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缚 by 嗞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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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缚 by 嗞咚
 《娇缚》作者:嗞咚【完结】·文案:·裴世子出门没看黄历,撞见一女子落水便好意出手相救,却不想被她却手脚并用的缠上,说什么也要以身相许··如愿嫁给了裴知衍后,季央才发现这个冷心冷情的夫君怎么与上辈子差别那么大。
“夫君,我腰疼·”季央柳腰轻折,等着他将自己抱入怀中··裴知衍却只轻瞥一眼:“坐没坐相·”·季央始终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宫宴之上,一声“表妹”,撕破了裴知衍伪装的清冷温雅··夜里,他轻抚着季央熟睡的侧脸,眸光阴鸷:“你又想为了他,背叛我”·“你我不舍得动,但你看我会不会放过他。”
上辈子剖心泣血的滋味裴知衍到现在还记得清楚,他想过千万种惩罚季央的方式,也想过与她就此陌路··可直到再次相遇的时候,他想通了,既然戒不掉,那就让她一辈子留在他身边,爱他。
ps:架空特别空··男主女双重生,上辈子狗血误会··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重生·搜索关键字:主角:季央 ┃ 配角:裴知衍 ┃ 其它:·一句话简介:她又在撩拨我·立意:情之所至,金石为开。
强推简介:儿时的一场相遇,裴知衍将季央放在了心上十多年,再次相遇,他知她所遇非良人,所以哪怕她有误解,也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就算后来他身陷囹圄,也要护她周全,可没有想到,换来的却是一场背叛。
本文文笔细腻,人物设定立体多面,男女主双重生,一步步剖开前世的纠葛与心结,情感的道路有酸有甜,终于两人相知相守,相濡以沫·· ·第1章 惩罚·承景二十四年,秋。
狂风大作,低压的大片黑云遮去天光,将天地挤压的阴沉窒息,屋檐下振翅低旋着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乌鸦,粗砺嘶哑的叫声难听至极,混着吹动门窗猎猎作响的狂风声,落入耳中直让人心神不宁。
乌鸦盘旋不散,不是好的征兆··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一个丫鬟低着头在扫落叶··“咳、咳咳……”·急促的咳嗽声从屋内传出,这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怪异凄凉。
呆滞扫地的丫鬟如梦初醒,快步走进屋内··“萤枝,外头是下雨了吗”·一只素白纤弱到不见血色的手拨动帐幔,五指紧紧攥拢,指甲盖上的月牙都淡的看快不见了。
纤薄的纱衣自腕上滑落,露出的一截手臂同样细弱的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季央缓慢坐起身,松垮的发髻随着珠钗的坠落披散在肩头,发丝贴在脸颊上,昔日秾丽的容色被苍白与憔悴所取代,巴掌大的小脸消瘦了不止一圈,下颚尖细,眼眶下浮了层黑,羽睫垂落,半遮的眼眸黯淡无光。
从前这双眼儿潋滟醉人,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娇丽之色··而今她就这么倚在雕栏上,羸弱的好似一株即将凋零的花朵,随时都会坠落··萤枝心里凭空一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稳她,“小姐醒了。”
“轰隆·”一声闷雷,将季央细弱的声音遮盖了去··季央目光不动,看着萤枝又说了一遍,“你叫我什么”·萤枝喉咙一苦,哀求道:“小姐。”
皇上病重不起,定北候却在这个时侯带兵私闯皇宫,被梁王一举拿下,指其谋反,侯府上下一干人等全部被判斩首,若非早在彻查之际世子就想方设法送出休书,小姐身为世子夫人又如何能脱身。
可如今人都去了,小姐又何苦要困死自己··季央静静看着她不说话,多少年的主仆,萤枝再了解她不过了,小姐看似性子柔,可骨子里却执拗··萤枝轻声道:“夫人,奴婢伺候你起身。”
季央舒展眉眼,浅浅的笑开了,犹带着氤氲的迷胧··窗外的雨滴从稀稀落落的三两滴骤然变成了急雨声,从屋檐下扫入,噼里啪啦的砸在窗子上,好似要将这一室的压抑与窒闷全部洗刷走,然而却只是徒劳。
萤枝替她梳好发髻,季央拿起桌上的胭脂,指腹轻沾涂到面上,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今日是初三了吧·”季央望着窗子外头,被大雨打湿的枝桠探进回廊。
萤枝鼻头发酸,“夫人,已经是初五了·”·季央笑了笑,她已经过得混沌到连日子都记不清楚了··雨幕中,季宴踩着水洼匆匆走来,连伞都没有撑,神色凝重。
萤枝急忙打了伞出去,举高了给他撑着,“少爷来了·”·季宴吩咐,“你快去给小姐收拾行装·”·走到廊下,季宴掸去身上的水珠才进了屋。
季央看到萤枝进来就开始收拾东西,也不过问,而是拿了块干净帕子递给季宴,“下着雨哥哥怎么也不知道打把伞,快擦擦,别着凉了·”·季宴接过帕子,俊朗的面容上不见了刚才的愁色,他朝季央笑道:“你身子一直不见好,我想着送你去江宁吴世伯的庄子上住一段时日,江南风水养人,对你的病症也有好处。”
季央顺从点头,柔声问,“什么时候出发·”·季宴喉头一哽,“马车就等在外面·”·见雨势变弱,季央回头对萤枝道:“拿几件换洗的衣物就好。”
季宴将季央送上马车,临行前,他摸了摸季央的头发,“当初你和裴知衍的婚事哥哥没能阻止,这次……”·季宴没有再往下说,吩咐车夫启程。
季央忽然隔着布帘紧紧抓住季宴的手,“我不后悔,哥哥,我不后悔嫁给他·”·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喜欢裴知衍,曾经就连季央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当时错得有离谱。
在季宴错愕的目光下,马车渐渐远去··季央放下布帘,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慢慢就有些体力不支,合眼靠在莹枝肩上睡去··“吁”·忽然间,车夫用力拉紧缰绳,连带着马车剧烈晃动。
季央从昏睡中惊醒过来,不待她询问,外面随行的护卫扬声大喊:“小姐千万不要出来”·紧接着就是兵刃相撞发出的刺耳中,萤枝抱着季央挡在她前面,声音都在发抖,“小姐别怕。”
不过多时,外面恢复了平静,马车竟又缓缓前向驶去·安静的诡异,潮湿的空气中隐隐有血腥味飘荡,季央颤抖着手挑开车轩上的布帘,护卫和车夫的尸首就躺在泥地上,雨水与血水混成一片。
季央脸色惨白,她走不掉了··季央被带到一座别院,四周只有荒田林木,萧条瘆人,院门外突兀的挂着喜绸和大红色的灯笼,诡异之极··一个婆子笑眯眯的朝季央请安,“夫人先随老奴去歇息吧。”
就连屋子内都被布置成了喜房的模样··“夫人好好休息·”婆子关上门退了出去··季央让萤枝去将行李放好,自己则静静的坐在绣凳上等待。
叶青玄刚下朝就匆匆来了别院,身上的官服还来不及换下,衣摆被溅起的雨水印出深深浅浅的印记··他走进院子问:“夫人怎么样了,可有害怕哭闹”·婆子欠着身子道:“回大人,夫人正在屋内歇息,并无哭闹。”
叶青玄颔首进了屋,见季央看到他没有一丝意外,他也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语气轻柔,“表妹·”·季央站在窗棂前,乌云遮盖去了天光,半明半暗间她憔悴的面容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叶青玄眉心凝起薄薄的担忧,“明日我让太医来给你诊脉,你的身子需要好好调养·”·季央开口,气息极淡,“不知叶大人带我来此,是为何事。”
叶青玄将视线落在她盘起的妇人发髻上,看了片刻,慢慢走近抬手将她发间的簪子抽出,让青丝垂落··“我们还没有成婚,怎么就将头发盘起了·”叶青玄把玩着簪子,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的靠近让季央受惊,极快地退开一步,眼睫绷不住轻轻颤动,眸中皆是戒备,“大人忘了,我本就是嫁了人的妇人·”·叶青玄面上的表情淡了下去,他返身走到一旁的红木小圆桌旁坐下,“表妹便非要说些我不爱听的话也是我太宠着你,你当初要见裴知衍,我也一次次的让你见了。”
他叹了口气,“是怎么做也不能让你高兴了”·叶青玄眉眼处透着无奈,声音轻浅,温文儒雅,纹孔雀补子的官服穿在他身上也不会给人施予威压的迫人感,就好似是一个书生。
可季央却清楚这副皮囊下是怎样的黑心肠·他与梁王勾结设计陷害定北候谋反,又利用她让裴知衍说出虎符的下落,趁机夺取,甚至早在她嫁入侯府时,叶青玄就把她当成了一颗棋子。
如今他怎么还能冠冕堂皇的说出这些话来··季央纤细的手指越握越紧,“你若是死了,我倒是能高兴些·”·叶青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若非是裴知衍横插一脚,你本该是我的妻子,你当初不也是不愿意嫁给他。”
“我不愿意嫁给他就一定愿意嫁给你了吗”季央通红着眼与季宴僵持,瓷白的肌肤上凝着剔透的泪水,身形纤弱的好似一触就要破碎。
叶青玄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缓缓道:“由不得你愿不愿意,季宴以为把你送走就万事大吉了”·季央握紧了手心,叶青玄这样笃定,恐怕连哥哥将她送走,都在他的谋划之内。
为的就是从今以后,世上再无季央··“笑一笑·”叶青玄说··季央不肯,他就慢悠悠地说,“表妹当初帮着裴知衍送出虎符,不知这当中有没有季家的参与……”·季央浑身发抖,叶青玄在威胁她。
他说,“笑·”·季央被他捏着下巴,僵硬的扯动唇角,极难看的一个笑,叶青玄却满意的松了手,“嫁衣晚些就送来了,表妹穿上必然好看·”·“郡主可知道你在外头置宅子,另娶他人”季央讥讽道:“梁王若是知道,恐怕不会轻易饶了你。”
叶青玄不为所动,“表妹可是吃味了”·他兀自一笑,“我心中只有表妹,一切婚仪该有的,半样都不会落·”他抬手抚上季央的脸颊,神色痴迷,“明日一过,你我就是夫妻。”
被叶青玄的触碰地方就如同蚂蚁在啃咬着,季央死死忍着心中的恶心,轻声道:“成亲之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否则不吉利·”·叶青玄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抗拒,但是既然她肯服软,他也愿意纵着,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来。
叶青玄笑道:“我明日过来·”·夜里,下人送来嫁衣,季央将它被铺在床上,红艳似火··烛光下,季央的脸色苍白的令人心惊,萤枝泫然欲泣,哽咽说,“夫人……”·季央竭力咽下喉间的腥甜,对萤枝道:“你去休息吧。”
萤枝摇摇头,“锅中煨着参汤,奴婢去端来·”·等萤枝离开,季央颤抖着手拿起嫁衣,用蜡烛点燃扔进了铜盆里·火舌窜起舔舐着嫁衣,顷刻间就烧去了一半,她靠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唇瓣却鲜艳欲滴。
美丽,也绝望··随着火焰燃烧,一同烧去的好似还有她的生命··萤枝端着参汤从外头进来,看到屋内的景象手一抖,碗直接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夫人”萤枝跌跌撞撞地跑到她身旁,哭喊着摇晃她。
季央动作迟缓的眨了眨眼,抬起头笑道:“萤枝,你瞧我胆子大吗叶青玄知道了会不会气死·”·裴知衍曾对她说,我的央央就是要胆子再大点才好,捅破天了也有我给你撑着。
可是后来他身陷绝境时,只给了她一纸休书,说护不住她了··骗子··萤枝说不出话来,捂着嘴一个劲地哭··“哭什么·”季央替她擦了擦眼泪,望着火焰喃喃道:“死了或许就能在阴曹地府见到世子了。”
季央眉心透出灰败的死气,眸光逐渐涣散··萤枝放声大哭,“夫人,奴婢求您了,您一定要振作来人,快来人”·“可是他不愿意见我了,他说若能重新来过,宁愿从不曾认识我。”
季央渐渐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细哑的声音里满溢了委屈··“不会的·”萤枝用力摇头,泪流满面,“世子爷说得是气话,夫人向他解释清楚就好了。”
“真的吗·”季央的声音透出了雀跃··她舒展开眉心,唇瓣翘起,两侧面颊上各浮现出浅浅的梨涡,“他那么疼我,定会原谅我的。”
·有一回裴知衍抓着自己荒唐,她被逼急了挠破了他的脸··裴知衍凤眸轻眯,语气危险地说,央央这双手利的很,我该怎么罚你呢··季央那时害怕极了,闭紧了眼睛,哪知他却握着她手,逐一亲吻过她的指尖。
仿佛有源源不断的水流灌入耳朵,口鼻……她窒息无法喘气,身体不断坠落,坠落··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恍惚间,季央又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咬牙切齿,“这次我该怎么罚你呢”·声音近的好似是贴着她说得,季央睁不开眼睛,凭着本能去贴近那熟悉的温度。
 ·第2章 重来·空气被灌入肺腑,如刀锋划过喉咙……那样连呼吸都生疼的感觉让季央在昏迷中都不能安稳,她小心翼翼的喘气,纤细的长睫颤抖无数次之后,终于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季央双眸呆滞涣散地望着帐顶,她扯动嘴角,“竟连死也死不了么……”·一开口,喉咙处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溢出泪水··萤枝端着汤药进来,见季央已经醒了,喜出望外道:“小姐总算醒了,可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她说着已经红了眼睛,“往后奴婢一定半步不离小姐。”
“萤枝,我好像真的见到他了·”季央的眼睛极漂亮,说话的时候像有细碎的光在闪烁,“他在等我·”·“小姐,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呢。”
萤枝急的快哭出来,“定是因为落水受了惊,被魇着了·”·什么落水季央头昏昏沉沉,眼圈蕴着不自然的红··萤枝用手在她额头上贴了贴,果真烫的厉害,“不成,还得再去请大夫来一趟。”
萤枝慌不择路的就要往外冲··季央虚软无力的撑着身子坐起来,想让萤枝别费这个劲了··她看着四周陌生的布置微微愣住,意识到这不是在叶青玄关她的别院。
萤枝拿来迎枕给她靠,又将药端给她,“小姐先将药喝了吧·”·季央看着萤枝在跟前忙碌,萤枝是从前伺候母亲的李嬷嬷的女儿,与她一同长大,年长她几岁,但也不过双十的年华,鬓发间却因为忧心她而生了白发。
季央颤抖着手去摸萤枝的头发……白发不见了,就连瘦削的脸颊也变成了早前的鹅蛋脸··萤枝一动不敢动,心里打着鼓,不知季央究竟是怎么了··这几日季央总是恍惚想起出阁前的时日,莫非是又在做梦·掌心传来的疼痛将季央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注意到自己一直紧握着没有松开过的右手,两端露出穗子,像是一块玉佩。
萤枝也不知季央手里的东西是哪来的,“奴婢找到小姐的时候,你手里就一直握着这个,怎么也不肯松开·”·季央摊开手心,是一块羊脂玉佩,因为握的太紧,纹路深深刻在了她的掌心。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手里的玉佩,泪水毫无征兆的砸落,连指尖都开始发颤··这是裴知衍的玉佩他曾告诉过她,这是他亲手雕刻的,她绝不会认错·可这块玉佩不是碎了吗。
季央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会觉得痛,那就一定不是在做梦··季央再次看向屋内的摆设,  越发觉得似曾相识,放在窗子边的泥塑,帘帐上的绣花……怎么看都像是外祖母在通州武清县的庄子。
出阁之前,每年夏日里暑气重的时候,她都会陪着外祖母来庄子上住一段时日··可她怎么会在这里·屋内还放了冰鉴,现在明明应该是秋末才对。
