目光却几次落在那边的魏晚蘅身上,那位同她对视一眼,彼此都知道该怎么样做。
“昭阳公主到”不远处传来呼声,园子里的女眷都不由自主的看过去,这昭阳公主乃是陛下长女,五年前随夫君一道去了兰陵,长安城里好久都没她的消息,今日这场合她来的倒是稀奇。
“参见昭阳公主·”该行的礼还是得行,毕竟这是大梁最受宠爱的公主殿下··昭阳公主被侍女搀扶着走过来,她肚腹隆起,已然是有了身孕,“不必多礼,都快起来吧。”
谢染没有抬眼看她,当年她和昭阳也算有些交情,那也是个心思灵巧,分外纯良的人,早早嫁得如意郎君,日子一直都过的很好,当年谢家出事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长安,她大概也没有想到她走之后会发生那么多事。
一群人围着昭阳说笑,昭阳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肚子里这一个她也极为看重,旁人要夸上两句,她也就格外高兴··被围着去凉亭里落座,昭阳随意一瞥,恰好看见了芙蓉花丛旁的谢染。
就那么一眼,她愣了许久,神色变幻··“这是哪家的夫人,本宫怎么从来没有见过”昭阳走近了一些,柔和的眉眼间染上几分惊喜和担忧。
谢染暗道不好,面上还是从容,一步三晃的过去,嗓音甜腻柔婉:“回昭阳公主,妾乃魏王府上的贵妾,谢氏·”·“也姓谢吗”昭阳低声呢喃着,明眸中的失望显而易见,这不是她,她不会有这般作态。
昭阳叹了口气,她侧身摘下一朵芙蓉花替谢染簪上,“你生的很像本宫一位故交,本宫见了你很是开心,有空的话叫魏王带你来公主府坐坐,陪本宫说说话·”她很久都没有遇到一位像谢南枝一样的朋友了。
谢染一时没有说话,她现在装不出来那副狐媚样子,她曾经的朋友依然怀念着她···园中静谧许久,她们都知道昭阳公主说的那位故交是谁,起初她们认识谢染的时候也觉得她像极了谢南枝,尤其是眉眼和鼻子,简直如出一辙,加之两人同样姓谢,不免有人生疑,可是越往后相处的久了,她们自己全部推翻了这些想法,容貌再像,性格那也是天差地别。
“她算是什么东西,也配跟谢南枝相提并论”打破一池静水的,是另一位世家贵女··怎么这祖宗也来了·这是在场所有人的一致想法。
谢染身子僵硬,魏晚蘅也好,昭阳也罢,她们都是有分寸的,可是卢文茵不一样,若是她折腾起来,她没有那个把握不露馅··“就算谢家亡了,就算谢南枝死了,她也依然是百年公卿世家尊贵的嫡女,岂是这种以色事人的妾室可比的。”
卢文茵毫不掩饰她对谢染的厌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谢染瑟缩着身子,显然有些怕她··“公主殿下,谢南枝是谢南枝,没人可以替代她·”卢文茵对于昭阳没有丝毫敬畏,因为她有非常硬的后台,虽不是公主,胜似公主。
一时间,昭阳和谢染的脸色都很难看··谢染不着痕迹的扫了眼魏晚蘅,她一瞬间便明白了是什么意思,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文茵,别闹了,今日是崔家大喜的日子,做什么要闹得这样不愉快。”
魏晚蘅拍着她的肩道:“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别再为难自己,这谢娘子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你这样说多不好啊,她只是相貌与南枝相似,别的什么都不一样,你不必多心。”
要论全长安最会做人的女子,所有人都会把票投给魏晚蘅,任凭她出身再不好,也能凭借出色的交际能力攀上世家大族,还做了淮安世子妃,这样的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魏晚蘅安抚好了卢文茵,又转过来对着谢染:“文茵生性率直,说话失了分寸,但她并无恶意,还望谢娘子恕罪·”·“妾也不是那等无理取闹的人,既是如此,妾不会多说些什么。”
谢染眉眼低垂,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怜样,魏晚蘅笑容满面,心尖抽痛,对崔家的憎恨也愈发深重,不是他们,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气氛缓和了一些,大家又继续说着话,昭阳对谢染笑了一下也就没再过来。
大家走散了些许,谢染同魏晚蘅交换了眼神,走了不同的路,绕到一处去··“文茵这几年过的很是不如意,你别往心里去·”魏晚蘅低声说着,从前那样要好的朋友,如今竟是相认都艰难。
“我明白,只要她不对我起疑,其余的都没什么·”·说完这句话谢染忽然苦笑了下,“怎么会起疑呢,在所有人眼里,骄傲的谢南枝是不会给人做妾,施媚勾引的,谢染和谢南枝,永远不会是同一个人。”
魏晚蘅沉默了,好一会才怅然道:“仔细想想,当年的长安四姝,如今竟无一人有好结局·”·等到时候差不多了,众人才往前面去,崔襄迎亲回来,大家都去看了新人。
五姓七望三门,除了丰厚的底蕴之外,族中子弟的好相貌也历来为世人所追慕,毫不夸张的说,这些家里面,就没一个长的丑的,娘子秀美,郎君俊朗,谁人都夸好颜色。
谢染到了萧琢身边,两人互换了眼神,都是有话要说,显然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一对新人跨火盆入内,崔襄满脸春风得意,他笑的越开心谢染就越想杀了他,这种货色怎么还能有好下场,若不是因为他,谢明朝又怎么会成那个样子。
谢染看的火大,手中纨扇摇的厉害,萧琢按了下她的腰,意味明确:沉住气··他示意谢染去看新妇子··循着萧琢目光过去,谢染注意到那李家娘子摆了张哭丧脸,整个人恹恹的,没一点新婚喜气,再仔细些看,眼皮浮肿,眼中血丝密布,显然昨夜里哭了许久。
看来这桩婚事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和谐··谢染和萧琢不约而同的唇角勾起,有嫌隙就有机会,有的时候盟友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这场婚礼办的极为隆重,美中不足就是新妇子始终没好脸色,崔道衍和崔襄就跟瞎了一样,心情不受影响,该怎么笑该怎么做都拿捏得好好的。
时候稍晚一些,崔道衍过来招呼宾客,萧琢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一步,崔道衍心里都快把他骂成孙子了还得笑着送人走,萧琢一张嘴就能把他气个半死,最后实在忍不了了他才叫崔攸宁过来圆场,他自己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
最后的局面就演变成谢染萧琢对着崔攸宁··作为一位王妃,一位正妻,她对于夫君带着妾室来到这里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一举一动都还是那个端庄柔嘉的世家贵女。
“妾还想在家中留几日,望殿下恩允·”崔攸宁冷冷淡淡,垂首开言··“那便留着吧,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传个信,本王来接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拉着谢染的手。
纵然知道很不对,很不好,谢染还是想问一句崔攸宁,你觉得难堪吗·如果难堪就赶紧知难而退,离开这些是非纷争,不要让自己活得那么累,为了家族牺牲了自己的全部,到最后,朋友,爱人,一无所有。
在魏王府的第二年,谢染知道了崔攸宁的秘密,她喜欢萧琢,藏得死死的,根本没什么人知道··“你喜欢他是吗”那时候的谢染很嚣张,为了立娇蛮无礼的人设,免不了闹事,那一次闹到了崔攸宁那边。
她是怎么回答的呢,先是肯定,“我是喜欢殿下·”·然后列了一大堆因果··“父亲把我嫁给殿下,就是看中了他的潜质,他觉得他有那个希望问鼎九五,所以把我当作拉拢他的工具,作为崔氏的嫡女,我知道我应该怎样做,我会是一个好王妃,好女儿,殿下喜不喜欢我无所谓,我的存在,仅仅是两方结盟的信物,我喜不喜欢殿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肩负起自己的责任,”·这番工具论听的谢染遍体生寒,崔攸宁看的太清楚,像是没有自己的感情和灵魂,总为别人而活。
那一年的崔攸宁已经和谢染认识她的时候大不相同了,她连喜欢都是那么的清醒理智··须臾数年,变了的又岂止她谢染一人··“殿下,快些走吧,妾都站的有些累了。”
谢染收敛思绪,整个人靠在萧琢身上,崔攸宁淡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上马车的时候,谢染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崔攸宁,就是这样一个瞬间,她觉得站在崔府华丽巍峨匾额下的崔攸宁,像是一具傀儡。
真是应了魏晚蘅那一句,长安四姝,无一人有好结局··家破人亡,婚姻不幸,如履薄冰,面目全非·· ·第6章 这么有把握·“今日我见到昭阳公主和文茵了。”
马车上,谢染温声同萧琢说着话,没有了外人,她整个人都放松许多,若无其事的的勾挑着胸前绸带··萧琢心下了然,昭阳还好,卢文茵那个性子真不好对付。
“她有说什么吗”·“昭阳来的时候,说我很像她的一位故人,叫文茵听去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谢染轻笑,她都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被挂念的是她,被鄙夷的也是她。
萧琢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心好像被什么刺痛了下,左手不受控制的抬起,轻抚谢染脸颊··“疼吗”很轻浅的两个字,却包含着无限心酸。
突然的动作叫谢染有些不知所措,她往后退了一分,旋即点了点头··是真的很疼,那一日,她的弟弟死在了她怀里,自己也被大火烧伤,修复和改变容貌的那段时日,无时无刻都疼着,好在,都已经过去了。
“不过昭阳怎么突然回了长安,她在兰陵不是待的好好的吗,驸马回来了吗”谢染不想继续说那个话题了,遂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提起这个萧琢也颇为头痛,他神色隐忧,道:“这一次是陛下让昭阳回来的,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说是驸马纳了妾,对昭阳多有冷落,陛下心疼她,有意叫她与驸马和离,另择嘉婿。”
谢染微楞,当年昭阳嫁人的时候满心喜悦,她们都觉得她过的很好,竟也不知人家的不如意··“当年昭阳执意嫁与那人,我还以为他会真心待昭阳好,这才多久啊。”
昭阳为他生儿育女,千金之尊甘愿离开故都与他相伴,他还不知道珍惜··萧琢顿了顿,还是打算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我觉得这只是一方面,陛下似是有意叫昭阳和离再嫁,嫁去西凉。”
她就知道··蓦地谢染讥笑出声,“陛下也真是有意思,我还当他真的心疼昭阳呢,感情还是为了自己·”·自私自利,刚愎自用,这两个词放在萧临渊身上真的太合适了。
等到回府的时候萧琢已经把要交代的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眼下崔道衍戒备心很重,和郑氏所有的联系都被他不计后果的斩断,他们得从其他方面下手了··这一次盯上的,乃是大理寺少卿崔则。
“崔则可不好对付啊·”景央叶长史都在浮石居里,对那两人盯住的目标有些不确定··“他是崔道衍的堂弟,心思狡诈,比起崔道衍来说也不遑多让,作为大理寺的二把手,无论是大理寺卿还是陛下,都很看好他,此人年纪轻轻身居要职,一招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啊。”
叶长史很不放心,崔则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这些年栽他手里的人还少吗,不说旁的,当年谢染父亲的冤案,就是他亲自定下的··谢染明了自己的想法:“比起郑家错漏百出来说,崔则的确不好对付,可一旦拿下他,崔氏便被撕开了缺口,他手里的那些罪证,足以重创崔氏,到时候再加上我哥哥那里的证据,扳倒崔氏指日可待。”
这些年来,孟绰和谢明朝隐姓埋名,一个是匿于长安,借看病的名号四处打听消息,一个在博陵,化身商户盯住崔氏本家,这其中的艰辛不是一两句说的清楚的··“纵然艰难,可对于我们的计划来说,大有裨益。”
最后叶长史还有景央被说服了,毕竟难度与回报是成正比的··一直没有开口的萧琢提出了关键的一问:“现在的问题在于,怎样拿下崔则,众所周知,他没有弱点。”
不图钱财,不贪美貌,大家都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捏不住把柄··“或许有个人可以试一下·”景央靠在门边,说了这么一句,大家都把她看着。
“你们是不是忘了,崔则可是同淮安世子私交过密啊,魏晚蘅作为淮安世子妃,总能知道些什么吧·”·惠风堂后院里,谢染细呷春酒,那是孟绰自己酿的,劲不大,倒是泛着阵阵清香,她在这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魏晚蘅才掀开竹帘入内。
她还微微喘息着,脸颊通红:“出门前,我那婆母又是按住我好一顿教训,这才来迟了·”·谢染眉间染上烦躁,不是因为等急了,而是那淮安侯夫人实在欺人太甚,当年魏晚蘅只是一个五品京官家的庶女,出身不好,后来流连世家宴席之中,与她们那些人交好,由此结识淮安世子。
