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打脸日常 by 起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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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打脸日常 by 起跃
 将军打脸日常·作者:起跃·文案:正文已完结(太子打脸日常里面的父母)那年陈国同辽军交战,沈烟冉顶替了兄长的名字,作为沈家大夫前去军中支援,见到江晖成的第一眼,沈烟冉就红透了脸。
鼻梁挺拔,人中长而挺立之人是长寿之相,做夫君最合适··对面的江晖成,却是一脸嫌弃,拽住了她的手腕,质问身旁的臣子,“这细胳膊细腿的,沈家没人了吗”·当天夜里,江晖成做了一场梦,梦里那张脸哭的梨花带雨,搅得他一夜都不安宁。
第二日江晖成顶着一双熊猫眼,气势汹汹地走到沈烟冉跟前,“不就是抓了你一下手,说了你一句,至于让你哭上一个晚上”·昨夜睡的极为舒坦的沈烟冉,一脸懵,“我没,没哭啊。”
从此兵荒马乱的战场后营,沈烟冉如同一条尾巴,跟在江晖成身后,“将军这样的身子骨百年难得一遇,唯独印堂有些发黑,怕是肠胃不适......”·江晖成回头,咬牙道,“本将没病。”
不久后,正在排队就医的士兵们,突地见到自己那位严己律人的大将军竟然插队,走到了小大夫面前,袖子一挽,露出了精壮的手腕,表情别扭地道,“我有病。”
前世沈烟冉喜欢了江晖成一辈子,不惜将自己活成了一块望夫石,临死前才明白,他娶她不过是为了一个‘恩’字··重活一世,她再无他的半点记忆,他却一步一步地将她设计捆绑在了身边。
梦境归来那日,她看着他坐在自己的面前,含着她前世从未见过的笑容同她商议,“嫁衣还是镶些珠子好·”·她抬头看着他,眸色清淡,决绝地道,“江晖成,我们退婚吧。”
他从未想过她会离开自己,直到前世她用着与此时同样的口吻,说出了那声“和离”·男主先恢复记忆,女主后恢复·(文案废,敬请看正文)·追妻火葬场。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烟冉/江晖成 ┃ 配角: ┃ 其它:·一句话简介:媳妇再看我一眼我做人了·立意:珍惜眼前人,莫做遗憾魂··强推简介:沈烟冉见到江晖成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不惜以自己的半条命救了他,更是以一桩婚约将其捆绑在了身边八年,最后为了保全江家的名誉,死在了一场阴谋的谣言之中,再活一世,梦境归来,沈烟冉决然放手,却不料江晖成已早她一步带着记忆归来,一步一步将她设计捆绑在了身边。
本文文笔细腻,写尽了男女主之间的感情纠葛,以一场瘟疫牵出了两人的感情问题,故事的结尾告诉我们要珍惜眼前之人,莫要在失去之时,徒留道不尽的遗憾·· ·第1章 前世(和离吧)·深冬腊月,风携寒云遮天,飞雪一夜未停。
廊下一排芦苇卷帘昨儿才拆,寒气从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卷至火炉边上,火石子骤然一红,边上垂在绣鞋缎面上的一截青布裙摆,迎风拂了拂··安杏的声音藏着喜悦,“夫人,将军过来了。”
脚踝处的凉意沁人,沈烟冉挪了挪脚,并没有抬头,待门前的身影挡了一片光线,才搁下手里的针线,见安杏已在张罗茶水,也懒得再动··江晖成喜欢喝茶。
以往在江府,沈烟冉屋里一年四季都会放一个火炉温着水,他一来,她总能及时地为他奉上一盏热茶,如今到了围城,沈烟冉忙忘了,底下的丫鬟安杏倒是替她记在了心里。
火炉里的炭火并不旺,安杏拿着火钳挨个将炭火石子翻了一个面,茶壶里的水慢慢地有了声响··江晖成顶着一身寒气,大氅的肩头也积了雪,沈烟冉在火炉边上偎久了,身子好不容易暖了一些,不太想动。
今年的寒冬,她似乎格外怕冷··八年前,芙蓉城一场大雪连落了半月,江晖成中毒夜里冷得像个冰疙瘩,她抱着他,用自个儿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将他捂缓和了才躺回去。
那时她不怕冷,如今却有些怕··沈烟冉犹豫的那阵,江晖成已自己褪了身上的大氅,搭在了旁边的屏障上,朝着她走了过来··沈烟冉不得不起身,一离暖炉,腿上的暖意瞬间散了大半,不知道今夜江晖成过来,到底有何事。
进围城时,她并非是以江夫人的名义探亲而来,而是以医官的身份住进了离城门口不远的药材库房,同身为将军的江晖成隔了两个墙院··江晖成走到她身旁,在她适才坐过的那张连坐靠椅上落了座。
长安的江府,也有这么一张两人连坐的靠椅,一到冬天,底下先铺一层白棉蒲团,上面再铺上一张上好的动物皮毛,人一坐上去,周身都暖和··江晖成时常坐在上面。
刚嫁进江家的那阵,沈烟冉喜欢黏着江晖成,也会跟着过去,将脑袋搁在他的肩头,或是壮着胆子直接钻进他的怀里··一段日子后,江晖成回来得越来越晚··沈烟冉让安杏去打听,安杏立在她跟前,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夫人,将军去了书房。”
安杏没同她说出真实的缘由,后来沈烟冉还是知道了,是沈晖成嫌她太吵,说她扰了他··之后屋里的那张靠椅便被沈烟冉一人占用,有时夜里坐着坐着睡了过去,不想往榻上挪,也就在那窝上一整夜。
日子一久,府上传出了流言,说将军刚从芙蓉城娶回来的新夫人失宠了··留言到了沈烟冉耳里,已发了酵,“当初若非她救了将军一命,凭她沈家那等小门小户,怎可能攀得上江府,你们啊,哪天若是想高嫁,就得先去学学治病的本事,说不定能得偿所愿呢......”·安杏将一盘点心尽数砸在了前面那嚼舌根的丫鬟身上,叉腰破口大骂,沈烟冉将她拉回【工/仲/呺:寻甜日记】了屋,并没恼。·这话早在成亲前,江晖成嫁到芙蓉城的姑姑就曾上门找到沈家,当着一屋子的人同她说过,“都说这门亲事,是沈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倒觉得未必,沈姑娘能有如此良缘,不都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赚来的沈姑娘救了成哥儿一命,如今成哥儿的命可都是沈姑娘的了,别说一门亲事,沈家就算是想要江家的家业,江家不也得双手奉上”·江家姑姑转头看向了沈老爷子,讽刺地道,“这习医啊,就是一门学术,不仅医术得高明,眼睛也得雪亮,谁值得救谁不值得救,可不得好好衡量一番,咱那死去的苦命儿,也怨不得沈姑娘见死不救,要怨就怨咱这当爹当娘的不争气,没给他挣一个让沈姑娘看得上眼的身份......”·当年陈国同辽国打了一仗,江家姑姑的儿子受了重伤,抬回来时只剩了半口气,因药材紧缺沈烟冉并未施救,江家姑姑一直耿耿在怀,寻着这么个机会,将心头的怨恨尽数发泄了。
沈家几世为医,一直坚守着治病为人的初衷,从未落过半句话柄,江晖成的姑姑走后,沈老爷将自个儿关进了房里几日不出来,沈夫人更是大哭了一场··沈烟冉也曾有过退缩之意,找上了江晖成,同他解释道,“我并非是挟恩图报,若是你认为这桩亲事是我......”·“你于我,本就有恩。”
江晖成披着一件白色大氅,坐在太阳底下,脸色已不再是苍白如雪,回过头望过来时,眸色也恢复了几分生气··她从他的眼睛里确实看到了,除了恩情以外她一直奢求的东西,她以为,她终于成功了,成功的让江晖成爱上了自己。
即便是府上传出了那样的留言,她也没信,只不过夜里不再坐在那张靠椅上去等··他不喜欢她去打扰,她就不去··两人的关系渐渐地变得生疏,一直到三个月后,沈烟冉被诊断出有了身孕。
初为人母总的喜悦,让沈烟冉忘记了他的忌讳,放佛又回到之前在芙蓉城老屋那般毫无顾忌,仗着肚子里的孩儿,再次金贵了一把··他对她的相缠也是百依百顺,她要什么他给什么。
孩子出生后,沈烟冉连着好几日沉浸在了母爱之中,待回过神来才发觉,他和江晖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般相敬如宾的日子··许是过了撒娇的年纪,等怀焕哥儿时,沈烟冉已经没了之前的矫情,要什么都是让屋里的安杏去买,即便是江晖成来了,她也只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笑着同他说肚子里的孩子。
岁月一天一天的耗去,两人之间除了孩子的事之外,早就没有了任何话题··他不说话时,沈烟冉也习惯了沉默··往往一安静,就是一个时辰··此处是围城,屋里这张连坐靠椅不如江府的暖和,本就又冷又硬,江晖成落座后,位子占了一半,寒气扫过来,沈烟冉的脚尖往旁边让了让,没再往回坐。
“还没歇息”江晖成仰目问她··平日这个时辰,沈烟冉也睡了,今儿听董太医说,送物资的这几日过来,一时想起了给沼姐儿和焕哥儿纳的鞋面儿还未完工,夜里才挑灯赶了赶,等京城送物资的人来了,她好将鞋面儿托送出去。
适才已在灯火下坐了一个时辰,并没觉得累,如今被江晖成一问,眼睛是有些发涩,“要歇息了,明儿还得早起煎药·”·话音一落,握在身前的一双手突地被握住,捏了捏,“怎么这么凉。”
冰凉的手指僵了僵,沈烟冉还没来得及去感受对方传来的暖意,心头先涌出了一股抵触,正巧安杏递茶过来,沈烟冉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轻声答,“大雪天,手脚冷些正常。”
江晖成接过安杏手里的茶盏,望了一眼炉子里慢慢暗下的炭火,“银炭不必省着,明儿天一亮物资就能进城·”·沈烟冉点头,“好·”·瘟疫控制在了围城之后,朝廷一直在想着法子往里运送物资,里头的人顶多是多等上几日,谈不上缺。
他们缺的只是时日··沈烟冉正要主动询问他今儿过来有何正事,江晖成转头却又见到了她搁在一旁还未纳完的鞋底,搁了茶盏拿在手里瞧了瞧,问她,“焕哥儿的脚,也有这么长了”·沈烟冉点头,“嗯。”
江晖成瞧了一阵,缓缓地将鞋面儿给她放了回去,目光再次落在了沈烟冉的脸上,突地道,“出去后,咱们就回芙蓉城·”·沈烟冉垂下的眼睑冷不防地颤了颤,那话虽已没了意义,心头还是被戳得阵阵发疼。
成亲前她江晖成曾亲口答应过,会带着她回沈家··这些年她一直都在盘算,到了芙蓉城,他们就住在曾住过的老屋,她治病救人,他可以继续当他的大将军··后院的那片空地,再盖一处院子,给沼姐儿和焕哥儿住,院里再养些他喜欢的花草。
等她同父亲将那张药单子参透了,他们再回长安··可这一晃就是七年,父亲死了,他还是没带她回去··来围城之前,她那般求他,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袖口,问他,“你不去行不行。”
他答,“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你去会死·”他是她豁出去了半条命救出来的人,即便他从未喜欢过自己,他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那日是沈烟冉第二次当着他的面哭,头一回是在见到他中毒昏迷了过来,哭着喊他的名字,这回她也哭着喊了他的名字,“江晖成,就算当初沼姐儿是个意外,那焕哥儿呢我曾亲口问过你,是不是因为恩情,你为何要骗我.....”·“烟冉......”·她继续质问他,“你答应过我父亲,回沈家,如今他人都死了,你如同忘记了一般......你是不是觉得可以不作数了”·她很激动,江晖成不得不回过头抱住了她,“回来了就陪你去,带上沼姐儿和焕哥儿,一起去芙蓉城。”
最后他还是走了,来了这··安杏往火炉里添了新炭,盖住了火势,寒意从手脚蔓延到了心口,沈烟冉转过身,没去回答,“天色晚了,路不好走,将军早些回去。”
好半晌江晖成才从靠椅上起来,脚步却没往门口走,而是越过沈烟冉去了床榻的方向,“今夜我宿在这·”·沈烟冉平静地看着跟前的背影··挺拔的身姿几乎同八年前一样,似乎从未变过。
那年她第一次同他相遇,也是今日这一身,月白的中衣,领口内露出了暗红里衣的衣襟,银冠束发,手臂处的一截铠甲还未褪··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他。
沈烟冉的嘴唇开张,动了几回才发出了声音,唤道,“江晖成·”喉咙口因太过于紧张而变得哽塞,有些疼··江晖成回过了头,稀薄的灯火洒在他脸上,还是之前的那张脸,一字浓眉长而不乱,眸色清明,鼻梁挺拔,人中长且挺立。
万里挑一的长寿之相··她曾说,这样的人最合适做夫君··但终究不是她的,她用了八年多,才明白过来··沈烟冉慢慢地弯起了唇角,看着他,释然地道,“我们和离吧。”
 ·第2章 前世(离别)·安静的雪夜落针可闻,安杏添进去的新炭,慢慢地涨起了火苗子,茶壶里的水“咕噜噜”直冒外冒··沈烟冉的目光从他深色的眸子上移开,退而求次地道,“或者你休了我也行,毕竟当初是我先缠上的你,总不能由着我说喜欢就喜欢,说离就离。”
身后的安杏再也没有忍住,手里的火钳落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沈烟冉又想了起来,“也不对,我对你有恩,江氏一门自来注重情分,你被这一桩救命之恩拴了八年,半分苦楚都道不出,当也休不了我,那还是和离吧。”
在江晖成离开长安来围城的第二日,她回了一趟芙蓉城沈家,之后便进宫面见了皇后娘娘,内心已再无往日的争强好胜,认了输,“是我将自己掂量得太重。”
她曾同皇后,还有很多人都放过豪言,这辈子一定会让江晖成喜欢上自己··可她将一辈子想得太短,如今才知,人的一辈子多长啊,从认识他开始,前后算起来,也才八年多,她就食言了。
身为医者,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救出来的人来这送死,她求了皇后娘娘,以医官的身份来了围城,来护他最后一次···若侥幸逃出去了,她再说各自安好也不迟。
逃不出去死了,那就这样··但她没料到今夜江晖成会突然过来,想对她施舍一番,她只得同他挑明··江晖成是世代武将出身的江家二公子,行事果断利落,当年他能下定决心弃文从武,足以说明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反而是她沈烟冉,花费了好些年,才有了这勇气。
说出来后,倒也没有之前犹豫徘徊时那般煎熬··屋内安杏趴在地上,轻轻的呜咽··茶壶里的沸水冲破了壶盖,溢出来淋在了烧火的炭上,“兹兹”作响,良久,江晖成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天冷,你先歇息。”
脚步声离去,冷风再次从门缝里钻进来,沈烟冉已经适应了身上的寒凉,转过身唤了安杏,“你跪着作甚,起来·”·“夫人,奴婢去追将军......”安杏满脸泪痕,起身便往外追。
夫人对将军的感情有多深,她比谁都清楚,永远都记得夫人成亲前一夜,兴奋地一夜未睡,抱着被子一人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颊,仰起头同她道,“安杏,我要成亲了。”
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安杏看得真真切切··来围城之前,夫人明知道九死一生,若非为了将军,怎可能会丢下年幼的小姐和少爷来这儿,如今夫人这一句“和离”可不就是剜心挖骨。
“回来·”沈烟冉及时唤住了她,脸上并没有安杏想象中的悲痛,极为平静地道,“早些睡·”·安杏哭得更厉害··飞雪落到半夜,映在门庭前那圈昏黄灯火终于灭了光,安杏终于安静了下来,沈烟冉钻进被褥里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闭上眼睛后,发涩已久的眼角,到底还是溢出了一行清泪。
**·第二日天色刚亮,外面一阵急急地敲门声,安杏拉开门,雪已经停了,庭院新铺了一层积雪,昨儿的痕迹已尽数被覆盖··药屋跑堂的伙计立在门外,神色万分着急,问安杏,“夫人呢。”
安杏还未答,沈烟冉的声音已从里传了出来,“怎么了·”·“夫人,昨儿那批患者吐了一宿,再这么下去,怕得脱水了......”药方是沈烟冉研制出来的,底下的人按照药方煎药,昨日早上开始给染了瘟疫的人送药,送了三回,到了半夜患者便开始呕吐,守夜的董太医见情况不对,天一亮赶紧差了跑堂的伙计过来找人。