怎么会这样·萤枝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越发着急,“小姐还是先将药喝了·”·苦涩的药汁入喉,季央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心中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测,她让萤枝扶着自己坐到梳妆台前。
镜中的她形容依旧憔悴,却不见了将死之人的衰败之相··芙蓉雪面莹润如皎月,因为发烧的缘故眼尾透出浅浅的红晕,眸中流波盈转着未干水雾,姿色娇丽··季央一垂睫,鸦羽遮去了犹带云雾的眼眸,这绝不是她现在该有的样子。
季央闭了闭眼,她没有死,而是回到了三年前,她十五岁的时候··她记得是霖哥儿央着她要采莲蓬,她好不容易勾到了却不慎滑落溺水,足足昏迷了三日才醒,也是因为在那时候伤了身子,才会在定北候府一事后日渐病重。
一切都重头来过了,季央心口跳得厉害,指尖不住的颤抖,可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祈求··萤枝想起还没向老夫人回禀,声音不觉的提高了些,“我这就去向老夫人禀告说您醒了,小姐昏迷了大半日大家都快急坏了。”
季央微颦起眉,觉出不对来,“你说我昏迷了半日”·萤枝点头,她现在想起小姐昏迷不醒的模样还一阵阵的后怕··季央心里迟疑了起来,她清楚记得自己那时因为溺水太久昏迷了三日才醒,怎么这次却不同。
她看向手里的玉佩,手指轻轻抚着上头的纹路刻痕··而且她十五岁这年,裴知衍甚至还没有回上京,随着谢侯爷在驻守边关,她怎么会有这块玉佩··萤枝从未见过这个,可见季央神色眷恋,仿佛它就是无比珍贵的东西。
“小姐,这块玉佩是……”·季央仓皇抬头,“你刚才说这块玉佩是我一直握在手里的”·萤枝神色为难,吞吞吐吐道:“这个……不是小姐您最清楚吗”·萤枝欲言又止,“是不是将您救起那人的”·季央又是一怔,思绪交织让她头疼的厉害,不应该是祖母带人将她救起的吗·她忍着头疼道:“你快说清楚了。”
“奴婢也是猜测,方才小少爷哭着跑来说小姐落水了,等奴婢和其他人赶去时,您却已经被救了起来,就在池边的亭子里·手里,手里就握着这个·”萤枝说得越来越轻,直到彻底噤声。
这个纹样的玉佩只有男子才会佩戴,若真是陌生男子救起了小姐,再想要赖上可就麻烦了··*·太后寿辰,圣上下令在通州玉龙山灵泉寺修护佛三十七重塔,怎料祭祀那日佛像倒塌,太后受惊大病,圣上震怒命大理寺、都察院一同彻查。
通州知州和武清县县丞坐立不安的等候在衙门,得知谢大人已经回来立即就要去求见,却被拦在了外面··裴知衍换下还泛着潮气的官服,披了件荼白色外袍就去了书房。
沈清辞百无聊赖的坐着吃茶,见裴知衍进来,一笑道:“你算是回来了,等了你半日·”·“你怎么在这里”裴知衍嘴上问着话,神色丝毫却不见意外,信步走到了宽大的书案后坐下。
白玉的手托起青瓷茶盏,温润雅致,袅袅蕴起的水汽朦胧,裴知衍垂眸饮了口茶,才抬眼看向沈清辞,细狭的凤眸神色淡淡,衣衫就这么随意搭在肩上也不觉失仪,反倒有几分是清冷若仙意味。
沈清辞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倒是该我问你,怎么查个案子查的衣服都湿了水里查的”·裴知衍看向高义,觉察到世子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守在门外的高义后背一僵,不动如山。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沈清辞来了兴致,“救得是谁叶老夫人可就那么一个外孙女,就是季家的嫡长女,你也听说过吧,据说生得极美,貌若仙娥。”
裴知衍拿了一册公文翻开,头也不抬道:“你见过”·沈清辞也是听闻,这位季姑娘深居简出不似别的闺秀喜欢组些雅宴··“我都说了是据说。”
他潇洒打开手里的折扇轻摇,“你今日不是见了吗可真是那么美”·裴知衍像是真的想了一瞬,随即淡道:“忘了。”
沈清辞无趣地撇了撇嘴··裴知衍将册子合拢看向他,“我不知道救得是谁,你也别再胡乱说,污了姑娘家清誉·”·沈清辞自然不会那么没分寸,“你这哪是怕污了姑娘清誉,我看你是怕人家姑娘缠上你。”
裴知衍年纪轻轻就已经任大理寺少卿,又是定北候府世子,再加上这副祸国殃民的皮囊,惹得京中不知多少名门贵女暗自倾慕··就连沈清辞有时都要嫉妒。
裴知衍没有回答,冷淡送客,“我还要疏理案情·”·沈清辞望着自己的好友叹气,“你这样勤勉,倒显得我像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裴知衍难得松动了面容,凤眸轻扬,一时间风流尽显,他笑得戏谑,“难道不是”·“沈伯爷不是给你在詹士府谋了个职位,为什么不去。”
裴知衍不痛不痒的抓住了他的软肋··沈清辞果真不再贫嘴,摇着扇子往外走,装模作样的叹道:“如今都到了要我自贬的地步才能让裴世子赏个笑脸了。”
“不用送,早些查完了,还等你一道去西山狩猎呢·”·裴知衍轻笑着摇头,继续写折子··待他搁笔,已是掌灯时分,裴知衍半眯了眼往椅背上靠,修长的手指握着杯盏并不端起,漫不经心的描绘的盏沿。
佛塔一案事关太后,兹事体大,牵扯出的官员都罪责难逃,裴知衍凝神思索着案子,脑中却蓦然想起缠在今日自己救那女子时,她手脚并用缠住自己不肯放的模样··裴知衍眉头轻皱起,驱散思绪,拿了本书来看。
*·得知季央醒了过来,叶老夫人匆匆赶来看望,江氏也领着霖哥儿来给季央赔罪··霖哥儿穿着宝蓝色的锦缎,扎着两个抓髻,虎头虎脑的,站在季央跟前扯着嗓子哭得震天动地,“表姐我错了,不该让你去帮我采莲蓬,害你……掉到水里。”
霖哥儿是叶二爷的老来子,打出生就被众人宠着惯着,季央从来也没见他哭成这样过,白胖的小手边揉着眼睛哭,边抽着小身板··季央本想说不打紧,霖哥儿是贪玩了点但也没坏心,可转念一想能让他长长记性也好,于是给他擦了擦眼泪,道:“你要我原谅你,光嘴上说说可不行。”
霖哥儿也知道自己这次犯了大错,“我把大哥送的鸲鹆给你·”这是他近来最宝贝的玩意儿了··季央闻言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又白了几分,按在薄褥上的手指深陷进去,她是疯了才会要叶青玄的东西。
“表姐不要你的鸲鹆·”季央半偏过头想了想说:“就罚你抄十遍论语,明日再给我剥一碟子核桃·”·霖哥儿脸上挂着泪,用力点头应好。
江氏上前道:“央姐儿没事就是万幸·”·季央轻轻点头,垂眸藏下纷乱的情绪··叶老夫人见她不吭声,一副什么都好的样子,又心疼起来,她坐在季央边上握住她的手,“央央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外祖母。”
季央的性子像她过世的母亲,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软和柔弱也胆小,今日这出想必是把她吓得不轻··季央恨叶青玄,但外祖母确是真心待她好,定北候府出事之后外祖母曾来季家看过她,满眼心疼地抱住她哭着说,我苦命的央央。
季央鼻子一酸,泪水在眼里打转,轻轻一眨眼就这么淌了下来··“外祖母·”·叶老夫人心疼坏了,掏了手绢给她擦泪,“哪不舒服了”·换做以前,季央一定摇头要叶老夫人不要担心,而今她却越发大力的哭了起来,肩头发颤,抽抽噎噎地哑声哭诉:“嗓子好疼。”
江氏连忙细语安慰,“这是呛水伤着嗓子了,且要养上些时日,我去熬一壶橘红青果茶来,总能舒服些·”·叶老夫人连连点头,“快去。”
江氏带了霖哥一起下去,季央抹去眼泪,慢慢平静下来,叶老夫人等她好些了,才遣退下人问她正事,“救你起来的那人,你可还有印象·”· ·第3章 玉佩·季央心头被牵紧,轻轻摇头道:“我没看见他的脸,不过恍惚看见那人带了一块玉佩,纹样特殊,若是再见到,我一定能认得。”
眼下的情形与她记忆中进出太大,她清楚记得裴知衍一年后才会回京,可萤枝却告诉她,他早在两年前就因为在战场上受重伤回到京中,之后任大理寺少卿··季央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再多的,萤枝也说不上来了,就这还是她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来的··季央又想起那双含着兴味笑意的狭长丹凤眼,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不驯··无论是云麾将军还是大理寺少卿,都是他。
既然玉佩是他的,那救自己的人也极有可能就是他··季央轻轻动了动唇,“玉佩上,好似刻了个裴字·”·姓裴那会是谁叶老夫人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事你切记不可往外说。”
·叶老夫人心里的担忧与萤枝相同,季央落水被人所救,传了出去是有损清白的,庄子上进出的人又多,若是摊上个什么阿猫阿狗,那她的外孙女这辈子就毁了。
*·隔日一清早,霖哥儿就拿着抄完的论语跑来给季央看··季央一整夜都辗转难眠,她生怕这又是自己的一场梦,一直熬到了破晓时分,听见鸡鸣才勉强入睡··此刻霖哥儿来找她,她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季央指尖曲起撑在额侧,慢悠悠的翻着霖哥儿抄来的论语,才看了两章就忍不住个掩嘴打了个哈欠,眼尾沁出泪渍,看东西也朦朦胧胧的··萤枝在一旁看着说不出小姐有哪里不同,但就是和以往不一样了。
好一会儿萤枝才恍然,往日若是有旁人在,小姐即便再累也会规规矩矩的坐着,不让人挑出半点错处,而非像现在一样,倚着半边身子,又娇又软··“不错。”
霖哥儿垂着头老老实实的站在边上,听到季央说不错才眼睛一亮松了口气··“那我给表姐剥核桃·”霖哥儿往她身旁一坐,让跟着他的嬷嬷把东西拿上来。
孙嬷嬷把篮子放到桌上,不放心地说,“少爷小心别弄伤了手·”·季央看了眼篮子里的核桃,都是已经夹碎了壳的,一剥就能下来,她吃了两三粒就哄霖哥儿回去了。
“小姐不如再去睡会儿·”萤枝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去扶季央··季央早已没了睡意,她对萤枝说:“你去找两个机灵点下人打探打探,昨日都有哪些人来庄子上。”
萤枝昨天瞧见季央将那玉佩收在贴里的衣裳内时就已经懵了·她咬着唇,心里一顿七上八下,莫非小姐当真对那人倾了心··季央心里清楚萤枝所想,更没有想要否认,只催促,“快去。”
萤枝哪还敢耽搁,即刻就去打探··好在昨日来庄子上的人不多,除了几个工匠来修葺西边的屋子,只有叶二爷与几位大人来庄子上商谈佛塔一案·来人里就有裴大人。
·听了萤枝的话,季央心里的九分猜测落实了十分,救她之人定是裴知衍··暖风簌簌,吹得窗子摇摇晃晃,季央紧抿着的唇瓣潋滟透红,雪腻的面颊也生出云霞,说不清是欢喜还是紧张。
季央轻轻张开唇瓣悄然吐纳,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他··*·叶老夫人让季央好好休养,她躺到第三日终于是躺不住了,一清早便去给叶老夫人请安··叶老夫人见她恢复的不错,气色也好才放了心。
“药还是得继续服两日,虽说这夏水不寒,但女子的身子骨本就娇弱,不能伤了根本·”叶老夫人关切地交待··季央点点头,细声细语道:“外祖母放心。”
上辈子她因为溺水太久差点就没有救回来,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好··季央有意再提起裴知衍,“我这几夜总是心悸发梦,梦到自己又落了水·”她说着后怕的红了眼,“若非是那位好心人出手相救,我恐怕就看不到外祖母了。”
萤枝能问到的事,叶老夫人那头早就查清了,按照季央的话那人应是姓裴,那日来庄子里能查到的就只有一位了··定北候世子··其父亲裴侯爷是战功赫赫的骠骑大将军,母亲秦氏是少傅之女,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嫡亲的姨母是娴妃娘娘,可谓矜贵。
叶老夫人思绪复杂,世子救了央姐儿就直接离开了,应当也是不想扯上什么关系··叶老夫人安慰了季央几句,刻意不提自己已经知晓救她之人是谁,而是拉着季央闲话家常。
没多久江氏也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几位乡绅的夫人,季央也都见过,她乖巧的坐在一旁陪着··不知怎么的话头就到了季央身上··卢夫人笑道:“央姐儿的性子娴静温柔,真是讨人喜欢,不像我那女儿,没点姑娘家的样子。”
季央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实则根本就没听进去几人说的话··她见卢夫人望着自己一脸的和蔼可亲,微微一愣笑得更甜了,心里还在想她们说了什么··叶老夫人拉着季央的手拍了拍,心里的欢喜写在脸上,对卢夫人笑语道:“谁说的,宁姐儿那孩子我瞧着也喜欢,你怎么也不将她带来,我也有一年没见她了。”
卢夫人笑:“和她兄长去铺子收账了·”·卢夫人婆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家中还出过举人,在武清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自家闺女不让她省心,看着季央这样小意温柔,生得又娇丽,卢夫人是从眼睛到鼻子都瞧着舒心。
“也不知道将来哪家公子有这个福气娶央姐儿·”·日头正是盛的时候,透过窗棂半落在了季央身上,如绢薄的照了层光纱,鬓边的发丝轻垂,羽睫下是一双凌凌的妙目。
卢夫人打趣的话让季央脸微红,轻一垂睫,回答的得体,“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做主·”·无人知晓此刻她的贴身小衣里藏着男子的玉佩,心中也早认定了人选。
到了快傍晚,下人进来禀报,说是叶二爷邀了大理寺少卿裴大人和右副都御史王大人来庄子上,留了人用饭··卢夫人等人听闻纷纷起身告辞·叶老夫人面色微微一变,忙吩咐人去准备晚膳的食材,仔细交代,“万不可怠慢了。”
叶二爷任工部任员外郎,这次的佛塔一案他也一直恪尽职守陪同调查,如此一想,世子前来也是情有可原,何况事情都已过去三日想来也是不会再生什么纠葛··说白了,毕竟以定北候府这样的门户,若真挑开了说,反倒是央姐儿高攀了。
江氏起身道:“我去盯着点,也不知二位大人有没有吃食上的忌讳·”·季央捏紧了帕子,轻垂着眼睫遮去了眼底的无措,这三日里她日日想着,可人冷不丁到了面前,她却无比慌乱了起来。
季央张了张嘴,略略平静下来,唇边轻挽起一些笑意,一侧的梨涡若影若现··上辈子也是如此,她在街头惊了裴知衍的马,一面之缘后,他就总想着法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次纵然他身份不同,两人的缘分却还是如此··而这一回季央早早知道了自己的心意,那她与裴知衍之间就能少去那些磨磋,也必然能帮他避开定北候府的灾祸。
叶老夫人让季央先回去歇息··季央按耐着想要往外院去的冲动,磨磨蹭蹭地回了自己住的小院··下人送来晚膳,季央心不在焉的吃了一小碗饭就放下了筷箸。
·她拿起窗台上的陶塑道:“上回霖哥儿不是说喜欢这个,就拿去送给他吧·”·萤枝跟着季央出去,心中疑惑,这不本就是霖哥儿送给小姐的吗。
*·开席之前,二爷叶丰海去了叶老夫人那,季央落水一事叶老夫人交代了不得声张,其中的曲折更是没人知晓,他也是听了汪氏说得之后自己猜测的··在他看来,外甥女若是能攀上定北候府,那叶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叶老夫人听了他的话不免动了怒,“那是你外甥女,胡说什么”·“庄子里就央姐儿一个姐儿,世子能不知道救得是谁他不认摆明了便是对央姐儿无意。
倒着贴上去,我还觉得委屈了我的央央·”·“何况这事也不是你一个做外舅的能插手的·”·叶丰海一时面红耳赤··叶老夫人心里实则想要叶青玄娶季央,好让她留在自己跟前。
季央与她表哥从小就感情不错,多好的一对··被责骂了的叶丰海也去不敢再多说什么,“母亲说得有理,儿子先去前头招待·”·裴知衍和王绍平在官职上都高出叶丰海,他坐在主人位上反倒拘谨,“天气热,下官命人备的都是些开胃的菜,二位大人尝尝合不合口味。”
青瓜凉拌鸡丝,冬瓜老鸭汤,清蒸鲈鱼,瓦罐闷肉,池子里新鲜摘的菱角放了小葱炒,还有几道素菜,鸡鸭鱼肉都齐全了,又不显铺张··王绍平摆手道:“叶大人费心了,动筷吧,没那么讲究。”
裴知衍没什么胃口,但也给足了面子,每道菜都动了,慢条斯理咽下一颗菱角,笑道:“叶大人府上的厨子手艺不错·”·声音清润,一如他淡如青竹的气度,而那双细狭的凤眸落到人身上时,又带着淡淡压迫。