虽说士庶不通婚,侯府上下却也拧不过淮安世子去,加之那时候魏晚蘅同几大世家关系都不错,侯府这才允了婚事··谢染和卢文茵崔攸宁都觉得魏晚蘅日后必定幸福美满,怎料她那婆母百般滋事,要她勤俭持家,照顾夫君,动不动就罚跪罚抄立规矩,没有哪一日是消停的,且这几年魏晚蘅都不曾有孕,侯夫人愈发看她并不顺眼,几次张罗着要给世子纳妾,也就是世子对她一往情深,始终没松口,这才躲过了去。
“世子便不为你说些什么吗”谢染忍不住问,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叫人怎么受得了··魏晚蘅浅笑着摇头:“别的事情他都会顺着我,平日待我好,立誓不纳妾,可到底那是他的生身母亲,他夹在中间也不好做。”
谢染忍不住懊恼:“早知会是今日这般,当初我们就不该帮着你嫁入侯府·”·依魏晚蘅的才情和为人,她值得拥有更好的郎君··“你说说怎么现在我们都过的这么惨呢,明明年少的时候都对未来充满了幻想和希冀,回想起来,全都破碎不堪。”
能有什么办法呢,后悔也没用了··魏晚蘅坐正了身子,从沉重的话题里绕了出来:“你找我什么事”·“我和萧琢想要扳倒崔则。”
“崔则”魏晚蘅变了脸色,她握住谢染的手急道:“南枝,我知道你报仇心切,可是崔则心机与狠辣不输崔道衍,贸然出手只怕你会陷于险境。”
因着淮安世子的关系,魏晚蘅同崔则打过几次交道,那人一眼望过去,满身阴鸷森寒,多次听闻他在大理寺的酷刑手段,魏晚蘅也有几分怵他··道理谢染全都明白,可是真的不能再等了,她和萧琢之前在郑家身上花了大半年的功夫,便是想要借郑家斩断崔家半数羽翼,事实却证明,任凭外部再动荡,对于崔家来说只是皮毛之痛。
“晚蘅·”她定定的看着魏晚蘅,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将所有的坚定传达过去··“真是拗不过你”魏晚蘅气急又无可奈何,她寻来纸笔写下一处地址递给谢染,“世子不与我说朝堂上的事,这是我偶然间得知的,你去寻这个人,说不定能弄到崔则以权谋私的证据。”
谢染指尖捏住那薄薄的一页纸,思绪万千,就算是再难,她也要崔则,崔道衍,崔襄,整个博陵崔氏,万劫不复··“晚蘅,谢谢你·”谢谢她在自己落魄的时候总能出手相助。
忍了这么多年,这一句谢谢叫魏晚蘅红了眼眶,她鼻尖泛酸,“谢我干什么,当年你家出事,除了文茵和卢家,所有人都袖手旁观,我也没为你们争取到什么·”·建宁二十五年,陈郡谢氏覆灭,满朝哗然,谢氏曾经帮助过很多人,可在那个时候除了范阳卢氏,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在谢家的子女被人欺凌的时候,除了卢家和太原温氏,也再没有人伸出援手。
那时候魏晚蘅才嫁入侯府,人微言轻,根本说不上话,她娘家更是一窝势利眼,她有心相助却无力··提起往事总是让人难受的厉害,谢染从来没有怪过仇敌以外的任何人,自保是人的天性,她没有权利去指责,谢家在帮别人的时候也没有企图得到什么回报。
·谢染揉了下眼睛,看外面时候都不早了,就叫魏晚蘅先回去:“你赶紧回府吧,晚了你那婆母又要找你麻烦,估计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我会离开长安,你要是遇到麻烦事,就去找景央或者萧琢。”
“好,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你也是·”·看着魏晚蘅上了马车,谢染提着心才放下些许,一阵吱吱呀呀的开门声传来,谢染微微侧身,形容惆怅:“你说为什么我们所有人如今的生活都和年幼时幻想的不一样呢。”
孟绰一身白衣,清冷出尘,他戴着张银质面具,看不出喜怒,“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太天真,总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在父母家人的庇护下,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想,也不会接触到那些不好的事情。”
谢染接过了后半句,收敛的眉眼中尽显苦涩,“可是父母终有一日会离开我们,我们也终将会长大·”·相比于其他人来说,他们成长的代价更惨烈。
“哥,我们一起去找人吧·”·“好·”·回到魏王府以后,萧琢不太赞成谢染要亲自去,相处了这么久,他知晓她的脾性,下定了决心后天王老子都拉不回来。
“你啊,不要总是擅自做决定,这一路有多艰险你不知道,要去的话也把景央带上·”萧琢拦不住她,只想她平安归来,景央可是当年大梁青年高手榜的第一名,有她在,他能安心很多。
“景央要是跟我一起走的话,寒水斋就没人看住了,那里藏着我们的秘密,我不能放心·”谢染对着萧琢笑了下,想叫他少操心:“我的功夫你也知道,不会出事的,而且我哥也会跟着一起,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这么有把握”萧琢似笑非笑··“必须有·”· ·第7章 有责任·“朕听说,你这些时日都待在府中温书,没跟着你那几个兄弟出去狩猎游玩,倒是很沉得住气啊。”
萧临渊一边批着奏疏一边同萧琢说话,朝会过后他便叫了萧琢过来,晾了他半天也没见他不耐烦··萧琢最会装父慈子孝,他双手作揖,腰身微曲,满脸诚挚,“回陛下,此前是臣行为不端,陛下让臣闭门思过便是希望臣自纠己身,臣又岂敢过度放纵。”
萧临渊抬眼瞥他,冷厉的面容上滑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知道便好,做好自己该做的便不会生出事端,过些时日的秋狩,你随驾吧·”·被亲口提点随驾,这分量不可谓不重,按照往常情况来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萧临渊都会很看重萧琢了。
这样的好事萧琢怎么能不表现出惊喜呢,他笑意盈然的下跪拜谢:“臣谢过陛下,此次秋狩臣一定会好好表现“·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萧琢抬头的那一瞬间,敏锐的捕捉到了萧临渊脸上的得意。
确实应该得意,别人的生死,荣辱,喜怒哀乐都被捏在他的手心,怎么能不洋洋自得呢··萧琢出了甘露殿,深深吐出一口气,看到端正跪在殿前的成王,什么都有了解释。
不过是一个儿子惹了他不开心,想要换一个人来假惺惺的表现他的慈爱和大度··“参见皇兄·“萧琢经过成王身边,按照礼制问好,未曾想换来的是白眼和破口大骂。
“你得意什么娼妓之子也配在本王面前耀武扬威,别以为本王如今不得圣心你就可以取而代之,下贱之人,不配”·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只让萧琢觉得嘲讽,这是在甘露殿前,他的一言一行会一字不落的传到萧临渊那里,无须他出手,成王自己已经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了。
萧琢始终保持淡然模样,对于成王的辱骂没有回应,丢下一句臣弟告退便不再理会··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出身不好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他比那个仗着出身蠢笨如猪的东西强太多。
要说刚才那番话让他难受,那真是没有,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比这更难听的话他不知道听了多少了··悠闲自得的回了府去,叶长史就守在门边呢,见他回来立马过去回禀:“殿下,郑孺人病了有段时日了,一直嚷着见您。
“·还是头一次郑好以万分脆弱的形象出现在萧琢面前,面色苍白,浑身无力,斜斜的倚在床边,虚弱潦倒··“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萧琢剑眉拢起问。
苏沅一直都在茯苓阁照顾郑好,实在看不得她这样折磨自己,“殿下,孺人一直不肯喝药,每回请了大夫也被她赶走了·”·萧琢一听更恼火了,“有病不吃药,赶着下去和你父母团聚吗”·苏沅和叶长史都听的睁大了眼睛,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对于萧琢来说,郑好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郑家的罪不应该落到她身上,即便她是王府里的摆设,他也不曾亏待了她去。
郑好纯粹是自己作,作到自己都生气的那一种,萧琢现在还这样说,她不管不顾的就吼了出来:“那殿下要妾怎么办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赶不赶着和父母团聚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说我”·榻上躺了这么久,她想开了,萧琢都不喜欢她,她还那么好脾气干什么,干脆就把所有的不满说开好了。
一见阵仗不对,苏沅和叶长史赶紧出了茯苓阁,之后苏沅还很匪夷所思,“她这是崛起了吗”·里面的萧琢不跟郑好吵,他没那功夫,“身子是你自己的,你也知道你已经没有亲人了,我也不喜欢你,所以你苦了自己没人心疼,你还折腾什么呢”·郑好:“……”·瞎说什么大实话。
她两眼泪汪汪的,委屈至极,攥着锦被的手不断发白:“我现在是真的后悔了,当初我就应该听父亲母亲的话,偏要执意嫁来这魏王府做妾,落得现在的下场,是我活该,我就应该死了算了。”
“千万别这么说,这话你在我这里说过很多遍了·”萧琢并非真的那么不近人情,实在是郑好太能闹腾了,以前跑到浮石居去,动不动就是病了,累了,再不见他就要死了,他真的听腻了。
萧琢按了按太阳穴,有些无奈道:“郑好,我觉得我有必要再提醒你一句,不要那么轻易的去说死,很多人想活都活不下来,郑家虽亡,我也不会苛待你,照顾好你自己便是对你父母最好的回报了。”
“殿下都不喜欢我,为何还要管我的生死·”·萧琢忽地站了起来,走到郑好的身边,把她按回榻上睡着··“我是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甚至还有点讨厌你蛮横无理,可是你既然嫁给了我,便是魏王府的人,我有那个责任照顾好你,保你一生平安,若是有朝一日魏王府遭遇劫难,我会送你出府,让你有个好去处,如此种种,无关风月,只为责任。”
因为见识过萧临渊对他母亲的无情,萧琢觉得自己不能和他一样,人既然在他身边,他就得承担起责任··从那天后,郑好再也没有闹过了,生病了就好好治疗,按时用膳,闲来无事就在自己院子里种花养鸟,时不时钻研点吃食,叫苏沅陪着她玩。
有的时候不能把路走死了,换一条路其实也没什么··魏王府安静了半个月,谢染和孟绰也到了那个地方,一个离长安很远的,偏僻又贫穷的村子里··站在那座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的牌坊前,谢染拿手遮住眼帘迎着光看过去,到处都是杂乱的样子,好些屋舍旁边杂草长的老高,显然是没有人住了,还有些人家门前的栅栏都倒了,村子里就只能看到几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总让人生出悲凉之感。
谢染和孟绰对视一眼,只希望这一趟不要无功而返··二人往村里走,遇上的村民都用怪异的神色看着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定格在谢染手中的长刀··“唐柯,真的会在这里吗”孟绰偏头问谢染,他实在无法把这里的唐柯与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起来。
“谁知道呢,问一问吧·”谢染微蹙双眉,她掉转头去寻了方才遇见的老妪··“老人家,请问你认识唐柯吗”·老妪浑浊的双眼对上她的目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摆手。
谢染心头一梗,对老妪点头笑了笑又继续往前走,然后她惊奇的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不是聋了就是哑了,没一个健全人··“怎么回事·”谢染单手叉着腰,这村子到处都透着怪异,这也并非是唐柯的故乡,为何他会在这里。
她刚想回头问孟绰话,却眼尖的瞥见躲在不远处屋舍后面的人,没有丝毫迟疑,谢染长刀出鞘跃了过去··那边藏着的还不止一个人,七八个劲装男子面露凶相,手里还握着剑,摆明不是这里的人。
谢染提刀砍过去,好在那些不是什么武艺高强之辈,谢染没多费力气把人打晕了过去,只留下一个清醒的··“说,你们是谁·”刀尖抵着那人的脖子,划破了面上的一层皮,那人抖着身子,虚汗频出。
“我,我是个江湖亡命之徒,有人出了钱,叫我们在这里看住一个人,一旦他有异动或是有来历不明的人踏足村庄,立马杀了·”·那十有八九就是崔则了,谢染凝神后把人提了起来,“你们看住的那个人在哪里,带我去。”
男子咽了咽嗓子,才转过身去想要偷袭,猛然被谢染刀尖划破了喉咙,血流如注,虽不伤及性命也够他喝一壶的了··谢染拧住他的胳膊,一个用力,一声脆响,疼的他冷汗直冒。
“别跟我耍花样,快走”·“哥·”她叫孟绰··孟绰心领神会,他过来把地上躺着那几个扎了几针,确保他们一整日都醒不过来才跟着谢染一起走。