沈烟冉听完,神色却是一松,问跑堂的人,“库房里可有止吐的药材煎一碗喝下去就成·”·能呕出来就好,呕完,这病也就除了。
“夫人想的这法子,董大人也想到了,可如今满城瘟疫,备的都是些护心脉的药材,止吐的少之又少,也不知今儿京城来的物资里有没有......”·仅是止吐的药材倒也好寻,围城后山的林子里就有。
先且不管补给的物资里是否有药材,备着定当万无一失,沈烟冉没多做解释,吩咐跑堂的,“你回去同董太医说,让他在城门边上搭两口大锅,一口按着昨儿我给的那方子熬,一口专熬止吐的草药。”
跑堂的伙计也听不出来了,面上随之一喜,兴奋地问道,“夫人,这药方子是成了吗”·沈烟冉笑着点头,“成了·”·跑堂的伙计转身往外跑,脚步太急险些栽进了雪堆了,沈烟冉也没再进屋,趁着这会没落雪,路好走,让安杏背了个背篓,往后山赶。
刚出了巷口,迎面来了一行人··沈烟冉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江晖成,脚步顿了顿,想了想还是没躲,既然昨夜都已同他说清楚了,也没什么好躲··两人的距离拉近,沈烟冉侧开身子,照着规矩行了礼,“将军。”
脚步正打算继续往前,旁边那双黑色的筒靴却“蹭蹭”地踩着积雪,堵在了她跟前,“天色冷,要什么药材同我说,我让底下的人去办·”·沈烟冉抬起头,“旁人不识,我认得路。”
江晖成沉默地看了她一阵,突地解开了自己身上披着的大氅,胳膊对着她抬了过来,沈烟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不冷·”·“穿着。”
同江晖成随行的一列兵将正在一旁安静地候着,她的姐夫,宁副将也在··沈烟冉没再动··江晖成又才上前将大氅披在了她的肩头,利落地打了个结。
沈烟冉的身子骨架娇小,大氅穿在身上拖到了脚踝,等那背影走远了,江晖成才回过头,问宁副将,“前山上的大虫可还在”·宁副将比江晖成年纪小几个月份,娶的却是沈家的三姑娘,即便占了个姐夫的辈分,两人也依旧还是上下属的关系,“在呢,昨夜还听到了叫声。”
“你去城外接物资,我上山走一趟·”昨夜她一双手冷得如同冰块,为医这些年,倒是将自个儿的手脚越医越凉··江晖成吩咐完,领了两名并将与沈烟冉背道而行,去了前山。
**·沈烟冉人到了半山腰,沈家三姑娘沈烟青才追上,追上后又是一通叨叨,前几日在围城冷不丁地见到沈烟冉时,沈烟青差点气得背过气··府上还有两个孩子,焕哥儿才两岁,她也狠得下心。
“你就是被猪油蒙了心,该来,不该来,你都掂量不清楚了,怎就没有想过,若是出不去,沼姐儿、焕哥儿怎么办”·这叨叨沈烟冉已经听了无数回,也已回过了她,“都安排好了。”
“怎么个安排法,你就是给他们谋上再好的前程,也没有自己亲娘在身边踏实......这回你俩都成了救国救民的英雄,功劳是有了,你就没想过那俩孩子......”·“你舍得庭安”沈烟冉回头一声打断,沈烟青愣了愣,这才收了声儿,绝望地道,“我是已围在了里头没了法子,出不去,你不一样......”·安杏看着夫人逗着宁夫人这半天,实在没忍住,“谁说出不去夫人的药方子都出来了。”
沈烟青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沈烟冉的胳膊,“汤药,真被你制出来了”·沈烟冉被她一拽,拽过了身,面儿上隐着的一丝笑意也暴露了出来,还未来得及出声儿,山脚下突地响起了一阵号角声。
闷沉的声音传上来,震得人心肝子发慌,几人诧异地往山下瞧去,不明这时候怎地吹了号角,·“出什么事了”·“三姐姐先跟着安杏采药,我去瞧瞧。”
沈烟冉将手里的弯刀塞给了沈烟青,转身冲下了山··那弯刀的刀柄和刀鞘镶满了宝石,沈燕青认得,是江晖成送给沈烟冉的第一份礼物,平时她护宝贝般地护着,多瞧几眼都不行。
沈烟青看着她匆匆下山的背影,还嘀咕了一声,“今儿倒是舍得......”·**·下山的路比来时快,沈烟冉立在山腰上,远远往下望,只见底下一片人山人海,自从围城内的瘟疫爆发后,江晖成一直镇压在此,凭他大将军的威名,若非大事,百姓谁又敢造次......·许是昨夜睡得不太好,今早一起来,沈烟冉眼皮子一直都在跳,转身朝着的山上瞧了一眼后,继续往山下赶。
大雪晴朗了一个早上,又开始缓缓地飘了起来,冰冰凉凉的雪花片儿贴在脸上,沈烟冉的心口突地有些发闷··早上替董太医跑堂的那位伙计,不歇气地跑了上来,终于在山脚山堵住了人,不待沈烟冉开口询问,伙计“噗通”一声跪在了她跟前,颤抖地道,“夫人,您可千万别下去。”
城里的百姓已经疯了··适才他照着夫人的吩咐,回禀给了董太医,城门边上的两口锅都搭好了,董太医带着他去库房清点余下的药材,人还没进去,便听到了隔壁屋里的激烈讨论声。
“听说,当年药王谷的药单子如今就在沈家四姑娘手里·”·“要真在她手里,她岂会藏着掖着,不拿出来给大伙儿治病”·“那可不一定,沈家三姑娘都进来多久了她怎么没染病还有四姑娘身边的人,可曾有一人染了这瘟疫”·“这么一说,我倒是想了起来,当年沈家老爷子托人买过几味药材制成了药丸,给了沈家四姑娘,如今的四姑娘可谓是百毒不侵,就连其身上的血,都能治百病......”·董太医听到此处,脸色当场就变了,一脚踢开门,怒斥道,“满口胡言药方夫人昨儿就研制出来了,已经在开始熬药......”·“董太医可别诓人,就昨儿几碗药,咱们没死在瘟疫中,吐也吐死了,这哪里是什么药方,不就是给你们拿来试手......”·董太医行医多年,见识的东西太多了,很清楚在这节骨眼上,一句没来由的谣言能害死人,出来后便急急忙忙地问伙计,“夫人呢。”
“去了后山采药·”·董太医又去寻江晖成,寻了一圈没寻着,才听门口的侍卫说,“将军说前山有大虫,上山抓去了·”·“宁副将呢”·“去了城外接物资。”
董太医急得跺脚,当下领了几个士兵,返回去打算将适才那造谣之人拿下,才到半路,百姓不知何时已经冲了出来,场面乱成了一团··董太医顾不得那么多,赶紧差了伙计去后山,“告诉夫人,无论发生何事,万万不可下山。”
伙计离开的那阵,围城里已经乱了,如今更乱··禀报完,伙计才抬起头,沈烟冉的脸色已苍白如雪,压在胸口的几口闷气,彻底地窜了上来,呼吸渐渐地变得急促,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恍惚中听到了阵阵高昂的呼喊声,“夫人,救救我们......”·也听到了几声惊呼,“将军”·沈烟冉木讷地转过头,往城门口望去,底下已是一片刀光剑影,见了血。
“夫人......”·沈烟冉不顾伙计的阻拦,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城门,脚步越来越快,雪白的大氅拖在了雪地里,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来之前,她本没想过要回去,但在今儿早上药方子有了效果后,她是存了希望的。
她想回去看看她的孩子··离开的那日,她的沼姐儿哭着抱住了她的腿想让她留下来,她想回去抱一抱她,告诉她,“娘回来了·”·还有她的焕哥儿,才两岁。
她每日都在想他们,她纳的两双鞋面儿,还未给他们送出去......·可江家世代忠烈,家族不知牺牲了多少条人命,才换来了如今为国为民的名声,断然不该葬送在江晖成的手上。
他那样干净的一个人,手上也不该沾上百姓的性命··他们要的是她的血··她给··伙计一个失神,沈烟冉已经站在了城楼上··董太医能清楚谣言的威力,沈烟冉自然也清楚,如今就算是有灵药摆在这些人的面前,他们也只会相信,能医治他们的,只有她的骨血。
但他们并不知道,那颗药丸不是给了她,而是给了江晖成,因此,她才讨来了一个救命之恩,让江晖成娶了她··沈烟冉看着底下模糊的身影,张嘴想唤一声,“将......”军,想要让别杀了,可喉咙突然哑了,没唤出来。
“沈烟冉”·江晖成怒喊出来的那声,沈烟冉听到了,手里的刀子也已捅进了胸口,很痛,很冷··在跳入城门下那口大锅之前,沈烟冉闭上了眼睛,没再去看江晖成。
沼姐儿,焕哥儿......对不起··江晖成,我喜欢你......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你一世安康,百毒不侵,但下辈子,我不想再遇到你,如非得相见,请你放过我。
 ·第3章 初遇·七月沙场··一场雨后,路上全踩出了黄泥坑子,营帐的账布落到了底,每隔几步搁着一大块石头压了边儿,风雨吹不进,黄泥溅在账布的边缘,糊了厚厚一层。
·“这有个泥潭,你小心些......”·沈烟冉抱着一捆药材注意着脚下,董三公子走在前,时不时回头同她嘱咐两声,到了药材库房前,董三公子才暂且闭了嘴,一个大步跨上去,掀开帐帘,回头等着沈烟冉,“这走一趟,脚比身子还沉,待会儿我给你寻一双筒靴,你换上干净的......”·“不必麻烦。”
沈烟冉从怀里的药材袋子后探出了个头,暮色下的一阵高风突地从头顶怒号而过,沈烟冉忙地腾出一只手来扶住了头上的圆帽,鬓角底下散出的几根发丝被风吹得贴在了脸上,屡屡凉意渗透皮肤,泛出了浅浅桃红,再一笑,唇角两道梨涡若隐若现,如被朝阳洗净后的晨露,干净的没有一丝杂念。
董三公子立在门前,一脸的失魂落魄,一时忘了落帘,营帐的账布被吹得“噗噗”直响··沈烟冉卯着腰,从董三公子拂开的帘缝里钻了进去··屋内董太医闻声抬头,瞧了一眼自己那不要脸儿子,心头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属驴的。”
当初董家有意同沈家说亲,说的就是沈家四姑娘沈烟冉,本意是想让两大世家联姻亲上加亲,再者夫妻两人都会医术,往后说个什么话都能明白,日子肯定轻松··两家私底下探过了话头,就差请媒人上门了,董兆却不同意,梗直了脖子道,“打从我生下来,鼻子里闻的就是药材味儿,眼睛所见的也是药材,难不成将来我娶个媳妇儿,还得同她在被窝里把脉,讨论谁会先死或是说你体虚我给你开一贴药”·为了拒绝这门婚事,董兆还跟着董太医跑来了军营。
董沈两家本就是世交,闹出了这事后,董家在沈家面前一直抬不起头··好在亲事还未说出来,沈家也没计较,前儿沈家四姑娘到了这,董太医还震惊不已,以为这是沈家的意思,心头打定注意就算是绑也要将人绑回去,谁知沈家四姑娘,大大方方地反过来安慰了他一句,“亲事不成,董伯伯也还是董伯伯。”
董太医已经觉得万分惭愧了,那杀千刀的龟儿子,却在前儿见了人家一面之后,之前那些宁死不从亲口说出的豪言壮志如同放了个屁,不承认了···还摇身一变,变成了狗皮膏药。
他自己不觉丢人,董老爷都替他臊得慌··董老爷生怕他又去纠缠人家,转身提了手边上的木箱,上前招呼了一声沈烟冉,“前营回来了一批伤员,沈大夫随我走一趟。”
沈烟冉人刚到,又掉了个头,两人到了外边,董老爷才压低了声音,歉意地道,“那逆子......是我管教不严,难为了四姑娘·”·沈烟冉落后董老爷一步,笑着摇了摇头,“董伯伯和三公子能替烟冉瞒下了身份,烟冉已经感激不尽。”
如今整个军营知道她并非是沈家二公子沈安居的,只有董家人··半年前陈国政变,新帝登基,一直虎视眈眈的辽国乘虚而入,一场战事拉开,打了三月都没消停。
沈家远在芙蓉城,按理说够不着,但政变之时长安城内耗严重,朝廷不得不从各地调配人马··前线除了兵将便是医官··沈、董、张三家,作为芙蓉城的三大医药世家,自是躲不过,董家支援的名额有太医院董太医和董家大公子顶着,张家托人找了关系,出钱出药不出力,轮到沈家便犯了难。
沈家没钱,门丁也不旺,沈老爷只有一妻,膝下养了两位公子和两位姑娘··大公子沈安梁在政变前被招入长安,也不知怎么着得罪了先皇,挨了二十个板子,回来后就没能下得了床。
二公子沈安居如今正是议亲的当口,未来媳妇的亲兄长年前才死在了边关,屋里只剩了一个姑娘,其母放了话,若是沈家二爷做了军医,这门亲事就当从未议过··沈老爷的身体近两年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沈老爷和沈老夫人想了一夜,愁白了头,第二日早上起来,沈老爷决定豁出一条老命自个儿顶上,沈烟冉却先他一步,身着青色布衫,头戴圆帽,肩上挎了个木箱,到了二人房门前笑着同其道别,“爹,娘,待女儿前去报效朝廷,回来许你们一辈子荣华富贵。”
征兵的马车就停在门口··沈老爷和沈夫人反应过来追出去,沈烟冉已向将领汇报了自己的名字,“沈家老二,沈安居·”·董家的三公子虽不认识自己,但见过沈家的二公子沈安居,前儿一来,她刚报完二哥沈安居的名字,就穿了帮。
她能冒死顶替二哥前来,也是料定了凭着董家和沈家几代世交的关系,董太医知道了后,定会帮她隐瞒··至于同董三公子那门夭折的亲事,沈烟冉实则有些心虚。
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能有什么感情,起初不过是听母亲说起,想着横竖都是嫁,嫁给了董家,往后还能做回老本行,便点了头··后来听了董三公子的话,又觉得好像是那么回事。
她也不想在被窝里把脉··与其说是董家三公子扫了沈家情面、对不起她,倒不如说是自己捡了个便宜,让董三公子当了出头鸟··董三公子要是不闹,如今该焦虑的或许就是她了。
董太医见她神色放松,确实没有半分介怀,心头松下之余,忍不住又埋汰起了自己的儿子··事后再卖力,也是亡羊补牢,没他什么戏了··**·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了几个拐角,鞋底下的黄泥越来越重,到了地儿,董太医先在营帐边的石头上,剐蹭了鞋底的黄泥,沈烟冉也择了一块石头,待鞋子轻了才跟在董太医身后进了营帐。
十几张硬榻昨日躺了大半,余下的位置今儿也沾满了,这会子正热闹··新来的大胡子声音比谁都洪亮,“这群王八羔子长得一脸妖相,老子早就看不惯了,这条腿今日要是还能保住,明儿老子就去端了他老窝。”
边上一人当场拆台,“腿断了嘴还在,我光靠嘴,还能杀了耶律荣呢·”·大胡子不服气,音色又提高了几分,“是那帮孙子使诈,阴我,不然等我杀过去,真刀实枪地拼上一把,还能砍不了他们脑袋耶律荣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仗着一张脸不要,自称是开国以来最年轻帅气的将军,可笑之极比本事他打得过咱们将军比个儿他能高过将军论长相,更不用说,咱们将军......”·受了伤的人动不得,也就只有靠磨嘴皮子打发日子,董太医同沈烟冉使了个眼色,吩咐她去替正囔囔的那人接骨,自己则提着药箱,去查看中了箭头的伤员。
军营里几乎每日都有人在夸他们的那位将军,起初沈烟冉不以为然,这会儿再听,脑子里便有了一张清隽的脸··大胡子说得正起劲,看到跟前来了个身子骨娇小的大夫,突地住了声,仿佛受到了什么侮辱,不可置信地问她,“你多大了有十二了没老子的一条胳膊比你的腿都粗,你确定能替我接骨......”·此话一出,周遭一阵哄笑。
沈烟冉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同样的事,她已经经历了一回··昨儿董太医领着她去了一趟前营,见到了他们口中的那位江大将军··过去时,江将军正同几位副将在议事,等几人商议完了,董太医才上前禀报,“将军,新来的一批医官已经到位。”
董太医呈上名册,沈烟冉一直埋着头,只听到了几道竹简翻动的声音··半晌,那人突地开口,“这哪家的”·低沉的音色,稳重中又有一股子明朗的清润,余音过后还能品出淡淡的冷然。
很好听··沈烟冉不自觉地抬起了头··只见跟前的木榻上坐着一人,月白的长衫,领口内露出了暗红里衣的衣襟,银冠束发,手臂处穿了一截铠甲,单手搭膝斜望过来,苍穹的暮色恰好穿过米白的账布同他跟前的灯火相溶,适宜地映在了那张脸上。
一字浓眉延过了眼角,紧凑不乱,眸色黑沉清明,鼻梁挺拔,人中长且挺立··——可不就是万里挑一的长寿之相··在这之前,沈烟冉对自己未来的夫君并没什么要求,可在那一刹那,突然想起了母亲曾说过的话,“咱们行医的,要是将来有造化,能遇上个长寿之相相伴一生,这辈子便能图个轻松。”
长寿之人,做夫君最合适··脑子里陡然生出来的非分之想,扰乱了她的思绪,一时忘了行礼,待她回过神来,董太医已经替她回禀了,“沈家二公子沈安居。”
那位将军当时的表情,同跟前的大胡子一般,甚至更为激烈,起身走到了她跟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如同钳子夹虾一般往上一提,险些将人提了起来,神色极为嫌弃地问她身边的董太医,“这细胳膊细腿的,沈家是没人了吗。”