裴知衍年纪虽轻,能破格被圣上提升为大理寺少卿或许有几分定北候府的荫辉,但他一年前查办滇西贪墨案的雷霆手段确实让人刮目相看··叶丰海又动了些心思,他笑道:“本来那日就想留裴大人吃饭,可惜大人走的匆忙。”
裴知衍笑,“公务要紧,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叶大人觉得呢·”·叶丰海怎么会不懂裴知衍的意思,他既这么说了,他就得陪着装傻··叶丰海端起酒杯敬酒,“大人说得有理,下官敬二位大人一杯。”
*·月色皎皎照映落下,风撩过篱笆后的一丛青丝金竹,细枝摇晃影影绰绰··“表姐,这回该你去躲了·”·孙嬷嬷拿了帕子给他擦额头的汗,“小少爷,时候不早了,跟嬷嬷回去歇息吧。”
霖哥儿脸蛋通红,玩得正是兴起的时候,哪里肯回去,拨开方妈妈给他擦汗的手兴冲冲的等季央去躲··孙嬷嬷好声好气地哄着,“霖哥儿怎么忘了,小姐身子才刚好,累不得。”
霖哥儿当即就不闹了,“表姐我送你回去歇息·”·懂事乖巧的小大人模样将季央逗笑了,她等不及裴知衍来找自己,就借着陪霖哥儿玩的由头来了前院。
陪着玩了许久季央确实有些累了,可人又还没有出来·她正想说无妨,就远远瞧见回廊处下人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后头隐约跟着几人··季央心跳蓦然就快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弱了许多,“霖哥儿之前说,在哪儿发现了有野兔子……表姐也想瞧瞧。”
“就在那·”霖哥儿指着曲折回廊的拐角处,“我带你去·”·孙嬷嬷在后头跺脚,这大晚上的哪找得着什么兔子··萤枝这回却是真真切切弄明白了,小姐哪里是去找兔子,她是把自己变成兔子往世子跟前送。
不曾想小姐落了回水,竟将胆子变大了·· ·第4章 初见·“二位大人这边请·”·脚步声越来越近,季央佯装在找兔子,余光却半分不错的落在三人之中,最高挑挺拔的那人身上。
即便夜里看不清楚几人的样貌,季央也能一眼认出裴知衍·纵然被关在诏狱,他挺直如松的背脊也一刻不曾弯过··眼中漫漫蓄起的水雾,让季央渐渐看不清他的身影,她慌乱起来,甚至想要伸手去抓那模糊的轮廓。
“小姐·”萤枝小声又急促的轻唤她··季央从恍惚中回过神,萤枝紧握着她的手,将手绢递给她,季央才觉察到面颊上的湿意··好在孙嬷嬷一门心思跟在霖哥儿后面,替他掌着灯笼找兔子,没有注意到她。
季央轻吸了口气,将弥漫在心口的苦涩压下,解释道:“眼睛进脏东西了·”·她快速将泪水拭去··萤枝点点头,她不敢说方才她在季央眸中看到了悲戚。
“表姐,你瞧见兔子了吗”霖哥儿在几步开外问她··“还没有·”季央的声音不轻不响,清泠泠的正落入三人耳中。
王绍平问叶丰海,“谁在那里”·裴知衍侧目而视,依稀可见昏暗处站着几个人··叶丰海自然听出了是霖哥儿和季央在说话,他心里一琢磨对下人道:“去看看是谁。”
季央每朝着裴知衍走进一步,心尖的滚烫就多升起一分,连带着眼尾也染了薄红,霎时就变得娇怯怯,她可以咬牙让自己变得胆大,却控制不住这些变化··裴知衍看着回廊那头,最先入眼的是季央裙腰上垂着的珍珠禁步,流苏随着步履缓动,秋月白的百褶裙上绣着素银的蝶,好似要从月色中飞出。
叶丰海见裴知衍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心里那点打算算是彻底消了··季央带着霖哥儿走到三人面前,朝叶丰海请安,“二舅舅·”·霖哥儿道:“父亲。”
叶丰海像两人介绍,“这是犬子,这是下官的外甥女,顺天府尹季大人的嫡女·”·季央欠身行礼,轻软咬字,“季央见过二位大人·”·江绍平笑道:“原来是季大人的千金。”
季央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强装镇定,慢慢抬头··就如她所料,裴知衍也正看着她,却又与她所料不同——·分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双眸子,看她的眼神却不同。
季央始终记得初见的时候··那时定北侯战退匈奴,凯旋归来,皇都长街上挤满了前来迎接的百姓,裴知衍一袭玄色的甲胄,身姿英挺,革质护臂上的铜兽徽威风霸道,是何等风光恣意。
·偏他又生了一双自带风流的凤眸,过分出挑的面容更像一个玩世不恭的矜贵公子·与季央印象中武将的粗犷和魁梧半点不相同··她那时不慎被挤出人群,惊了他的马,他就骑在马上,轻扬着凤眸她,笑得漫不经心,神色间肆意侵略的意味十足,让她没有半点招架的余地。
而此刻裴知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皎然若清,便是他整个人的气度都透着如松如竹的清冷雅致··这样陌生的裴知衍让她没有一点准备,季央眼尾的薄蕴漾开,连同小小的耳垂都微微泛红,鲜艳欲滴,看上去仓惶可怜。
“走了·”·裴知衍不知是在对谁说,声音清朗似月,却也高悬难摘,一如他的人··季央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他越走越近,回廊不过这么点宽,两人的距离很近,宽大的衣袂缠过她的裙裾,季央嗅到他身上浅浅的沉水香,携着一点点的酒气。
裴知衍面如白玉,眸光清明,反之季央的脸却越来越红,在月色的映衬下潋滟生辉,犹带似醉非醉着娇意,好像吃了酒的是她··裴知衍自她身侧走过,离开··季央陡然回过神,匆忙回头,三人早已走入暮色之中。
竟真的走了·季央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鸦羽轻颤下的眼眸里无措大于震惊··*·翌日,季央给叶老夫人请安后陪着她一同用早膳··叶老夫人见她精神不济,眼下也挂着点青黑色,关切询问说:“可是昨儿个夜里没睡好”·季央小口抿下勺子里的桂花米酿,摇头道:“只是睡得迟了些。”
哪里是睡得迟了,季央一直到天将要亮才合眼·翻来覆去回想裴知衍看她时的目光,无论她再怎么去解读,那不轻不重的一眼都平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就正如他说得那样……不曾认识··季央心里难过极了,又暗暗安慰自己,其实这样才是对,裴知衍如今身居要职,得皇上重用,自然不会再像上辈子跟随谢侯爷行军打仗时那样倨傲肆意。
甚至也不再对自己一见倾心··季央更是胡乱猜测,上辈子或许是因为裴知衍常年在军营里不见女子,才会因那初见的一眼对自己如此执着··思及此,季央又低落了下来,如今的裴知衍,已经截然不同了。
“吃了早饭再去睡会儿·”叶老夫人说··季央点点头··“老夫人,大少爷和表少爷来了·”外头的丫鬟进来通传。
季央手里的勺子落到了碗中,发出突兀的脆响,叶青玄……·叶老夫人喜出望外,没有注意到季央的异常,笑道:“怎么这时候来了·”·话才说完,就见两个清瘦俊秀的少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季宴向叶老夫人请安,又拿出自己从大兴带来的荔枝,“一路上用冰镇着,这会儿还没化呢,给祖母和央央解暑正好。”
叶老夫人开怀大笑,“就数你最有心·”··季宴和季央是嫡亲的兄妹,两人相差两岁,但性子却差的十万八千里,季央胆小,季宴幼时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才算是有了几分谦谦君子模样。
叶老夫人时常打趣说,把两人的性子掰开了匀给对方一些就好咯··“祖母·”叶青玄温润如清泉的声音响起,落在季央耳中却心惊胆寒··肩头被拍了一下,季央仓惶回过神,季宴揉了下她的发顶,笑问道:“怎么见着哥哥来了也不高兴”·叶青玄也朝她看去,微笑着拱手施了一礼,“表妹。”
季央扬起小脸,无视叶青玄,望向季宴满眸都是委屈,“哥哥·”·季宴脸色一变,收了笑,“怎么了”·母亲过世的早,季宴把这个妹妹当宝贝疙瘩,小时候她受了什么委屈便也是这样怯怯的喊他,躲在他身后不说话。
这会儿季央委委屈屈的一声喊可把季宴的心都给喊得提起来了··*·兄妹两单独说着话,季宴得知季央落水的事,一张俊脸都白了,将袖子一挽,气怒道:“那个小混蛋,抄十遍论语哪够。”
他左右看了看,从书架上拿了本千字文··季央见他还真和霖哥儿较上劲来了,忙拉住他道:“祖母才说你沉稳了,我怎么一点没瞧出来·”·季宴不以为然,“你没听过什么叫本性难移”·季央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话语弄的直发笑,把季宴拉了坐下,“父亲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又该动怒了。”
她说着自己却微微愣住,是啊,一个人的性子哪有那么容易改变··裴知衍虽做了文臣,可就像是收了鞘的剑,即便藏起锋芒,骨子里凌厉也是变不了的。
季宴喝着茶见她出神,笑着打趣道:“你不是真想去父亲面前告我的状吧·”·“哥哥·”季央没心思与他拌嘴,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那日救我的人是裴世子。”
季宴看着她灼灼的目光发愣··裴世子这世上哪还有第二个裴世子··季宴把手里的杯子一搁,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你说裴知衍”·他和裴知衍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看着温文尔雅,像个翩翩公子,实则一点都不好对付,为人更是冷漠。
他曾亲眼见过有女子在裴知衍跟前跌倒,而他就那么不紧不慢退了半步,仍由对方扑进了水池里,然后头也不回就走了··季宴想不到他这次竟然会那么好心对阿央出手相救。
季央点头,紧接着说出了让季宴脑瓜子嗡嗡直响的话,“我倾心于他·”·从季央住的小院出来,季宴还是头重脚轻的··“时亭·”叶青玄不知从哪走了过来,“央央她如何了”·季宴扯了扯嘴角,“你表妹没事。”
叶青玄手里拿着给季央带的小玩意儿,笑道:“我去看看她·”·季宴手臂一伸,勾肩搭背的把他拦了下来,“你表妹她困了,已经睡了。”
“你表妹”叶青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们什么时候那么生疏了”·季宴不自在地咳了声,叶青玄喜欢季央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可阿央已经把话给他撂下了,非裴知衍不嫁……·阿央自小就没求过他什么事,对什么也都是淡淡,如今她跟自己开口,他怎么能不答应··只能劝叶青玄想开点了。
季宴拍了拍叶青玄的肩,宽慰他的同时也安慰自己,他刚才对着阿央是满口答应了,可鬼知道能有什么法子让裴知衍就范的··*·翌日··苦恼了一夜的季宴骑着马慢悠悠的绕着灵泉寺打转,正想着寻个什么由头去裴知衍那里探探虚实,就被一群冲出来的官差给弄得措手不及。
“来者何人,在此鬼鬼祟祟”·冲在前面的侍卫大有一副要把他押下马的架势··高义从后面走出来,他一眼认出季宴,拱手行了一礼,问道:“敢问季公子怎么会在此处。”
季宴手里握着马鞭,淡然道:“路过而已·”·高义四处看了一下,“世子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此处,季公子请回吧·”·季宴拉长了声音,“这样啊。”
说着翻身下马,“虽是我误入,但为保谨慎,还是亲自去向世子说明一下的好·免得日后牵扯起来反倒麻烦·”·他朝高义抬了抬下巴,“带路。”
又就近将牵马的缰绳往官兵手一扔,大摇大摆的往里走··高义有些傻眼,他怎么看季宴好像专程是冲世子来的··高义将他带到一处禅房,“季公子请稍等片刻,属下去请世子。”
裴知衍正在接引大殿听一僧人讲经,他手中捏了串佛珠,指尖轻捻着珠子没有说话··高义道:“属下这就请他离开·”·裴知衍沉默几许后道:“不必。”
僧人闻言双手合十退下,裴知衍又站了一会,将手中的佛珠随意搁在香案上,走出大殿··高义还纳闷世子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当看到这一幕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季宴枯坐许久,茶都喝了两三杯裴知衍才姗姗来迟,他在季宴对面坐下,客气两句后道:“本官记得,山脚下应该立有衙门的告示,禁止上山,季公子怎么还会勿入。”
季宴想起被自己一脚踢到旁边的木牌,面不改色道:“我倒是没见着什么告示,对了,今早东南风刮得大,指不定是被吹哪去了·”·裴知衍点头,“我自然相信季公子的为人。”
他看着季宴道:“或许是地钉打的不够深·”·季宴脸上的笑不尴不尬地挂着,“我看也是·”·“不过·”裴知衍笑得云淡风轻,声音清冽如春水淌过,“倘若真是与案情有牵扯,我可是会亲自去顺天府衙门究查。”
季宴在心中冷哼,还真是和他印象中的一样,一面客客气气的说话,一面又下棍子敲打,浑身上下就透着两个字,难搞··若不是阿央有言在先,季宴已经想起身走人了,他笑说,“正巧遇见裴大人,【工/仲/呺:寻甜日记】我倒是有一事想烦请大人帮忙。”·“哦”裴知衍抬了抬眼睑,“不知是何事”·“查一个人。”
季宴笑眯眯道:“一个身上佩有云雷纹样玉佩的男子·”·高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看向季宴,一时竟分不出他是不是故意的··裴知衍手搁在桌上,食指轻点了下桌面,“季公子不妨仔细说说。”
季宴见他果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心中更是不愿意阿央与他扯上关系,便有几分恼火地骂道:“一个偷了我季府宝贝的小毛贼·”· ·第5章 胡来·季宴前脚刚离开,高义就一个跨步上前,对着裴知衍大惊小怪道:“世子,季宴方才说得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高义早在裴知衍还在军中时就一直跟随左右出生入死,说话也不讲究太多规矩。
“而且属下看他那样子,非但没点感激,怎么反到像是来算账的,世子可是他妹妹的救命恩人,他竟敢把您说成是小毛贼·”·高义说了一通后,下了结论,“您怕不是被季家给讹上了。”
“随他去·”·裴知衍轻掸衣袍起身,唇边的笑意略显轻慢,并不放在心上··这般从容不迫让高义悬起的心落回了肚子··也是,谁还能把世子爷怎么着。
*·叶青玄从叶老夫人那里出来,沿着回廊往外走,穿过一道月门,抬眼就见临湖的六角亭内,季央正倚坐在美人靠上··细风吹动她的发丝,轻柔拂过凝白的面颊,粉白的指尖无意识的绘着凭栏上的雕花,勾起落下。
叶青玄看得心头半酥,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季央余光瞥见有人过来,等看清楚他的半边面容,毫不犹豫的起身就走··叶青玄愣了下,追上去道:“表妹。”
季央不得不得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回过身朝他垂眸一笑,“表哥·”·叶青玄才从叶老夫人那里得知了季央落水一事,关切询问,“表妹身子可还好”·季央将叶青玄的脸与记忆中重叠起来,仿佛又看到他掐住她的下巴逼她笑,寒意从骨缝里渗出。
“一切都好,表哥不必担心·”还能平静的和他说话,已经是季央能做到极限了··“没事就好,祖母方才和我说得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紧张。”
叶老夫人刻意瞒下了是裴知衍救起季央的,她告诉叶青玄就是希望他能好好抚慰一下季央··叶青玄看出她情绪不高,向她解释说,“这些日子我随着太子在忙吏部衙门的事,实在抽不出身,不过接下来有三四日的空闲,若是表妹愿意,我可以陪你四处去走走。”
“不必了·”·季央脱口而出,抗拒之意太过明显,两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叶青玄看她的目光多了些探究,他了解季央的性子,软的就像水,鲜少会有像这般强硬的时候。
萤枝是最清楚季央的变化的,但她也只当做小姐是有了心仪之人才刻意与叶青玄避嫌··萤枝道:“表少爷,我家小姐身子才刚恢复,不宜多走动·”·叶青玄听罢一笑道:“是我思虑不周,不出庄子的话,只好想法子寻些雅趣了,对弈或者音律……总能陪表妹解解闷。”
季央手心里已是一片冷汗,若不是重活一次,她恐怕还察觉不到叶青玄性格的偏激,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体贴迁就,实则强势,想要做的事,无论如何也要做到。