一直到了村子的最东头,一座破落的草屋展露在眼前,木门只剩半扇,里面脏乱的不像话,要不是还有两只鸡在,真不相信这地方会有人··地方到了,带路人也就没什么用了,谢染看都没看直接把人打晕了,一脚踢到栅栏外就不管了。
兄妹二人进去后闻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味道,谢染捂住鼻子打量四周,简陋是第一印象,一张床外加一张木桌,零零碎碎摆了很多东西··“有人吗”·“有啊。”
声音是从侧间传来的··谢染跑过去看到那人的样子,半天没能回神,孟绰更是惊讶到说不出话来··曾经他们觉得自己家的遭遇很惨,可是再苦再难,也没有沦落到唐柯和唐家这般地步,孟绰没有办法想象,唐柯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一年唐柯的兄长中了状元,成为长安城新贵,唐柯也在城中声名鹊起,那时候的孟绰还叫谢明谨,和唐柯相识一场,仰慕彼此才学,也算好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那个意气风发,俊美无筹,谈笑之间风度自如,好友至交遍天下的状元之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窝在柴火堆里的唐柯,满脸伤痕交错,右边袖管空荡荡的,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双腿以奇怪的姿势扭在一起,浑身上下都是伤,颓废之气遍布,和曾经的他,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第8章 女侠饶命·时间往前倒几年,建宁二十五年的时候,那一年的大梁可谓是动乱频出,风声鹤唳,先是三门之中的陈郡谢氏谋逆造反,除部分子弟外尽数覆灭,谢氏出事没多久,风头正盛的中书舍人唐原也因谋逆身死,这两起案子恰好都是崔则经手的。
唐柯作为唐原的弟弟,才学出众,当年也是分外受到追捧,孟绰与他私交不错,若是搁在平时,对于他出事蒸发定要查探一番,可那个时候谢家自顾不暇,根本没那个功夫,以致于到最后,扬名八方的唐家兄弟,再也没有人提起。
孟绰和谢染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如今的唐柯,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太多,谢家一众人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唐家上下面目全非··比起来也不知道到底谁更惨··僵滞了许久,谢染最先回过神来,她把唐柯搀扶起坐到榻上去,也就是这样的动作,她觉得扶着的人轻的不像话,浑身没几两肉,骨头硌的人生疼。
“你们是谁”唐柯声音粗粝,淡漠的眼光扫过二人,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你不需要知道我们是谁,这次我们是想带你回长安,替你兄长沉冤昭雪。”
谢染目光灼灼,她既要为故交伸冤,也要让崔则的罪行暴露于天下万民眼中··“长安”唐柯低声呢喃着,他曾在那里光风霁月,大展宏图,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忽地,唐柯讥笑了下,最后演变为放声大笑,满是辛酸和嘲讽··“沉冤昭雪说的倒是容易,你们知道我兄长是怎么死的吗,剔骨抽筋,尸身无存,我如今也成了废人,怎么昭雪,你们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替我兄弟二人平冤”唐柯字字句句的问着,他没有想过平冤吗,他明明知道害了他们家的人是谁,结果又是怎么样。
“可是哪怕还有一点的希望,都不该轻易的放弃·”谢染微微吸气,“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作为那些死去的人的亲人,我们也有那个责任和义务替他们讨回公道,我们是什么样的身份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有着共同的仇人。”
“唐柯,最后一丝希望就捏在你手里,要还是不要,你自己选·”·谢染撂下话就走了出去,脊背挺直,姿态傲然··那间杂乱破败的小屋里,只剩下孟绰和唐柯,作为昔日的好友,可悲于他们在此时没有办法相认。
孟绰沿着床榻坐下,他抬手靠近唐柯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本该在那里的手,曾经写出过无数锦绣文章··“你的伤,还有你的手臂,是崔则干的吗”孟绰总觉得自己的声音变了,变得和唐柯一样粗粝。
唐柯身形微动,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那一处,已经没什么喜怒了,“是他,不光是我,唐家的人,没几个有善终,我还算幸运,勉强留住了一条性命·”·一点都不幸运的,那样才华横溢的一个人,如今却成了废人。
“抱歉,你的手臂和其他伤口我无能为力,不过回长安后我会帮你调养好身子,你如今……”·剩下的话孟绰不再说,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余下,两个人不在交流,唐柯对于外界的事物没有一点关心,他就什么也不干的坐了一个时辰,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天色渐晚,他才缓慢的起身去一旁的厨房做饭。
君子远庖厨,这是他当年跟孟绰说过的话··唐柯已经能够很熟练的用一只手做饭,用不着孟绰帮忙,他也再看不下去这样的场面,遂出去寻谢染··谢染出来后在村子里绕了绕,这里生活着不超过二十户人家,都是老弱病残,若她是崔则,也会选择把人藏在这里,毕竟没人注意到,出也出不去,更没有人可以帮忙。
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崔则没有杀了唐柯··唐家出事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兄妹几个最潦倒痛苦的当口,是以谢染并不太记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似乎是中书舍人唐原矫诏,然后从他家中搜出什么东西,由此被认定为他国细作,最后唐家满门抄斩,也就是这样一句,大家都以为唐柯也是死了的。
·谢染拧眉走着,到了被撂倒的那几个黑衣人附近,她寻了个麻绳把人捆在一起··“这是做什么”孟绰赶过来的时候,刚好撞见谢染捆人。
谢染手上动作没停,道:“这些人不能留着,他们要是给崔则通风报信到话,一切就不好收场了·”·她本意是想把人丢尽深山里的,那野兽多,过个一夜也就差不多,转念一想,万一有人跑了,她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等到她长刀出鞘的时候,孟绰猛然按住她的手··谢染知道,他心软了··“哥,我们为了报仇付出了多少,我不想再为了别人给自己添麻烦,你让开。”
孟绰的手并没有移开,他紧盯着谢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南枝·”他轻声唤着,每次他叫这个名字谢染都无法拒绝,只有这样的时候,才能证明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不是什么魏王府贵妾和惠风堂神医,只是谢南枝和谢明谨。
“我们是遭遇过很多不好的事情,若是我们因此磨灭本心,那和崔道衍崔则之流有什么区别这些人不过是拿钱办事,罪不致死·”·僵持半晌,刀鞘声响过,谢染还是放弃了。
最后两人把那几个带回去,连着唐柯家栅栏外面那个一起,给吊在树上,哪也去不了··孟绰抬步也往里走,见谢染找了个地方坐下,问:“你不进去吗”·谢染摇头。
日子都已经这么苦了,再看唐柯,她怕她会触景生情,掉些眼泪没什么,一个不小心被他看出来身份就不好了··入了夜之后,谢染也没进去,倚在墙边闭目静养,她现在需要想的是,怎么样在最短的时间里拿到崔则的罪证,光有唐柯一个人不够。
是有必要给谢明朝去封信了··好好的坐着,她听到树那边悉悉索索的动静,谢染直接一刀甩过去,吓得人直叫唤··“女,女侠,我就是个替人办事的,你你千万别杀我啊”·“闭嘴,想要活命就老实点。”
后半夜谢染实在是睡不着,屋里的灯要早就灭了,孟绰的身体并不太好,他需要多休息,谢染没去打扰他,按了按脖子以后去了树那边··刚醒了的那个一见她过来,连忙往后躲,满脸写着害怕和恐惧。
谢染好整以暇的把刀收回来,双手背在后面,右腿微微弯曲,就那么懒散的问人话:“你知道雇你们来这的是谁吗”·“不不不知道,只清楚是长安的一个大官,他他家的管家叫我们把人带到这里,好好好看住,就,就行了。”
不长的一句话,他说的磕磕巴巴··“好好说话,结巴什么·”谢染瞪了他一眼··“在这多久了”·“差不多四年。”
“你们带他来的时候,他就是那副样子了吗”·“没错·”·谢染喉头发涩,剩下的话也问不出来了,即便她和唐柯不是那么的熟,也为他四年来的遭遇发恼,断手跛脚毁容,崔则可真是够狠。
吊在树上那人战战兢兢,一直听不到她问话,心里发毛,“女,女侠,我们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别杀我们啊·”·“你先吊一晚上再说·”·一晚上过去了,晨曦盛开,天光大亮,孟绰待在厨房里,盯着那些野菜发愁,最后实在没了办法,舀了碗米煮粥,也对付对付。
对于他的作为,唐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眼神涣散着做自己的事,别人怎样都跟他没关系··谢染喝完粥进来,道:“吃完了就上路,在镇子上休息下,然后快马加鞭回长安。”
“我不会跟你们走的·”唐柯还是固执··谢染无所谓的挪开目光,从孟绰那要了点药丸给树上那几个喂下去,“我可不敢太过信任你们,老老实实在这待着,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胆敢跟长安那边报信,就等着毒发身亡吧。”
“多谢女侠不杀之恩”昨晚上醒的那个现在可激动的,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他还想再感谢一下谢染,只见她进了屋去一掌劈晕了唐柯,把人背起来就走。
不愧是女侠··“女女侠,这不把我们放下来吗”·谢染连个偏头都没有,“自己想办法·”·到了离村庄最近的镇子上,兄妹两人找了间客栈住下,谢染先给谢明朝那边去了封信,他身在博陵,以商户的身份做掩护,比起她和孟绰来说,行动较为方便,让他去调查崔则和唐原的事情最为方便。
至于萧琢,这么久以来两个人没有通过信,也算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毫无疑问的相信对方,什么都很有底气··谢染算算时间,她离开长安有大半个月了,再回去差不多能赶上皇室秋狩,那也是个好机会,她不能放过。
简单的把这边的情况写了下来,把信鸽放了出去,谢染吁出一口气,她有一种感觉,只要唐家得以昭雪,崔家欠的债就该还了··长安灯火通明,万户喧闹,西市胡姬胡商泛滥,歌舞不修,熙熙攘攘,萧琢从坊间出来,照例从平康坊绕了圈才回府里去。
他一个人去了寒水斋,景央正坐在房顶上赏月··“她来信了·”萧琢抬头说了句,景央像是被勾回了神思,纵身一跃下来,“她说什么了”·“一切安好,已经找到了唐柯,正在回长安的路上。”
萧琢沉吟片刻,丹凤眼中充斥寒芒,“景央,我需要你帮个忙·”·他们两个也认识了很多年了,就算不看在谢染的面子上,萧琢说一句,景央也会去做。
“直说便是·”·“今晚你去一趟崔则府上,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在他府里,切记,注意自己的安危,不要逞强·”这话说了也是图个心安,萧琢深知景央的身手,除非是战场上的那个回来,否则没人打得过她。
谢染来的信上说出了她的疑惑,萧琢也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让心狠手辣的崔则放了唐柯一马,那一年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唐家满门抄斩,尸体的数目都是刚刚好,按道理说不会有遗漏。
崔则有那个能力把人换了,换了一个难保不会有第二个,总要去查证一番的··为了掩人耳目,这些日子对外说是谢染病了,戏做的要真,萧琢每日大半功夫都在寒水斋,大夫也是找了一个又一个,寒水斋里熬着药,药渣叫旁人见了不少。
消息一传出去,各方都议论的不行,虽说那位平时很作很欠,一点小伤就要叫唤半天,这病的好些天出不来门可算稀奇··苏沅拉着郑好来了次寒水斋,两个人怕鬼怕的不行,抖着身子过来也没见到人,颤颤巍巍的回去,各自院里又都送了东西回来,她们想的很开,反正她们现在也不喜欢萧琢了,他爱喜欢谁喜欢谁,大家都是一个府里的姐妹,日后总还要陪着说说话的,该送的温暖定不能少。
萧琢应付这些人比较有经验,都还算不了什么,直到崔攸宁来,他警醒了几分··无论是他还是谢染,都清楚明白的知道崔攸宁有多厉害,若非她被逼上绝路,断不会是今日的模样。
“殿下,妾听闻谢姨娘身子不适,带了些野山参过来·”崔攸宁低敛着眉眼,温和从容··“你有心了,”萧琢浅声应着,“阿染身体不适,不适合见风,就不叫你进去看了,你先回去吧。”
“是,若有什么需要的,殿下和谢姨娘告知便是,妾告退了·”·又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四年多前的她还会笑会哭,会生气会激动,如今的她,丝毫没有生气。