这会子她的一截手腕都还有些隐隐作痛··长得是好看,脾气不好··可惜了......·沈烟冉蹲下身,没理大胡子话里的讽刺,看了一眼他肿成大馍的膝盖,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真有那么好看”·大胡子一听,觉得这话问得太过好笑,当下环顾四周,想寻几个同他一样反应的人,“那还用说......”·沈烟冉趁机捏住了他的关节,轻轻地揉了揉,随后利落一扭。
“啊......”大胡子只听到了骨头“咔”一声响,钻心的疼痛还未蔓延上来,又消去了大半,回过头时,沈烟冉已经接好了骨··大胡子盯着她,神色一阵扭曲,突地抬头唤了一声,“将军。”
沈烟冉转身接过跟前跑堂递过来的木板,再用白沙麻利地缠住了他的腿,“行了,知道他好看,下回见了他,我也替他把一回脉,印堂发黑的人,夜里肯定睡不好......”·沈烟冉说完,才发现一屋子的人不知何时都安静了下来,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狐疑地回过头。
昨儿还嫌弃过她的那位将军正立在她的身后,容颜同昨日无异,英俊得一塌糊涂,唯有眼圈透着一片乌黑··神色也不太好看,“包扎完,出来一下·”· ·第4章 我没,没哭啊·沈烟冉下意识地往环顾了一圈,见他的视线确实是盯在了自己的脸上,才忙地点了头。
江晖成转身走了出去··阴沉的天色不见晨光,灰蒙蒙的云雾从头压下来,那双在战场上染了风霜的眸子,难得露出了几分疲倦和狐疑··就,他妈着魔了......·沈烟冉替大胡子固定好了板子掀帘出来,江晖成已立在营帐外等了好一阵。
今日陈国将士回营休整,江晖成没穿铠甲,一身青黑色的箭袖劲装,素色腰带上挂了一把佩剑,周身上下并未留下战场所磨练出来的粗狂,反倒带了几分读书人的清冷儒雅。
沈烟冉昨儿回去后旁敲侧击地同董兆打听过··来战场之前,这位江将军是长安城内有名的才子,若无意外,来年殿试必定会金榜题名,也不知是何原因,突然又弃文从武,回家继承了祖业,先是去皇宫当了两月的二等侍卫,辽国来犯后,主动请缨前来抗敌。
且还文武双全··自三月前他带兵来了这,脚下的这片地,就没往后移动半分··这样的人才,实属可贵,不枉底下的一群伤员日日吹嘘,沈烟冉心头也对那张脸生了几分崇拜。
脾气不好,但胜在长得好看··眼前的背影转过来时,沈烟冉便给了他一个灿烂十足的笑容,“将军,久等了·”·声音清丽,笑容干净,与昨夜那张梨花带雨的哭脸,全然不同。
许是昨夜被那哭声折腾得实在够呛,江晖成不想再经历一回,如今这个笑容,竟莫名地让他松了一口气··开口之前,怕又吓到了他,特意压住了心口积攒了一夜的烦躁,语气比初见她时温和了许多,“沈家二公子,沈居安”·昨日董太医已经带着她同他禀报过了,此时见他再次问起,沈烟冉也极为配合,乖乖地点头,“是。”
“多大了·”·“十八·”沈烟冉说完,明显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质疑,又想起自己昨儿的遭遇,进而解释道,“不瞒将军,草民常年制药,药气钻进了骨头缝里,打从十二岁起,个儿就再也没有往上冒过。”
沈烟冉也不知道他信了没信,但这事,也有可能发生··过了好半晌,沈烟冉才听得一声,“住哪儿的”·沈烟冉抬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江晖成已侧开身子给她让出了道,“带路。”
沈烟冉住的地儿离这不远,就住在适才过来的那处药材库房··能得了此处,全杖着董太医对她的关照,来的那日,董太医便令人在满屋子的药材堆里,勉强安置了一张木几和一张榻,供她歇息,地头虽拥挤,但胜在只有她一人。
沈烟冉不知他为何突然关心起了自己的住处,转念一想,怕是去查点药材的,没敢耽误,当下便带着他回了药材库房··一路的稀泥,沈烟冉走在前方,绕过泥坑时,不忘嘱咐几声,频频回头的模样,同董兆简直一个样。
到了营帐前的泥坑,沈烟冉一句,“将军小心”刚说出口,身后的江晖成已一脚踏了进去,压根儿没听到她的话,上前先一步掀开了帐帘··沈烟冉:......·适才沈烟冉同董太医走后,董兆就没离开过,将屋子里的药材打包收拾好,又将沈烟冉平时用的一张几面擦得透亮,忙乎完了正坐在木几旁等人回来,听到账外沈烟冉的声音,脸色一喜,立马起身迎了出去。
帘子一掀开,却冷不丁地看到了江晖成··“将......”董兆还呆着发愣,江晖成已朝着他跨出了一步,逼得董兆连退了几步,让开了路··“将军怎么来了,若需要什么药材同小的说一声,小的给您送过去便是,哪能让您亲自跑一趟......”董兆反应过来,忙地跟上,转过头使个劲儿地同沈烟冉递眼色。
沈烟冉的眼睛却没往他身上瞟··“将......”·“你回避一下·”江晖成回头,冷声打断了董兆··昨日沈烟冉被将军为难的事儿,董兆都知道,出去时脚步有些犹豫,到了沈烟冉跟前,压低了声音道,“我就在外面,有事立马唤我......”·沈烟冉不以为然,能有什么事儿......谁知转过头就见江晖成打开了她放置在几面上的药箱,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了出来。
“将军·”沈烟冉赶紧上前相护,江晖成抬起胳膊挡住,根本近不了身··“立那,别动·”·军令如山,沈烟冉只能立在那,心疼地看着他将自己药箱里的一堆瓶瓶罐罐倒腾了出来,似乎没找到他想要的,又去库房里外巡视了一圈。
出来后,脚步便停在了她跟前,黑色的深眸在她身上从上到下过了一遍,眸色锋芒,深邃难测··这屋子里有没有令人致幻的禁药,他江家在边关打了百年来的仗,自然能辨别清楚。
没问题··昨日不过打了个照面,也不可能给她下手的机会··沈烟冉被他这般一瞧,本就有把柄在身,心头“咚咚”几跳,忙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将军是要寻什么,草民替您寻......”·微微受惊的一双眸子,湿漉漉地从视线里划过,江晖成的胸口没来由地一缩,昨夜那股窒息之感,又隐隐地浮了上来。
一夜未眠,这会儿一双眼皮子沉得快抬不起来,江晖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地没了脾气,“过来坐·”·沈烟冉跟着他的脚步走到了木几旁,却见他恰好坐在了自己的那块蒲团上。
蒲团是董兆为她寻来的,她坐不得硬榻,一坐腰就犯疼,那蒲团里塞了不少棉,又软又暖和··刚拿回来,她还没舍得用··江晖成坐下好一阵,抬头见她顿在那没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面上的心疼之色太过于直白,想让人忽略都难。
江晖成不耐烦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自己屁股底下的蒲团,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头窜出来的燥意,舌尖顶了下牙槽子··成·江晖成起身挪了个位置。
沈烟冉眸子闪了闪,埋下头,也没敢坐··片刻后,江晖成清了清嗓子,道,“沈家一门虽无官爵,在芙蓉城也算是医药大世家,先皇时期的一场地动,沈老爷子能将生死置于身外前去支援,足见是位英勇之人,沈家既有如此先祖,后辈再不济,也不至于胆小怕事。”
·沈烟冉虽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祖父的事儿,她听说过,当下附和地点了头··“你生得确实是有些......”‘矮’字还未说出来,江晖成抬头,见她还杵在那,比自己高出大半截,再一次耐着性子指了自己身旁的位置,“坐。”
沈烟冉双腿微曲,跪坐在了他对面,识相地没去碰那块蒲团··四目相对,江晖成盯着她巴掌大的小脸,觉得荒唐至极··昨儿他一夜未眠,满脑子全是这位小、大、夫。
挥之不去,斩之又来··比起身体上的疲倦,他更在意的是心口的遽然失重,让他生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恐慌··上战杀敌之人,要么流血,要么流汗,唯独不会流泪。
他从未发觉自己会如此讨厌一个人哭......·即便没用什么致幻药物,他也不可能平白无故梦到一个才见了一回面的人,唯一能解释的,当是昨夜在迷糊之际,听到了这位小大夫的哭声,不慎入了梦。
江晖成没再同她再绕弯子,身子往前凑了凑,看着她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训斥道,“男子汉大丈夫,先且不论长相,都该有男儿的气概,总不能被我抓了一下,说了你两句,就要落泪哭一个晚上。”
说话时,江晖成一直按捺住的那份烦躁,也显露了出来··江家一门在长安算是名门贵族,几代皇帝更替,江家的地位都不曾动摇过,身为江家二公子,江晖成身上自带一股冷清的贵气。
此时眉头一拧,神色厌恶,颇有些桀傲不恭··若换成长安城里的深闺姑娘,见了他这幅模样,铁定是面红耳赤,对面的沈烟冉却是一脸意外,疑惑的眸色渐渐地溢出了几丝惊愕,磕磕巴巴地辩解道,“我没,没哭啊。”
昨夜她安置好了伤员,沾床就睡··睡得很沉,怎可能哭··她哭,哭什么·四目沉默地凝视了一阵,沈烟冉见他的脸色似乎越来越差,圆溜溜的眸子无辜地转了转,觉得有必要提醒他,“将军,昨儿是没歇息好吧”·比起对面江晖成眼里那道快吃人的目光,沈烟冉的眸色尤其得清澈。
适才他说得对,身为医者,自是不惧生死··沈烟冉又往他跟前凑近了些,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的面相,为医的老毛病说犯就犯,“将军,夜里睡不好,有很多种缘由,往深里说,是神经上的毛病,浅了说也不过是日思夜想,夜长梦多,昨儿我见将军时,便发觉将军的印堂有些发黑,当是肠胃不适引起的,将军放心,等草民为您把完脉......”·“起开”· ·第5章 主子死了,她岂能苟活……·猝然凑近的一张脸,干净如雪,精致的五官比起梦里的更为清晰,此时并没有梨花带雨,江晖成却仍察觉到心口有了异样。
似是藏在了脑海里许久,突然蹦了出来,既陌生又熟悉··可他就从、未见过他··“起开”·见他突然变脸,沈烟冉心头实则有些发虚,但还是秉着医者良心,坚持道,“不过就是两贴药的功夫,药不会太苦,真的......将军要是怕苦,我这有糖......”·大哥屋里的几个小崽子喝药怕苦,每回她都是这么哄的。
·江晖成撩眼看着跟前这张同他梦里一模一样的脸,昨儿扰得他一夜未眠的诡异之感,似乎又慢慢地浮了上来,身子不觉往后一仰,目光也变得凌厉,咬牙道,“我没病。”
沈烟冉懂得看人眼色,立马闭了嘴··若让她继续说,她还得劝一句,“其实很多患者,起初都觉得自己没病......”·沈烟冉颇为遗憾地坐了回去,正想着他今儿这一番他到底为何,安静的耳边突地闯进了一道呜咽声,“求求你,放了我吧......”·沈烟冉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江晖成,解释道,“不是我。”
她真没哭··江晖成的眼皮子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目光复杂的落在她那张巴掌脸上,生生地顿了几息后才猛地起身走了出去··此处是后营的药材库房,再往后是负责将士伙食的厨子和浆洗的仆人。
雨后的黄泥路确实不好走,沈烟冉紧跟在后,脚底溜了几回,抬头往前一瞧,江晖成的一双筒靴稳稳地踩进了泥里,丝毫没受影响··沈烟冉捏着衣摆,跑起了趟。
追上时,江晖成的脚步已停了下来··后营的人干的都是些粗活,即便是落雨天,营帐的账布也掀开了大半,此时里头发生的禽兽之举,沈烟冉看得一清二楚··婢女的嗓子都喊哑了,压在她身上的士兵依旧没有停手,“贱婢爷看上了你,那是你的福分,再过几日等到前营绝了军粮,一帮子爷们,头一个便拿你们开刀,何不趁如今还有一口气在,陪爷快活一把,等食了你肉,爷也好留你一副完好的骨头,替你找个地儿埋了,总好过留着这让人永世践踏......”·沈烟冉之前虽听说过,战场上的士兵在弹尽粮绝之时,会先杀马食人,可亲眼见到,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陈国再凋零,也不至于沦落至此··沈烟冉冲出一步刚踏出去,江晖成也“锵”地一声抽出了剑,后移的手肘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她的胸膛,沈烟冉脚跟没稳住,往后溜了好几步。
江晖成回过头,眼里的神色同昨儿初见她时如出一撤··沈烟冉:......·“闭眼·”·沈烟冉没理解他的意思,努力地往前爬了一步,还没站稳,跟前青黑色一道影子突地从她头顶罩了下来,宽大的手掌不由分说地盖在她的眼睛上,连个缝儿都没留。
沈烟冉被他捂住眼睛什么也瞧不见,身子随着他掷剑的动作踉跄了几步,淡淡的冷梅香,冷不防地钻进鼻尖,沁入了脑海··很好闻··沈烟冉脑子一糊,失了神。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但凡是我手底下的兵将,若再有今日之举,此人便是下场·”·沈烟冉的耳朵就贴在他的胸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说话时震动的胸腔,不觉半边脸烫得发疼,心头正七上八下乱跳之时,心口深处却窜出了一阵隐隐的刺痛。
沈烟冉猛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慌,不由伸手捏住了他的指关节,用力掰了掰··江晖成没放,又拖着她转了个方向,“没见过杀人,就别看·”·等近处防守的几名侍卫闻到动静赶过来,拔出了江晖成插在士兵后背的佩剑,将人拖走了,江晖成的手才骤然一松,不仅是手,整个人都离开了她好几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后营,留了沈烟冉一人立在那。
耳边的哭泣声传来,沈烟冉才拉回了神智··适才江晖成一剑下去,士兵当场就摊在了地上,哭的人是缩在营帐角落里的几位婢女··军规里早就定了规矩,将士不可擅自到后营,平时前营的人根本过不来,今儿休整,心生歹念的士兵偷偷摸进来,想来也没料到将军也过来了。
战场上本就人心惶惶,闹了这一出,那名险些被玷污了的婢女,已抖成了筛子··江晖成只管将人杀了,也不让人善后,沈烟冉只得上前从营帐内找了一块不知用何的麻布盖在了婢女的身上,安慰道,“不用怕,咱们将军是好人。”
婢女使劲儿地点头,哭声小了些,身子却还在发抖··沈烟冉知道她是被吓坏了,试着同她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回,回大人,奴叫安杏。”
沈烟冉笑了笑,“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姓沈,是前儿从芙蓉城刚来的一批医官,不知姑娘从哪儿来”·安杏不答,呆呆地看了她一阵,眼里又落下了两行泪,恐惧终于消了些。
沈烟冉见她缓了过来,便劝道,“先回去换身衣裳·”·婢女直起身,却是跪在她跟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今日将军和沈大夫的救命之恩,奴铭记在心,待来日奴必定涌泉相报。”
“姑娘起来·”沈烟冉扶起她,细细看了一眼,年龄怕是比自己还小··母亲说,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子女,大哥从长安横着被抬回来时,母亲哭了一场,发誓不让他再去官场,二哥喜欢嫂子了好些年,好不容易让对方长辈点了头,母亲不忍拆散,一筹莫展之时,母亲还曾拉着她的手庆幸地道,“好在你是个姑娘。”
她是姑娘,最后还是来了,但并非全是逼迫,一半是她自愿··医者仁心,她自来也喜欢救人··半个时辰后,等董太医听到消息赶回来,沈烟冉便提了一句,“董伯伯今儿不是说,还缺几个跑堂的”·遭此一劫,那姑娘就算保住了贞洁名声也没了,正好医馆还差几个跑堂的送药材,等这一仗结束后,也就没人再记得这一桩。