季央犹豫着是不是干脆就挑明直说,却又怕叶青玄面上不会有什么动作,暗地里却会用些极端手段··好在这时,伺候叶青玄的小厮路安匆匆跑了过来,喘息几下道:“大少爷,府上派人来传来口信,说是陈侍郎让你尽快回去过去吏部一趟。”
叶青玄如今虽还在詹事府任职,但已经跟着吏部侍郎陈辞学习,他神色诧异地问,“如此着急可有说是何事”·路安摇头,“来的人没说。”
“去吩咐门房备马车·”叶青玄对路安说完,遗憾看向季央,“还说要陪表妹几日,看样子注定是不成了·”·季央听到他说要走,绷紧的肩头松懈下来,恨不得敲锣打鼓来送他,“表哥快去吧,不要耽误了正事。”
叶青玄微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眼后又笑道:“表妹好好照顾自己·”·等叶青玄离开季央才慢慢往回走,她的两条腿都是发软的··这是叶家的庄子,她再呆下去少不了还要和他碰面,到那时连避都不好避,干脆这次和哥哥一起回府。
正想着,季宴就回来了··季宴打发走萤枝,还关了门,不死心的跟季央磨着嘴皮子,“阿央,你要不再考虑考虑·”·“你别看裴知衍现在端的跟个清贵公子似的,可那双手杀过不知多少人,沾过多少命。”
季宴明知季央胆子小,还故意压低声音,说得瘆人··季央自然知道了,“世子杀伐于战场,诛得都是来犯的敌人,是已身许国的英雄·”·季宴看季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以为她听了会害怕才对,可这话里话外的倾慕之意是怎么回事·季宴恨不得把早八百年前的烂事都翻出来,“还有,早些年他还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只因一言不合就将英国公的庶子刘冶揍的鼻青脸肿,简直狂傲之极。”
季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季宴刚想说能松一口气,就听她道:“那定是刘冶有错在先·”·季宴甚至开始怀疑裴知衍是不是给他妹妹下蛊了··季央的心确实偏得已经没边了,但刘冶这人本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上辈子她与裴知衍成亲不久后,刘冶就因在欢怡楼将女子折磨致死,而被一众大臣参了折子。
不过裴知衍曾经与他打架一事,她是真不知晓··季央心中蓦然酸涩,回想起上辈子,两人虽是夫妻,她却从来不曾去了解过他的过去,那时也不想知道,对他总是抗拒,更是无视他对自己的好。
等她终于知晓自己的心意,已经是分别时候··甚至到了最后一刻,裴知衍不再爱她,而是恨··季央失神很久,眼圈悄无声息的红了,季宴被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说得太过了,“你别哭啊,哥不说他坏话就是了。”
季宴手忙脚乱的拿了帕子递给她··眼看着季央是决心不撞南墙不肯回头,他这个做哥哥的还能怎么着,只能想办法把墙拆了··季央还不知道季宴心里想了那么多,“哥哥再多说些世子的事吧。”
季宴比裴知衍小了两岁,与他也并非同科,大多也就是听说来的··裴知衍十五岁就中了会元,只不是知又为何投笔从戎,甚至连殿试也没有参加就跟着裴侯爷去了军中,多少学子寒窗数十载只为求一个功名,他却跟闹着玩似的,说放下就放下,去了战场三年回来又当上了大理寺少卿,换谁不要骂上两句。
季宴也没少骂,他如今正在准备来年的春闱,还特意去看过裴知衍当年所作的策论,看完骂得更狠了··听季宴这么一说,季央倒想起了叶青玄与裴知衍是同科的贡士,后来殿试被圣上钦点了探花,若裴知衍那时没有离京,恐怕连黄榜上的名字都该有变数了。
想必,当初少不了会有人在背后议论此事,叶青玄心中不可能没有芥蒂··所以之后发生的一切,早都是有迹可循的··*·季宴虽然也好玩乐,但分寸还是有的,在庄子上躲懒了两日就准备赶回国子监去。
季央向叶老夫人提出要一同回去···叶老夫人一听就不肯了,“这才不到七月,怎么就想着回去了·”·叶家到了这一辈,几房夫人生得全是儿子,叶老夫人就季央这么一个外孙女,性子又乖巧熨贴,最得她喜欢,也愿意季央在身边陪着。
季央亲昵地挽着叶老夫人的手臂,解释说,“我也想陪着外祖母,可自从那日落水后我便夜夜做噩梦·”她声音轻了点,“梦到自己又掉进水里,怎么也起不来……”·往年她都是陪着叶老夫人在庄子上住到快中秋前才回季府,可眼下季央是如何也呆不下去了。
她轻抿了唇,水盈盈的眸中犹带着怯意和后怕,叶老夫人当即就心疼了起来,“你害怕也是正常,既然这样,就跟季宴一起回去·”·与叶老夫人告别后,季央就回屋收拾东西。
季宴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越看越觉得蹊跷,他怎么没听她说起过做噩梦的事,而且看她的精气神怎么也不像夜夜被魇着的样子··季宴摸着下巴,狐疑地问道:“你该不会是知道了裴知衍今日回大兴,所以才要和我一起走的吧”·季央微一顿,将手里的衣裳递给萤枝才回头看向季宴,“世子也是今日走吗。”
她咬字很轻,尾音轻勾起,带着不确定的雀跃··季宴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是吧·”·“哥哥·”季央扬着语调喊他。
季宴顿觉不妙,转身就要走,“你快收拾,我去看马车备好了没有·”·季央跑上前拦下他··季宴扶额,“你要如何”·“哥哥不是赶着回国子监,骑马倒是快些,一两个时辰便能到了。”
这是要把他支开季宴立即警惕起来,端起兄长的架势,“你可别胡来·”·“我一定不胡来·”·季央嘴上应承得好好的,心里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出了庄子,季宴翻身上马,走前还不忘敲打季央,“我先回府等你·”·“记着,不得胡来不过你想胡来也不成,有青书看着。”
季央乖巧应下··心中暗自道,从前怎么没发现季宴这么能念叨,不过从前她也不会胆大到要去拦朝廷官员的马车··出了武清县有一段不是官道,正值午后阳光刺人,来往的人也少,季央让青书将马车往道中间一停·——守株待兔。
·萤枝满脸忐忑,她从来也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陪着最是守礼规矩的小姐做如此荒唐的事··“小姐,我们这样做真的能行吗”·“怕是还不行。”
萤枝刚想说不行就算了,季央已经提着裙子走下马车,“不能教他看出端倪了·”·萤枝急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季央绕着马车走了一圈,用手扯了扯看上去比她的手腕子还要粗的輏带,对青书道:“想办法把輏带弄断。”
青书和萤枝面面相觑,瞪直了的目光无疑都是在问对方:这就是小姐答应的不会乱来·季央侧目看着发愣的二人,“怎么了”·青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把匕首,眼看着要下刀子,他挣扎着回头道:“小姐,少爷说了不能乱来。”
季央眼眸清澈透亮,“我没乱来,可不这么做,要是被世子看破了岂不尴尬,到时该如何说”·青书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一鼓作气蹲在马车边开始鼓捣。
 ·第6章 有意·裴知衍与江绍安先后走出武清县府衙··江绍安出言相邀,“裴大人不如与我同乘一辆马车,我备了上好的茶叶,你我二人煮上一壶,也能打发时间。”
尽管江绍安官高一级,年岁也长裴知衍许多,但在他面前也是客客气气的··裴知衍笑着婉拒,“我还要赶回衙门,就不耽误江大人了·”·高义适时上前道:“世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裴知衍道:“江大人,那我先行一步·”·江绍安虚一抬手,“裴大人请·”·马车走得不紧不慢,裴知衍阖眼靠在车壁上休息。
车内闷热,裴知衍漫不经心的抬手,修长的手指轻捻解开圆领袍上的盘襟扣,端方的君子仪态被浸透骨子的不羁压了下去··高义骑马走在前头,老远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青帷马车,他向来谨慎,一眼便认出青书是跟在季宴身旁的小厮。
看他扬头张望的样子,也不知道再等什么,高义拉了缰绳,隔着布帘道:“世子,季家的马车在前面·”·等了一会儿,不起波澜的声音才传来,“不必理会。”
马车越走越近··那一头,青书也看到了高义,忙道:“小姐,我看到高护卫了·”·季央心微微提起,不自觉僵直了背脊,“去拦下。”
一条道就够两辆马车通行,季家的马车占了半边,青书往另一边一跳,就挡住了高义一行人的去路··车夫急忙拉了马,骂道:“大胆,也不看看是谁的马车就敢拦。”
青书只当不知拦得是谁,看到高义当即两眼放光,“这不是高护卫吗,可太好了”·高义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青书手指着身后,愁容满面,“行到半路马车出了问题,正愁着不知如何是好,就遇上高护卫了,你说巧不巧。”
高义看了一眼就发现是輏带断了,只是断口整齐,怎么看也不是自然老化断裂的,反倒像是被人为割断的··他脑袋里的弦立马绷紧,巧什么巧,讹上了绝对是讹上了·他等了一会儿,不见裴知衍做声,那就是不准备管的意思。
高义对着马车遥一拱手,道:“世子还有要事在身,不可耽搁,季公子还是另想他法……”·高义还没完得话断在了喉咙口··一只纤细娇柔的玉手将马车的布帘轻轻挑起,季央微低着头出来,恰好吹了一阵风,拂起垂落在粉颊边的发丝,吹动她的羽睫,季央轻眯起眼眸,不着痕迹的侧过肩头躲闪。
高义这样的大老粗看在眼里,就好比是看到了一朵开得极娇艳的花,必须精心呵护,经不起一丝一毫风雨的摧残··让他不自觉得连动作都放轻了··季央从马车上下来,细眉轻蹙告欠道:“我不知车上坐得是世子,并非有意烦扰。”
马车内,裴知衍睁开眼,细狭的眼眸内古井无波··“只是此地少有车马路过,实在是不得已为之·”·季央赌裴知衍不会坐视不理……再不济,他与父亲也是同僚,这份面子总还是要给的。
可久久不见他出声,季央心中还是打起了鼓··毕竟,此时此刻的裴知衍,她是一点也不了解··高义原本以为车内坐着的是季宴,没想到却是季家姑娘,一下子也不知该如何,于是低声请示,“世子。”
裴知衍抬手扣上领口的盘襟扣,掀起布帘··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季央身上,平淡到让季央一时吃不准他是不是压根儿就已经忘了她了··“世子可还记得我,三日前,我们在武清县叶家庄子上见过。”
“是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好像真的不记得··“顺天府尹季庭章乃是家父·”季央说话声变轻,显得小心翼翼。
她站在高大的马匹旁边,低垂着眉目,毒辣的日头照红了她的脸,鼻尖上也布了细细的汗意··裴知衍看着她,淡淡道:“想起来了·”·季央将手藏在袖下,裴知衍还是看到了她攥紧成拳的小手,指尖发白透着怯意。
害怕他·那还敢拦他的马车··裴知衍忽然就没了与她周旋的耐心,清浅温雅的声音变得寡淡,“我还有公务在身·”·“世子可是要回大兴。”
季央顾不上伤秋悲春,反应极快的堵住了他下半句话··裴知衍顿了顿,“是·”·季央提着揪紧的心,小心翼翼地问,“那可否劳烦世子将我送回季府。”
裴知衍拒绝的干脆利落,言辞更是近乎冷漠,“恐怕不方便·”·哪怕知道现在与上辈子不同,季央还是不受控制的委屈起来,眼眸里泛起水雾,绵软带娇的声音似在控诉,“可我回不去了。”
绝对是讹上了高义又一次在心底高喊··京中倾心世子的贵女不在少数,使得招数各有千秋,装偶遇的也不是没有过,可像这位这样,委屈的仿佛是世子负了她一般,还真没见过。
偏那一垂眸,一颦眉,都是这般的我见犹怜··裴知衍眉心轻折,能不能回去与他有什么关系··可见她一副快要红了眼圈的样子,裴知衍到底还是耐下了脾性,他对高义道:“你去寻辆马车来。”
·季央要的哪里是马车,她用那双水雾雾的眼睛看着裴知衍,“可这样太麻烦高护卫了·”·裴知衍不说话看着她,季央心里忽的就紧张了起来。
“等高义找来马车你就可以回去了·”·裴知衍对车夫道:“走罢·”·正欲放下帘子,又见一辆车马过来,是江绍安的马车··江绍安隔着车轩道:“裴大人,出什么事了”他认出站在一旁的季央,诧异道:“这不是季大人的千金吗”·江绍安都记得她,裴知衍怎么会不记得,何况他还救过她,他们算是见过两面了,他根本就是装得不认识她。
裴知衍不让人知道是他救了自己,就是为了不与她扯上关系··终于明白过来,季央心都坠到了谷底··她朝江绍安欠身,“见过江大人·”·听季央解释了来龙去脉,江绍安哈哈一笑,“不必这么麻烦了,我与裴大人让一辆给你就是了。”
“裴大人,你说呢”·裴知衍跟着笑了笑,未置可否,只道:“江大人的茶可煮上了”·他一撩衣袍下了马车,走过季央身旁时才说,“你坐我这辆。”
季央抬起头,裴知衍已经从她面前走过,从侧面看去,只看到他轻抿的薄唇和略显凌厉的下颌线··马车内还残留着与裴知衍身上一致的沉水香,淡淡的弥漫在马车内。
季央靠在车壁上长长吐气,原来被拒千里之外是这样的感觉,一次她就难过极了··上辈子裴知衍是怎么忍受她一再的冷漠与抗拒的··季央心里难受却又庆幸,她曾有过最坏的猜测,裴知衍会不会与她一样,都是重新活过一次的人,若真是那样,他对她就不该只是疏冷,而是恨。
*·季宴先一步回了府,一直到了快傍晚也不见季央回来,不由得发起了急,干脆自己到府外等着··“阿兄·”·孩童稚气可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季宴不回头也知道是季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嗯了声··季瑶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张望了去,嘴里嘀咕道:“阿兄在看什么呢·”·季宴目光不动,随口问道:“你怎么来了”·季瑶认真地说:“母亲做了荷花酥让我拿给你,我去了书房见你不在,才出来找你的。”
季瑶是继室陈氏所生,今年才七岁,生得粉雕玉琢,性子也活泼开朗,尤其喜欢粘着两个哥哥姐姐··她拖着季宴的手臂往里走,“快去吃糕点·”·季宴哪有心思吃什么糕点,拍拍她的头,打发道:“你先去吧,我等你长姐回来。”
季瑶转着乌黑滚圆的眼睛,欣喜道:“长姐今日也回来吗”·季宴多数时间都是在国子监读书,季央又去了通州好一段时日,剩季瑶一个人在府上别提多无趣了。
“嗯·”季宴又催她,“赶紧进去·”·季瑶不情不愿地撅嘴,倒也没有闹腾,“我去让母亲多准备些荷花酥,给长姐吃·”·眼看天色越来越暗,这会儿再不来,万一撞上父亲回来就不好解释了,季宴越发急了起来。
终于看到远远的有辆马车过来,等看清驾车的人后季宴眼睛都瞪直了··不由得咋舌,想不到小丫头还真的有办法·可一转头,他又骂起裴知衍也是个贪图他妹妹美色的。
论家世,比季家好的有大把,可论容貌姿色……不是他夸大,若不是阿央自小就怕生,又极少出府,恐怕如今来府上提亲的人都要将门槛踩烂了··季宴这边还在自吹自擂,马车已经到了跟前。
萤枝扶着季央下马车··季宴趁机往马车内张望了一下,原来不是裴知衍亲自送来的··季央扯了扯他,对高义笑道:“劳烦高护卫与世子说一声,世子再三相助,季央感激不尽,改日一定当面道谢。”
高义暗叹,季小姐的一腔情愫恐怕是要落空了··他跟在世子身边那么多年,便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另眼相待的,今日若不是江大人出现,定然也不会让出马车送她回来。
果然,他回到侯府之后,世子半句都没有提起季央··高义将季央的话说给裴知衍听后,他也只是说了句知道了··高义多嘴提了一句,“想必季小姐是对世子有意。”
裴知衍微一偏头,神色犹带着困惑,“有意”·说罢他又自顾笑了笑,“不会·”·两个字说得又清又浅··“怎么不会,我看她就是喜欢世子。”
高义说着急性子就起来了···他一个大老粗都能看得出来的事,世子怎么还不开窍··早年在军营的时候还会与他们开些荤素不忌的玩笑,怎么这文官越做越有一种澹泊寡欲,羽化登仙的味道。
裴知衍看他抓耳挠腮得想说说不清楚,也懒得理会,抽出挂在架子上的长剑,行云流水的挽了个剑花,剑锋直指高义··“有日子没练剑了,比划比划·”·劲风猛得袭来,高义神色蓦然一肃,提剑跃出丈外。
裴知衍剑势凌厉,招试尤其刁钻,高义的速度越来越慢,从起初的试图破招,到后来只能勉强招架··“铮”·剑刃在空中相撞发出刺耳的利响,裴知衍反手缠、勾,高义手里的剑直接被挑落。
高义手心被震的发麻,他搓着自己的手,非但不觉的挫败,反倒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意··裴知衍连发丝都不乱一分,他收了剑道:“你的剑法退步了·”·高义惭愧地笑笑,输得心服口服。