崔攸宁转身过去走出了几步,萧琢忽然叫住了她··“崔攸宁·”他没有温声缱绻的叫过她的名字,也没有称呼过一句王妃,永远连名带姓··“现在的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情绪吗”·以前有很多,可是在她做错了事以后,就不配有了。
她福了福身,依旧温柔,“殿下知道的,妾只是样工具,是枚棋子,死物而已,有何情绪可言·”·一直以来,谢染都不知道真相,萧琢知道的一清二楚却没有告诉她,只是怕她再难过。
那一年崔家的陷害,崔攸宁是知道的,她作为当时谢南枝的好朋友,没有跟她透一点风··萧琢没有办法去评价这件事,按照他们的观念,什么朋友友谊,在家族利益面前,微不足道。
作为崔氏女,崔攸宁没错,作为朋友,崔攸宁错的离谱··这么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在忏悔和赎罪中度过的·· ·第9章 你们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时隔三十六天,魏王府那个小妖精又出来作妖了。
冗长的秋狩队伍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时候,夫人们又聚在了一起说闲话,一个个眼珠子活像长在了谢染身上,嘴上还念叨不停··“这小妖精病好的真是时候,撵着秋狩过来,魏王妃也是个不争气的,小妖精好了她又病了,这不是给人家铺路吗”·“谁说不是呢,那位长了张狐媚众生的脸,你看看多少男人目光停在她身上不动了。”
说归说,该承认人家长的好看还是得承认··过了一会有人提出了疑问:“怎么病着病着还越来越好看了呢,这不合理啊·”·入了秋,天气凉的快,谢染穿的并不算厚,纤纤素手中莲花纨扇摇曳,轻风一带,几缕碎发扬起,美人清丽朦胧,笑靥微微盛开后,可是勾了不少人的魂魄去。
谢染见溜达的差不多了又回到马车上去,斜斜的倚在萧琢怀里,不动声色说道:“唐柯那里还是不肯配合,过些时日你同我一道去惠风堂吧·”·“好。”
萧琢分外配合的将她碎发别在耳根后面,动作轻柔,面色旖旎,门帘一动,里面的场景叫外面看的清楚··男子:弱水三千,美人难求(谢染)·女子:瞎了狗眼,耽于美色(萧琢)·“那么好的魏王殿下,怎么就被狐狸精勾了魂呢“痴迷于萧琢的官家千金如是说道。
摇摇晃晃,浩浩荡荡,一行人总算是到了北山,才安置下来,萧临渊瞥见萧琢身旁的谢染,浑浊双眸间沾染了笑意··世上从无完美完全之人,总要有些缺点才好,若是萧琢样样都做得太好,他反倒不安心,沉迷美色也没什么,不是什么大毛病。
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萧临渊一马当先入了山中,诸位皇子随行,萧琢临走前看了眼谢染,谢染心领神会,这一趟出来可不是为了玩的,那位新晋的崔少夫人和崔则府中的,从未让外人见过的夫人,她都要去会一会。
那日景央夜探崔府,带回来的消息便是,崔夫人断了腿,坐在四轮车上面,且她与崔则似乎有矛盾··到此谢染才想起来一件事,唐家没有出事之前,唐原和崔则的关系还不错,互相串过门。
就在唐原身死之后,一向不近女色的崔则成亲了,那场婚礼可是有些古怪,新妇子蒙的严严实实,闹洞房也不叫人去,外人还调侃崔则真心疼这宝贝娘子,不舍得外人欺负了去。
这四年多来,崔夫人从未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她似乎也没有出过府,更没人知道她是哪家的千金,只因为素来是士庶不通婚的规矩,大家潜意识里也觉得她是出身士族,只是声名不显。
大概是出于敏锐的第六感,谢染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联,那位崔夫人和唐夫人之间的秘密,非常值得她去探索,恰好这一次,崔则和崔襄,都把自己的夫人带出来了··营地里随处可见命妇贵女,四处都有羽林军围着,倒也不担心安全问题。
谢染随处晃了晃,视线不断转移,没见着两位夫人,和卢文茵碰了个正着··“怎么又是你”卢文茵从来就不懂得什么叫做收敛,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会明确的表现出来,此刻对于谢染的厌弃不能再明显了。
谢染头皮发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卢文茵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不善:“我说,魏王偏疼你,你也是个不知轻重的,什么样的场合都敢来,今日在场的几乎都是正妻,你一个妾室,上赶着找羞辱吗”·“崔攸宁也真是没用,这些年叫一个妾抢尽了风头。”
她这样说,谢染有些愣怔,曾经她们都是很好的朋友,卢文茵和崔攸宁也经常聚,谢氏覆灭,有不少人知道内情,陛下联合崔氏要除掉谢氏,谁都不敢去说什么,可是卢文茵敢。
事出后她跑到崔家大门前,硬是闹上了一整日,崔家顾及她身份尊贵,也没敢得罪,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卢文茵跑到了崔攸宁那里,埋怨她不顾好友情谊,以决裂收场。
事情过去了很久,她们始终没有和好,但凡是有崔攸宁的场合,卢文茵都不会踏足,所以上次在崔襄的婚礼上,众人才会对她的出现那么意外··不管怎么说,卢文茵这个朋友,谢染一辈子都认。
奈何现在她们没有办法相认··谢染一直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卢文茵还皱眉不解:“不是都说你娇蛮无礼,气焰嚣张吗,今日我倒是没看出来·”·“罢了,不与你多说,你且记住,你这长相是有几分像她,可她之尊贵绝非你能比,莫要借她的风头行事,否则我定不轻饶。”
冷冷的撂下一番话,卢文茵转身离去,谢染心里不是滋味,待在原地半晌没动···好不容易缓过来了,谢染一时之间也没那个精力去找人,她漫步目的的游荡,踢着脚下的碎石子,入了竹林里,一阵阵的欢声笑语传来,意识到有人之后,谢染本来想走的,却听她们话里话外似乎提及卢文茵和魏晚蘅。
“你说早些年的时候,那几位多风光,长安四姝,声名远播,现在呢,死的死,和离的和离,受欺负的受欺负,比起咱们来说,可真是差远了·”·谢染侧身瞥了眼,倒也算是熟人,那些年宴席之上,彼此都打过照面,昔日的闺阁千金,如今都已嫁作人妇,不少都还有了孩子,境遇大不相同啊。
“死人就别提了,晦气的很,单说那卢文茵,性子不好就罢了,自己的郎君也不管,妾纳了一箩筐,最后还不是落得和离的下场,一个人带个孩子,要不是她身份尊贵,早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谢染和魏晚蘅一直都知道,长安的这些女人们,都不太喜欢卢文茵,她性子太直,又不好相与,难免落人口舌,可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说起和离,谢染觉得心口更堵了,卢文茵嫁的那是个什么东西,吃着软饭养着妾,还想对自己娘子动手,让他活在世上都是对世人的不尊重。
她们也弄不明白为何她非要嫁给那人,若说喜欢,婚后那家的妾都是她纳的,看不出来她有多喜欢那个人··谢染也是后来听魏晚蘅说的,夫妻二人不太和睦,卢文茵忍了许久才爆发,她那夫君气急了就想动手打她,被卢文茵一番话压的不敢动了。
“我父亲是明远侯,叔父是当朝宰辅,姑母是陛下宠妃,外祖是英国公,舅父是镇国大将军,掌十万铁骑,姐姐多嫁入王侯公卿世家,哥哥弟弟也都入朝为官,你今日敢动我一下,明日我便能叫你万劫不复。”
说卢文茵是大梁第一关系户一点都不为过··当时这话传到谢染耳朵里,她可是振奋了好久,那等杂碎便是应该被这样治,他也不想想,他一个才学平庸的寒门子弟,一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是因为谁,用情不专便罢了,还想打人,反了天了他。
依谢染对卢文茵的了解,她还是留了情面的,否则那杂碎收到的就是休书而非和离书了··谢染觉得卢文茵做的没有丝毫问题,可在现在这些人眼里,变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话。
这口气,忍不了··“诸位聊什么呢,聊的这么开心,让妾也听听可好”谢染身姿摇曳,笑容可掬,显得再和善也叫那群人变了脸色。
到底是魏王府上的人,也没人公然甩脸子,略微尴尬的坐下后,稍稍活络一些,又开始说起了话,每有人说一句,谢染必定插一嘴··“唉,秦夫人啊,妾记得郭侍郎上个月去了平康坊,同那里的舞姬一夜风流,舞姬还上门去闹了,说郭侍郎要纳她为妾,听说是你亲自出面解决的,怎么样,那舞姬长的好不好看,侍郎喜不喜欢她”·“对了,还有李夫人,上上个月王少卿是不是跟兄弟闹别扭了,是争家产是吧,你说说这闹得多难看,你那小叔子都离开家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夫妻两个多刁钻刻薄,逼的人家有家不能回呢”·“叶夫人咱们两个可是好久没见了,怎么最近都没听到你家李右丞的消息了,不会是又被贬官了吧,你同我说呀,我跟殿下去讲讲,让他提点提点李右丞。”
最后,再也没有人开腔了,谢染还满脸无辜,“夫人们,怎么不说话了,我才刚来啊,你们是不是不喜欢我”·说着说着她那泪珠子就要往外掉。
是也不能说出来啊··“没有没有,谢娘子不要多心了·”夫人们气的要吐血了还得去安慰她,最后找了个由头走了,谢染坐在竹林里,见着没人了才露出一个嘲讽至极的笑。
自己家都是一地鸡毛了,还有闲工夫去议论别人··好好的整理了一下仪容,谢染摇着纨扇出去,一步三晃,钗环作响,等回到营地中央的时候,她方才的表现都传了个遍了。
魏晚蘅站在人堆里,斜眼瞥着谢染,也就这时候她身上还能看到当年谢南枝的影子,一点就着,一生气闹个不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也没说起出,所以作为当事人的卢文茵云里雾里,只觉得那谢染真是有两幅面孔。
闹了许久,萧临渊和几位皇子也都回来了,大家收获颇丰,最多的还是萧临渊,次之萧琢,在骑射上一向表现不错的成王反倒垫了底··萧临渊心情大好,还夸了萧琢好几句,朝臣们都是会看眼色的,没多会也赶着逢迎奉承,连带着谢染这里都围上不少人。
折腾的厉害了,最后回了营帐里,谢染和萧琢都累的不行··“崔则受伤了·”萧琢抛出这么一句话·· ·第10章 人都是自私的·谢染打盹的心思全被这一句话给冲跑了,崔则怎么会突然受伤呢。
萧琢读懂了她肢体语言表现出来的疑惑,只是这个问题他也没办法回答她,之前狩猎归来,成王怒气冲冲的,和崔则撞了个正着,萧琢就站在后面,很清楚的看到崔则一直捂着肩膀,等人走了他过去看,地上还有几滴血。
“看样子是伤的不轻,崔则当时脸色都很差·”萧琢一时也想不出来那人受伤的原因,过了会他才开口调侃谢染:“听说你今日把那群贵夫人得罪了个彻底,气焰倒是很嚣张啊。”
难得这样轻松的讲话,谢染没好气的笑笑:“也是服了她们,传的到处都知道了,那我有什么办法,她们说文茵的坏话,我不能坐视不理啊·”·“既然魏晚蘅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和卢文茵说,”萧琢顿了顿,目光变得很柔软:“你不知道,那场大火后,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你养伤的那段时日,卢文茵很伤心,甚至在卢家为你设了灵堂。”
这样的情谊,怎能叫人不羡慕··“我知道的·”谢染答着,“和晚蘅再见后,她什么都和我说了,若是可以的话,我当然想与她相认,可是文茵不比晚蘅,她藏不住事,若是知道了我现在的境遇,也不会好过的。”
从始至终,魏晚蘅都在暗地里帮助谢染,那年谢氏轰然倒台,魏晚蘅没有办法帮忙,在长安受尽屈辱的那段日子里,始终是她帮忙挡下大的灾祸,最后也是她叫谢染去找萧琢,让谢染从绝境中生出些许希望。
她的两个朋友都是真心待她好,所以她也有必要为她们做些考虑··若是最后大仇得报,萧琢也能称帝,自然皆大欢喜,可世上没有绝对之事,一旦失败,牵连人数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叫卢文茵也涉险。
·二人说了会话,也快到了深夜,收拾之后睡下,黑暗的环境里听觉格外灵敏,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到不能再清晰,轻轻浅浅,一声一息,两人都不曾合眼··大抵有很多个夜晚都是这样过来的,要是频繁的想起从前的事,能一整晚睡不着。
谢染才入府的时候,整宿整宿做噩梦,萧琢陪着她,会给她讲一些故事,都是和他母亲有关的··大多数时候是那个温柔慈爱的母亲对他怎样好,有些时候也会讲起他那位父亲的无情。
“阿娘在生下我之后身体就不太好了,加上年纪大了些许,比不得年轻的时候容色倾城,招人喜爱,我记得有一天陛下来了,那是我第二次见到他,第一次是出生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
“我记得那一天阿娘特别的高兴,眼睛一直都是弯弯的,我总是觉得她只是贪图宫里的荣华富贵才跟了陛下,后来才明白,她是真的喜欢陛下,想要和他在一起,哪怕只看一眼都欣喜若狂。”
“陛下在阿娘那里坐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听说是又去了某位新晋的婕妤那里去,我真是觉得有些可笑,一个新人轻轻松松当上了婕妤,而我阿娘到死都还只是一个采女。”