江晖成已让人将那士兵的尸首示众,这会子军营的人都知道今儿有士兵去了后营行了龌龊事··董太医明白她什么意思,叹了一声,“咱们为医者,一辈子不知救了多少人,将来要是哪一天,咱们摊上事儿了,但愿能得一个善报吧......”·董太医遂了沈烟冉的意,“我一直愁着该怎么给你派个人手,如今倒也好,她就留你这儿,替你跑跑堂。”
董太医不过随口一说,谁也没有料到,今儿被吓得发抖的姑娘,上辈子会为了沈烟冉长出一双爪牙,将她护得死死的··在最后那场食人的围城之中,她也能拿起刀子杀人,拼出一条命从屋里取出了沈烟冉给两个孩子还未纳完的鞋面,找到董太医时,已满身是血,“还请董大人交回给江家的老夫人,夫人心里,心里一直都舍不得少爷和小姐,董,董大人千万别告诉他们,将军和夫人是怎么去的,将军和夫,夫人是,是这个世上最干净的人,万不可让少爷和小姐知道,最后他们还是染上了这人心的肮脏......”·董太医从她手里接过,靴面早就被鲜血浸透。
救过她命的主子都死了,她岂能苟活··**·有了董太医发话,安杏当日便派到了药材库房,见到沈烟冉后又是一顿磕头感激,沈烟冉已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再去安慰,甩了个药材袋子过去,“会碾药吗”·安杏忙地起身点头,“会。”
“碾子在那,得快些·”前营的兵将休整一日,大病小病齐齐一涌而来,跑堂的一张又一张的药单子送到沈烟冉手上,沈烟冉一双腿都跑软了,到了前营,刚掀开帘子,又见到了江晖成。
前营整顿军纪的事,她都听董太医说了,沈烟冉还未来得及去恭维,这会子见到了人,一时忍不住兴奋地上前,“将军......”·江晖成正同身旁的董太医说着话,闻声神色极为冷淡地瞟了她一眼,又转过了头,如同不认识她一般,漠然地从她身旁走了出去。
沈烟冉:......·“沈大夫·”·“来了......”·账帘落在身后,江晖成下了一步台阶,天边已挂起了黄昏时的霞云,侍卫迎面过来禀报道,“各队将士已整顿了军规。”
江晖成应了一声,“嗯·”·侍卫见他今日一整日的脸色都不太好,担忧地问了一声,“将军要不要让大夫把把脉·”·江晖成拿指揉了揉发涩的眼圈,“有这么明显”·眼底下一片青乌,怎不明显。
侍卫姓宁,是从长安主动跟着江晖成一道从的军,两人站在一起,也算是一堆五大三粗的将士中,难得的两位英俊之才,“将军要是没歇息好,明儿咱再休整一日,上场耶律荣吃了一枪,怕没那么快恢复......”·“此时正是时机,尽早攻下。”
江晖成努力撑起了眼皮,问道,“军中补给何时能到”·“不出意外,三日后·”·江晖成没再问,径直回了营帐,也没再处理事物,沐浴更衣完后直接倒在了床榻上。
宁侍卫见他闭上了眼睛,撩开帘子正要退出去,突地又听他道,“晚上你去盯个捎,沈家的那位小矮子要是再哭,就将嘴给他堵上·”· ·第6章 梦境·沈烟冉忙完回到营帐,天色已经擦黑。
安杏碾完了一袋子药,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茶叶,给沈烟冉煮了一碗茶,“明儿就让奴替沈大夫跑腿吧·”·沈烟冉确实是累了,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成。”
安杏捧着空茶碗,蹲在沈烟冉跟前,犹豫了好久才抬头鼓起勇气问道,“沈大夫,咱,咱们当真会沦为二脚羊吗·”·早年行军打仗的军队,若是遇上粮草不足之时,后营的女人就会成为粮草,俗称‘二脚羊’。
安杏不懂前营的事,但今儿欺辱她的士兵不会平白无故地前来,这场仗已经打了三个月,军营的粮草若供不上,早晚有一日,她们的命运都会如那士兵所说,被人食了肉,留下一堆白骨,埋在脚底下的黄土里,任由千军万马践踏,永世都离不了这战场。
她怕打仗··家里的父亲、哥哥都死在了战场上,母亲也被拉去军营,再也没有回来··安杏捧着茶碗的手,又开始发抖··沈烟冉来之前,心头只想替兄从军,倒没想过这场仗若是输了会如何。
可想起江晖成那张脸,沈烟冉立马摇头斩钉截铁地道,“不会,长安江家世代出武将,咱们将军是江家的二公子,天生打仗的料,就算断了粮,这场仗也会很快结束。”
沈烟冉为了安慰安杏,夸了个海口,事后歪坐在了棉花蒲团上,才觉自己那话怕是说大了,战场上的事,岂是她能断定的··前线如何,明儿还是去问问董太医。
因沈烟冉如今顶的是二哥沈安居的身份,营帐里留不得姑娘,天色一黑,便差了安杏回她之前住的地儿··安杏走后,沈烟冉也没再忙乎,洗漱完后躺回了自己的小窝,被褥一盖,打算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谁知刚入眠,外头就有了动静。
“沈大夫,沈大夫......”·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叫魂···沈烟冉顶着一双睡眼翻身起来,以为是哪个伤员夜里疼醒了,一掀开帘子,见到的却是江晖成身边的那位帅气侍卫。
宁侍卫提着一盏羊角灯立在门口,神色有些着急,“沈大夫,将军让你过去一趟·”·天色未黑时,江晖成就歇了··昨夜一夜长梦,白日又忙了一日,熬到这个时辰眼睛都睁不开,应当睡得踏实才对,可眼睛一闭,又迷迷糊糊地跌入了梦境。
沁人的寒气缠身,他恍若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之间,跟前一盏灯火印在他脸上,江晖成感觉到了眸子里有光,奈何睁不开眼,只能听到耳边的声音··“将军......”·声音异常熟悉,江晖成的眼睑动了动,还是没能睁开眼,仅凭着身后传来的屡屡温度能辨别出,他是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身后的人将他抱得有些紧,许是太冷,声音在打颤,“将军别怕,不冷了,父亲说打小我就是个小火炉,我正热得紧呢,我替你暖着·”说完,那人又将他往怀里搂了搂,喉咙间明显有了哽塞,却故作轻松地道,“待明儿咱就去集市上买个瓜,往你这冰疙瘩的身子上偎一阵,咱还能吃上冻瓜......”·“你还冷不冷有没有觉得暖和了些”江晖成从她絮絮叨叨的声音中,听出她在发抖,那双圈住他身体的胳膊往前紧了几回,微凉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他的头顶,喉咙里渐渐地发出了几道低沉的呜咽。
过了一阵,似是没憋住,终于哭出了声来,“江晖成,你不能就这么死了,只要你醒过来,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了,我不会让你娶我,也不喜欢你了,只要你活着,你活过来,我什么都依你,好不好......”·屋外似乎起了风。
呼啸声拍打着门板,耳边压抑的哭声断断续地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凄凉又空寂··江晖成心口猛地一阵紧缩,嘴角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唤出刻在脑子里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蒙在眼睛上那层昏黄又模糊的光晕却突地散开,眼前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小小的一张巴掌脸,莹白如雪··又、是、他··江晖成从惊慌中睁开了眼睛,入眼是白色的军营帐顶··江晖成深深地吸了一口,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榻上坐起了身,床前一盏灯火未灭,火芯子从浮肿的眸子前漂过,又痛又胀。
·真他,妈见鬼了......·**·宁侍卫适才得了江晖成的吩咐,领命去了沈烟冉的营帐前守着,一直守到营帐内灭了灯火,里头依旧风平浪静,一点声儿都没,这才回去复命。
一进屋,却见江晖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坐在床沿上,一脸的憔悴不堪,声音似是透着某种认命般的妥协,抬头看着他道,“把他叫过来·”·宁侍卫最初没反应过来,江晖成又说了一句,“小矮子。”
宁侍卫才明白,道他是哪里不舒服,没敢耽搁,赶紧去将人带了过来··沈烟冉原本还一脸困意,看到宁侍卫脸上的神色,再想起今儿将军眼睛下的那一团乌黑,瞌睡瞬间醒了不少,转身提了药箱匆匆地赶了过去。
到了地儿,沈烟冉尽心尽责地上前问了声,“将军是哪儿不舒服,草民为你先把个脉......”·江晖成没出声,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一步一步的走进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那张脸上,死活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频频梦到这么个人。
且那梦太过于蹊跷··他仿佛像是要死了一般,梦里的那些场景,那些话更是荒唐可笑,他一个男人......·“将军”·“就站在那,今儿守夜。”
明日还有一场硬战,江晖成强迫自己收了思绪,没同他再熬下去··他倒要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哭··不待沈烟冉反应过来,江晖成已转头灭了跟前的灯盏,屋内瞬间一片漆黑。
沈烟冉:“将军......”·江晖成一听到她的声音,脑子里便浮现出里梦境里哭诉声,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又唤了宁侍卫进来,“在这给他搭张榻·”·沈烟冉:......·宁侍卫领命出去再进来,便抱着两床褥子,在江晖成的床边上,给她打了个地铺,“今夜就有劳沈大夫了。”
事情发生的太过于突然,沈烟冉毫无防备,本能地想要拒绝,“将军......”·“闭嘴,睡觉”·半晌后,耳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褥子翻动声,夜色再次安静下来,江晖成又才闭上了眼睛尝试着入眠,困意和疲倦齐齐袭来,终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且,一夜无梦··没有哭声,也没有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果然,是那小矮子在作祟··**·昨夜沈烟冉莫名其妙地被叫起来,安置在了主营,干熬到半夜才睡着,天色刚麻麻亮,又被一片嘈杂声吵醒。
等她睁开眼睛起身,江晖成已经腰佩长剑,穿好了铠甲,随着宁侍卫一同往外走,“通知下去,立马出发·”·“是·”·沈烟冉看着那背影走了出去,脑子一下清醒了,想起昨儿自己在安杏跟前夸下的海口,紧赶着追了出去,几回插话都没能插进去,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到了营帐之外,眼见江晖成翻身上了马背,这才着急地唤了一声,“将军”·江晖成险些一脚夹在了马腹上,闻言又松了力,回过头就见那小矮子提着青色布衫朝他跑了过来。
清晨的风有点大,沈烟冉鼻子都吹红了,仍仰着头喘着粗气对他道,“将军英勇不凡,本就是将相之才,草民相信将军定会凯旋·”·搁在江晖成的耳里,这就是一句拍马匹的屁话。
江晖成勒紧了缰绳,本欲转过身绝尘而去,可偏过的余光却无意触及到那双眼睛··清澈透亮的眸子,满满的都是期待··江晖成的掌心下意识地松了松,心头泛出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来,紧绷的神色缓了缓,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嗯。”
 ·第7章 将军,我不是断袖……·大军从营地出发,翻过山腰,日头挂上了头顶,对面山后便是一阵尘土飞扬,地动山摇··沈烟冉问了董太医,董太医道,“就看这一回了,耶律荣若是死了,辽军两年之内怕是兴不起风浪。”
陈国内乱后,辽军铁了心地要分一杯羹··最初打的如意算盘是攻进长安,自从三个月前被拦在了山外,半步都挪不动,恼羞成怒又添了五万兵马,打定主意就算进不了长安,也得擒个主儿,才不枉跑这一趟。
谁知三个月过去,陈国的主将没擒到,自己阵营的主将倒是挂了两··耶律荣要是死了,辽国连损三员大将,也该焉气了··是以,这一仗至关重要··营帐里的气氛也与前几日有所不同,大胡子一条腿保是保住了,板子还绑在腿上没拆,沈烟来替他换药,难得没见他再拿自己的个儿说事。
营地内个个都在紧张··唯独董兆是个没心没肺地,知道沈烟冉昨儿夜里被江晖成招去营帐守了一夜后,急匆匆地赶过来,连声问道,“你没事吧将军可有为难你”·旁人不知她身份,他知道。
她是个姑娘......怎能在男人的营帐里过夜··沈烟冉昨夜也确实担心过,如今倒觉得没什么,“没事,将军似是被梦给魇着了,唤我过去守了一夜·”·董兆仍觉得不妥,“下回再有这事,你来找我,我替你去。”
“成·”沈烟冉笑着道了一声感谢,刚说完不久,主营的小厮便找上了门,“沈大夫要是空闲了就收拾收拾东西,宁侍卫走之前交代了小的,沈大夫往后就宿在主营,方便照应将军。”
沈烟冉:......·董兆一下跳了起来,“这,这怎么成·”·这反应,倒是将那小厮给愣住了,“怎么不成了”将军身边配个大夫,不很正常......·董兆看着小厮舌头突地打了结,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着急,脸色憋得通红,瞅了一眼沈烟冉后,挺身而出,“我,我替沈大夫去。”
小厮不过是随口一问,哪能想到董兆当场心虚,这一番精彩的变脸,不想让人误会都难··小厮恍然大悟,笑着道,“董公子放心,将军生性寡淡,没那爱好,不会吞了你家小大夫。”
战场上都是一群老爷们,一呆就是几月,身边没个女人,临时找个伴儿过过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理解··沈烟冉:......·董兆:......·屋子里一众爷们儿心头绷得正紧,听了这话瞬间活过来了,大胡子看了一眼正在给自己换药的沈烟冉,嗓门一响,整个屋子的人都听得到,“这小大夫倒是真不错,不过董公子,你也不怕董太医断了你腿......”·沈烟冉脸上的神色没动,拉了拉手里的绑带,大胡子嘴角一歪,“你,你轻点......”·沈烟冉麻利地打了个结,抬头冲着大胡子一笑,“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了。”
“半个月老子,嘶......”·董兆看着沈烟冉走了出去,本想解释,嘴巴却如同黏住了一般,不仅没怒,心头还有些暗喜··对自己曾拒过的这门亲事,他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断,断就断吧......·午后董太医就听说了这事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狠狠地揪住了董兆的耳朵,咬牙切齿地问他,“你羞不羞,羞不羞”·董兆被他揪得弯了腰,连呼,“疼,疼......”·“你也知道疼,再让我看到你不要脸地缠着人家,非断了你腿不可。”
董太医收拾完了董兆,又才去药材库房找沈烟冉,还没来得及替自己那不要脸的儿子道歉,沈烟冉倒先问了他,“董伯伯,朝廷的物资何时能到”·“照日子也该到了,前儿落了一场雨耽搁了脚程,最迟明儿也该到了。”
董太医说完,见沈烟冉神色不对,又问了一句,“怎么,草药不够了”·“止血的药材只剩了一袋·”·“能医多少人”·“最多一百人。”
若是平常的进攻,一百人的份量定是够用,可这回是一场硬仗,出去了五万大军,回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伤员··止血药最不可缺,一百人的分量,够呛··“我差人再去问问,看能不能加急,怎么也得赶上这一批伤员......”董太医将来时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转身走了出去,掀帘之前又回过头,交代了一声,“你先歇会儿,今儿夜里怕是有得忙了。”