裴知衍道:“明日你自去兵马指挥司找一百人比试,输一次都不必回来了·”· ·第7章 家法·季宴和季央一同回府,陈氏忙前忙后,亲自张罗着让后厨添了不少两人爱吃的菜。
饭桌上陈氏笑着对二人道:“这猪肚鸡汤从下午就开始炖着了,你们趁热多喝两碗,等凉了就不鲜了·”·陈氏是在季央的母亲过世三年后嫁给季庭章续弦的,如今也才二十五,娴静温淑,知礼明事,将内宅事物打理的井井有条。
只是上辈子季央与她并不亲近,心中也总有些芥蒂在,如今想来陈氏对她和哥哥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处处上心,关怀有加·上辈子她从侯府回到季府,也是她时常来开解自己。
·“让母亲费心了·”季央盛了碗汤尝了一口,乖巧笑道:“果真是很鲜美·”·陈氏微微一笑,盛了一碗端给季老夫人,“母亲喝汤。”
她转身给季庭章盛汤,季庭章从她手中接过碗道:“我自己来,你也吃·”·季庭章穿着蓝靛色的直裰,已经年近四十,面容依然俊朗,看起来儒雅随和。
喝下汤,他看向季宴,神色严肃下来,“我今日见到了你们国子监的张学正·”·季宴一口汤差点呛到喉咙,偷觎了季庭章一眼,快速垂下眼埋头吃饭。
季庭章看他那样子心里就已经有数了,轻哼了一声道:“他问我你的病好了没有,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季宴为了能躲懒两日,用身体不适做借口告了假,本想着今日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去……·“父亲。”
季宴舔舔嘴唇,“我明日就去向老师告罪·”·“还敢躲到叶家去,我看你是越来越不知道轻重·”季庭章压着怒气,“吃好了跟我去祠堂。”
去祠堂,那可是要动家法的意思,季宴拼命朝季老夫人使眼色求救··季老夫人宝贝孙子,哪里舍得他挨打,“饭吃得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不许去,一会儿陪祖母去佛堂诵经。”
“是·”季宴笑呵呵的应下··季庭章皱着眉头,“母亲,就是因为您总惯着他,他才如此无法无天的·”·陈氏自成亲以来就极少见到季庭章动怒,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因为季宴,虽说扯谎逃学是过了,可若为这个就要打一顿,也有些严重了。
她柔声劝道:“老爷消消气,国子监课业确实繁重,晏哥儿就是想休息两日,想来他心里也是有数的·”·“你不必为他说话·”·季庭章声音沉凝,陈氏不再做声。
“母亲说得没错·”季宴不敢大声顶撞,梗着脖子犟道:“我自己知道·”·季庭章原本压着的火也收不住了,一敛眉,冷声喝道:“心浮气傲,你以为你中过了解元便能一帆风顺了”·季宴心中不服想要回嘴,季央忙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脚,他要是再回嘴,这一顿板子是真少不了了。
“父亲·”·季央出声打破了沉寂··“这次事情不怪哥哥,是我早前说想吃荔枝,他才专程给我送去的·”·季庭章对季宴要求严格,在季央面前却是慈父,女儿打小性子怯弱敏感,说话也是娇娇柔柔,若是他再训斥季宴,她恐怕要以为是自己的原因了。
贴着陈氏而坐的季瑶也跟着求情,声音软嫩天真,“父亲,我来替你打阿兄板子,好不好”·“还要你两个妹妹来替你说话,没有半点做兄长该有的样子。”
季庭章端起碗吃饭,这事就算是翻篇了··吃过饭季央就直接回了月枫阁,神色恹恹的斜靠在迎枕上,也不说话··今日一见,她才知道菩萨不止如了她的愿,让她再见到裴知衍,也顺了他的意。
“季央,若能重新来过,我宁愿重来不曾认识过你·”·“我也确实不曾认识你·”·裴知衍自嘲讽笑的话无比清晰的在季央耳边响起,刺在她心口,眼中不受控制,泛起酸涩的湿意。
季央将玉佩拿在手里看着,刻痕清晰,雕刻而出的云雷纹样也可见其凌厉和强势··仔细回想起来,其实上辈子的裴知衍才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季央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变着法子安慰自己,如今他即做了端方雅正的君子模样,反倒还容易接近些。
李嬷嬷在拔步床前铺床,余光瞧见季央神色恍惚的样子,关切问道:“小姐可是路上累着了·”·季央恍然回过神来,用力眨去眼角的湿意,将玉佩贴身收起来,轻轻嗯了声。
“长姐”·外头传来季瑶的声音··季央愣了愣,不等她起身季瑶已经跑了进来,两侧丫髻上系着的珍珠一摇一晃,很是灵动可爱。
季央站起来,温声笑说:“小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季瑶走到她身旁,指着外头说,“我与母亲一块来的·”·陈氏也走了进来,她笑着轻斥季瑶,“跑那么急,也不怕摔着。”
“快过来,别闹你长姐·”·季瑶不肯,反而往季央身上靠,粘着她说话,“长姐,你答应给我带的月亮糕呢·”·月亮糕·季央思绪转的飞快,回想起在武清县县城里常有一个婆子挑着自己做的糕点走街串巷的叫卖,米糕做出月亮的形状,内陷也是别家糕点铺所做不出的味道,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很是好吃。
她每次从通州回来又会带上一些··“长姐忘记了·”季央歉疚地说··季瑶还眼巴巴的盼着吃糕点,一听没有,嘴都撅起来了··李嬷嬷过来给陈氏请了安,哄着季瑶道:“二小姐想吃糕点,不如老奴去拿些芸豆卷和玉露糕可好。”
季遥还是委委屈屈,声音也变小了,“我就要吃月亮糕·”·陈氏瞪了她一眼,“不可任性·”·李嬷嬷继续笑说:“二小姐实在想吃,老奴明日去一趟通州就是了,来回不过大半日的功夫。”
陈氏脸色却微微变了,李嬷嬷不是寻常下人,她从前是先夫人的贴身丫鬟,后来又一直伺候季央,若真让她去给季遥买糕点,老爷必然要责怪的··“哪用那么麻烦。”
季央抿唇一笑,摸了摸季瑶圆鼓鼓的脸颊,“嬷嬷不必费神,我知道有双篱胡同有家糕点铺里也有月糕卖,明日我带小妹去吃·”·季央知道季嬷嬷心中所想,母亲走后嬷嬷最是疼惜她,唯恐她受了陈氏的委屈,一有什么总是头一个挡在她前头。
季瑶眼睛亮了起来,她已经许久没出府玩了,“就知道长姐最好了·”·一番好听的话哄得季央无比受用··“你呀·”陈氏放松了下来,嗔了她一句,温和的朝季央笑了笑,“瑶姐儿就是喜欢粘着哥哥姐姐。”
季央点头,季瑶的性子比她活泼的多,若不是她常常来寻自己,两人恐怕还亲近不起来呢··见两个孩子相处的好,陈氏心里头也开心··“母亲怎么这时候来了。”
季央见跟在陈氏身后的春湘手里捧着几匹布,想来是要给她制夏衣··陈氏让春湘把布匹拿上前,给季央看,“之前你不在府上,母亲怕选了你不喜欢,这几批料子都是衬你肤色的,花色也好看,你挑挑。”
季央抬手摸着布匹,难以抉择地问陈氏,“母亲觉得我穿哪个好看”·陈氏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自己,怔愣一瞬立刻笑了起来,“这匹秋月白的就极衬你。”
她拿起一片料子对着季央比照,想了想,又拿起一片霁红的料子,季央肌肤凝白细腻,五官殊丽,明艳的颜色穿在她非但不会显得俗气,玉肌红衣,反而将她衬得如画中走出来的美人。
只是季央鲜少有颜色鲜艳的衣裳,陈氏怕她不喜欢,便将秋月白色的压在了上头,“我觉得这两匹都不错·”·季央也觉得好看,柔柔笑道:“听母亲的。”
陈氏心口一暖,“唉,母亲明日就让人去制成衣裳·”·她初嫁过来时,季央也就遥姐儿这般大,怯生生的躲在李嬷嬷后头,惴惴不安的喊她母亲,那时她就心疼这个自小没了母亲的孩子,只是季央对她虽尊敬却并不亲近,如今见她肯主动与自己商量,陈氏只觉得窝心的暖。
继母不好做,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她,她还不是圣人,做不到完完全全的不偏不倚,但她也会尽自己的心力照顾去晏哥儿和央姐儿··*·胡同路窄,季央让马车停在了接口,自己牵着季瑶走过去。
季瑶摇晃着两人相牵的手,仰头问季央,“长姐,你是如何知道这里也有月亮糕卖的”·季央唔了一声,道:“是哥哥告诉我的·”·走了一段已经能看见福顺斋的招牌了,季央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从前裴知衍带她来此处吃糕点的时候。
“长姐,你在笑什么”季遥好奇地问,乌黑的杏眼正忽闪忽闪,很认真的盯着季央瞧··季央脸颊迅速升起抹红,轻抿着唇收起那些让人面红耳赤夫人思绪,加快脚步,有几分慌不择路的意思。
“走快些,迟了就卖完了·”·季瑶还是个孩子,听季央这么一说也顾不得她为什么脸红了,忙跟着进了富顺斋··店家很快送来了糕点,白糯糯的米糕还热气腾腾,一口咬开后里面的芝麻糖就化了出来,还有一颗颗的碎核桃仁,吃上一块嘴里许久都是香甜的味儿。
见季瑶嘴角沾上了芝麻,季央拿帕子替她擦去,笑道:“那么喜欢,再买一份带回去,让你留着明日吃·”·季瑶用力点头··两人提着糕点正要走,门口又进来一人,杏眼柳眉鹅蛋脸,季央再熟悉不过了,她是贴身伺候裴知衍母亲的丫鬟柳葶。
季央再看向店外,一台轿子正等着,想必秦氏就在里头··柳葶拿了银子递给掌柜,“劳烦给我包上一份月糕·”·“哎呦,这可不巧·”掌柜告欠说:“最后一份刚卖出去。”
柳葶皱眉问:“一块都没了”·“这我也变不出来啊·”掌柜赔着笑脸道:“姑娘不如尝尝别的·”·柳葶摇摇头,“我家夫人就爱吃这个,没有便算了吧。”
季央低头与季瑶商量了一下,得了她的同意才出声喊住柳葶··“姑娘稍等·”·柳葶回过头,过了一瞬才不确定的问道:“你是在叫我”·季央挽唇浅笑,走过去将手里提着的油纸包递上,“我刚才听闻姑娘说是特意来买月糕的,我与妹妹已经吃过了,多买了一份,不如就让给姑娘吧。”
柳葶面露喜色,随即又婉拒道:“这怕是不好·”·季央坚持把糕点让给她··世子就爱吃这家的月糕,所以夫人才特意来买的,想到此,柳葶便不再推拒,朝季央感激一笑:“多谢姑娘。”
她将银子给季央,季央也没有拒绝,笑着接过后对季瑶道:“走吧,去买糖人·”·*·一直到掌灯时分,暮色半临,裴知衍才回到侯府,一身绯色官服阔步在前,高义走在他身后。
走过垂花门进到内院,等候多时的柳葶上前迎说,“世子回来了,夫人正等您用膳呢·”·裴知衍看了看天色,往常这时候母亲早该已经用过膳了,结合今日还她进宫去见过姨母……略一思忖,裴知衍便知道她等到现在是为何了,俊逸的脸上浮现无奈,“母亲可是还准备好月糕了”·柳葶掩嘴笑了起来:“世子英明。”
 ·第8章 姻缘·裴知衍先回了自己的院落更衣,官服严整繁复,他一颗颗解开盘扣,换上清简的襴衫才不紧不慢的朝花厅走去··秦氏亲自摆放碗箸,菜色都是按照裴知衍的喜好来摆放,那碟子白润的月糕被放在最前面。
裴知衍跨进门槛,“母亲·”·秦氏正拿着碗在盛汤,看了他一眼垂眸笑说:“衍儿来了,快先坐下,先喝碗汤·”·两张圆凳并靠的很近,裴知衍拉住凳沿拖开一截才坐下,伸手去接秦氏手里的碗,“母亲别忙了,我自己来。”
秦氏生得很美,岁月并没有遮掩她的容貌,尤其那双微微勾起,始终带着笑意的眼睛,简直与裴知衍如出一辙··她见儿子将凳子拉远,幽幽叹气,“果然儿子大了就不亲娘了,从前你可都是坐在母亲膝上的。”
裴知衍神色不变地喝汤,“您说得那是我三岁前的事了·”·玉白的手捻起一块月糕,裴知衍笑道:“还有您这哀怨口,还是留到父亲面前去使,稳管用。”
·秦氏被噎了话头,轻啐他,“少胡说八道·”·裴知衍不做辩驳,端看了一眼指尖形如弯月的糕点,唇角弯了弯,慢慢吃下··他接连吃了三块,才开口道:“母亲想说什么便说吧,先说好,左右那些宴席儿子是不去的。”
指腹交错轻捻去上面头的碎屑,好整以暇的模样让秦氏气得牙根子痒,但又无计可施·虽说是自己的儿子,可若想要改他的主意,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好在秦氏早料到了裴知衍会如此,虽然有些恼,也不至于真动了肝火,只扬眉瞪了他一眼,道:“我何时说有宴了。”
倒是出乎意料了,裴知衍笑了一声,“那是何事”·“三日后是你休沐,母亲想让你陪我去灵慧寺烧香拜佛·”秦氏也拿了块月糕吃,又补了一句,“给你父亲求道平安。”
·裴知衍看着少了一块糕点的碟子,轻轻皱眉,不着痕迹的将碟子往自己面前推,淡然道:“求平安宝相寺的菩萨最灵,灵慧寺则是姻缘·”·“母亲当真是为父亲所求”秦氏若是不补那一句,裴知衍还未必会留心到这点。
“你还知道我是为你求的·”秦氏声音一冷,慈爱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想起姨母常说,母亲温柔娴静,裴知衍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秦氏道:“你妹妹还有三个月就该生产了,你呢”·裴知衍眉梢轻扬,“那我要紧着些去给小外甥备上一份大礼。”
……秦氏不愿与他贫··“你父亲早一个月前还来信问,何时能喝上儿媳妇茶·”秦氏苦口婆心道:“现在还来得及,等你父亲岁末回来,指不定还能给你把婚事办了。”
越说越离谱了,裴知衍摇头吃饭··秦氏的几个手帕交都抱上了孙子,自己却连儿媳妇都还没着落,想到此处,她愈说愈伤怀,“你姨母相中陆侍郎的女儿,想要为你撮合,我都给拒了,你便不能陪我去趟寺庙,好让我求个心安。”
裴知衍听着秦氏滔滔不绝的数落,抬手压了压眉心,无可奈何道:“您别说了,我去·”·秦氏一顿,得宜的笑容又恰到好处的挂在了脸上,她亲自给裴知衍夹菜,“来,多吃些。”
*·陈氏近来忙着在替娘家侄女做媒,这日正巧要去庙里为两人合八字,季央闲来无事便陪同一起去了··“咚——咚——”·才到山脚下,就已经能听见寺内的敲钟声,走在安静的青石道上伴着落叶的簌簌声与钟声,悠远凝重。
季央心里的那点浮躁也随着沉静下来··“留心脚下·”陈氏出言提醒··灵慧寺坐落于半山腰,青石板路虽是修葺过的,但也陡长难走。
季央点点头跟着后面··路的两旁开着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瓷白色的,一朵朵缀在叶片间很是好看,季央一路走走看看,倒也不觉得山路难走··两人在大殿上过香,陈氏拿着庚帖去向主持问卜,季央等在殿内,见陈氏出来时面带喜色,便知是喜事成了。
陈氏向僧人行了双手合十礼,“多谢方丈·”·僧人亦回礼道:“阿弥陀佛·”·陈氏又捐了香火钱,才和季央往殿外走··殿前,几个穿程子衣的护卫大步走过,陈氏被吓了一跳,季央搀扶住她,“母亲小心。”
她将视线随着几人看去,就连不远处的接引大殿外也守了不少护卫与丫鬟··春湘在一旁小声嘀咕:“哪家的官小姐,上香也如此大排场·”·陈氏看了她一眼,春兰立刻噤声。
佛门清净地,还带这么多随从的确实不多见,不过皇城之内多得是矜贵的主,也没什么可稀奇的··几人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往下走,下山不比上山容易,季央提着裙摆慢慢走。
穿过竹林的风轻扫过眼帘,季央抬起目光,而后她就看见了自山下上来的那人··裴知衍踏着石阶缓步而行,身后只跟着高义一人··季央僵看着他被风吹动的发带,裴知衍怎么会也来此处·有了头两回的打击,她可不会认为裴知衍会是冲自己而来的。
回想起接引大殿中的人,她怎么忘了,上辈子她陪着秦氏去庙里上香时也是那样的排场,裴侯爷疼爱妻子无人不晓,容不得半点闪失,只要出府随时都有护卫跟随··如此想来,裴知衍应当是陪同秦氏一起而来的。
陈氏也认出了裴知衍,她低声对季央道:“前面的是定北侯府世子·”·季央悄悄攥紧了指尖,“我知道·”·她那日仗着一时胆气足,与高义说自己会亲自去道谢,可几日过去,每每想起他那日的冷漠,季央就退缩了。
眼看着他越走越近,季央思绪几动,既然今天又碰见,那便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裴知衍轻抬下颌朝几人看去,两人之间不过十数级的台阶,一眼便能看到··季央才将唇角弯起,就见裴知衍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然后自若的迈步从另一侧的古道走上山。
春湘不解道:“世子怎么往那处走了”·那古道崎岖不平,窄如羊肠鸟道,极为难行··陈氏也觉得奇怪,但并未多想,只当裴知衍是不愿与她们相撞。
下到山脚,陈氏才发现季央魂不守舍的,“央姐儿怎么了”·萤枝跟在季央身旁,看得清楚,小姐就是自见到裴世子后才不对劲的··季央心中脆弱的思绪纷搅着,她摸着自己的手腕,急道:“我的镯子不见了,恐怕是掉在半道了。”