这就是他讨厌萧临渊的地方,他明明自己也嫌弃她的出身,万分鄙夷,却还要因一时兴起把她带入深宫,一辈子不得善终··那一次萧琢提起自己的母亲的时候,谢染忽然就觉得在这方面上,他比她可怜的多。
许是互诉衷肠过了,彼此在心里都觉得对方是自己人,他们亲近了许多,戏演得也就更好了··这一出戏,只有萧琢当真了,他是真的想就这么和谢染在一起··“南枝啊。”
黑暗中,萧琢开口叫着她名字··“怎么了”谢染头颅向他那边偏了几分,借着月色去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出现了微微的笑容。
“你有想过报完仇后该怎么活下去吗”·谢染愣了会,以前她想仗剑江湖,做一个侠客,自由自在,可惜她没了那福气,大难不死后的所有时光,每一天,她都想着复仇,以后该怎样活,她不是那么肯定。
“大概会和哥哥们一起生活,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等到尘埃落定,一切都重新好起来,我再和景央一起,快意江湖,做自己最想做的事·”·这就是她所有的期盼。
沉默维持良久,萧琢眼眶有些湿润,对于他们来说,那些简单的愿望太难实现了,他侧过身子,正对着谢染,她已经睡着了··还没有听他的愿望,怎么就睡了呢。
“以后再跟你说吧·”·谢染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起的时候身旁早没人了,她草草梳洗打扮后从营帐出来,四处张望着,没有多少人,想必是又入了山中去。
睡的太久头有些晕,谢染摆了两下脑袋清醒了会,出来没拿扇子有些不适应,谢染晃晃荡荡的溜达,时不时转个圈看有什么新鲜事,一个转弯就跟人撞上了,她倒没什么事,人家一下子倒在地上,还哭起来了。
谢染寻思着自己没这么强壮吧··她弯腰去拉人,嘴上还道着歉:“夫人没事吧,都是我没注意,实在不好意思·”·拉了半天没什么动静,她皱着眉去看,真是叫得来全不费工夫,崔襄的妻子就这么送到她面前了。
“李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呀”谢染变了副神色,跟人亲昵的不行··李夫人抽抽嗒嗒的,双眼红肿,显然是哭了许久,她被谢染架起来,什么话也没说,就是哭个不停,谢染把她扶回了自己的营帐,好声好气的安慰着,又是递帕子又是端茶倒水。
良久过后,李夫人哭好了,两眼红肿的厉害,她起来对着谢染福身,颇为客气:“多谢夫人收留·”·显然这是没认出来谢染是谁,倒也不奇怪,这位李夫人没出阁的时候就是个不爱出门的性子,世家宴席之上很少有她的身影,嫁了人就更别说了,谢染回长安后听萧琢说的,崔襄和李夫人那简直是不对付到了极点,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闹,成婚才一两个月,崔襄都纳了两个妾了,她也不管,整日待在自己院里不出去。
谢染面露愧色,道:“夫人误会了,妾乃魏王府上的妾室,谢氏·”·李夫人微楞,她从前老听人说起魏王府有个狐狸精,作天作地作大死,叫人讨厌的紧,现在看着,也并非传言那般。
“是我失礼了,还望谢娘子莫怪·”李夫人眼睛发涩,她抬手揉了下,谢染连忙拦,“揉不得,越揉越难受,夫人拿着热巾子敷一敷吧·”·她才说完,李夫人的眼泪又是扑簌簌往下落,谢染有些毛躁了,如何这样能哭,她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呢。
“这哭多了伤身,夫人若有委屈,不妨同妾讲讲·”·“还不是那崔家欺人太甚,我嫁到他家本就不乐意,阿舅阿姑还有那崔襄,一个个都对我没好脸色,我怎么招他们了,忍了许久,这回秋狩,崔贵妃又是将我好一通骂,如此恶劣,叫人恼恨”换做平时,她也懂得家丑不可外扬,可她实在忍不了了。
家中只会一味叫她隐忍,叫她为了两家的利益着想,谁又能懂她的委屈,如今不管不顾的说出来,她心里也好受许多··这样一说谢染就明白了,崔贵妃素来疼爱崔襄,任他惹下什么乱摊子都会去收拾,崔襄和李夫人在一起天天没个好脸色,崔贵妃这是都把罪怪到李夫人头上了。
“夫人这样委曲求全,崔家当真是过分,苦了夫人陷入泥潭了·”谢染一副我懂你,我很同情你的模样,霎时便使李夫人觉得有了知音··“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父亲母亲都不理解我,叫我和那蛮子在一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她本来就有心上人,逼着被嫁进崔家就罢了,只要人待她好,她是愿意把日子过下去的,可恨那崔襄风流成性,脾性暴躁,她才不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李夫人红肿的双眼满含希冀,她握住谢染的手,有些激动:“谢娘子你能帮帮我吗,你能把魏王殿下拿捏的那样好,你这么聪明,一定有法子帮我的”·这个前提条件未免有些牵强了。
谢染动了动嘴角,眼神躲闪,“李夫人,这是李崔两家的事,我一个外人怎么能插手呢,更何况我人微言轻,又无家族做支撑,日后惹恼了两家,我可是扛不住的·”·虽是推拒,却很明显的表露出了,她有办法。
李夫人是铁了心要离开崔家,和离她也不怕,陇西李氏的女儿,什么样的人家找不到,和离再嫁的一大堆,她没什么好怕的··“只要谢娘子能帮我摆脱崔家,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牵扯到你,从今往后谢娘子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陇西李氏还的上这份人情。”
谢染现在真的有几分喜欢她了,不喜欢就离开,不拖泥带水,因为出身世家,她有立誓的底气··过了会,她发自本心的问了句:“李崔联姻为大势所趋,若是李夫人你离开了,不会影响到李家吗”·“父亲母亲对我有生养之恩,我日后自会报答,可那不是他们把我当作联姻工具的理由,我为什么要牺牲我自己的幸福和婚姻去成全家族,人都是自私的不是吗”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心虚,她就想为自己活。
送走了李夫人,谢染在营帐口站了有一会,曾经的一众长安贵女们,族人最多称赞她们的是懂事,守规矩,因为她们对于牺牲自己的幸福为家族换取利益这件事没有任何的怨言,时间久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现在李夫人的出现,让谢染觉得,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为家族或是为自己,都没有任何的错··要是像她一样想得开的人更多,那也会很好的吧。
· ·第11章 自己作死·整个秋狩结束,谢染都没有见到那位崔夫人,她问了萧琢,明明崔则就把人带来了,就只是把人放营帐里看着吗·实在是人多眼杂,谢染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以后再找机会。
从北山回去后,萧琢借着带谢染调理身子的由头去了惠风堂,这段时日唐柯一直都由孟绰照顾着··四人齐聚,面面相觑··唐柯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态,他轻飘飘的瞥了下萧琢,随即笑的嘲讽,“当年怕是谁都没有想到,最不被人看好,受尽欺凌的魏王殿下能有今日,成为储君最强劲的候选人之一吧。”
昔年唐家不参与党派之争,处于漩涡之外,对什么都看得清楚,倒是萧琢那些年压抑狠了,没叫他与他兄长瞧出一点端倪来··萧琢并不打算与他多叙旧,“你该知道,我们把你带回长安是为什么,既然崔则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为什么不愿意合作”·孟绰劝了这么久,都不见唐柯有任何松动,他不明白。
“那可否请魏王殿下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唐柯微微坐起身,目光落在萧琢身上··“崔则,乃崔氏子弟,崔氏,为殿下岳家,殿下又为何非得置崔则崔氏于死地”·“这跟你没关系。”
谢染站在门边,面无表情的怼唐柯,“唐柯,我不喜欢在无用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如果你不想报你兄长的仇,可以,我直接一刀砍了你让你下去和兄长团聚,一了百了。”
说罢谢染直接把刀架在唐柯脖子上,稍微挪动两分,唐柯脖颈就浸红了小片··“阿染·”萧琢叫住了她,“你先出去,我和他单独谈谈。”
“不管你们了”谢染愠怒,蛮横的把唐柯推开,自个跑到屋子外面,门都是用脚踢上的,孟绰想去追,手在空中摆荡几下也没伸出去,接连叹息后才坐下听萧琢和唐柯的谈话。
过了没多久,孟绰嘴角微微抖着,他怎么以前就没发现,萧琢这么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呢,又是说身世道可怜,又是从各方面分析利弊,还不忘了替谢染的所作所为慷慨陈意。
到最后唐柯终于松了口,站在庭院里的谢染和萧琢相视一笑的时候,孟绰才反应过来:“合着你们两个□□白脸呢·”·谢染道:“唐柯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他对于他兄长的死不可能轻易放下,虽然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迟迟不愿涉足,可一旦话说开了,他自己把最坏的结果想清楚了,心结也能打开不少。”
“哥·”谢染轻唤,“时间也不早了,我和殿下就先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跟唐柯·”·待到两人独处,谢染才握住萧琢的手,冰冰凉凉,有些僵硬,“还好吗”·萧琢依旧温柔和煦:“没事,不用担心我,早就习惯了。”
经历都经历过了,只是说一遍,也没有什么好伤心的,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恨崔家”才入府的时候,谢染有问过萧琢,他反问讥讽,“一家子把别人性命玩弄于掌心的混账,不该恨吗”·萧琢被欺负了很多年,不只是因为出身低微,还因为他从小就没了娘,满宫城的人都知道他那位出身低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没人为她申过冤,也没人为他们母子俩说过一句话,那样屈辱的死去,萧琢怎么忘得掉。
建宁十二年,采女赵氏冲撞贵妃崔氏,偷盗毁坏贵妃宫宴礼服,被扒了衣裳跪在蓬莱殿外,冰天雪地,宫人围观,赵氏自那日后一病不起,几欲自绝·萧临渊知道后,并没有怪崔贵妃,他下旨斥责赵氏,禁足半年。
半年之后,崔贵妃将赵氏送入梨园,一朝宫妃,最后沦为宴席间的舞姬··建宁十三年,赵氏跃下太液池,溺水身亡,年仅二十八岁··萧琢亲眼看着他的母亲跳进去,他没有拦,那个时候年纪还小,他潜意识里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他的母亲不会再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和鄙夷终日以泪洗面,不会再被人冤枉偷东西,所有的苦难就此终结。
赵氏死的那一日,复仇的种子也埋在了萧琢心底,他不在乎过程有多么艰辛,只要结果如愿,皇位和崔家,他都要,萧临渊和崔氏,没有一个是无辜的··良久,谢染热泪沾湿眼睫,有些哽咽:“殿下辛苦了。”
有谁是幸福的吗,她不知道,也没有遇到过,年少的时候总觉得谁都过的很好,无忧无虑,越长大越发现,谁都不如意,只是在于苦难多少··很少见谢染这么哭,萧琢抬手把她眼泪抹去,还调笑她:“哭什么,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以前也没见你这样,我们也说好了的,有共同的敌人,要为了自己的家人全力以赴。”
“你心疼过我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再哭的话回府就要让人看出来了·”萧琢仔仔细细把谢染脸上泪痕抹干净,对着她笑了笑:“别哭了,会好的。”
谢染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来,“会好的·”·他们都是遭遇过不幸的人,也相信终有一天,自己能为家人讨回一个公道··王府里面,郑好遥遥看着谢染和萧琢手拉着手回了寒水斋,场面温馨静谧,她心里还余几分苦涩,她那么喜欢萧琢,他一点都没有反应,谢染什么都不用做,他就那么喜欢,真是没道理。
·“虽然我说了很多次不喜欢殿下了,看他和谢染卿卿我我,还是好不舒服·”郑好不再叫谢染贱人了,她还想积点德,日后到了地下也不用遭太多罪。
苏沅扯了扯她的袖子,颇为揶揄:“那你到底还喜不喜欢他啊被怼成那个样子也不死心”·“你不说话能死”郑好翻了她一眼,头颅扬的高高的:“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管我呢。”
“好好好,我不说了·”苏沅笑容璀璨,其实她觉得就这样挺好的,喜欢谁是萧琢的权利,该怎样过日子是她们自己的事,纠结那么多干什么。
“走累了吧,回茯苓阁吃芙蓉糕去·”·郑好嘴上答应着,眼睛还是忍不住看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熬了快五年了,真的熬不动了,就这样了吧··“不吃芙蓉糕,今天做了桂花糕。”