沈烟冉昨儿本也没睡好,是有些犯困,董太医走后,便歪在榻上睡了一觉··黄昏时外面落起了大雨,雨点在砸在营帐顶上,声音如雷··沈烟冉翻身起来,外头什么声儿都听不见,只从帘缝外见到一片倾盆雨雾,心头一跳,忙地问安杏,“将军回来了吗”·安杏出去瞧过几回,前营还没有灯火,脸上也有几分急色,“还没。”
沈烟冉睡是睡不着了,起来同安杏一块儿将止血的药材准备好,坐在营帐里干等着,外面伸手不见五指时,嘈杂的雨雾声中,才传来了闷沉的马蹄声··前营的灯火瞬间亮了起来。
“回营了”沈烟冉接过安杏手里的斗笠,抱着药材,两人一头扎进雨里,也顾不着鞋袜,淌着雨水冲到了前营··一排人已候在了前方等着马匹靠近,董太医立在营帐前扯着嗓子同身后的一众医官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平时我怎么同你们交代的,今儿就怎么做,为人医者,得凭自己的本事从阎王老子手里抢人......”·队伍渐渐靠近,一个又一个的伤员从马背上被送下来,雨雾中沈烟冉根本瞧不清谁是谁,只认身上的伤。
大雨一落,朝廷的物资又得延期,止血药紧缺,能救活的人优先··一个通夜,营帐内的医官都没得歇息,半夜时沈烟冉才听安杏说,“将军还没回来......”·沈烟冉抬头愣了愣,一双手沾满了血污,脸上也糊了几条血珠子。
安杏递给她了一块帕子擦脸,笑着道,“沈大夫说得对,将军出身武将世家,英勇超凡,定会凯旋·”·也是,大军都回来了,断没有将领不归的道理。
满屋子的伤员,容不得沈烟冉多想,一夜过去,忙到第二日午时,天上的雨点子才稍微住了些,安杏拿了几块糕递给了她,“沈大夫,先吃些东西·”·沈烟冉见了一夜的血,没觉得饿,“放那吧。”
董兆也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走到了跟前,“这么多人,一时半会儿哪能处理得完,不吃东西怎么行·”·见沈烟冉不理他,董兆转身夺了安杏手里的糕点,蹲身送到了她嘴边,“就吃一块,填填肚子也成。”
沈烟冉嫌他太吵,伸手去接,却是一手的脏污,“还是算了,你放那,我忙完这个就吃·”·“你张嘴·”·“啊”·“我刚净了手,你张嘴便是......”·沈烟冉:......·营帐外董太医一面掀帘进来,一面对身后的人禀报道,“药材已经没有了,又连着落了两日雨,朝廷的物资还没到,将......”·“就一块糕点你吞了就是......”·“我不饿......”·“怎么不饿,我都饿了。”
“你放那.......”·“你就吃一个怎么了......”·董太医看着跟前那没脸没皮的混账东西,嘴角都犯了抽,咬着牙低吼了一声,“你给我起来”·跟前就差挤到一块儿的两人齐齐回了头。
董太医一张脸铁青立在前头,江晖成站在他身后,高出了半个头,见董太医不动,脚步饶到了边上,往里走了几步··边走边解着缠在手腕上的绑带···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落在沈烟冉的脸上,目光里的一道审视也没有半分遮掩,俨然是在好奇地打探她这个断袖。
沈烟冉:......·沈烟冉回过神来,心头一喜,兴奋地唤了声,“将军·”·董兆也反应了过来,一下起身,顶着董太医快要吃人的目光,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董兆走后,江晖成的视线也从沈烟冉的脸上淡淡地移走,提步到了营帐里侧,同躺在榻上的将士说起了话··沈烟冉心头的石头落地,埋头接着替跟前的伤员包扎,结束后匆匆地去帐外洗了一把脸,又净了手,再进来,江晖成正好从里出来。
“将军,咱们可是打赢了”沈烟冉关心地迎上前··江晖成依旧没应,继续往外走··如今人回来了,那定是赢了,沈烟冉没再追问,跟在他身后,想起适才他进门时看她的神色,解释道,“那个......我不是断袖。”
“军规虽没这一条禁令,但别拿到人前来晃·”江晖成觉得聒噪··“我真的不是,我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沈烟冉说完,又觉得好像不对,“我是喜欢男人,但......”·沈烟冉越说越乱。
算了,也没什么好解释,沈烟冉想起了正事,“前儿夜里我见将军似乎是被梦魇着了,将军早上走得急,草民来不及说,这梦魇之症通常分为两种,一是身体本身出了问题,传到了神经上,另一种则是心里出了毛病,行军打仗之人,见的血太多,自己没察觉,但潜意识却能结成心结,将军若是信得过草民,不妨同草民说说,夜里梦到什么了”·江晖成:......·“将军若是信不过我也无妨,夜里要是再魇住了,可以找董太医去把把脉,董太医的医术,自然好过草民......”· ·第8章 将军,我有个妹妹。
(后面……·她终究是个姑娘,不适合守夜,且董太医见过的病症也比她要多,更合适··昨儿忙了一夜到这会儿,沈烟冉还未回过营帐,一身衣裳被血糊得不成样,说话时,尽量离江晖成远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沈烟冉赶紧又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像将军这样的身子骨百年难得一遇,不能让小病小痛钻了空子,先前我瞧将军印堂有些发黑,道是肠胃不适,如今一瞧,多半是梦魇的缘故,将军......”·江晖成顿住了脚步,忍无可忍地盯着跟前身板子娇小的大夫,发现昨夜在战场上所获的傲气,竟荡然无存了。
心头的躁意一瞬浸入了眸子,江晖成咬着牙,很坚定地丢给了她一句,“本将没病·”·说完转身就走··沈烟冉愣愣地站在那··他是驴吧,倔成这样......·见眼前的背影越走越远,沈烟冉又扯着嗓子劝了一句,“将军,有病得治,可拖不得......”·**·宁侍卫打听完物资回营,转头就见江晖成黑着一张脸进来,不由一愣,迎了上去,“将军。”
江晖成将拆下来的绑带,撂到了木榻上,适才从马背上下来,就被董太医截住去了一趟后营,如今一身铠甲还在滴水,“物资到哪了”·宁侍卫正要禀报这事,神色凝重地道,“昨夜暴雨,山谷塌了方,补给的队伍已在山脚下堵了一日。”
后营的情况,董太医已同江晖成禀报过了,昨夜止血药已用完,再这么熬下去,其他药材也将会陆续耗尽··这一场仗虽说打赢了,陈国的兵将损失也不小。
天亮时,余下的三万大军已趁乱悄然撤离赶回长安支援新皇势力,如今营地实则只留了五千余人,伤员占了一半,避免路途颠簸,还得再此整顿几日等待医治··没了药材,一切都是白搭。
江晖成刚进屋,转头又走了出去,“带一队人马,随我走一趟·”·**·沈烟冉见过江晖成后,回到营帐才吃了几块糕点,外头突地又抬进了两个血淋淋的伤员。
跑堂的赶紧招呼她过去,“沈大夫快瞧瞧吧,这止血药没了,该如何是好......”·“一点都没了”沈烟冉咽下一口水,胸口噎得发疼。
跑堂的摇头,整个药材库房落在地上的渣子都被搜出来了,可不就是一丁点都没了,沈烟冉又让他去其他营帐里寻寻··跑堂跑了一趟,空着手回来,最后还是安杏在她的药箱内找到了一些,拿出来也就一撮,勉强够一人。
两人身上都是刀伤··一个伤在胸口,明摆着只剩下了半口气,即便是止住了血,怕也熬不过今夜··另一个伤在肩膀的人,倒是还有得救··在军营呆了几日,见过了太多的生死,沈烟冉也明白一个道理,药要用在点子上,能救的义不容辞全力相救,不能救的不去白折腾功夫。
沈烟冉接过了安杏手里的药,让跑堂的将那位尚且还有机会活下来的士兵,抬到了榻上··一忙乎,不知不觉天又黑了··营帐内燃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火,沈烟冉蹲在伤员跟前,仔细的缝着针,耳边时不时嚎出几声呻|吟,屋子里的伤员横竖被吵得睡不着,干脆磨起了嘴皮子。
“这仗打得可真是痛快,老子骑在马背上,看那辽军的脑袋,就像一个个的南瓜,一割一个准,那耶律荣最后见到将军,竟忘了提|枪,转身就跑......”江晖成带着最后一批人马撤回了营地之后,这场维持了三个月的仗算是终于打完了,白日里军中的将士已经欢呼了一场,这会子心头的激动还未平复。
“这一趟回去,也够咱给儿子们吹嘘一辈子了·”·身旁一人嗤笑道,“你媳妇儿都没,哪里来的儿子·”·“媳妇儿还不容易,等老子回去,先娶他个大家闺秀,生几个胖儿子,再纳两房妾室,日日等着被人伺候......”·“你还是赶紧睡上一觉,别说儿子,梦里说不定连孙子都有了......”·营帐内顿时一阵哄笑,呼痛的呻|吟声也停了下来。
一屋子人正说得正起劲,身后的账帘突地被人掀开,凉风冷不丁地从外灌进来,沈烟冉膝下的一截衣摆紧紧地裹在了脚踝上··安杏立在门口守夜,转身迎了上去,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进来的那人猛地推开,摔在了旁边的盆架上。
“呯呯彭彭”的一阵响,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沈烟冉闻声抬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诧异地看着来人,只见那人的目光恶狠狠地巡视了一圈屋内,厉声问道,“谁是沈安居”·沈烟冉还在缝针起不了身,声音带着疲惫,“何事”·那人咬牙切齿地盯向了沈烟冉,“锵”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直直地朝着她冲了过去。
安杏见情况不对,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一身狼狈,一把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战场上打仗的人,岂是一个姑娘能拦得住的,那人回头提着安杏的后领子,将人擒了起来,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沈烟冉,如同要将她生吞了一般,“你沈家算个什么东西,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说没得救就没得救老子将人送回来交到你们这群狗东西的手上,是活着的你竟然为了一条毫不相干的贱命,舍了我王家的命,你是没长眼睛还是生了熊心豹子胆了,老子今儿就让你偿命......”·一屋子的伤员多数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亦或是想阻止,看清来人后,也不敢上前。
沈烟冉只得放了手里的银针··刚站起来,衣襟就被那人死死地攥住,沈烟冉身板子本就小,又熬了一日一夜,被那力道带起来时,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天晕地旋··安杏和跑堂的几人冒死去救人。
沈烟冉被推搡得都快吐了,账外才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宁侍卫先掀开帘子进来,阻止道,“还请王副将松手·”·“她没救王文志,救了个小兵,她是不认识人,还是不知道文志是你们江将军的亲表弟......”·话音刚落,门口突地飞过来一把长剑,不偏不倚地定在了王副将的脚下。
江晖成还是今日那身铠甲,脸上也已有了几丝疲惫,似乎并不像多费口舌,只看向那人,道,“放开·”·一屋子人大气都不敢出··王副将一咬牙放了人,推出去时力道却不小,沈烟冉没站稳,手掌蹭在了地上,瞬间磨破皮了,适才手上本就沾了血,这会儿倒是分不清是谁的了。
脑子里嗡嗡的一阵响,她确实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为医者,也从来不论身份··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安杏忙地将她扶了起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发了抖,“都怪奴没用,沈大夫可疼......”·“无碍。”
这一疼,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跑堂赶紧去打了一盆水来,沈烟冉将手掌上的血清洗干净了,才瞧清手掌磨掉了一块皮··比起屋里缺胳膊断腿的伤员,这点伤实属算不得啥,惦记着适才那人的伤口还未缝完,沈烟冉让安杏找了一块白纱,“先帮我绑着。”
昨儿受伤的人多,一个营帐只配了一个医官,跑堂的倒是有两三个,平时也只会递个东西跑跑路,别的都不会,安杏之前在后厨当差,更不会,见那掌心一片血肉模糊,捏着白纱干着急,几回都没下得去手。
正犹豫,身旁一人挤了过来,冰冷的铠甲还夹带着夜里的凉意,利落地从安杏手里抽过了白纱··安杏忙地退开让了地儿··江晖成又往前走了一步,五指轻轻地捏住了沈烟冉的手腕,力道比起头一回见她时,全然不同。
沈烟冉抬起头··江晖成没去看她,低头将手里的白纱慢慢地缠在了她的掌心,修长的手指来回地在她眼前打着圈,半刻后,开了口,“生命不分贵贱,抱歉。”
低沉的嗓音,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稳成··屋子里灯火静谧,沈烟冉原本没觉得有什么,此时盯着掌心缓缓而绕的白纱,心口突地一悸,眼眶生了涩,不敢出声。
江晖成绑好了,才抬眼看向她··沈烟冉转头转得太快,江晖成只见到了一个后脑勺··沈烟冉从小跟着自己的父亲学医,见过不少这事儿,父亲常说,习医之人,得先将自个儿的心磨平。
沈烟冉并非是个内心脆弱之人,心头的委屈和难受还未蔓延出来,便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沉默地走到了伤员跟前,埋下头继续缝着针··夜色渐深,营帐内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等沈烟冉忙完,已是半夜,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缓缓地走到门口,正打算唤安杏回去歇息了,却见跟前堆放药材的木几旁正坐着一人,身上的铠甲不知何时已经褪掉,搁在了地上,单手撑着几面,脊背抵在营帐的撑木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将军·沈烟冉一怔,再看屋内,安杏和跑堂的一个都不在··沈烟冉赶紧走过去,本想唤醒他,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张睡颜上,突地就哑了声。
木几上正好搁了一盏灯,朦朦胧胧的灯火映在他的轮廓上,莫名地让人觉得亲近了几分··沈烟冉回头望了望,壮着胆子,慢慢地蹲下身来,灯火下的那张脸,肤色白皙,五官英俊,眉眼一片明朗。
沈家在芙蓉城几代为医,但从不沾官场··沈家的老祖留下来的规矩,说官场上免不得人情世故,沾上肮脏,稍微不慎,不仅是丢了命,还会丢了自己的本心··沈烟冉从生下来没见过当官的,江晖成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官。
还是个将军··那日见他的第一眼,沈烟冉便开始怀疑了自家的祖训··当官的,也当有好的··江晖成就是个好人··沈烟冉仰起脸,下颚轻轻地搁在了自己的腿上,看着他小声地道,“将军,我有个妹妹,长得还行,医术也好......正好也没有许亲。”
说完沈烟冉突地又想到了什么,眉头一拧为难地道,“不行啊,一个长安,一个芙蓉城,还是太远了......”·算了,走的时候,她给他留个方子吧··好人有好报,也算是自己对他的一片感激之心,但愿他能早些摆脱梦魇。
沈烟冉正要伸手去摇醒他,跟前那双闭得好好的眼睛,毫无防备地打开,幽深的眸色如烈焰,烙在了她惊慌的脸上·· ·第9章 他真的有病·江晖成昨日历经了一场硬仗,连夜护送大军撤退,一回来又去山谷查看了被堵的朝廷物资。
再回到营帐,天色已经黑了,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就见侍卫急急地来报,“王公子没保住,王副将闹到了后营......”·江家常年打仗,军中自有一套规矩,即便江晖成从武不久,骨子里也是个极为注重是非之人。
王副将是王文志的伯父,而王文志的母亲是江晖成的姑姑··芙蓉城征战之时,得知领军的人是江晖成,王文志非得要跟着来,奈何是个花把势,一上战场处处被人照应,回来后又一番吹嘘,觉得自个儿很了不起,昨儿见辽军个个开始逃窜,一时得意忘了形,跟着追了上去,却不明白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的道理。