陈氏对春湘道:“你快上去找找·”·季央连忙拒绝,“春湘认不得样式,我自己去就行了,母亲先上马车吧·”·见季央神色着急,陈氏想了想点头说,“让萤枝陪你一起去。”
古道两旁枝桠横伸,勾过裴知衍的衣摆,留下一道道痕迹,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脚步不停··高义一点没觉得意外,不给自己留下沾惹麻烦的隐患,是世子一贯的做风。
他紧跟着裴知衍上山,知客师父早已等在殿外,引着裴知衍去了禅房··秦氏等得心焦,见人总算来了,上前低声埋怨道:“怎得来那么迟·”·裴知衍道:“去了趟府衙。”
“朝廷没别人了,休沐也要你去忙·”秦氏看到见他衣摆上的污迹,皱起眉头问道:“怎么衣裳也脏了”·裴知衍唇角轻压下,不愿意多提,“母亲不是要上香么,快些罢。”
秦氏斜了他一眼,从前儿子在军中她见不到也就罢了,如今回来了,还是忙得不着家也不见人,哪次不是要她三催四请的··就该取个媳妇好管着他些··去到大殿,一女子正跪在蒲团上潜心拜佛,柳葶得了秦氏递来的眼神,诧异道:“这不是陆小姐吗”·女子回过头,容貌清丽可人,面上的妆容精细,额间还考究的描了花钿,她极快得朝裴知衍看去,只将目光落在他颀长的身形之上就匆匆收回了目光,羞赧垂眸,起身上前道:“小女见过侯夫人,见过世子。”
秦氏温和笑道:“咱们还真有缘,昨日才见过,今日便又见了·”·陆悠宁抿唇一笑,“能与夫人有缘,是小女的幸事·”·裴知衍对两人的一唱一和丝毫不关心,目不斜视地看着某处,秦氏心里难免打起了鼓,她看着裴知衍,“你说呢”·裴知衍怎么会看不出这是秦氏安排的,他慢悠悠地看了陆悠宁一眼。
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让陆悠宁的心里凭空一紧··裴知衍扬了扬唇,笑意淡淡,“确实巧·”·“既然陆姑娘也在此,那就让她陪母亲上香吧。”
他放着一摊子的公务不管,不是来这浪费时间的··裴知衍道:“儿子先回衙门了·”·秦氏气急,可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与他较真,只能让他去了。
陆悠宁更是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裴知衍离开··*·季央沿着陡长的古道往上走,企图能追上裴知衍··萤枝紧跟在后面,神色紧张,“小姐您可小心啊。”
季央却越走越快,那人身高腿长的,若不快点等她走上去,说不定他早已经下山了··谁想,一语成谶··等她上到寺庙,不止裴知衍,就连秦氏也已经离开。
季央抚着心口喘息,两条腿酸软的连走路都在打颤,她半垂着眼睫,满眼都是难过··难道她与裴知衍当真是一点缘分也无·她追着他上山,他却早已从另一头下去,两条路,他们注定碰不到一起。
萤枝看到季央眼中的光暗淡了下来··“笃、笃、笃·”·殿内传来敲打木鱼的声音··一身着白色袈裟的老僧人站在长案前诵经··见季央进来,他放下手中犍稚,观其面色后问道:“施主可是心中有惑。”
季央犹豫再三后才轻声开口,“佛曰,世间所积尘数,尽充为劫,敢问方丈,若我不应劫,又欲扫尘除障,该如何去解·”(1)·僧人看向季央,面相慈悲平和,“空色不二,施主有了抉择,那天命亦有抉择。”
季央垂眸沉思,良久后松神一笑,“多谢方丈指点迷津·”·山脚下,陈氏等了许久都不见季央下来,差点就要自己上去寻,好在是等到了··“可找见了”陈氏问。
“找到了·”季央笑笑,伸出手腕给她看··陈氏之前见她面色不对,还担心找不回来,“找到就好,我们走吧·”·季央一坐上马车就累得闭上了眼睛,两次上山下山,她早就连腿都抬不动了。
不过心中的迷惘经老僧人的点拨,已经豁然开朗··没人注意到百米之外停靠在暗处的青帏马车··高义百无聊的叼着根草坐在马车外,他想不明白,世子不是急着去衙门,怎么忽然又不急了,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车轱辘的声音由远至近的传来,高义眼睛一眯,远远看到是季家的马车,立刻道:“世子,是季姑娘他们·”·裴知衍听着车轮声靠近又远去,半晌才道:“走罢。”
 ·第9章 认错·这日国子监里难得热闹,一众着青色襴衫的监生围挤在窗子口往外看··“你们可知那女子是谁”·众人摇头。
其中一人转过身问坐在课室内温书的人,“你与季宴关系好,可认得她”·陆谦放下手里的书册,透过窗子认真看着坐在亭中的两人,困惑地反问众人,“你们是当真看不出他们长得像吗”·众人恍然大悟,有几个胆子大的看季央的目光也变得放肆起来。
季宴吃完季央给他带来的点心,拍拍手,回头看了一眼,把那些人一个个都给瞪了回去··季央见他连最后一块都吃了,小声埋怨,“你怎么全吃了,好歹给其他人也留一些尝尝。”
“管他们作甚·”季宴不以为意,这是季央头一回来国子监给他送吃的,旁人可不配吃··“说吧,找哥哥什么事”·季央支支吾吾的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你怎么知道。”
“从前你可从来不会来这里,还特意带了点心·”季宴早看出她的欲言又止了,稍一琢磨便知道一定是为了那个姓裴的··季央问他能不能打听出裴知衍平日里常会去哪些地方。
季宴始终认为裴知衍不是良配,并非是觉得他品行不好,只是这人心思太深又难以相处,他怕季央这样逆来顺受的性子会受委屈··不过看她最近胆子大了不少,也越来越有主意了,季宴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哥哥只说一句·”季宴收起笑脸,正色道:“别让自己伤心了才好·”·季央回想起上辈子赐婚的圣旨送到府上时候,季宴那时差点要冲去和裴知衍拼命,她唇角抿着笑,乖巧应道:“我知道的。”
季央回到府上已经是申时,她先去了陈氏那里··季瑶才刚午憩起来,圆润的脸颊上还有红印在,丫髻半散开,陈氏正在替她梳发··季央问,“父亲回来了吗”·陈氏笑说:“过了晌午就回来了,与你大表哥一起来的。”
“叶……表哥,来了”季央脸色一瞬间变白··他来做什么··“两人在书房谈事呢,你父亲留了他吃饭。”
陈氏给季瑶绑好发绳,拉了季央说,“正好想问你,你表哥喜欢吃什么,我好让下人去准备·”·陈氏没有觉察出季央的不对劲,在她看来叶家这三个哥儿里最出众的就是叶青玄,德才俱佳,将来叶家的兴荣必然也是要靠他,加上他与季宴的感情甚笃,所以陈氏压根儿没有往旁的方面去想。
季央道:“表哥他不挑食·”·季瑶梳好丫髻贴到季央身旁,打着哈欠喊她,“长姐·”·季央摸摸她发绳上的珍珠,让自己尽量不要表现出异样,“母亲简单准备一些就好。”
陈氏去了后厨,季瑶则缠着季央去园子里踢毽子··季央心不在焉,几次都接不住季瑶和萤枝踢来的毽子··季瑶凑近萤枝的耳朵,捂住嘴小声取笑季央,“长姐踢得一点都不好。”
季央提着裙摆,看着落在鞋尖前的毽子,“怎么每回都是我接,不公平·”她唇角微微向下,发泄着心里的情绪,瞧上去就像是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
··季央心里清楚,只要她与叶青玄是表兄妹,只要祖母还在,他们就不可能不见面,哪怕她再不愿意··叶青玄此人太会察言观色,她必须装出不在意,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绝了他对自己的心思。
季瑶以为她是真的因为毽子踢不好才难过,想了想,跑过去将毽子捡起递给季央,“那这回长姐先来·”·“这还差不多·”·季央难得也孩子气了一回,引得萤枝稀奇地瞪大了眼睛。
季央知道她在惊讶什么,自己从前是绝不会这样的,细细算起来,她与裴知衍虽然知做了一年的夫妻,性子却是真真切切的被他养娇了··季央收起心思和季瑶踢毽子。
“原来表妹在这里·”·蓦然传来的声音让季央身子僵住,任由季瑶踢过来的毽子擦着她的裙摆而过,做不出动作··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控制情绪,可在听到叶青玄的声音时还是一阵一阵的发闷,眼前又浮现嫁衣烧出的火焰。
叶青玄信步从回廊下走来,季瑶垫起脚朝着他挥手,喜滋滋道:“长姐,是叶表哥来了·”·季晏和季央叫表哥,她也就这么跟着叫了··叶青玄走上前捡起地上的毽子,浅浅微笑:“给你。”
他甫一靠近,季央就想要躲开,靠攥紧了手心才勉强忍住··季央伸手接过,“谢谢表哥·”·叶青玄还想与她说话,她已经走到了季瑶身旁。
叶青玄微微一怔,唇边的笑意还在,可看像季央的目光已然多了探究··季央心底一沉,勉励朝他笑了笑,“表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叶青玄心中的疑虑削减,只当是那日自己走得急,所以惹她不高兴了,思及此,他带笑道:“有事与姑父商议,正好也看看你。”
季央闻言脸上的笑意都差点挂不住,半瞬后又听他说,“和瑶姐儿·”·季央对他的话不做回应,心中思索起来,吏部郎中一职空缺,如今又是叶青玄进六部的关键时候,想必他今日前来也是有与此事有关。
上辈子他约莫也是这时入的吏部,从此平步青云,甚至勾结上梁王……·季瑶站的远远地问叶青玄:“叶表哥,你会踢毽子吗”·叶青玄不是扭捏之人,大大方方道:“踢不好。”
他笑看向季央,“恐怕比你长姐还不如·”·季瑶转着眼睛去看季央,回过头道:“我不信,除非你踢给我瞧·”·这可把叶青玄难住了。
“我正好也有些累了,表哥就陪阿瑶玩一会儿吧·”季央小力的将季瑶往前推了推,自己则借口换衣裳,趁机脱身··叶青玄拿着季瑶塞给自己的毽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季央越走越快的背影。
到了晚膳的时候,季央也是拖了又拖,才不得已磨磨蹭蹭的过去··叶青玄与她说话,她就回答,笑容表情挑不出错处·他总喜欢用那双带笑的眼睛看她,她也镇定回视。
却再也没有了以往的亲近感··好在那日之后叶青玄便没再来过,季央也放松下来··*·深夜··皎白的明月高悬于夜空,季府阖府上下一片宁静。
夏末时节,白日里还炎热难耐,到了夜里就凉爽了下来,窗棂半开着让风可以吹进屋内,架子床上悬挂的纱幔也被吹得轻盈拂动,借着月光隐约可见床榻之上的娇纤身段。
季央半盖着薄衾,白腻的手臂垂在床沿,月华淌过皎白如缎,巴掌大的小脸上是突兀的绯色,柳眉细细颦起,像是十分难捱··蜷紧的足尖无意识的摩挲过绷紧的脚背。
“央央,央央……”·耳边回响着裴知衍缱绻低哑的声音··季央猛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望着漆黑一片的梁顶,湿润的双眸里满是无措和羞耻,她交错着双腿将自己缩成一团,懊恼的咬紧唇瓣,她怎么会做如此放肆的梦·梦中的画面如走马灯一样一遍遍在脑中闪过,既使已经清醒过来,季央还是控制不住浑身打颤,嘴唇也被她咬得像要滴下血似的。
季央不敢点烛,轻手轻脚的去到净室擦身子··她以为经这一出,自己会睁着眼睛到天亮,没想到一躺到塌上,倦意就纷至沓来··清早,萤枝来叫了她两回,她才醒来。
季央软着身子,困倦地靠在床侧不愿意动··这些日子萤枝习惯了季央的变化,相比从前小姐规矩守礼的模样,萤枝更喜欢她现在这样,整个人都鲜活多了··见季央还是倦意迷朦的模样,萤枝试探道:“小姐,我们今日不出府了吗”·季央眨去眼中的水雾,眼眸清明起来,她怎么忘了她今日还要去堵裴知衍。
哥哥告诉她裴知衍每逢休沐的时候都会与沈清辞去东长街上的云半间酒楼··裴知衍与沈清辞一直交好她是知道的,季央不大高兴地扁了下嘴,怎么偏就与她不好了。
*·东长街这一条街从头走到尾是两种境况,前头酒肆茶铺,叫卖的摊贩络绎不绝,到了后头就只有寥寥几间铺子,来往的人也少,季宴与她说得那酒楼就在临湖的街尾··湖面上架着一座亭子桥,季央坐在亭中,风掠过湖面,将季央本就七上八下的心吹得更乱了,她抬手将吹乱的发丝挽至耳后,告诉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萤枝守在桥中间,看到远远走来的身影,忙不迭地跑进亭子里,“小姐,来了”·昨夜的梦又冷不丁的窜入脑海,季央好不容易安抚下去的心又狂跳起来,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湖边的杨柳,柳枝错落坠在水中,顺着水流的方向轻晃摇曳,她纤长的眼睫也跟着轻轻颤,眼尾不受控制的就布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季央闭了闭眼睛,小口吐气,让自己略略冷静下来,可那抹红晕好不容易才褪下去一些,不一会儿就又升了起来,我见犹怜··石桥的另一头,高义在裴知衍身后出声提醒,“世子,您看桥上。”
裴知衍轻抬眼眸,朝桥上的亭子内看去,细长的凤眸内神色淡淡,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高义暗自在心里头盘算着,这才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世子与季小姐碰上的次数就该有……五次了吧。
上回在灵惠寺世子还能绕路走,如今就这一座桥,恐怕是避不了了··季央也是这么想的,可她没想到的是,裴知衍慢步走上桥,往桥下走……竟连步子都不曾停一下,就跟没看到她一样。
·她心里霎时就打起了退堂鼓,眼看着裴知衍马上要走下桥,季央一鼓作气,提着裙摆追上去··“世子·”·裴知衍停下步子,视线清清淡淡的朝她看去,“季小姐,好巧。”
季央咬牙,这回倒是不准得不认识她了,而是装没看见··她朝着裴知衍微微一笑,顺着说,“可不就是巧·”·裴知衍点头算是默认,而后不再言语,等着她的下文。
“我原本还想着亲自去侯府向世子道谢,没曾想在这里见到了·”·“与其谢我,季小姐更应该去谢江大人·”·裴知衍是笑着说的,言行举止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说,如果不是江绍安开口,他根本不会将马车让给她。
打击受多了,季央反倒也没那么难过了,“世子误会了,我说得是救命之恩,当日若非世子出手相救,我恐怕就没命了·”·“季小姐·”裴知衍露出不解的神色,“虽不知季小姐所说得是何事,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第10章 碰见·“季小姐难道觉得,我救过谁或者没有救过谁……我自己不知道”裴知衍唇边的笑容依旧淡淡。
季央原本扬着笑的唇角却越垂越低,裴知衍看到她藏在袖下的手又攥紧了起来,他移开视线看着前方,“告辞·”·他错身而过··“世子请留步。”
季央手臂轻抬拦下了他,虚握着的手举到他眼前··五指一松,那块刻有云雷纹样的玉佩垂了下来··裴知衍唇边的笑意收了收··有那么一瞬间季央又从他眼中看到了那熟悉的压迫感,转瞬即逝。
季央眸中的水波颤得更厉害了,尽管鼓足了勇气,声音还是越来越轻,“世子忘了这是你给我的玉佩了,季央又怎么会认错·”·这话纯粹是季央胡说的,反正她都打定主意了,说得亲密点又何妨。
“是你从我身上扯下来的·”裴知衍纠正她的话··想起那日,自己浑身湿透又被季央缠住不肯放的画面,裴知衍俊逸的脸上写满了抗拒··季央看出他的不虞,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下就被冲散,怯生生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眼眶发酸,上辈子裴知衍甚至舍不得她颦一下眉··“玉佩上刻了裴字,若旁人知道我落水被你所救,还有你随身佩戴的玉佩……”季央不会威胁人,话说得软绵绵的一点底气都没有。
眼尾的薄蕴漾开,连同小小的耳垂都微微泛红,鲜艳欲滴··裴知衍折着眉心看她,没有说话··怕成这样还要一次次到他面前来,还可笑得拿块玉佩威胁他,她究竟想干什么。
裴知衍从季央手里接过玉佩,修长的手指骨骼分明,他端看了一刻,指尖用力一抛,玉佩在空中划出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水中··“现在不会有人知道了。”
季央看着玉佩沉入水中,小脸霎时变得苍白,怔在原地··裴知衍拢袖于后,轻言道:“告辞·”·宽大的衣袂缠过季央的裙裾,又无情分开。
待裴知衍一走远,两个猫着腰躲在河岸边的家丁忙窜了出来,拉起一早铺在河里的网,手脚麻利的收起来··萤枝从一堆水草碎石里翻出玉佩,下面的穗子都湿透了。
好在扔得不远,萤枝松了口气,用手帕擦干净,跑去拿给季央··季央把玉佩捏在手里,“还好不是给砸碎了·”·她故作轻松,通红的眼圈却没能藏住委屈。
“小姐·”萤枝心里跟着不好受,世子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瞧着温文淡雅,怎么如此过分··季央声音低低的,“有没有捞起鱼,别浪费了,带回去。”