长安城最不缺的就是茶余饭后的贵族轶事,近期有三件广为议论,一是崔氏长子崔襄夫妻不睦,崔襄在平康坊的相好辱骂他夫人,传到李夫人耳朵里,她带着仆妇把人教训了一顿,崔襄倒好,回家差点把李夫人给打了,最后李夫人回了娘家,李崔两家闹得不可开交。
崔襄个不着调的,还扬言要休妻,李夫人性子够烈,当场放话和离,众人也不知道到底怎么闹到这一步的,从前虽知不和,却始终没摆在台面上说,两大世家现在见了面就掐,一点不顾及姻亲关系了。
二嘛就是魏王殿下日日带着那位妾室去惠风堂找神医,调理身子,还去了一趟很出名的求子寺庙,摆明了是要考虑子嗣问题了,想想那位入府四年了,盛宠之下迟迟没有身孕,也是急得厉害。
这两桩都还不算太重要,最要命的是成王把成王妃郑氏给休了,继而要娶表妹,即赵郡李氏的嫡次女,郑氏自尽在先,陛下震怒在后··“你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荥阳郑氏没了,你就觉得王妃没了娘家支持,你的助力少了,现在迫不及待要拉拢赵郡李氏,如此薄情寡义,枉为亲王”·“你看看你弟弟萧琢,人家待郑孺人数年如一日,你怎么不学学他还敢在甘露殿前大放厥词,你是什么混账东西别以为你跟郑家做的那些事朕不知道,朕给你留面子,你自己不要脸,朕看你这亲王也不必做了,自今日起,废成王萧琦亲王之位,降为平阳郡王,择日前往封地”·市井之间把萧临渊骂人的话传的活灵活现,大家都对成王唏嘘不已,母族强势,向来得宠,一手好牌被自己打的稀烂,现在什么都没了。
萧琢和谢染坐在寒水斋里,围着暖炉,手里还有热姜汤,方才从惠风堂回来,目送着成王离开长安,这滋味,着实是有点好··“早料到他会有这么一日,没想到会这么快,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谢染撇撇嘴角,谁不知道萧临渊疑心病重,本来之前郑家的事,萧临渊就是忍着没找郑王麻烦了,他现在还往枪口上撞,休妻另娶,鬼都知道他什么心思,萧临渊能放过他吗。
萧琢抬眉喝两口姜汤,热气氤氲,白雾四起,他还愁没办法送成王一把,风口上他要来这么一出,送来的机会不要白不要,叫自己这边的人把成王和李家抬得高一些,萧临渊就只会更生气。
“陛下,皇兄素来得您宠爱,他是万不会存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的,李家既为皇兄母族,走的近一些也很正常,还望您饶恕皇兄,也切莫气急伤身·”作为一个敬爱父兄的皇子,他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时机,既表现了自己的宽容孝恳,也不忘再提醒一下萧临渊,成王肖想的是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一样,现在还不是出头的时候,得再等等,等到让萧临渊觉得,萧琢从无异心,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放心交出去的··“崔则怎么样了”谢染问着萧琢,他沉吟片刻,道:“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年后冤案就会来,唐柯也可以出场了。”
崔则断过那么多冤案,这一次,他们要亲手送他一桩·· ·第12章 红绫饼·建宁三十年到来,长安一派欣欣向荣,上元灯会,万家灯火阑珊,街头人群熙攘,娘子与郎君都出了门看灯,朱雀大街车马如龙,行人参杂。
小娘子们穿着色彩繁丽的衫裙,三两成群去街头买绢花戴,那些小吃也格外受欢迎,胡饼冷面糯米糕,奶酪樱桃糖葫芦,总有一样是招人喜欢的··福熹斋里头人声鼎沸,各路权贵在此聚首,名菜好酒轮番上,把酒言欢醉今朝,别提场面多热乎了,谢染戴着帷帽,站在二楼看下面情形,算着时间,崔则和崔夫人也该来了。
倒是不容易的很,这么多年了,崔则少有的把人带出来,也不知唐柯是用了什么法子,在惠风堂里信誓旦旦,能够引崔则在上元节来到福熹斋,不过只要结果如所愿,过程不重要。
谢染转身回了厢房去,萧琢就坐在那里,手边摆着乌程若下酒,面前案几上琳琅满目,都是谢染素来爱吃的,古楼子,糖蟹,驼蹄羹,清风饭,外加百花糕,锦玉羹,红绫饼,看的人食欲大振,他是一口没动,就等着谢染回来。
“我们出来是要看着崔则的,你还真当过节来了”谢染没好气的说,这一桌子富贵,她没那个心思消受··萧琢就不同意了,“做戏也要做的像,我带着你出来,怎么能不管你的吃喝,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来福熹斋,有几年没来过了,坐下来尝尝,看和以前有没有什么区别。”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了,谢染顿了顿,最终坐在了萧琢的对面,她目光游移,给萧琢夹了块红绫饼,“长安城的红绫饼就是福熹斋做的最好,我从前很爱吃,不是和谢明朝一起来,就是让哥哥带回去,他总是嫌我烦,嘴里骂着我懒,每次却还是给我带了很多。”
谢染追忆往事的时候唇边总是挂着笑意,仿佛那些美好的日子还在昨天,从来就没有过去··“这红绫饼也算见识了我最落魄的时候,谢家没了之后,明繁闹着要吃这里的红绫饼,家道中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都艰难,哪还买得起这第一酒楼的东西,实在架不住明繁哭和撒娇,我同谢明朝在客栈帮工,两个人三个月的月钱加起来,总算是能买了,只可惜……”谢染眼睛泛酸,余下的话卡在嗓子眼,怎样也吐不出来。
萧琢明白的,只可惜,谢家最小的孩子,还没有吃上哥哥姐姐买的红绫饼,就葬身火海了,他才八岁,也不知道被火烧的时候有多痛苦··他也不知道,谢染拼命冲进火场里救出谢明繁,最后他还是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有多么痛苦,大概就和当年赵氏死在他面前一样难受吧。
·“南枝,会好的·”萧琢还是这样说,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还要对未来充满希望,苦难终有一日会过去··他咬了口碟中的红绫饼,酥甜可口,清新软糯,很好吃。
厢房中静默许久,谢染微微睁着眼睛,现在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他们该转回正题了··“差不多时候到了,要出去看看吗”谢染轻声问着,却见萧琢已经把一整盘红绫饼吃完了,她问:“你不是不喜欢吃甜食吗”·“现在喜欢了。”
萧琢理好衫袍起身,把谢染拉了起来,搂在怀里,行云流水的一串动作,谢染很快适应,二人一同出了厢房,站在红柱后,眼见崔则推着四轮车入内··旁的地方还好,在福熹斋中的朝中官员见了崔则,喝酒划拳的动作停滞,都不怎么说话了,怎么这位活阎王也出门了,他可是一身森寒,最讨厌热闹的。
最讶然的莫过于他推着一个妇人进来,戴着帷帽,看不清模样,倒也是清清冷冷的气质,和崔则甚为般配,只是坐在四轮车上,就让人觉得不太好了··原来传闻中的崔夫人,是个瘸子。
谢染半倚在红柱旁,她把帷帽掀开了一点,仔仔细细的盯着崔则··作为博陵崔氏嫡支幼子,夸崔则一句天博英材一点都不过分,从他科考入朝到身居四品,全部都是靠自己的实力上来,崔氏并未多出手相助,他堪堪三十岁,手握权柄,深得圣心,压在他上头的那些朝臣,不是世家家主就是履历深厚,年过半百,是以对比之下,崔则的优秀格外让人赞叹。
他现在名为大理寺少卿,却经常出入甘露殿,论起实权,堪比宰辅··这样一个人,能力出众,相貌堂堂,却是不招人待见,与能力相匹配的是狠心绝情,残酷暴戾,这些年折在崔则手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平民百姓,高官权贵,甚至还有世家家主,让人怎么不惧。
崔则向来不与人为善,更不爱出门,今日带着夫人一道出来,可真是稀奇··谢染明眸中森寒一片,崔道衍要了她父亲的命还不够,崔则还要捏造谢家通敌叛国的罪证,崔家,无一人可以饶恕。
许是她盯得有些久了,崔则冷厉的眉眼扫过来,正对上萧琢和谢染,好在谢染及时放下帷帽,没叫崔则瞧见表情,而崔则看他二人也格外不爽,尤其是瞥见萧琢那只搭在谢染腰间的手,鄙夷更深了。
他那堂兄,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女婿··“你打算一直这样被人看着吗”四轮车上的妇人淡然开口,崔则微蹙眉头:“这就上去。”
·崔府的下人上前把四轮车抬着上去,妇人被崔则一把抱起,上了二楼,他把人放下,然后朝着萧琢和谢染那个方向看了看,他们也不是很熟,崔则没过去,俯身作揖后离去。
不出五步,廊道那边来人了,酒气熏天,混混沌沌,恰是官场上一贯与崔则不对付的··谢染和萧琢的表情如出一辙,双肩放松,眉梢轻扬,接下来,就有好戏看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崔少卿吗,怎么你这大忙人也来了福熹斋”那人手里酒瓶晃荡,他勾着崔则的肩,被崔则恶狠狠的瞪了眼,“瞪我干什么咱们好歹也是同朝为官,见面还是要打个招呼的。”
酒鬼借势拍了拍崔则的脸颊,崔则没有说话,可身上的阴鸷气息已经藏不住了··“滚·”他淡漠的吐出一个字来··“滚凭什么,你我同为四品官,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酒鬼灌了两口酒,身形踉跄着退后,迷离的眼神落在四轮车上的人。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叫我看看·”他扬手就要去掀人家的帷帽,崔则不再忍了,撩起衫袍就是一脚过去··“我再说一遍,滚”·“崔则你敢这么对我我看这是你夫人吧,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没出门,原来是个瘸子,也是,奸臣配瘸子,也不亏了。”
接下来的场面极度不可控,崔则和那人直接打了起来,两家的下人也不看落后,福熹斋的人拦都不敢拦,两尊大佛,怎么敢去触霉头,好多人都跑了出去,要么就是尖叫惊呼,堂内混乱的不行。
一看时机到了,萧琢和谢染对视一眼,他上去把两人分开,谢染趁乱推走四轮车,到了厢房里她才把帷帽揭下··明亮的眼睛闪出几分愧意,“辛苦夫人了。”
要她以身涉险,是他们的错··“无碍,崔则也是我的仇人,你们助我报仇,是我该谢谢你们才对·”·现在顾不上说什么客气话,谢染只能抓紧时间交代:“崔则疑心太重,气急失智只是一时,待到回府后想明白了,定会对夫人起疑,夫人只管哭闹,怎么样都不要心虚,就把罪责往王弘身上带,剩下的有我们。”
外面的动静还是很大,谢染开了门缝看着,三人还扭在一起,她把崔夫人推出去后从另一边过去,哭腔立马起来··“这是干什么呀殿下当心啊”谢染拿丝帕捂着嘴,要哭不哭的模样,俨然担心坏了。
到最后,扭打的几个人终于分开了,萧琢衣裳有些乱,他也顾不上,冷着脸把两个人都教训了一顿··“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尚书右丞,当街互殴,成何体统”萧琢吼着人,崔则倒是冷静了不少,王弘还怒气冲冲的样子,竟是还要上前去大人,气的萧琢一脚踢过去,“再敢放肆,本王便拉你们去甘露殿打”·崔则现在懊恼不已,冷静自持那么多年,今日破了功。
这王弘跟他不对付久矣,早看他不顺眼,若不是他背后站着琅琊王氏,他岂会放任许久,今日他骂了她,新仇旧恨积在一起,也不想忍了··闹了一场,众人热闹看够了,三三两两去了街上看花灯,崔家和王家两拨人都离开,萧琢和谢染才松了口气。
“再过一段时日,就要辛苦王弘了·”谢染微微吁气,他们要的这桩冤案,唯有王弘最够格,最能发挥效用·他和崔则积怨已久,冤案合情合理,他又是王氏子弟,一旦事出,魏王府,唐柯,王家,三方施压,崔则或是博陵崔氏,挡不住。
最初的时候,谢染也没有想到王弘会是萧琢的人··矜贵世家子弟和一个落魄皇子,怎么看都玩不到一起去,更何况从来没有听说过两人关系好·谢染第一次在魏王府见到王弘的时候,着实惊讶,萧琢藏得太深了,谁都觉得他低贱卑微,一无所有,却不知道他为了将来到底蛰伏了多少年。
萧琢慢条斯理的把衣裳拉好,他头偏向谢染,道:“可以的话,要辛苦一下景央,唐夫人和王弘那边,都需要她多加照看·”·“回去我会说的。”
谢染眉眼垂下,崔则的死期,很快就要到了·· ·第13章 物是人非·萧琢早朝后被萧临渊留下了,谢染一个人去的惠风堂,回来的时候和崔攸宁遇上,面对这位昔日好友,今日仇敌,谢染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神态。
“参见王妃·”僵持了有一会,谢染先福身行礼,崔攸宁叫她起来,面目柔和,“我听说,殿下在叫神医为你调理身子,婵衣苑里还有不少药材,有需要的我叫人给你送去。”
她不掺杂任何坏心思,就只是单纯的表述这一番话··谢染眨了眨眼睛,避开她太过无畏的双目,“多谢王妃好意,缺什么殿下都会给的,不劳烦王妃了。”
她又想不明白了,崔攸宁不该讨厌她吗,她那么坏,抢走了她喜欢的人的所有注意力,郑好以前老是找她麻烦,崔攸宁却还是待她和气,她真的不明白··“王妃就不讨厌我吗你该知道殿下为我调理身子是为什么,你不怕我有一日欺负你吗”·“你不会。”
崔攸宁回答的很快,她浅笑翩然,顿了顿才说:“我能感觉到,你和殿下并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虽然我不知道内情如何,我相信你不会害我,你是个好人·”·她要是真的坏的话,郑好骂了她那么久,她早就叫萧琢收拾郑好了,毕竟他们两个那样好。