手里的剑还未挥出去,就被对方穿了胸,能活着回到营帐已算不错了··虽说芙蓉城的那位姑姑,并非是江家嫡出,同他也并非相熟,但总归姓江··他不认亲,旁人会认。
这军中之人,怕是没人敢得罪王家··累了两日没得歇息,江晖成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藏着一肚子的火赶过去时,很巧,又看到了小矮子··小小的身板子被人提了起来,脸色苍白又憔悴,一双眸子却是意外的坚定不惧,江晖成只瞧了一眼,手里的剑便掷了过来。
也算她倒霉··王家人的脾气他知道,死的又是他那位庶出姑姑的大儿子,岂能罢休··本以为即便她不会被吓破胆,也会吓哭··抬头却见那张干净的脸上,除了疲惫之外,并无半分委屈。
与他梦里的那张哭脸,截然不同......·他并非是个不讲道理的蛮横之人,反而读过不少诗书,比起一般的武将更为知书达理,见她手掌蹭破了皮,也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
·身板子小,手也小··一截手腕,握在手里,柔弱无骨,仿佛他稍微一用力,就能将其折断··江晖成不免又看了她一眼,敛下的两排睫毛又浓又长,光阴投在她脸上,如同两把扇子。
江晖成眉心一跳,越看越像个娘们儿......·一码归一码,今日之事,确实同他有一定的关系,怕她想不开,也怕王家人继续来找事,他难得出声安慰了一回人··替她包扎好了伤口,江晖成才注意到,她那一身衣裳已糊成了黑青,怕是两日没换了。
挺能扛··江晖成往外走了两步,脚步又顿住,同身旁的宁侍卫交代,“你先回去,多派点人手去通路·”·宁侍卫出去后,江晖成没再走。
昨夜的一场暴雨,落到今日午时,他身上的衣裳早就淋透了,铠甲压在身上,又硬又沉··江晖成转过身,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双膝跪坐在了地上,一双眼睛凑在灯火下,极为认真地缝合着伤口,江晖成解开身上的铠甲,干脆找了个地儿坐了下来。
耳边一安静,身上的疲倦瞬间袭来,江晖成闭上了眼睛··迷糊之中,眼前的灯火慢慢地散去,眼里一片光亮··屋顶上雕刻着精致的雕花彩斗,干爽的床榻,熟悉的熏香味索绕在鼻尖......·并非是战场,而是长安的江府。
“将军怕是在百花谷就已经中了毒,都怪我当初大意,没料到辽军竟如此阴毒,当时军中缺药,实属没了法子,不少医官都去了谷中采药,将军也去了,回来时胳膊上便有了这伤口,我记得将军还同我讨要过草药,谁能想到,他是被蛇咬了,且还是辽军在林子里养的一批毒蛇......”·这声音他认得出来,是董太医。
江晖成艰难地转过了头,便见自己的母亲立在他床前,一双眼睛通红,神色着急地问,“当真没法子了吗·”·董太医坐在他的床边,摇头一声叹息道,“若是才中毒,老夫还能想到办法,可如今毒入了肺腑,老夫学识浅薄,无能为力,夫人倒是可以带着将军去沈家试试,早年沈老爷得了一张药单子,为药王谷药王所留,奈何沈老爷有个规矩,只有沈家人才能见到这张单子......”·“沈家董太医说的是芙蓉城沈家那家里可还有个四姑娘”·董太医点头,“沈家确实是有位四姑娘,名叫沈烟冉......”·沈,烟,冉......·那名字入耳,犹如一记天雷落在江晖成的心口,钻心的撕裂之感模糊了他的意识,跟前母亲和董太医的身影消失不见,眼前又是当下这片军营。
他走在前,身后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嘴里叨个没完··“将军,听说你还没许亲”·“将军今年弱冠了......”·“将军这样的身子骨百年难得一遇,唯独印堂有些发黑,怕是肠胃不适,我给将军瞧瞧吧......将军要是不愿意,我家中尚还有位妹妹,年芳十六,长得还行,医术也好,还未许亲呢......”·江晖成回过头。
雨后天晴,日头从云层之间泄露而下,落在身后那人的眼睛上,她一手挡着额头,使劲儿地扬起下颚看向他··刺目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那唇角弯起的两道浅浅梨涡。
非常熟悉··分明又是那小矮子··江晖成眉头一拧,跟前的场景再次消失不见,耳边渐渐地传来了说话声,很小,听不清楚··待他正要仔细去听,跟前灯盏里的光线渐渐地溢进了眼睑。
江晖成睁开了眼睛··入眼又是那张脸··江晖成的眸子一时如火,就差在她脸上烧出一个洞··沈烟冉也没料到他会突然睁开的眼睛,吓得往后一退,已顾不得他是不是已经听到了自己说的话,立马起身,主动捡起了他搁在地上的铠甲,“将军怎么在这睡着了,如今已立秋,夜里凉,将军这还未更衣呢,可得当心身子......”·沈烟冉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长串,身子挡住了光线,投下了一片阴影罩在了江晖成脸上。
江晖成迟迟未动,盯着跟前在灯火下忙着躲闪的人,已完全不知该如何形容这诡异的一幕··他莫不是真的有病......·沈烟冉见他半天没动,又催了一声,“将军赶紧回去歇着吧,草民也要走了,两日没歇息,眼睛都睁不开。”
说完又往账外望了一眼,疑惑地道,“宁侍卫怎么不在......要不草民帮你叫个跑堂的送将军回去......”·话还没说完,手上的铠甲就被江晖成夺了过去,头也没回地走出了营帐。
沈烟冉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她要再不回营,这一身都要酸了··**·第二日朝廷的物资还是没能运上来,董太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身旁的一位医官等急了,直言道,“与其在这等他们挖山,我还不如自个儿去采。”
董太医听进了心里,去找江晖成禀报,却没见到人,只能先斩后奏派了一批医官先下山谷··沈烟冉昨儿歇下时天都快亮了,今儿午时才起,错过了下山谷的机会,暂且留在了营帐轮值。
一场大战,除了营帐内那些伤重者,还有一些轻伤的患者··一夜之后,时不时地过来问她两句,沈烟冉见人多,索性让安杏帮她搭了张木几在前面的草坪上,前来问诊的伤员,只需排队过来把脉就成。
下了两日的雨,天空晴好,露出了蔚蓝··长长的队伍排在跟前,沈烟冉埋头一一地为大伙儿把脉,正忙着,人群突地有了骚动··沈烟冉抬起头,便见江晖成踩着大步越过了人群,从对面沉沉地走了过来。
 ·第10章 本将没病·沈烟冉歇息了后,今儿精神好了许多,圆帽底下的脸轻抬,面色莹白如皎月,双腮泛了微微红润之色··道江晖成是来询问伤员,沈烟冉愈发坐得端正,尽心尽责地替跟前人号完脉,宽解道,“心脉很稳,没什么大事,歇息几日即可恢复。”
伤员道了声感谢起身,江晖成已走到了跟前··身后排队的士兵,也当是他是来巡察,见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了,一步跨上前,坐在了沈烟冉跟前的蒲团上,正要说出自个儿的病症。
江晖成却弯下了腰杆子,指关节在沈烟冉面前的木几上轻敲了一下,“过来·”·说完抬步进了她身后的营帐··这是来找她·沈烟冉赶紧起身,抱歉地同跟前的士兵道,“你先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大军撤走后,营地的营帐空了大半,却也没拆,里头的东西都在··江晖成择了个靠门的木榻坐了下来··没一会儿,跟前的营帘被掀开,沈烟冉探头进来,目光相碰,沈烟冉抿唇对其笑了笑,可江晖成仿佛见不得她笑似得,冷脸偏过了头。
沈烟冉已经习惯了,只要脸好看,他怎么糟蹋都行··想他怕是不好当着将士们的面询问,到了跟前不待他先问,沈烟冉主动禀报道,“今儿这些伤员虽无大碍,但人数不少,还是缺药......”·江晖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应了一声,“嗯。”
指着自己身旁的位置,抬头招呼她,“坐·”·沈烟冉依言落了坐,侧身瞧着他,等着他发话··却见江晖成的脸上的闪过了一丝罕见的别扭,转瞬即失,沈烟冉当是自个儿眼花,“将军寻我还有何事”·江晖成没应她,屁股往后移了移,撸起了半截衣袖,将一截精壮的手腕露出来,搁在了搭起的膝盖上,这才看向她,“把脉。”
沈烟冉:......·之前她跟在他身后,不知叨叨了多少回要替他把脉,任凭她如何劝都不动,今儿倒是稀罕了··沈烟冉脸上的意外和揣测,毫无掩饰地落进了江晖成眼里,他没吭声,耐着性子等她。
沈烟冉赶紧收了心思,往前凑去··身板子虽小,但沈烟冉的手指却显修长,肤色本就细嫩,衬得饱满的指甲盖儿愈见粉粉嫩嫩,没留指甲,指甲尖修剪得整整齐齐。
江晖成的目光不由地被吸引了过去··营帐内空无一人,沈烟冉闭眼,安静地感受着他的脉象··昨儿在朦胧灯火下的两排眼睫,此时落在正午的光线中,极为清晰,浓密如羽扇,微微卷翘而上。
江晖成见她的手指头在他脉搏上移动了几回,还未断出来,目光一抬,恰好见到两排如同羽扇的眼睫颤了颤··江晖成眸子一敛,挪开,冷不丁地又定在了她精巧的鼻梁上。
肤色挺好,赛过了他屋里那块上好的白玉··嘴太小,同她那小身板子倒是相配,色泽却极佳,绯红如朱,像极了他小侄子买回来的樱桃··江晖成:......·他是魔怔了。
江晖成猛地闭上了眼睛,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脑子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将军”·沈烟冉终于把完了脉,一睁眼却见江晖成闭眼咬牙,脸色很不好,越发疑惑不解,“奇怪了,草民瞧着将军这脉象挺好,怎么就......”·她奇怪·自从几日前见了她这张脸之后,他便没有一日安宁。
先是哭,扰得他一夜不得入眠,如今又是笑··昨儿晚上,这张脸就在他脑子里,笑了整整一夜,就差笑成一朵花··她奇怪,他还奇怪呢,江晖成极力地压住了心头的烦躁,一回头却见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何其无辜......·江晖成终究是没有忍住,身子往她跟前一凑,黑眸将她无辜的一张脸清晰地嵌入了其中,“我也很想知道,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能如此不分昼夜来入我梦。”
沈烟冉:......·耳边安静了好一阵,沈烟冉的眼珠子才从他如火的视线中,动了动··怎,怎会是这样··沈烟冉的神色先是震惊,而后一阵沉思,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凑在了江晖成跟前,小声地道,“将军,我真的不是断袖。”
江晖成:......·死寂般的沉默,氤氲在了屋子内,又过了好一阵,只听“嘭”地一声,江晖成起身,坐下的木榻突地失了平衡,带着沈烟冉的身子几个晃荡。
沈烟冉赶紧起了身,往前移了几步,看着江晖成掀开帘子,钻了出去,终于回过了神,转身紧跟而上··一出去,江晖成的背影就在前面,沈烟冉满脸的痛惜和不可置信,紧追了几步上前,终是鼓起勇气确认道,“将军,你,你也不是断袖吧”·倘若是,她......那可真就是白糟蹋了这皮囊。
晴天底下的一股子风,恰好顺着众人的耳朵刮过,为首几人错愕地抬头,脸色如同雷劈了一个样··江晖成脚步提得更快,沈烟冉追不上,只好停了下来··宁侍卫今儿去了山谷挖塌方,屋里只有伺候他起居的小厮槐明,江晖成看了他一眼,正好,“你去帮我查个人。”
槐明是从长安江府跟过来的,自小伺候在江晖成身边,跑腿的活儿没少干,“不知将军要查何人”·“沈家,沈烟冉·”·他倒是要瞧瞧,自己那梦到底是何意。
 ·第11章 前世入梦·槐明很快打听完回来,“将军所说的沈烟冉,是芙蓉城沈家的四姑娘,也是沈大夫沈安居的亲妹子·”·一场梦而已,江晖成不过是抱着试试的心态。
没成想,还真有此人··既荒唐又玄乎......·江晖成眉目拧起,拿指揉了揉眉骨,依旧找不出可以解释梦境的东西,突地想起了梦里的那句,“将军,我有个妹妹,还未许亲......”·还是同那小矮子有关。
江晖成坐不住了,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想起自己刚从那回来,脚步又顿住,差了槐明,“叫小矮子来一趟·”·槐明转身去寻人,却没见到沈烟冉,长长的队伍前,已经换成了董太医在轮值。
“沈大夫刚下了山谷,将军可是哪里不适我跟你走一趟·”董太医早就瞧出江晖成最近面色不好,当下提着药箱同槐明一道去了主营。
江晖成原本并非是为了把脉,见到董太医,倒是想起了昨儿夜里做的那个梦··近日的几场梦来得越发荒唐··起初以为是那小矮子搞得鬼,但连着几日,每日都入梦,一闭上眼睛便是那张脸,便有些说不通了。
且梦里那股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之感,更是蹊跷··江晖成能去寻沈烟冉把脉,便是已经想明白了,他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当真有病··江晖成又让董太医仔细地摸了一回脉,断出来的结果同沈烟冉一样,“将军的脉象很稳。”
董太医眼里也有些疑惑,江晖成的眼底分明有些乌青,按理说睡眠不好之人,脉象上也能瞧出来,可一切正常,董太医只得道,“下官给将军开些安神的药。”
江晖成理好了衣袖,没说话··等董太医抄完单子交给槐明,江晖成才起身问道,“董大人可曾见过梦魇之症·”·董太医原是宫中的太医,同江晖成一样,辽军来犯之时主动请缨,凭他为医的这股钻劲,定见过不少疑难杂症。
江晖成指了个位置让董太医入座,没细去描述梦境,只简单地道,“梦境皆为一人,此前并不相识,近日才频频入梦·”·董太医听完,愣了愣··梦魇之症他见过,但同将军所说的症状不同。
每夜都梦会到同一人,除了说书的夸大其词之外,平常人不可能会有如此怪梦··董太医摇头道,“一般的梦魇多半是身体上的疾病引发而至,亦或是之前见过什么可怕之事,生了心魔才会入梦,依将军所说,倒不像是梦魇。”
·董太医说完,突地又想了起来,“下官早年倒听过一桩怪谈,也如将军所说,那人时常会梦到同一人,不仅如此,梦里还会出现一些未曾发生之事,且事后都一一灵验了,后来那人去了道观求解,道观的大师给出的说法是前世心结太大,心头的遗憾带着记忆留到了今生。”
·“不过这些都是道听途说而来的东西,是不是真的,下官也不清楚·”董太医这才回过神来,忙地问道,“将军入梦的是何人”·江晖成没应。
前世记忆......确实太荒唐··“多谢董大人,不过几场梦,无关紧要·”江晖成没再往下说··董太医也不敢多问,临走前再次禀报了采药之事,“如今第二两批医官已经下谷,最迟天亮前能赶回来。”
雨后山谷的塌方,塌了半个山腰,一时半会儿挖不出路,董太医午时便同江晖成禀报过,“这番干等着,受伤的将士们怕是熬不起,山谷底下草木成荫,应有草药,先派些人手去采,能救一人是一人......”·江晖成当时点了头。
药材运不上来,伤员等着医治,只能这样··那时不觉,如今脑子里再一想,突地发现昨儿夜里的那场梦境,竟慢慢地同跟前的事物在吻合··百花谷,医官采药。
听梦中董太医那话里的意思,他是在山谷中了毒··江晖成压根儿就不信这些··什么前世的记忆.......实属荒谬,他没下山谷,又怎可能中毒··江晖成将那股诡异之感,强行抛之脑后。
董太医出去了,槐明才禀报道,“沈大夫已去了山谷采药,等回来了,奴才再请过来·”·江晖成没在意,坐在榻上清点起了士兵的名册··槐明一直留意着后营,见到一个一个的医官陆续回了营,还前去问了,“可有见到沈大夫。”
问过几人均是摇头··直到太阳落了山,槐明还是没见到人,正要去问董太医,却见董太医一脸着急地在吩咐手底下的医官,“今儿凡是在谷中见过沈大夫的,都给我下去找......”·槐明一问才知,营里的医官都回来了,唯独沈大夫没回来。
原本说好的时辰,酉时之前,必须回来,现下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还没见到人,董太医急得额头冒汗,董兆早就下去寻人了··槐明不敢耽搁,赶紧回去禀报给了江晖成,“将军,沈大夫好像出事了。”