酒楼的小厮引着裴知衍往二楼雅座走··沈清辞手肘搁在窗沿上,听到动静回过头,颇为遗憾的叹息,“怎么就上来了”·“很好看”裴知衍在他对面坐下,清冷的声线平静无波,却莫名透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沈清辞不以为意的握着扇柄轻敲窗沿,挖苦道:“你是说季小姐那自然是好看的·”·“怎么那日去叶家庄子上的不是我呢,让季小姐摊上你这么个薄情的。”
沈清辞叹了口气,嫌裴知衍不懂怜香惜玉,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军中跟那群糙老爷们呆久了的原故··裴知衍无甚表情的面容沉了下来,“你是皮子痒了”·沈清辞自知打不过他,咳了两声道:“得,不说了。”
说好不说了,可沈清辞还是没忍住,“你别说,季小姐还真是聪明,像是早知道你会扔玉佩似的,竟提前让人在水里铺了网·”·方才见到那几个下人往上拖鱼网的时候,沈清辞笑得差点岔了气。
裴知衍往下看去,季央还低垂着头站在桥上,手心里捏着他的玉佩,露出的一截脖颈很细,肩头很单薄,整个人纤弱的仿佛风大一点都能将她吹倒了··裴知衍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甚至连一瞬都没有移开过视线。
直到碧清的水面被拨开··远处慢慢悠悠地摇来一艘小船,姿色清丽的女子正抱着琵琶坐在船头娓娓唱着清词小曲儿··沈清辞收拢折扇,挑眉细数船上的人,“六皇子,陈锦州……还有叶青玄,有趣啊。”
裴知衍的视线慢慢移过去,忽然笑了··然而笑意半分都有没达至眼里,微狭的凤眸内寒意逐渐凝结,平日里收敛起的凌厉展露无遗··船上着锦袍华服,气度斐然的男子正是六皇子楚湛,他赏着曲儿,往桥上掠去一眼,随即眯眸顿住了视线。
“六皇子可是看到了什么美景”问话的是陈侍郎之子陈锦州··“美,确实美·”楚湛连到了两声美,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桥头的季央。
腰枝细如弱柳扶风,看似纤弱的身姿实则玲珑有致,眼尾轻挑起自带妖冶,目光像是能勾人魂,眼眶又略有些红,娇娇怜怜,娇态与纯柔毫不违和的揉在一起,没有半点造作的姿态,让人一眼就心软了三分。
饶是楚湛这样看惯好颜色的,一时也被晃了眼··陈锦州察言观色道:“就是不知是哪家的闺秀·”·楚湛道:“把船摇过去·”·小船慢慢靠近,季央看清了船舱内的三人,立时凝了脸色,让萤枝去亭子里取来自己的帷帽,转身下桥。
·“小姐,那不是表少爷吗”萤枝回头瞧了一眼,坐在凭栏处的正是叶青玄,一袭石青色的圆领右衽袍,清秀俊雅··季央听后反而加快了步子,雪白皂纱遮掩下的小脸容色凝重,叶青玄竟然早在这时候就已经和六皇子有了勾结。
六皇子一直觊觎皇位,与太子明争暗斗,叶青玄表面是太子近臣,暗中又为六皇子出谋划策挑起事端,实则却是为梁王所用·六皇子失势之后,他又在圣上病重之时谋划了定北侯谋反一事,兵权落入梁王之手。
只是这最后的结局季央没有看到,就回到了三年前的现在··毋庸置疑的是,这三方之间的博弈,叶青玄才是幕后推手,一切都在他的谋划之内··他喜欢权利,善用权术,甚至还利用了她。
这样高明和不择手段,即使再活几次,季央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叶青玄看到季央上了马车反而松了神色,但随之又微微皱起眉心,表妹近来总是避着他,用得那些借口也并不高明。
“可惜小娘子走得太快·”陈锦州言辞轻佻,又随口问叶青玄,“你可知她是哪位大人的千金我见她坐得马车是五品以上官员家眷才可用的标准。”
叶青玄正看着湖边景色,闻言摇头笑道:“我是错过了,连那姑娘的模样都没瞧见·”·他第一次觉得季央喜静和深居简出的性子是利不是弊,否则怕是不知要招多少人惦记。
好在楚湛没有再提,应当也是一时兴致所至罢了··坐在云半间二楼的两人将下面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陈锦州会在不奇怪,可叶青玄任职詹事府是太子近臣,他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沈清辞没有挑明,话中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微扬的语调里颇有些拿了人把柄的得意··裴知衍直直看着已经走远的马车,忽然伸手放下了用来支着窗子的叉竿。
只听“砰”的一声响,窗子砸了下来,差点砸在沈清辞脸上··他夸张地站起来说,“小心毁了爷的脸,将来讨不到媳妇你养我”·裴知衍扯了扯嘴角,笑得莫测,沈清辞脊背发凉,“你怎么了”·裴知衍掸了掸衣袍起身,视线落在自己的衣衫上,唇边的笑意更古怪,“听沈伯爷的,去詹事府入职。”
沈清辞笑骂道:“你开什么玩笑·”·裴知衍抬了抬眼皮,“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言语里透着的森冷让沈清辞凭空愣住,确认裴知衍不是在说笑,他才收起玩世不恭,沉默许久后道:“行。”
裴知衍道:“算我欠你一次·”·“欠着我不安心·”沈清辞往后一靠,又恢复了懒怠,摇着折扇,吊儿郎当四个字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到底何时陪我去狩猎,推了我几回了”·“知道了。”
裴知衍脸上没有一点愧意,负手往外走去··“一起走·”沈清辞跟着起身,“去你府上吃饭·”·如果不是看在他刚刚答应自己的份上,裴知衍已经将人轰走了。
*·等季央回到府上,陆念早已经等了她许久了··“从通州回来也不知道派人来与我说一声,还是我大哥说你去了国子监我才知道·”陆念语气带嗔,斜眼看她,唇边则带着笑,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季央见到她心里也高兴,顺着她软声讨好,“是我的不是,别怨我了可好·”·陆念是她为数不多中,最为交好的朋友,反之亦是··陆念原想再端的久些,可也架不住季央这样娇滴滴的模样,她用染着蔻色的指尖点点季央的面腮,笑说:“再有下回,可不饶了。”
季央满口应下,陆念牵着她的手坐下,“伯母说你去钓鱼了,我怎么不知你还会钓鱼”·正好李嬷嬷提着两条草绳穿着的鱼来问季央是想炖汤吃还是清蒸。
陆念微微睁大眼睛,“还真钓着了”·季央好不容易暂时将这事忘了,不想又被提起,整个人如同被吊干了水的花,蔫得花瓣都快掉了。
她不仅没钓着裴知衍这条鱼,还差点把自己淹了··季央捂着脸颊艰难的开口,“你带一条回去·”·那两条鱼还在啪嗒啪嗒摆着尾巴,陆念赶紧摇头,“你还是自己留着炖汤吧。”
季央小声地哦·· ·第11章 提亲·日子一天天过着,季央自那次之后就再也不敢轻举妄动,每次回忆起那天的事,她就无比懊恼自己的冲动,好在玉佩找了回来,否则她真就一点筹码都没有了。
清早起来,萤枝替她梳着发,季央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左右侧了侧脸颊,忽然问道:“我落水被救起那回,是不是特别丑·”·萤枝微诧了一下,从来没有也没想过丑这个字能与季央沾边,“小姐这说得是哪儿的话,奴婢就没见过比您生得更好看的了。”
她拢起季央的长发,如绸缎般的青丝一直垂到腰间,柔顺的贴着,从发丝到指尖没有一处是不细腻柔软的··季央却在心里认定了,沮丧的将头低低埋下,“你就别安慰我了,若非那样,世子怎么会不喜欢我。”
萤枝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直直瞪着铜镜,她想不明白小姐怎么就会对裴世子倾心至此,还是八匹马都拉不回头的那种··她回想了许久,才犹豫道:“小姐那日就是脸色差了些,况且世子瞧着也不像是……看重外貌的肤浅之人。”
分明瞧着是那样的清冷矜贵··季央轻声反驳道:“他就是·”·上辈子裴知衍不就是因着初见的那一眼对她倾心··再对比这回……蓬头散发,衣衫湿透这些就不用说了,她都能扯下他的玉佩了,指不定在水里是怎么扑腾的。
季央丧气地垂着眼,捏住自己的指尖,心已经半凉了半截·难怪一切都不一样了,怕是落水那回就已经给他留下了阴影··萤枝听的愣住,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小姐是如何知道世子是贪恋美色之人的而且,既然她知道,为什么还要喜欢那样一个。
萤枝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既然小姐都说他不好,就不要喜欢他了·”·季央却固执地摇头,上辈子她也是不愿意,凭什么裴知衍就能不依不饶的不肯罢休,后来更是不留余地的向圣上求来赐婚,以强势的姿态侵略了她生活的每一寸。
·怎么这辈子轮成她就不能了,就当他欠着她一回,还也该还回来··至于自己欠他的……季央抿抿唇,总归得他先还了··正胡乱想着,屋门被大力推开,丫鬟芩香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
萤枝被她吓得手一抖,把正欲给季央戴上的发簪掉到了地上,气骂道:“你这妮子,咋咋唬唬的作甚·”·两人都是季央房里的丫鬟,萤枝多数贴身伺候,芩香则和季嬷嬷打理院子,府上有什么事也是她来通传。
季央见她跑得面红耳赤的模样,疑惑问道:“出什么事了”·芩香顺了顺气,开口还是磕磕绊绊的,“有人、来府上提、提亲”·“提亲”这回轮到萤枝嗔目结舌,她回头看了眼发愣的季央,忙问,“是哪家公子”·“我只听见来的媒人说是要向小姐提亲……就急忙跑回来了。”
芩香支支吾吾,暗骂自己怎么那么糊涂,话也没听清楚就回来了··季央心中慌乱的不成样子,张了张嘴,也只是弱弱低呼出一口气··心中更是被搅得不能平静,会是谁向她提亲。
季央自然希望是裴知衍,可那怎么可能,他躲她都来不及··若那人是叶青玄……季央闭了闭眼睛,羽睫发颤的厉害··季老夫人派人来请的时候,季央正在抄写佛经,一页宣纸被写满,字迹从最开始的严正工整,到越来越潦草。
她的心静不下来··婢女朝她欠身道:“小姐,老夫人请您去一趟·”·季央放下笔,“我知道了·”·回廊下,日头半照进来,季央看着自己的步子,一脚在亮处,一脚在暗处,她默默的让自己走到暗处。
风颐院里陈氏也在,正和季老夫人低声说着话,见季央进来皆止住了话头,陈氏脸上带着笑,季老夫人神色却不好看··“祖母,母亲·”·季老夫人招了她在身边坐下,“祖母有事问你。”
季央心里慌了一下,“祖母您讲·”·“你可认得工部郎中林大人家的二公子林止”季老夫人面色肃然··“林止”季央轻咬着舌尖,眼中透着困惑,显然没料想到祖母口中说出得会是一个她连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林家二公子是怎么回事··季央如实道:“孙女不认得·”·看孙女双目澄澈,不似说谎,季老夫人的面色才好看了些,她朝陈氏看了眼,陈氏道:“方才林府差了媒人前来,为林家二公子向你提亲,还说林二公子说对你倾心已久。”
这不清不楚的话最容易让人生了遐想,陈氏也觉得奇怪,季央的性子她是清楚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上哪去结识什么林家二公子··可一想到季央最近这些日子常常离府,她心里又不免泛起了嘀咕。
陈氏知道季老夫人看不中林家,但若真得是央姐儿自己中意的,也不好硬着拆散··得知提亲之人不是自己心中所想得那两人,季央她提起的心也就落了下来,平静道:“母亲,我确实不认得林家二公子,更不知这话是从何说起。”
“不认得就好·”季老夫人满意的笑起来··自己的孙女乖顺熨贴,样貌更是出挑,一个区区工部郎中的儿子也想娶她的孙女,季老夫人是一百个不满意,方才就直接给回绝了。
知是虚惊一场,季央微微松懈了僵硬的肩头··陈氏笑道:“来年央姐儿就及笈了,这亲事也是该相看起来了·”·季老夫人点点头,拉着季央的手,和蔼可亲道:“祖母定会为你择一门好人家,绝不委屈了我们央姐儿。”
季央知道祖母是想为她寻一户高门,她若将自己落水又被裴知衍救起的是告诉祖母,她一定会想法设法让自己入侯府,可那就是最最下策了··*·林二公子前来提亲一事很快就被季家上下抛到了脑后,众人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料想不到的是,不过三四日的功夫竟有又人家来提亲,这回是鸿胪寺卿张大人府上的公子。
这是上辈子压根儿就没发生过的事,季央也是一头的雾水·还是季宴从国子监回来才道出了缘由——·“许是你上回来国子监给我送点心的缘故。”
那两人与他算是同窗,那次季央走后便时不时的来向他打听,他都给打发走了,没曾想竟然还来府上提亲了··“你别担心,哥哥保准给你除了那群狂蜂浪蝶。”
季宴虽然不满意裴知衍,可若是将他和那些人放在一起,那都不用琢磨,高低立现··“你可别胡来·”季央阻止道:“来提亲的人都被父亲和祖母都回了。”
“我知道·”季宴笑话她瞎紧张··翌日··陆念央着季央陪她出去逛,季央从前就是沉闷的性子,为了不显得突兀,与她磨了许久才半推半就的跟着去了。
两人说起提亲的事,陆念笑吟吟地打趣她:“那李公子和张公子,你就没一个中意的”·“你都问两回了·”季央摇着头无奈叹气,拉长了声音,“没有。”
“好——没有·”陆念抿着嘴角揶揄,“怎么还急上了·”·季央隔着眼前的皂纱,都能想象出她此刻不怀好意的笑,气得用指尖去点她的痒肉。
陆念笑着求饶,“不说了,不说了”·两人玩闹了片刻便打住,季央动了动嘴唇道:“我也不瞒着你,我有了心仪之人·”·陆念诧异地撩起帏帽上的皂纱,“是谁该不会是你表哥吧”·季央的表哥她见过几次,温文有礼,与季央的性子也相配,陆念如此想着兀自点点头。
“不是·”季央皱皱眉心,凑近她的耳朵说话··季央说完,见陆念发着愣,扯扯她的袖子,“走了·”·两人去了一处酒楼,季央只将裴知衍救了自己的事情与她说了,陆念好半晌才回过味来,“你这是要以身相许”·难怪季央瞧不上旁人,裴知衍这样的身份家世,还顶着那样一张招摇的脸,倾慕他的女子哪止两三个那么简单。
陆念语调微轻,“你知道我那个长姐吧”·季央有些奇怪地看着她,陆念极少会提起陆家的人··陆念的母亲温氏是江南一商户之女,早年间陆侍郎外任时曾与她有过一段情缘,也在回京前许诺会来接她,可怜温氏一等就是十多年,直到两年前陆侍郎办案子又去到江南,见到她们母女,才忆起往昔的情分,将他们接了回来。
故而陆念对陆家、陆家的人一直没有什么好感··陆念看着她道:“几日前我那长姐在我跟前阴阳怪气的炫耀,说是要陪定北侯夫人一起去上香,世子也同去。”
季央脸上的笑一寸寸淡了下来,陆念赶紧道:“但看她那日回来情绪低落的样子,我猜是她一厢情愿罢了·”·陆念也知道这不知真假的事不该说,可她就怕是真的,又怕怕季央这么一头栽进去,到时会受伤。
陆念想再劝,不想却看到季央将手里的筷箸猛的插进一块糕点里,霎时噤了声··难怪要躲着她,原是为了去见旁的女子,手指还紧紧握着那根筷箸,湿雾雾的眼睛泛起红,又凶又委屈,让人见了打心眼里不舍。
季央已然忘了现在两人不是夫妻,忿忿地骂道:“负心人”·一行人正从踩着楼梯往二楼走来,陆念瞥了一眼后,浑身僵硬,为首的那人不正是季央口中的负心人,她反应还算快,连忙捂住季央的嘴,“嘘,别说了”·又按住她在糕点上乱戳的手。
 ·第12章 无关·高义一眼就看到二楼坐着的人,默默在心里又记了一次,前几次还能说是季小姐刻意制造的相遇,可今日世子是下了朝后临时起意与几位大人来酒楼,这样都能遇见,莫不是月老拿着红线在后头追的缘分·高义还在揣测这次她又会用些什么招数的时候,季央已经起身朝着他们走来。
他暗自道,楼梯狭窄,世子这回是避无可避了··裴知衍注意到动静,转过头看着季央,她一张小脸苍白,眼睛更是湿漉漉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裴知衍不自觉将眉头皱起。
·季央如今没了一点要去亲近他的念头,只想着不要与他待在一处,步子踩的又急又快,在走过裴知衍身侧的时候还赌气地撞了他一下,怎料男人纹丝不动,反倒是季央自己踉跄了一步。
肩头被撞得生疼,这一下也将她撞清醒了··与裴知衍同行的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有想要呵斥的,可看着是这么一个委屈又无助的柔弱女子,又都不话说了··季央紧紧抿住唇忍着痛,垂下眼睫欠身朝他告罪,“无意冲撞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大人·裴知衍盯着她凝在眼尾的泪渍,慢声道:“无妨·”·季央知道裴知衍在看着自己,胸口闷堵的更厉害,她微一点头,提着裙摆擦着裴知衍的身侧跑下了楼。
跟在后面的陆念觉察到裴知衍审视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自己身上,心里一紧,也快速离开··“裴大人没事吧·”随行的官员问道··“没事。”