“我不讨厌你的,你是殿下喜欢的人,我要是为难你,他也会不高兴的,再说这世上,你我女子皆不容易,又何必再去相斗·”崔攸宁走的很稳,端庄明礼,坦荡自若,她到了谢染面前:“既然在这府里,那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可以来告诉我,有什么缺的,婵衣苑也都会奉上,我也很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孩子,这样王府也会热闹一些。”
人走了许久,谢染立在原地,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别人说这种话她会觉得假惺惺,可那是崔攸宁,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是真的做到了爱屋及乌··这样一瞬间,谢染觉得自己糟透了。
浑浑噩噩回了寒水斋,把院门关上后,谢染没动,以前她和崔攸宁,是那么的要好··她是北疆不知轻重的疯丫头,崔攸宁是长安城最循规蹈矩的世家女,两个人在一起玩的时候,他们都说是她带坏了崔攸宁,好好的一个淑女,被她带着到处跑,远山近水,红楼绿阁,人都跟她混野了。
那个时候崔攸宁还很有活力,天性得以释放,跟谢染好的不得了,她还老是去谢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都喜欢她,晚上谢染同她睡在一张床上还抱怨的不行:“你一来了我家,他们就不稀罕我了,太过分了”·“你不要生气啊,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要不然我就带你回去了,南枝南枝,你不要生我的气。”
崔攸宁还会撒娇的,闹的谢染一点脾气都没有,闹着睡下后,第二日又带着她跑··过去的长安四姝,她最要好的其实是崔攸宁,谢染晓得,魏晚蘅接近她是为了抬高身价,嫁入王侯公卿世家,卢文茵跟她好是因为喜欢谢明朝,想当她三嫂,虽都有目的,可她们都很好,所以大家相处的很愉快。
唯有崔攸宁,两个身家相同的小娘子,出于互相的吸引力才玩到了一起··要是崔家没有害了谢家,那该有多好··那样的话,她的家人,朋友,都还会在的。
“怎么了”景央拍了下谢染的肩膀,把她思绪全都拉回来,谢染轻轻摇头:“没事,在想崔则那边·”·“对了,唐夫人和王弘那边还好吗”上元节过后,景央就去看人了,盯了几天,没什么大问题:“那天崔则的确是怀疑了唐夫人,他们两个大吵了一架,唐夫人还闹着要自尽,到后半夜才停下来,之后就没什么事了。”
“王家那边更没事,王弘忙着挑事,给崔则留证据,王家护卫都在,崔则也没那个本事上门杀人,他还是很安全的·”·景央看谢染脸色不大好,秀眉拢起:“你到底怎么了,看着精神也不大好,是孟绰和唐柯那里出事了吗”·“没有。”
谢染连忙否认,她只说:“刚和崔攸宁谈了谈,想到了以前的事,我真没事,别担心了,你这段时间也很累,我去给你熬汤·”·景央眉心一跳,她犹疑着问:“什么汤”·愣了下谢染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她嘶了声,推搡着景央:“你又怀疑我,莲藕排骨汤”·谢染的厨艺不好,可以说是不会,当年还在谢家的时候,有段时间人跟抽风了一样要学做菜,把府里的厨房弄得乌烟瘴气,厨子都快被她气哭了,那段时间府里的伙食一直不太好,景央和谢明朝最惨,天天还要被逼着吃谢染做的菜。
隔了段时间,谢染不做菜了,改做汤,还要做鸡汤,景央喝吐了不少,给谢明朝吓得都不回家了,天天住朋友家里··辛苦钻研了好久,谢染终于学会了做莲藕排骨汤,在她一众作品里算是最好的了,也成了唯一能让一家人下咽的汤。
汤喂进嘴里后景央悬着的心才放下,还好,还是正常发挥了··“对了,王弘那边,还要看多久啊”景央抿了抿唇,她天天两家换着跑,两家的护卫也不是白干的,弄得她到处藏,累是不累,就是烦。
“还得几个月,时间凑得太近,效果就没那么好了·”谢染也想快,可是快不了的,依崔则的脾性,他想出手弄人,必定是有十分的把握,不用旁人说他也知道,王弘要是栽在他手上了,世人会觉得是他故意陷害,毕竟关系那么不好。
崔则需要的充分罪证,王弘会给他,可如果太过仓促集中,崔则很容易识破,那之前的一切功夫都白费了··谢染舀着碗里的汤,今年之内,她就可以先用崔则的血祭奠谢氏亡灵了。
二月开头,花朝节来了,昭阳公主宴请长安一众女眷前往公主府赏花,魏王府里面,崔攸宁和谢染都收到了请柬··两人以前总是会避开同行,这次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到了演戏的时候,谢染盛装打扮,弄得花枝招展,莲青如意百褶裙,臂钏璎珞齐上身,头上的银珠珊瑚步摇色泽饱满,晃得人眼睛疼,斜斜簪上一朵雅致玉重楼,清新又妩媚,她连耳坠子上的东珠都是进贡来的,懒懒洋洋的出了寒水斋,勾人的劲直往外冒。
到了外面去,崔攸宁早在马车边上等着了,她不似谢染那般华丽,一袭浅紫衫裙,绾上两根白玉簪便罢了··“我叫人多备了车,你想坐哪一个”崔攸宁耐心询问着谢染。
·谢染淡淡回答:“后面的·”·马车平稳行驶着,谢染未到公主府,只是想想,都觉得昭阳有些可怜,花朝节过了,再等两个月,她就要被送往西凉和亲了,听萧琢说,西凉国主喜好美色,王庭之中尽是各色美人,先前的王后病逝,留下嫡子嫡女,也不知道昭阳过去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年前的时候,昭阳与驸马和离,不到一个月,驸马把之前的妾抬为了正妻,曾经喜欢的郎君终究是伤透了昭阳的心,她答应和亲的时候,只求了萧临渊一件事··让她的三个孩子留在公主府,她差人照料,保他们一生平安,那个最小的孩子才刚刚出生就要离开母亲,她觉得昭阳是不忍心的。
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也害怕孩子跟着她去西凉会过的不好,异国公主,不知道会过的怎么样,即便是西凉民风开放,对于她和前夫生的孩子,西凉国主未必会善待,倒还不如留在长安,总不至于叫人白眼欺凌。
谢染忍不住回想,她最开始认识昭阳的时候,她也很开心的,君王长女,生母尊贵,兄弟姐妹都对她很和气,也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怎么现在,也都不好了呢··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同情,谢染心情有些低落,到公主府的时候,她看到许多女眷围着昭阳,国朝最尊贵的公主殿下,笑容得体,却一点都不开心。
蓦地,谢染耳畔似乎响起以前听过的一句话,“我们生来就享受了对于普通人来说遥不可及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权势地位,得到了这些,我们就必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为国朝,为家族,牺牲自己的一切。”
爱情,婚姻,自由,但凡是他们有的,在有需要的时候,都得被牺牲··事实证明,李夫人那样的人太少了,大多数人依旧将责任看的很重··谢染和崔攸宁一道走,见到她们的女眷神色都有些异常,在她们的认知里,这两位不该这么和气的。
连魏晚蘅和卢文茵都这么觉得··卢文茵想转头走的,可是就在碰上她们的那瞬间,她觉得好像看见了以前的谢南枝和崔攸宁,都还是很青涩的样子,朝气蓬勃,笑容可掬,什么都没变。
恍惚片刻,她低声呢喃:“看来,昭阳说的也有道理,她真的很像她·”以前是容貌,现在是神态··魏晚蘅听到了后,本想劝解一番,她也怕谢染的身份藏不住了,可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因为南枝的离去,卢文茵这些年也没有真正高兴过。
四人隔着大片的山茶花丛对视,中间红艳艳的一片,花枝缠绕,难以分离,最后陇在一起,花开几朵,莲生并蒂··这是头一次,在谢家出事以后,卢文茵见了崔攸宁没有冷嘲热讽,也是在那以后,长安四姝重新聚齐,相隔不远。
可是,总和以前不一样的,崔攸宁变了,卢文茵变了,连谢染,也不是曾经的谢南枝了·· ·第14章 祭奠南枝·“大家都在此处啊·”昭阳过来的一声把四个人的神思拉了回来,谢染跟崔攸宁都低下了头,卢文茵有些僵硬的扯出一个笑容,唯有魏晚蘅还能跟昭阳说上几句。
“公主府的山茶花开的太好,这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倒把殿下吸引了过来,是我们的不是了·”·昭阳细细打量了几人,气氛有些怪异,在场的这些人,年少时都曾经交好过,隔了许多年,也有所不同了。
“喜欢的话,到时候本宫叫人移植一些送去淮安侯府,本宫再过一段时日就要离开长安了,没工夫打理这些花草,还有望世子妃多加照料·”若是有朝一日她还能重回故土,她也希望还能看见些熟悉的东西。
别人嘴里说出来和自己清楚的认清事实真的不太一样,谢染看昭阳那样云淡风轻,心中哀戚更甚,半生受尽宠爱,到最后,心仪之人和孩子,也一个都没留住···来的人越来越多,昭阳忙着去招待她们,本来站在山茶花丛旁的几个人也各自走开,谢染一个人往公主府内走,行至梨花树下,她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手中纨扇轻轻摇着,虽是春日里,走动多了也出了身细汗。
她面色微红,鬓边落下几缕碎发,杏眼微阖,侧身瞥向前方的时候,许久未见的李夫人正带着侍女走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李夫人出于礼貌同谢染颔首示意,她看向谢染的眼神中夹杂笑意和感激,两个人没有多说一句话,该懂的都懂。
公主府中人多眼杂,叫旁人见了,难保不会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串联起来,到时候两边都是引火上身,只要目的达到了,双方利益与共,其余的就没有必要··谢染注视着李夫人的背影,她做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那日秋狩结束后,谢染托人给李夫人送了封信,崔襄暴戾成性,只要能够彻底激怒他,他必定会做出一些不可控的事情,从前李夫人不管他拈花惹草,可一旦做绝了,崔襄没那个好脾气顺着她。
果不其然,在李夫人去平康坊闹事之后,崔襄当街打了她一巴掌,李夫人二话没说回了李家去··虽说两家利益纠葛不容分离,李夫人被作为联姻的工具,可到底那是陇西李氏的嫡女,百年大族颜面岂容崔襄践踏,李夫人和李家终于站在了同一战线,一定要崔家给个说法。
听说当时崔道衍气的发晕,赶着崔襄去李家道歉,那个混不吝的死活不肯,崔道衍要动家法,结果崔夫人找来了崔贵妃,两人一同拦着··“兄长这是做什么那李氏善妒刁蛮,阿襄有什么错,依我看便趁此时叫阿襄休了那妒妇,好还崔家安宁。”
“无知妇人”崔道衍都快吐血了,一屋子蠢货他实在不想管了,最后还是他这一朝宰辅亲自去李家道歉,要把李夫人接回来,谁知李家家主不干了。
“崔仆射,你我两家结为儿女姻亲是好事,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也心知肚明,那崔襄风流惯了,从前我不加置喙,可他打了我家三娘算怎么回事,我们李家也不比你们崔家差,受不来这份气,今日我就把话撂这,要么崔襄诚心诚意的来道歉,并且发誓从此以后不纳妾不乱来,要么,和离,这门亲事,我们不要了”·威压之下,崔襄被架去了李家道歉,不情不愿的,李家也不接受,直接把人赶出去,事情就一直胶着,李夫人还时不时添油加醋,最终还是闹到了要和离。
先前李夫人有托人问谢染,为何她那么了解崔襄,连他在何种情况下是什么样的表现都一清二楚··谢染没有叫人回复,她和崔襄的渊源那可真是深厚,斗了闹了好几年,加上崔攸宁的话,那是个什么东西她还不知道,被崔家的几个女人娇宠惯了,无法无天,一事无成,连崔道衍都经常骂他。
·“我崔道衍一世英明,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来”·想起那一家子人,谢染就觉得好笑··她坐好了,看了看公主府的景色,跟从前比起来没什么两样,昭阳朴素惯了,公主府却是奢华无比,毕竟,那个时候萧临渊是真的疼爱她,样样都给了最好的。
谢染五官舒展,等到主院里,女眷们许多都已经坐下,还有的围在昭阳身边看小郡主,她生了个女儿,很可爱,出生就是郡主,未来的她会享有无上宠爱,那会是外祖父让她失去母亲的补偿。
到了崔攸宁身边落座,谢染见她也在看昭阳那边··“她明明也有最尊贵的身份,婚姻依旧不能如意,这长安城的贵女,到头来,更像是一场笑话·”崔攸宁有些感慨的说,她只是,有些难过。
“看到公主身边的夫人了吗她们当中有好多是我未出阁时的熟识,我还记得豆蔻之年她们有多明媚,现在呢,一个个的疲于应付夫家琐事,在内要被夫君婆母妾室折腾,在外还要装体面大方,游走各种宴席,上赶着身份更尊崇的夫人们,好为自己的夫君添些人脉,升官进爵,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少年时那种张扬无畏的笑容了。”
谢染侧目看着她,眼眶微微泛酸,泪意险些涌出,她好像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来崔攸宁很少出门了,她也怕见到熟悉却陌生的朋友,也不想清晰的认识到什么都变了,从出于本心的交好到充满利益算计,那也会很寒心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只要还时好好的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谢染温和从容的说,就算面目全非,也比没了性命好··崔攸宁不再说话,接下来的宴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衣着华贵的女眷笑容得体,谈吐有度,围着牡丹芙蓉,听着琵琶胡琴,看上去都是无比的欢愉,大风刮过,梨花树摇晃,花瓣随风落下,沾上裙摆发梢,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可可在很多人眼里,这种美,太过梦幻和悲凉。