**·今儿江晖成走后,董太医便过来同沈烟冉了解情况,问她还差哪些药,沈烟冉报出了一堆的名儿,后来索性道,“董伯伯替我瞧会儿,我自个儿下谷看看。”
安杏原本也要一道,沈烟冉碍着自己的身份怕污了她名声,没带她,“你这一趟要是跟着我下去,回来就真没法嫁人了·”·“奴不想嫁人。”
“底下一堆的男人,你不想嫁人,也不能去·”沈烟冉态度坚决地将她留了下来,跟着几位医官一同下了山谷··起初几人还走得很近,后来大伙儿见到山谷里的药材,忙着去采药,一时谁也没注意少了一个人。
等沈烟冉从跟前的草丛堆里抬起头,发觉跟前已没了人··见天色还早,沈烟冉并没在意,继续往前寻,采了半个背篓的药材,才急着去寻同伴,唤了几声,没听到回应,眼见天色晚了,只得往回走。
可哪里是回,沈烟冉已经完全辨不出方向··沈烟冉什么都好,唯独有一样,不识路··曾经她母亲就因迷路这件事,同她两位兄长埋汰过她,“就长安城街头的那小巷子,你将她扔在那,保管她一日都出不来。”
沈烟冉这才意识到了严重性··夜色暗下来,沈烟冉一身都湿透了,急得,累得··实在是走不出去,干脆也不走了,寻了颗大树,解下背篓靠在树干上歇息了一阵,才用身上的火折子点了一堆火。
林子的路很陡,但不密,脚底下看不清,一眼望上去,却能看到满天繁星··夜里除了有些凉,沈烟冉并不怕黑··许是从习医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将自己的生死想明白了。
想明白,也就没什么好害怕··她自小便同旁的姑娘不一样,周岁时抓阄,她在一堆的琳琅满目之中偏偏抓了一张药单子,听父亲说,她是几个兄弟姐妹们,唯一一个选了那张药单子的人。
父亲抱住她,高兴了一个晚上,一直同母亲叨叨,“我沈家有望了·”·长大后,她果然没让父亲失望,在她眼里,好看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远远比不过一张药方子。
及笄后,三姐姐问她将来如何打算的··她答,我要救死扶伤··三姐姐说她被父亲教成了死脑筋,又问她,“你总不能一辈子呆在沈家治病救人,将来你若是有喜欢的人了,早晚得嫁人。”
什么是喜欢她不知道··在董兆拒绝了她的亲事之后,她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将来她若真有喜欢的人了,那对方也一定是喜欢自己的,也一定会愿意陪着她留在沈家。
父母也商量好了,将来会替她招婿上门,她哪儿也不去,陪着父母便是··三姐姐笑她:等你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便不是这般想了··她想不明白,喜欢一个人到底能有多喜欢,才能让自己舍弃掉喜欢的东西,舍弃父母,远嫁他乡。
满天繁星一入眼,沈烟冉的脑子里渐渐地浮现出了一张脸··真的很好看··可待她想要细细地去回想那张脸上的神色时,胸口骤然一阵悸动,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强硬将她从那朦胧不堪的情愫之中拉出来。
沈烟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捂住了心口,正纳闷自己怎么了,跟前的树丛中突地传来了几声动静··沈烟冉抬头··夜色太暗,沈烟冉瞧不清,只能看到对面黑沉沉的林子里慢慢地走来了一人,心头不由一喜,忙地起身迎了上去。
离得近了,才看到了他腰间那把晃动的佩剑··沈烟冉意外地唤了一声,“将军”刚往前冲出去,脚底下突地往下一沉,只听见几声树枝断裂的声音。
沈烟冉:......·那几道断裂声落在夜里,空寂又醒耳,对面江晖成也听到了,一声低吼,“你别动”·沈烟冉哪里还敢动,这山谷在这之前,是辽军的地盘,到处都埋下了陷阱坑。
她怕是中招了··“将军,你怎么来了”沈烟冉立在那纹丝不动,看着江晖成一步从那土坡上遛了下来,不由一笑,“将军,算上这回,你可是救我两回了,倘若我是个姑娘,我都想以身相许了,将军......你可万万不能断袖......”·江晖成正一步一步地慢慢试探过去,双鬓崩出了条条青筋,咬牙道,“别说话。”
 ·第12章 沈烟冉·虽不畏生死,但在面临生死之时,沈烟冉还是会紧张,江晖成又不让她说话,心口的紧绷感愈发明显··满天星辰,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江晖成蹲下身子,一点一点地摸到了陷阱边缘,黑色的眸子抬起来,映出了沈烟冉身后的火光,喉咙轻轻滚了滚,朝她伸手,“先蹲下,抓住我·”·沈烟冉试着弯了腰。
今儿她换了一身素色白衣,微微一动,衣摆拂在鞋面上荡了荡,江晖成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脚下··到了这个份上,他已没了功夫去想,如今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失常。
适才槐明同他禀报时,他并没想过要下谷··走丢了,找就是··横竖在山谷里,辽军已经撤退,有何大惊小怪......·江晖成继续查看着将士的的名册,却无论如何也入不了眼。
......·“将军寻草民何事”·“将军,我替你把把脉吧,有病得治,可拖不得......”·那张脸合着是挥之不去了··“啪”地一声,江晖成合上了跟前的名册。
得,他是有病··站起身往外走的那一刻,他已没了心思去断定心头生出的那股异动,合不合理,该不该··行军三月,先是逼得辽军退出山谷五里之外,再尽数驱除,他比任何都熟悉林子里的布局。
寻人也并不难,林子里留下的半大脚印,只有小矮子的身板子才能踩出来··此时,他也非常清楚小矮子脚下踩到的是什么··跌下去,八成会穿肠破肚。
“慢些·”脚下的树枝突地一声响,白色的衣摆随之一晃,江晖成心猛地提了起来,背心的毛孔慢慢地舒张开,一股热意从背心往上,细细麻麻的冲上了脑子。
待那阵毛骨悚然的感觉平复过后,江晖成的背心已冒了汗,活了二十年,这怕还是他头一回体会到了何为恐慌··就算上阵杀敌,他又何曾如此低微慌乱过··他不仅病了,还病得不轻。
沈烟冉不敢再动了,可如此僵持着也不是办法,适才她那一脚踏出去,恨不得跨上两步,飞扑过去··如今就卡在了让人为难的位置,不好回头了··她迟早会掉下去,沈烟冉吞咽了一下喉咙,还是问道,“将军可知,这底下是什么东西。”
江晖成没应··沈烟冉多半也知道,“是不是我跌下去,就活不成了·”·“闭嘴·”江晖成突地抽出了腰间了佩剑,狠狠地扎进土里,随后抽出了自己的腰带,一头绑在了剑柄的位置,另一头握在手中,再次伸手,比适才要近了些。
但仍碰不到她··“你再试试往下蹲,不着急,慢慢来·”江晖成从未如此哄过一个人··包括他的小侄子,他也不曾用过如此语气,同他说过话。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脆响··沈烟冉没再动了,“其实也没啥,生死一瞬,不过是眼睛一睁一闭,虽痛好在就那一会儿,瞬息就没了知觉,今儿幸亏来的人是将军,要是其他人,还不知会慌成什么样,说不定待会儿还会被我吓着。”
要说遗憾肯定是有的,她辜负了父亲的栽培,“将军待回去帮我给董太医捎个信,就我说没什么痛苦,以后我父母定会过问这些......还有......”·“我让你闭嘴。”
沈烟冉的嘴也就只闭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额头已经生了汗的江晖成,欲言又止,忍了忍,没忍住,“将军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官,也是最好的官......将来肯定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原本我还想给将军介绍一下家妹......沈家的门第虽低,但胜在会治病救人,将来将军要是哪里有个病痛,夫人还能在被窝里替你把脉,且我那妹妹,长得也还行,只是可惜了......将军以后还是寻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吧,以将军人才,定也不缺人喜欢......”·将死之人,嘴也没了忌讳。
“啪”·江晖成完全没心去听她的胡扯,不仅是额头生了汗,掌心内也磨出了汗,脚步努力地往前移了移··素白色的衣袂近在咫尺,江晖成却还是够不着,只见素色的一抹白慢慢地在他眼底扩大,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瞧不见。
耳边渐渐地开始嘈杂··一股寒气冷不丁从他脚底袭了上来,浸入身子,凉入了骨髓··“你小姨子最近手脚总是冰凉,你找个人来,将这大虫的皮收拾出来,给她铺在榻上......”·“好。”
“将军,夫人出事了......”·“啪嗒”耳边几道清晰的树枝断裂声,猛地拉回了江晖成的神智,雪白的身影,从他的瞳孔内飞速地掠过··江晖成脱了手,身子急速下滑。
.......·“将军,你不能去,沼姐儿和唤哥儿怎么办......”·嘶吼声响在耳边,近日身在那一场又一场的荒谬梦境中,曾几度堵在他心口,他欲呼却没能呼出来的名字,此时几乎脱口而出。
“沈烟冉·”·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身子的疼痛,驱散了眼前的幻觉··伸手不见五指··后背虽痛,但并非如想象中的那般痛··江晖成迟迟没动。
并非站不起身,也并非是意外自己还能活着,而是被那脑子里突然窜出来的名字,震离了魂··沈烟冉......·沈家四姑娘,小矮子的亲妹妹··他从未见过,素不相识的一个人,却记住了这个名字。
洞口上朦朦胧胧的火光散下来,江晖成不得不去回想董太医今日说过的话,“前世心结太大,心头的遗憾带着记忆留到了今生·”·那话荒谬如九霄云外的神仙。
但他切切实实地在经历着,且,无从去解释··他倒是好奇,前世他到底做了什么孽··待身下的疼痛渐渐地缓和了些,江晖成才挪腿动了动,身子一阵发沉。
低下头,小矮子正躺在他怀里··跌下去时,江晖成本能地用手肘擦着洞墙而下,落地后冲击小了很多,他能醒着,但小矮子却没那么好的身板子··即便有他给他垫背,还是被震晕了过去。
如今,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排斥··此时此景,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是如何来的山谷,又是如何跟着他跳了下来··先且不论那梦境,他似乎,好像,确实对小矮子有了不正常的情愫。
江晖成突地认命般地嗤笑了一声··诚然他才是那个断袖......·江晖成坐起身,将沈烟冉的头往怀里挪了挪,身子靠在了洞壁上,这才抬头开始打量身处的陷阱坑。
坑底下的木桩箭头大多已经横在了地上,这也是他们如今还能活着的原因··洞壁光秃,没有半点可攀爬的东西,且如今他的腿脚还未恢复过来,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了这个坑。
江晖成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怀里没有半点声响的人,鬼使神差地拿指尖碰了碰他的鼻尖··苏痒的湿意洒在指尖,温温润润,江晖成的手指头一顿,猛地抽了回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果然有病··洞外沈烟冉点燃的火堆,慢慢地熄灭,眸子里唯一的一点光亮褪去,江晖成闭上了眼睛···明儿天亮,他再想办法上去··如今就算上去了,指不定又会踩进哪个坑里,下一次,就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夜里的山谷尤其安静,一入眠,迷迷糊糊地又跌入了一场梦境··......·梦境与以往有些不同··还是他在长安江府所住的屋子,里头的陈设却完全变了样。
昏黄烛火下,金猊香薰屡屡青烟笔直而上,他斜躺在榻上,手里握着书,怀里却偎了一名女子··女子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暗暗幽香,半刻那女子突地凑了上来,如冻糕般柔软的红唇在他唇上一啄,声音很轻,“夫君,歇息了吗”·“嗯。”
手里的书本落地,他伸手搂住了女子的腰肢,吻了上去··一室涟漪··良久,他松了手,那女子才从他怀里缓缓地抬了头··.......·江晖成是被惊醒的。
醒过来时,半晌没回过神,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阵阵虫鸣声入耳··他还在坑里··江晖成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怀里的人,似是被那梦惊得不轻,一双眼睛久久地盯着怀里的这张脸,即便是瞧得朦胧,他也能确定。
那张脸,还是他......·心口的燥意乱窜,江晖成突地起了身,奈何身子被沈烟冉压住,没能起得来,而枕在他腿上的头,被他这一带,险些歪在了地上··江晖成又坐了下来,将他的头缓缓地扶正。
心口的跳动还未平复··江晖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的疑惑和不解不断地席卷而来··种种迹象,终究是让他生了犹豫和怀疑··江晖成看着怀里那人微微起伏的胸脯,过了很久,抬起手,按下。
江晖成:......· ·第13章 听说你家里有位妹妹·沈烟冉醒来,已经躺在了一张软榻上,身旁的一盏烛火未灭,屋外天色已到了破晓··那一跤跌下去,八成没想过自己还会醒过来,看见眼前熟悉的白色帐顶,沈烟冉一时没回过神。
“沈大夫醒了”·槐明立在榻前五步远一直守着,沈烟冉眼皮子开始颤动时,便打起了精神,见他睁开了眼睛,忙地上前招呼,“昨晚大伙儿寻了一夜,个个如同热锅火上的蚂蚁,急得乱窜,幸得将军碰上了......”·沈烟冉动了动,背后的疼痛瞬间牵动了筋骨,“嘶......”·“沈大夫不急着起来......”槐明上前宽慰地道,“董太医已来瞧过了,沈大人安心的躺着。”
沈烟冉偏过头目光转了一圈,不是她的药材库房,是那日她替将军守过一夜的主营··这是还活着了......·可她是如何回来的,却是丁点儿都想不起来,这一番回忆,眸子里霎时蒙了一道惊色,忙地坐起了身问槐明,“将军呢”·跌下后的事她没印象,跌下去之前的事,她却记得。
她亲眼瞧见将军松了手,扑下来抓住了她的胳膊,她还未震惊出声,“啪”地一声落下去,江晖成垫在底下,她的五脏六腑却似是摔在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上。
之后便没了知觉··槐明转身朝外扬了扬头,“谷里的药草多,蛇虫也多,将军肩头被咬了一口,董太医正在外瞧着呢......”·话音刚落,帘子被掀开,江晖成弯身走了进来。
还是昨儿夜里那身,青色剑袖长袍,衣襟和袖口暗绣了一圈竹节,见沈烟冉坐在了榻上,眉目轻轻往上挑了挑,“醒了·”·沈烟冉还未来得及细问槐明是怎么回事,见人进来了,立马起身迎了上去,关切地道,“将军,被蛇咬了”·江晖成没应,同槐明使了个眼色,槐明忙地退了出去。
“身上还疼”·沈烟冉自个儿就是大夫,身上虽疼,但知道并无大碍,也知道昨儿夜里若非江晖成拽住她垫在了身下,此时多半已经没了命。
虽不清楚后来他们是如何活过来的,毋庸置疑,又是将军救了她的命··“将军的伤口可包扎好了”这一连两回的救命之恩,沈烟冉无以为报,立在那仰头目光眼巴巴地看着江晖成,从眼神到四肢都透着感激。
江晖成低头,极为自然地捏住了她的胳膊,带着她回到了床榻边上,才松手坐了下来,仰目看着她问道,“能包扎伤口吗”·沈烟冉点头,“能。”
江晖成侧了身,道,“左手边·”·沈烟冉忙地上前,手指头刚碰上去,目光却瞧见那衣襟内紧贴的一层皮肉,往儿她医治伤员,别说是衣裳,裤子她都曾替对方脱过,此时也不知怎么了,脸上一阵发烫,不知该何从下手了。
那一迟钝,江晖成也感觉到了,往后瞥了一眼,自个儿松开了衣襟··肩头靠近锁骨的位置,清楚的两排牙印,已经见了血有了腐肉··沈烟冉眸子一跳,赶紧去取了屋里的药箱。