裴知衍说罢率先上了楼,一行人也紧跟着上去··从酒楼出来已经是夜幕高挂,裴知衍撩了衣袍踩上马札,高义替他掀起布帘··裴知衍忽然道:“你去查一下。”
他话只说了一半,高义问道:“世子爷要查什么”·裴知衍压着唇角默然片刻,驱走脑中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道:“罢了。”
随即弯腰进了马车··*·那日的事后,陆念一直放心不下季央,没过两天就又去了季府··季央正靠在临窗的小几旁绣花,见陆念进来,放下手里的绣绷叫她坐下。
“绣的什么”陆念靠近去看,素色的锦缎上是苍劲的翠竹,她掩嘴轻笑,“我还以为你要绣鸳鸯呢·”·“才不是。”
季央垂下眼,脸上不似平日里那样总是带着柔柔的笑意,她抚了抚锦缎上的绣样,“我是绣给哥哥做钱袋的·”·“哦·”陆念托着下巴看了她一会儿,给出结论,“你心情不好。”
“没有·”季央眸光一闪,侧过了身,她嘴里说得硬气,肩头却已经挎了下来··她这几日想了很多,她是想与裴知衍在一起没错,可若真像陆念说得那样,他与陆悠宁情投意合,那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插足二人的事。
季央不想再想下去,她控制不住心里面的难受,一揪一揪的,太疼了··“怎么了”陆念追着去看她,着急的问,“怎么还红眼睛了”·季央埋着头细声道,“你别问了。”
不问陆念也猜出来她这样是为了什么··季央指尖用力抓着绣绷,强忍伤心的模样,连陆念看了都心下不忍,本来还想卖个关子,这下也顾不上了,“我回去问了,那日裴知衍去庙里见到陆悠宁掉头就走了,两人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没有。”
季央抬抬眼,怔了一下又垂落下去,“你别哄我,陆悠宁会告诉你才怪·”·陆念嗔了她一眼,“谁哄你了,我是央着大哥去问的,千真万确。”
陆谦与陆悠宁是亲兄妹,他的话可信·季央眨眨眼,水雾都还来不及眨去,就已经翘着嘴角笑起来··陆念见了哭笑不得,用指尖点了点头她的额头,“从前怎么没见你这样,又哭又笑的。”
在陆念看来,男女之情是最不切实际,虚无缥缈的东西,母亲所受的苦是她看在眼里的··她季央想劝不要用情太深,可看到她满面欢喜的模样她又不忍心开口,笑骂道:“没出息。”
*·西山··漫天云霞被层层叠叠的参天古树遮掩,阳光被枝叶打得破碎后斑驳的照在地面,由东自南灌入的风吹动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嗖——嗖——”·两声劲响几乎同时发出,泛着银光的箭矢破空而出,灌木丛中低头吃草的鹿丝毫没有觉察危险,火光电石之间,左侧的箭被另一只箭矢从中心劈开,下一瞬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清辞收起长弓,嘶了一声刚想要挤兑上两句,想起是自己跟裴知衍说得要比划,改口道了声,“好箭法·”·裴知衍淡淡地说了句,“还成·”·他将弓箭扔给高义,长腿一夹马腹往林子深处而去。
沈清辞哼笑了声,还真承了他的夸··“等等我·”·西山上猛兽不少,鲜少有人会上山来,偌大的林子里就他们一行人··裴知衍走在前面,沈清辞则悠哉悠哉的跟在后面,“日落之前,看谁猎到的多,如何”·“怎么都行。”
说话的功夫裴知衍又拉弓猎到一只野兔··修长的手指夹住箭杆,将长箭抽出,“不过我若赢了,一年之内别再来让我陪你狩猎,在府上围个栏就已经够你玩得了。”
沈清辞遭受打击,“还能让你小瞧了我”·裴知衍轻轻扯了个笑,意思再明显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沈清辞看着小厮手里拿着的零星几只山鸡和野兔,啐了口,“失策啊。”
清楚自己赢不了了,沈清辞干脆反其道而行,跟在裴知衍旁边,不厌其烦的扰乱他——·“侯爷岁末便要回了”·“嗯。”
“你母亲昨日来府上找我母亲诉苦了·”·“是么,那沈夫人也没少诉吧·”·沈清辞被噎住了话头··裴知衍笑了笑,虚一抬手,示意高义去将林子里的狐狸捡来。
沈清辞说得口干舌燥,见他一点不受影响也死心了,躺在马背上随口说,“对了,你可有听闻这些日子上季府提亲的人都快将门槛踩烂了,就是被你救起得那个季姑娘。”
裴知衍拉满弦的手一松,箭矢擦过狐狸的皮毛射进了后面的树干,狐狸受惊,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沈清辞撑着马背坐起来,看着还在晃动的箭羽,惊喜不已,笑道:“射偏了。”
“不对啊·”他回过头看裴知衍,“我提季姑娘,你怎么就失手了·”·沈清辞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他看到裴知衍方才拉玄的指尖在淌血。
“云随,你的手·”·裴知衍一言不发看着自己的淌血的手,像是不会痛一样,用力按了上去,抹去了上面的血珠··他神色很淡,“是么。”
沈清辞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裴知衍是在回答他最初的问题··不对劲啊,太不对劲了··“和我有什么关系·”·裴知衍扶了扶护臂,眉眼间依旧是清清冷冷,没有多余的情绪,好像刚才的失手真的只是意外。
便是与他从小玩到大的沈清辞一时也难看透他··裴知衍抬起视线,“走了·”他策马扬鞭往山下去··沈清辞牵紧了缰绳追上去,“不比了那算我赢啊。”
*·接二连三的有人上季府提亲,消息传到了叶老夫人耳朵里,她当即就坐不住了,连日从通州回到了叶府,还让人去请了季央··“小姐,人还等在外头呢。”
萤枝见季央不动,心里有些急,迟疑道:“要不奴婢寻个由头去回了”·季央自然是不愿意去叶府的,可是外祖母想见她,她又不好拒绝,而且即便她推了这一回,也总有下一回。
季央动了动嘴唇,“我这就过去·”·叶老夫人心里着急,直接就在前院厅堂等着季央··叶青玄的母亲林氏还有二房的江氏,三房的顾氏,以及叶三爷的两个姨娘也都陪着老夫人在等。
江氏与顾氏笑语道:“咱们府上就缺个姐儿,不能常陪着母亲膝下·”她说着看向顾氏略微隆起的小腹,“你这胎若是个女儿就好了·”·顾氏也跟着笑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两人还不知道叶老夫特意把季央叫来的缘由,只当她老人家是想念外孙女了,只有林氏心里有些数目··叶老夫人曾跟她提起过一回,想让两家亲上家亲。
除了性子软了点,她对季央还是满意的,只要儿子中意,她也没有意见··季央很快过来,她先向叶老夫人行了礼,又朝三位夫人问安··叶老夫人虽说心里有些着急,可想着季央脸皮薄,还是等晚些单独与她说。
到了晚膳的时候二少爷叶青止和三少爷叶青容才一前一后的回了府,他们笑着朝季央打了招呼··季央柔声道:“二表哥,三表哥·”·没看到叶青玄她稍稍松了口气。
叶老夫人看向两人身后,“怎么不见你们大哥回来·”·叶青容道:“刚在外头碰见来传话的人,大哥被公务绊了脚,说会尽快忙完回来·”·叶老夫人颔首道:“那不等他了,我们吃饭。”
一顿饭季央用得还算自在,为了不与他撞上,季央用过饭便打算离开,她向叶老夫人告别,“外祖母,您早些歇息,我改日再来陪您·”·叶老夫人自然是不放了,满面笑容说,“不急,外祖母还有话对你说。”
季央看了眼外面渐黑的天色,心里着急起来,但还是柔柔一笑,“外祖母您说·”·叶老夫人带着季央回了自己的院子,让下人给她端来一碗消食的酸梅桂花汤,用蜜糖渍过的桂花清香扑鼻,又给酸梅汤添了甜。
季央小口的喝汤,心里猜想着外祖母专程将她找来,究竟是要与她说什么··叶老夫人慈眉善目,笑看着她,“本来呀,外祖母想干脆就直接与你祖母和父亲去商议,但思来想去,还是要先过问你的意思。”
季央心里咯噔了一下,慢慢将碗放到了桌上·· ·第13章 交锋·上辈子外祖母也与她说过同样的话,问她是否愿意嫁给叶青玄,她那时是同意的··她虽对叶青玄并无男女之情,可在那时看来,嫁入叶家是最稳妥的,她不用费心去适应新的事物与人,叶青玄待她也是体贴照顾,她本想着一辈子能那样平平淡淡也很好。
然而还没等到三书六礼,一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叶青玄匆匆忙忙回到府上时,已经是月上枝头了,他去了正厅只剩林氏还在··林氏问他,“怎么今日回来的这般迟。”
叶青玄避重就轻道:“是忙了些·”·实则是裴少卿问案到了詹事府,按理是八杆子打不着的案子,可大理寺要查案他们也只能配合··他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有些遗憾地问:“表妹可是已经回去了”·林氏见他还穿着官府,上来就问季央,笑看了他一眼,也不卖关子,“在你祖母那呢。”
季央还在,叶青玄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了,和林氏说了几句话才去了后院··在叶老夫人院中看守的丫鬟见到叶青玄过来,忙迎上前道:“大少爷回来了,奴婢这就去通禀。”
·叶青玄背着手走进院里,“不用,你去忙吧·”·正欲抬手叩门,他听到屋内传来的甜软声音··“外祖母·”·带着些撒娇,还隐隐有些苦恼的意味。
叶青玄笑着放下了手··季央看着叶老夫人即失望又不敢置信的神色,心里也是百般滋味··“我是真得对表哥无意·”·叶老夫人还是不愿相信,又问了一遍,“千真万确”·“真得不能再真了。”
季央牢牢看着叶老夫人不放,及其明亮的双眸里是确定的神色,“我只是将他当作兄长,与二表哥三表哥是一样的·”·叶老夫人脸上的笑就这么僵硬住,她用手臂撑着身侧的小几,接连着摇头叹气,“可惜啊,可惜了。”
叶青玄站在门口安静听着里面的对话,旁边的丫鬟清楚看到他的笑一点点收敛起来,清雅温润的眉眼里透出喜怒难辨的锐利··难怪着一直躲着他,竟是如此……原是他一厢情愿了。
就在丫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时候,叶青玄已经恢复如常,他敲了敲门,温声道:“祖母·”·叶青玄见季央看到自己进来连背脊都变得僵硬,不免觉得有点好笑。
季央知道他在看自己,踌躇着道:“表哥回来了·”·叶青玄在她右侧的椅子坐下,“被事情绊了脚,才回来的迟了·”他偏头看着季央,浅笑对她解释。
叶老夫人看在眼里,更觉遗憾,这怎么看都是无比登对的两人··“外祖母,时候不早了,我若再不回去,李嬷嬷该担心了·”季央再次跟叶老夫人告别。
叶老夫人听了她方才的话,又看出她此刻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想让她留宿的念头也打消了··叶老夫人看看自己的孙儿又看看季央,心里又说了不止一遍的可惜,无奈叹气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叶青玄也在这时起身,“我送表妹吧·”·他朝季央弯起眉眼,温柔一笑··季央心中大慌,“不麻烦表哥……”·叶青玄打断她,说笑道:“这是连兄长也不认了”·他听见了·季央唇角抿得紧紧的,眼中已有戒备。
叶青玄无奈地看着她,如同真得在与不懂事的小妹说话,“难不成,往后连外祖母家也不来了”·他这两句话摆出,季央进退两难··叶老夫人觉得叶青玄话说得有理,即便没那个缘份,两人也是她看着,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表兄妹。
自己的孙儿她亦了解,是个谦恭有礼的君子,既然他都如此说了,便是拿得起放得下··“就让你表哥送你,外祖母也放心·”··叶老夫人发了话,季央只能答应,她朝叶青玄轻轻颔首,“有劳表哥了。”
微暗的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坐,季央手撑在座沿,半垂着眼,恨不得催促车夫再走快点··“表妹是准备永远不与我说话了”叶青玄自个儿打趣自个儿,“还是怕我没了面子”·“表哥这说得是哪儿的话。”
季央修剪圆整的指甲略微掐进了掌心,叶青玄将事摊开到明面上来说,显得那么光明磊落,反倒是她扭扭捏捏了··若非季央见过他不择手段的样子,早已经对他放下了戒心。
季央揣摩着他的心思,抬起眼眸大大方方地看着他,“外祖母她乱点鸳鸯谱,表哥年少有为,德才兼备,又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前途无量,想必未来嫂嫂也定是一个温柔贤淑,蕙质兰心的女子。”
叶青玄认真听她说完,慢慢点头说:“表妹即将我夸得这般好,那怎么偏就不喜欢我?可见表妹是说好话哄我呢·”·他嘴边挂着笑,神色纵容,半掺着自嘲的笑语,会让人不由得就心生出歉疚。
季央思绪复杂··叶青玄就是这样子,一言一行都温润似潺潺流淌的细水,慢慢就将人心里情绪变化掌控在手中,可若当你表现出抗拒时,他一定会毫不留情的掐住你的命脉,让你没有反击的余地。
掌控的乐趣,对他而言远比喜不喜欢更为重要··见她眼底的仓皇越来越重,叶青玄道:“与你说笑的·”·季央心说,可不见得··“我也知道祖母的考量,若是我娶了你,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叶青玄缓缓说道:“她老人家慧眼如炬……但比起我自己,我更希望表妹能嫁得如意郎君·”·他并不掩藏自己的心意,反而开诚布公的说给季央听,也告诉她只要她好,他就会将那份心意摆在表兄妹的界限之内。
季央沉默不语,叶青玄铺垫了那么多,以退为进才是他的目的吧··车轮滚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季央听见叶青玄道:“就是怕你多想,要与我生分了,这些日子便总避着我。”
“大表哥多心了,你在我心里与哥哥是一样的,我怎么会与你生分呢·”季央将他与季宴相比,意思是对他虽重视,但从未有过超出兄妹情宜以外的情愫。
叶青玄看着她,季央不敢闪躲,不敢让他看出端倪··“那就好·”叶青玄松了神色,·“既然你叫我一声表哥,我总是要关心你的,等你将来出嫁了,我也与时亭一样,是你的娘家人。”
叶青玄亲昵地抚上她的发,季央的身子陡然绷紧,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恶寒··他这个举动已经越界了,季央强忍着才没有大力拍开他的手,只是迅速转过了脸,避开他的手,勉强维持着笑容,“我也一直将表哥当做家人。”
叶青玄像没事人一样收回手,看着她从耳根子红到了脖子··这强装镇定的模样实在是有趣,方才在祖母屋外听见她说不喜欢自己时的不悦慢慢消退··季央自小就柔柔弱弱,听话得让人心疼,他也喜欢她的娇柔乖顺,偶尔顽皮一下也无妨,反倒更可爱了。
“吁——”·车夫拉了马,季央以为到了季府,立刻提了裙摆准备下去,忽听见车夫道:“小人见过裴大人·”·“车上可是叶大人”·季央一路用力维持的冷静,再听见那如珠落水的清冷声音后,瞬间失了平静,急促地掀开布帘走下马车,连歪了脚也不停顿。
裴知衍眯眼看着月色下朝自己奔来的人,鞋尖上皎白的珍珠在裙裾下若隐若现,视线随着她勾在小臂上的披帛轻动··夜里风凉,裴知衍却清楚看到几缕青丝贴在季央沁着薄薄汗意的脖颈上,粉腮上则透着突兀的红。
这幅姿态,还真是柔弱惹人怜爱的紧,只是她又为何会是这幅姿态··裴知衍望向不算宽敞的马车,是因为那里面的人··他慢慢摩挲着手里的缰绳,指腹上的伤口还在,磨在粗砺的缰绳上,痛,也不痛。
“季小姐也在·”·不知为何,季央觉得裴知衍的声音比之前还要冷漠上几分··裴知衍骑在马上,季央视线平视过去,恰好能看到他脉络清晰的手背。
这一幕就犹如上一世的初见,季央心中千回百转的思绪缠绕不休,她极快仰起头,对上裴知衍目光的瞬间,仿佛有什么情绪被他掩去,一瞬即逝,快到季央根本就来不及捕捉。
身后传来声响,季央下意识又往前跨了一步,绣在素色云雾绡对襟衣衫上的那朵蔷薇,恰好浅浅触在裴知衍的膝上··蔷薇靡红娇艳,柔软的热意即使隔着布料也清晰可辨。
裴知衍沉凉的眸色倏忽变得晦暗,坐下的马匹则毫无征兆的扬蹄,来回踏着地面,从鼻子喷出粗声··季央吓得轻声惊呼,站在原地没有动,说不清是因为害怕忘了动,还是从心里认为裴知衍绝不会伤到她。
“表妹”·叶青玄被眼前的情形所惊,若是马蹄踢到季央身上,后果不堪设想··裴知衍拉紧缰绳,轻而易举便将躁动不安的马匹制住,他微扬起下巴,睥着快步而来的叶青玄,片刻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一旁的高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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