到了晚间,客人们都要走了,昭阳把小郡主交给了奶娘,她身姿款款,犹豫了一会才叫住最后那几个人··“文茵,晚蘅,攸宁·”·三人一齐转过身来,“怎么了,殿下”·昭阳笑了笑:“别叫我殿下了,就和从前一样,叫我昭阳。”
这样的话,她们就不是君臣,只是朋友··“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要提一下,我们几个当年很是交好,我就要离开长安了,说是有机会还能回来,我总觉得,再也不会了,过了这么几年,我总是很想南枝,她的祭日快要到了,我们一同去祭拜她吧。”
公主府内寂静无声,四人维持着原本的动作,谁也不说话,答应或是拒绝,现在都很难开口,好像那个最爱穿红衣裳的明媚少女还在眼前,可是她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卢文茵咽了咽嗓子,左眼眼泪直冒,她随手抹了把,有些赌气:“我们去倒是可以,她崔攸宁配吗”谁不知道是陛下联合崔家要除谢家,昭阳便罢了,她左右不了一个君王,可是崔攸宁呢,她作为崔家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最开始她不怨崔攸宁的,那一年她跑到崔家去大闹一场,找到崔攸宁的时候她只要她一句话,只要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管真假,这个朋友她认一辈子··可是,她什么都没说,还让卢文茵赶紧走。
在卢文茵心里,这就等于是承认了她知道,她和南枝那么的要好,她什么都知道凭什么可以像没事人一样,她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的父母死无葬身之地,眼睁睁的看着谢家灭门,一众子女流落街头任人欺凌,她凭什么。
“文茵·”魏晚蘅扯了下她的袖子,表情有些隐忍:“攸宁是无辜的,你这样说,南枝也会伤心的·”她看了看崔攸宁,整个人僵硬的站在那里,面无血色,交叠着的双手攥的紧紧的。
“就一起去吧,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昭阳说罢后还是端庄雍容的走开,她笑了一整日,脸有些僵,到了夜晚,终于不用做明德柔嘉的公主殿下了··她的故乡,父母,孩子,朋友,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昭阳的眼泪滴落在手背上··府内的事情谢染并不知道,她觉得很累就先行回魏王府了,寒水斋里灯火通明,看样子是萧琢在,她把院门关紧后才进去,萧琢坐在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木门吱呀呀响着,萧琢稍稍抬眼看了下,道:“回来了,这是西凉进贡的葡萄酒,陛下赏了许多,我不爱喝,都给你拿来了·”·每次王府得了什么赏赐,凡是谢染感兴趣的,萧琢都会送过来,久而久之,谢染都习惯了,她寻了个舒服的角度坐下,胳膊支在桌案上,瞥了眼萧琢按着的东西。
“写什么呢”·“治水之策·”萧琢浅声答,萧临渊近来很重用他,几乎日日下朝后叫他去甘露殿随驾,很多事情都会问问他的意见,这回河东水患,更是命他与晋王一同献策。
相对于成王那个蠢货,晋王才是真正的狠角色,他必须要拿捏好分寸,既要让萧临渊看到他的实力,又不能太出彩,越过晋王去··“今日的宴席怎么样”·谢染坐正了身子,答:“还行,和以前的没什么去别,倒是遇见了李夫人,满面春风,想来她的和离之路马上就能走完了。”
她的计划离不开萧琢的提点,他早就说过了,世家大族利益重要,颜面也很重要,李家就算想和崔家联盟,也还得以自身为重··“李家家主早年也是个脾气不好的,一点就着,欺负到他头上了他可不会忍,好歹李三娘是亲生的女儿,自己可以挥霍,女婿要是犯浑,他还是要好好指点一下的。”
“那李崔两家的结盟”·萧琢唇角勾起,道:“崔襄的脾气也不好,受了这气,不得叫他那些狐朋狗友寻寻李家的晦气啊,朝中那些个都精明着,逮住时机上蹿下跳,一不小心这家跳到那家头上也是正常的,我不过是添了把火,现如今,两家闹得正厉害呢。”
谢染听的入迷,最后禁不住说道:“殿下英明·”·“先别急着说这话,等到王弘那边也得手了,才算大胜一场·”· ·第15章 昭雪·长安今年的夏日,除了闷热,还有心惊肉跳,鸡飞蛋打。
首先,成婚不到一年的崔四郎和李三娘和离散场,李崔两家反目成仇,见面就掐,崔贵妃明里暗里给陛下上眼药,想要为崔襄再择一位世家女为妻,萧临渊当时含糊过去,接下来的一个月没有踏足蓬莱殿半步。
·接下来,朝中素来放浪形骸的尚书右丞王弘,因中饱私囊,语出无状,毁坏圣物,草菅人命等多项罪名下至大理寺,萧临渊命大理寺少卿崔则主审,两位仇家聚首,听说那崔则日日酷刑不断,大理寺卿都看不过眼了,告病回家休养,其实那大理寺卿也快到了告老还乡的时候,他的位子摆明了以后是崔则的,所以他来不来无所谓。
大理寺中,崔则拿着雪白的丝帕擦拭脸颊上的血迹,审了两三日了,王弘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想想也是,掉脑袋的时候,怎么能认呢··崔则盯了王弘好几个月,若非有十足把握,也不敢御前参奏。
“去把那家人找过来·”他吩咐着手下人,眼中一片阴鸷,早看王弘不顺眼,琅琊王氏的嫡子又如何,是人都要犯错,有错,他就能让他服罪··夜晚回府之后,崔则还在看着手中状书和那柄玉如意,去年萧临渊去洛阳行宫的时候王弘跟着一起,说了不少好听的话,萧临渊圣心大悦,赐了柄玉如意下去,他在当场看的清楚,所以后来在一个花魁娘子那里看到玉如意的时候,崔则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找来青楼里的老鸨和那花魁娘子,王弘醉酒时的浑话记得一清二楚··“怕什么,御赐之物又如何,我琅琊王氏百年兴盛,陛下倚重,御赐之物多着呢,只要你能哄得我开心,以后陛下赏的玩意儿,我全都给你送来。”
听后崔则嗤之以鼻,当他多有本事,竟是不知祸从口出··崔则把那柄玉如意拿走了,手下盯着王弘的人没过多久也回来禀报,说是两年前王弘强行纳了一农家女入府,将人凌虐致死,那女子的家人时不时去闹,王家把事情压了下来,时间久了,也就不了了之。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理成章,崔则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那状书,眉头紧锁,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太合理太顺利了,有些不同寻常··“想要我认罪,可以啊,让这些人都滚出去,我只跟你崔少卿一个人说,我也只接受你一人在场的画押。”
今日牢房里,王弘满身是血,提着口气跟他说话,崔则没理他,现在想想,也很不对劲··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你在想什么”门边传来的女声惊醒崔则,他把东西放下,起身过去从侍女手中推过四轮车,“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我见你院子灯还亮着,想着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就过来看看。”
唐夫人淡淡道,她问崔则:“还在想王弘的事”·崔则莞尔:“无碍,朝中的事,我能解决·”他看着唐夫人,露出从未在外人面前显现的温柔:“我怎么觉得,你近来对我关心了许多,想开了”·“不管怎么样,日子都是要过下去的,你答应我的事情都已经做到了,我还介意什么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多从容,内心就有多恨崔则,很快,她就能报仇了··唐夫人顿了顿,道:“听你身边的人说,王弘那里迟迟不肯松口,罪证齐全,只要他画押了,一切就结束了,拖的太久对大家都没好处,再等下去,要是王家出手干扰,你这几日的辛苦就白费了,早点结束早点休息吧。”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回去了·”唐夫人自己滚着四轮车出去,崔则立在原地,心中有了些考量··六月十七,大理寺少卿上奏,尚书右丞王弘数项罪名成立,宣政殿上,一众朝臣默不作声,王崔两家也争了许久,该有个胜负了。
萧临渊坐在龙椅上,蔑视众生,他略微沉吟,望向王弘:“王弘,你真是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触犯律例,按罪当斩”·萧琢抱着朝笏,微微耸肩,接下来,重头戏就要开始了。
“臣,王弘不服·”·崔则眉心一跳,他攥着朝笏的手发紧,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你有何不服,证据确凿还想狡辩”·“臣要参大理寺少卿崔则贪赃枉法,捏造罪证,故意陷害”王弘忍着身上的伤痛,缓缓坐起,“臣与崔则积怨久矣,明争暗斗不在话下,数月之前,上元灯节在福熹斋中大打出手,臣有证据证明,今日种种都是崔则陷害”·萧琢舒展眉眼,该来的最后都会来,布了整整一年的局,今日该有个结果的。
“那柄玉如意,根本不是陛下赐给臣的那柄,臣在温香软玉楼,也未曾说过那样的话,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往王氏拿来玉如意,也可传唤楼中人作证,至于强行纳人入府并将其凌虐致死,更是子虚乌有,她乃臣之良妾,因病重离世,臣从未苛待,恳请陛下让其家人入殿,还臣以清白”·满朝文武皆是议论纷纷,本以为都定下来了,又冒出这样的事情,现在萧临渊崔则还有崔道衍的表情都极为难看,尤其是崔则,瞪大了眼睛,只觉天旋地转。
“王弘你休要冤枉我牢狱之中是你亲手画押,你还敢大放厥词”·“明明是你屈打成招,支开所有差役按着我的手画押”·崔则愣怔住了,他忽闪着眼睛,嘴唇翕动,原来是这样,这就是王弘要单独画押的原因,没有了证人,怎么说都可以。
·倏忽片刻,有人站了出来,“启禀陛下,臣今日想自私一回,作为一个父亲,臣无法看着自己的儿子蒙冤,恳请陛下传唤证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琅琊王氏的家主言辞恳切,他就要一个公道。
接下来,崔则信誓旦旦的罪证,全部翻供,跟事先商量好了一样,全部都是被崔则收买后,故意陷害,当然没有那么轻易的说出来,好生被威逼利诱之下才吐了个干净··崔则站立不稳,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从福熹斋打架到王弘入狱,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就是为了逼他跳下这个坑,迫使他犯罪。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朝臣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没等这边结束呢,鼓声从殿外传来,沉闷有力,声声敲击在人的心上··谢染一身劲装,她握了下唐夫人的手,面前叔嫂二人受了太多苦,终于要熬到头了。
“过了今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谢染满目期许,她赶在宫里人来之前离开了,余下唐夫人跟唐柯对视一眼,他们可以为家人报仇了··两人带入宣政殿,敲击登闻鼓非同小可,若无重大冤案,紧急事宜,是要受重罚的。
崔则本就浑浑噩噩,再看到唐夫人的时候,脑子忽然就清醒了·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串通好的,她长时间来的顺从和柔和,都是在蒙蔽他··“草民参见陛下。”
唐柯双膝跪下,这宣政殿他本来也是有机会堂堂正正进来,兼闻天下事的,多年前也没有想到第一次进来会是这样的场面··“殿下何人何事敲击登闻鼓”萧临渊颇为威严的说,他今天收到的惊喜不少,已经很累了,实在没什么好脾气。
“草民名叫唐柯,乃建宁二十五年罪臣唐原胞弟,此乃草民长嫂,唐原正妻唐氏·”·“唐原”萧临渊狠皱了眉头,当年唐原矫诏,险些害的岭南蝗灾救治延误,当年判了满门抄斩,怎么还会有唐家人存在。
唐柯跪在那里,脊背挺直,萧琢眼角余光瞥着他,那副傲然姿态好像又和当年一样了,这才是当年名冠长安,才华无双的檀郎墨客··“草民今日敲击登闻鼓,是为揭发大理寺少卿崔则恶行,昔年崔则陷害草民兄长在先,兄长不慎之时遭崔则污蔑,唐氏因此灭门,至于我与长嫂得已存活至今,也是崔少卿的手笔,当日他用两具死尸换出我二人,只因崔则亵渎长嫂,意欲纳她入府,长嫂为保我性命才委身于贼,兢兢数年,草民逃出魔窟,携长嫂入宫,只为还兄长与唐氏上下清白。”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南枝北雁 by 甯酒酒】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