再回来,便轻轻地靠在江晖成身侧,小心翼翼地替他挑起了腐肉,“将军,忍忍......”·“嗯·”·挑着挑着,沈烟冉到底是有些后怕,想起他昨儿夜里突地松了手,轻声地道,“昨儿将军怎么能松手,要真有个好歹,咱俩可就死在一块儿了,将军出了事,营帐里的士兵怎么办,朝堂那边又该如何交差届时就算将草民的骨灰给扬了,也无法同江家,还有皇上,陈国百姓,赔上这么好的一位将军.......”·沈烟冉是真急。
江晖成要是因为寻她而死,别说江家,皇上也不会放过她,芙蓉城整个沈家都会跟着遭殃......·沈烟冉的神色一急起来,两道眉目紧蹙,一张脸宁成了一个小团。
江晖成偏头正好瞧见,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笑··虽轻,沈烟冉还是听见了··“将军还笑”沈烟冉一着急,也忘了自个儿的身份,伸手掰正了他的身子,“幸亏不是毒蛇......”·江晖成被她一掰,身子跟着她的力度微微往后仰了仰,目光自然地垂下,落在她微微露出的一片颈侧上。
莹白如雪··还有幽幽的暗香......·昨儿到了半夜,便是这幅模样扰得他不得安宁,终究没能熬住,连夜将她从那坑底里捞了出来··“将军,别动。”
江晖成喉咙一滚,眸子挪开,僵住脖子没再动,却道,“蛇有毒,董太医已经瞧过了,怕是只有你们沈家能治,你瞧仔细些·”·.......·董太医确实也瞧过了。
适才从山谷回来,江晖成将沈烟冉放在榻上后,便先找上了董太医,主动问他,“董大人仔细瞧瞧,有没有毒·”·那梦境的诡异和吻合程度,已经不容他再去怀疑。
他下了山谷,今儿回来时也被蛇咬了··依照梦境,此时他应当是中了毒··董太医听完还愣了愣,若真是毒蛇,当场就该发作,更严重者早就毙命了,哪能容得他抱着个人,走这么长的路。
董太医依言,拿着银针往腐肉里挑去,起初没什么变化,过了半刻之后,针头便成了黑色··这一来,董太医冷汗都冒了出来,阵阵后怕,要是因为他的疏忽,让蛇毒藏在了体内,后果不堪设想。
“这类慢性毒蛇,下官还是头一回见,亏得将军提醒......将军且忍着,下官先把毒清了......”·董太医说完转身就要出去取药,江晖成却将衣襟拉了上来,“此蛇当是辽国圈养的毒物,毒性必定不可小窥,本将倒是听说沈家先祖为药王谷的弟子,善会解毒,如今沈家的小辈沈大夫既然在,待会儿我让他瞧瞧便是......”·“下官.......”·董太医还未解释完,江晖成已起身,掀帘走了进来。
董太医:......·这毒发现的早,他还是能解··谁知江晖成转头,却拿着这顶高帽子扣在了沈烟冉头上,沈烟冉一听有毒脸色都变了,手里的针头一颤,“董太医如何说的”·江晖成没答,扭头看着她紧张的脸色,突地问,“我是不是救了你两回”·沈烟冉愣了愣,忙地点头,“对,是的。”
“救命之恩,你看着办·”·沈烟冉......·沈烟冉脸色都白了,哪里还有功夫听他玩笑,急着在药箱里一阵翻腾,没寻着,弯下身直接撕了自己的衣摆,用布条绕过他的肩头,又抬起他的胳膊,先绑住了他胸前流通的经脉。
“此毒并.......”·“将军,别说话·”·江晖成:......·沈烟冉取了一只碗来,取了他肩头的血,融入水中,紧张地盯了一阵后,面露疑惑,抬头问江晖成,“董太医当真说了没法子解”·江晖成眸子里的神色丝毫不乱,挑目反问,“你能解”·沈烟冉点头,“这只是普通的蛇毒,七叶重楼便能去毒,这毒狠就狠在是慢性,稍微不察留到日后,必定药石无医......”·沈烟冉见他神色严肃,听得很认真,又宽慰道,“将军放心,草民定会替将军解了此毒。”
“好·”·沈烟冉一刻都不敢耽搁,回了一趟药材库房,止血的药没了,这类解毒的重楼还有得剩··沈烟冉称好了分量,混着其他几种清毒的药草,吩咐安杏拿去后厨煎了,又拿了一些捣碎,回了主营。
江晖成还坐在那,一直没动,手里只多了一本书··“将军,来了·”沈烟冉掀开帘子急急地进来,一来一回跑着趟,额头已经生出了一层细汗。
到了江晖成跟前,沈烟冉的气息还有些喘,“将军侧过来一些·”·江晖成听话地挪了挪身子,扭头看了她一眼··两边双颊绯红··帽檐下贴在鬓角的发丝,沾了湿意,耳后的一块肤色愈发莹白。
那目光怎么也挪不开,江晖成拿手摸了摸眉头,眸色轻敛,突地问道,“听说你家里还有位妹妹”· ·第14章 撤军回长安·沈烟冉手里上药的剐子险些戳了下去。
这哪里是听说,分明就是她昨夜以为自个儿要死了,口无遮掩,当着人家的面说出来的··岂料最后活了下来,那话再拿出来说,便有些臊人了,沈烟冉眸子一阵躲闪,敷衍地应了一声,“回将军,草民是有两位妹妹。”
怕他再问下,沈烟冉忙地岔开了话题,“将军,昨儿夜里咱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底下是个废坑”·“嗯·”·“草民身板子弱,不经摔,多谢将军,将军是个好官......”·“嗯,这话昨儿也听你说过了。”
沈烟冉:......·几句话又绕了回去,沈烟冉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埋下头小心翼翼地将剐子上的草药抹在了他的伤口··醒来后,她便一直忙个不停,如今安静下来,才又提起了昨儿的事。
她是怎么回的军营,又怎会宿在主营......·脑子里的疑惑一出来,再也憋不住,沈烟冉瞅了一眼江晖成偏过去的侧脸,谨慎地问道,“昨儿草民不争气,跌下去便晕了,后来的事情不太清楚,将军可知,咱是怎么回来的”·缺了一块的记忆,她怎么都不安心。
尤其还是自个儿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心里更没底,陷阱的坑很深,就算将军身手再好,要把晕过去的她带出坑外,定不会那么容易......·江晖成侧目,并没有看到她的脸,神色倒是平常的很,“我抱你的,怎么了”·沈烟冉抬起头,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
抱,那......·抱是怎么个抱法......·沈烟冉不想还好,一想,思绪越来越乱,心口也“咚咚”的跳了起来,眼皮子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好好上药。”
江晖成似乎压根儿就没觉得有何不妥,淡淡地将头转了回去··沈烟冉赶紧收起了思绪··要真暴露了,如今她也不会在这儿··且她一直伪装的都很好,除非他扒了衣裳看,或是......上手摸。
·沈烟冉猛地一个机灵,被自个儿生出的小人之心臊得耳尖生了红··将军一身正直磊落,又是个体恤下属的好官,怎可能......·沈烟冉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定下心来,埋下头继续将手里的草药抹完,寻了纱布替他包扎好,收拾好了直起身,正打算告退。
却见江晖成一面拉上衣襟,一面看着她,不紧不慢地问道,“不知沈大夫,给本将介绍的是沈家那位姑娘”·沈烟冉惊愕地抬头··对面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望过来,与以往一般,深邃瞧不见底。
沈烟冉眼里的慌张想躲都没处躲,脑子了好半晌才笑着道,“草民不过是随口说说,将军是江府二公子,身份贵重,我沈家无官无爵,哪敢生出非分之想,将军好好养伤,伤口先且不要沾水,有事随时差遣草民。”
沈烟冉实属受不了那目光,一口气说完,也不敢抬头去看他,垂头退出两步,转身匆匆地走了出去··一掀开帘子,气儿还未缓过来,便见董兆站在营帐外着急地渡步。
昨儿董兆是看着江晖成抱着沈烟冉回来的,当时便吓得不轻,后面见江晖成直接将其抱进了主营,心头更慌··且,一躺就是半夜,醒来后,又不停地往主营里钻。
董兆急得捶胸顿足,去找过自己的父亲,想让他将人换出来,“父亲知道她是个姑娘,这般孤男寡女地相处一室,实在不妥,再说,要是四姑娘身份被知道了,照军规,得遣出军营,更者,还会追罪......”·董太医一记白眼瞪过去,“你以为我不想进去是将军点名了要四姑娘替他驱毒,你就收了你那龌龊的想法,别将所有人想得同你一般,将军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要真知道了四姑娘身份,还能留到这会儿”··董兆觉得同他简直说不通,自个儿又跑来了营帐外守着,不止一次去问槐明,“沈大夫瞧完了吗沈大夫快出来了吗......”·槐明都被问得烦了,不耐烦地道,“怎么了,将军在里头养伤,我还得进去问他快了没”·董兆被怼得哑口无言,急着在外面打转。
如今见沈烟冉终于出来了,忙地迎上去,一时也顾不得讲究,拉着她的胳膊,便将其往外带,压低了声音道,“四姑娘没事吧......昨儿可吓死我了,你下谷怎么不同我说一声,这要是有个好歹,我如何同沈叔叔交代,好在明儿咱就回去了,你先回药房,哪儿也别去,其他的事都交给我......”·董兆护送着沈烟冉回去,恨不得让沈烟冉离这越远越好。
谁知还没走几步两步,身后槐明便追了上来,“董公子,将军有话·”·董兆回头看着槐明,脸上有些不耐烦,却又疑惑,将军寻他作甚,转头嘱咐了几声沈烟冉,“你回去好生歇着,别再出来,待会儿我去看你......”·沈烟冉听了他一通叨叨,耳朵都麻了,连连点头,“行,你赶紧去吧。”
董兆进去,江晖成已穿好了衣裳,立在屋子内,擦着自个儿的佩剑··“将军·”董兆上前行礼··江晖成没应声··过了好一阵,董兆正要抬头,江晖成才突地问道,“你同沈大夫关系不错”·董兆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回道,“草民同沈大夫同为世家,打小便认识,自是走得近些。”
“如此说,沈家人你都见过”·董兆完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沈家长辈自是见过,两位公子他也见过,三姑娘早前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四姑娘也见着了,确实都见过,但他不能这么回答,“沈家两位姑娘尚且养在闺中,草民自是见不着。”
江晖成将佩剑收入鞘内,缓缓地走了过去,立在他跟前,又问,“没见过沈烟冉”·董兆的心突地提到了嗓门眼上,抬头惊愕地看着江晖成。
他,他怎么......他怎么认识四姑娘的··董兆的脑子如同打了结,面上的神色也忘了掩饰,还未明白过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江晖成又转过了身,“行了,回去吧。”
董兆:......·**·董兆出来后一头是汗,脚步往前,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将军那话到底是何意·董兆同江晖成的年纪相差不大,只小江晖成一岁,同是年轻气盛的公子,就算身份不同,处境不同,总也有共同之处。
董兆突地恍然大悟··一个晚上,还抱着回来,将其安置在了主营,虽说将军爱戴部下,可也没不至于做到如此份上··要说将军没认出来,那就是他自己自欺欺人了。
而将军这番找他去,又是什么意思......董兆同样也无法自欺欺人··董兆急忙去找董太医,“咱们什么时候走”董太医瞟了他一眼,“急什么药材今儿早上才运上来,怎么着也得两日后才能出发。”
别说两日,董兆一日都等不了,“如今仗都打完了,医官人手充足,咱可先撤走一部分医官......”·董太医不以为然,“将军都还没撤,你急什么。”
董兆能不急吗,压低了声音同董太医道,“将军已经知道了四姑娘的身份,咱再不走,可就麻烦了......”·董太医一愣,董兆也没瞒着,“适才将军问了我话,直接提了四姑娘沈烟冉的名字,问我可有见过,这不是明摆着在警示我,他已知道了四姑娘身份......”·董太医也吓着了,“这,当真......”·“父亲明儿一早先撤一批医官,让四姑娘先走......”·**·董兆走后,江晖成也唤来了宁侍卫。
物资已经运了上来,伤员得到了安置,他便不会在此久留,得回朝廷复命,“吩咐下去,明儿一早,先撤一半人手,余下的人随伤员两日后尽数撤离百花谷·”·宁侍卫领命出去准备。
三个多月的战事,总算是结束了,消息一出来,整个营帐的人都很振奋··沈烟冉从董太医那得了先撤的医官名单,也舒了一口长气,收拾完了自个儿的东西,回头见安杏立在那,垂着头动也不动,疑惑地问道,“怎的能回家了还不高兴”·话音一落,安杏却对着她跪了下来,“沈大夫,奴早就没了家,即便是出去了也是无根浮萍,奴虽无本事,胜在好手好脚,能做一些杂活,还请沈大夫收了奴,奴这辈子定会好好效忠沈大夫......”·沈烟冉也没料到会如此。
医馆里倒是缺人手,可她毕竟是个“男”的,不好带人走......·转头再一瞧,安杏跪在地上身子都在发抖,又不忍心,“你起来吧,跟着我先到芙蓉城,再做决定。”
安杏忙地磕头感激,“多谢公子·”·沈烟冉刚扶她起来,槐明便来了屋外,“沈大夫可在,将军伤口的药未换,还需沈大夫再走一趟·”·沈烟冉被回去的喜悦冲得头脑发热,压根儿就忘了那头,赶紧捣鼓好草药,赶去了主营。
帐帘掀开,屋里堆放的竹简,都已收了起来,只剩下了一张床榻··江晖成就坐在榻上··“将军·”沈烟冉行礼上前,关切地问道,“将军可觉得好些了”·江晖成没答,配合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白纱下伤口的颜色已经褪了下来,沈烟冉放心地笑了笑,“将军,毒已经除了。”
“这毒既是慢性,当不能大意,沈大夫身为医者也应该谨慎·”江晖成看着她,脸色一片肃然,“沈大夫莫非不知”·沈烟冉:......·“沈大夫这一趟本应相随,下月我正好要去芙蓉城办差,倒也不必沈大夫跟着去长安......”· ·第15章 长安江府(有几个故人,……·第二日天亮,沈烟冉刚起来,便听安杏说,“将军已经走了。”
沈烟冉松了一口气,昨夜江晖成的话吓得她半宿都没睡,要是真让她跟着去了长安,她这假冒兄长的身份,定会暴露··至于江晖成后半句那话,沈烟冉多半也没放在心上。
毒确实是清完了··再说,江府是长安城里的高门大户,回去请个名医上府,自不在话下··“收拾收拾,咱们也得上路了·”·这一趟回去后,沈家的使命,还有她的一场英雄梦也算是圆满完成了,往后,当也不会再出芙蓉城。
**·长安江府··黄昏时,江府门前的巷口终于传来了一道马蹄声,小厮伸长了脖子往外瞧,看清了马背上的人,面上一喜,回头裤腿子扫风,匆匆地进了正院,一嗓子呼开,“二公子回来了。”
江晖成如今还未许亲,江府上下依旧唤他一声公子··知道江晖成今儿要回来,全家上下都在盼着··一屋子人从半大下午便坐在了堂内,坐到如今太阳落山,霞光染院了,才听得小厮这么一声,前来做客的几位表公子霎时起了身。
跑得最快的还属大房江大爷跟前的恒哥儿,一双短腿,匆匆地爬过门槛,嘴里含糊不清地唤着,“小叔·”·小短腿刚跑到了长廊上,便被对面走来的江晖成一把擒住,抱在了怀里。
比起三月前,江晖成变了不少··以往放在人群堆里,就是长安城内典型的公子哥儿,一场战事磨练后,如今走来,脚步带着稳健,脸上也刻出了男儿的坚毅··林家几个表兄早前听人说起这场大战的精彩之处,心头早就痒痒了,跟着迎上去接人,“咱们的大将军可算是回来了。”
江晖成一笑,“醉仙楼的酒,被你们败光了吧·”·“哪能啊必须得有就等大将军回来......”·一行人热热闹闹的进了主院,到了门口江晖成才将手里的恒哥儿放在地上,进屋同江老爷江夫人请安,“父亲,母亲.”·江晖成一进城,消息便传进了江府。
从战事开始,江夫人就在盼着他快些结束,盼了三个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当下便捂着心口道,“天爷眷顾,可算是回来了·”·江夫人跟前原本有三个儿子,两年前小儿子随着他伯父去了边关,再也没有回来,走的时候才刚满十六。
虽说世代武将之家,为国牺牲在所难免,可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舍得自己的孩子··当初江晖成选择从文,江夫人还高兴了一场,谁知到头来,还是走了江家的老路。
“刚回来先去换身衣裳,今儿个设了宴席,大伙儿都等着你呢·”见人到了跟前,江夫人脸上才终于露出了笑容··江晖成是今儿上午到的长安,一进城先去了皇宫复命,耽搁了几个时辰,确实还未来得及更衣。
江晖成请完安,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南苑,收拾好了出来,正院已经开了宴席··三个月前,江晖成走的时候,大房跟前的大姑娘才刚出生,如今已经三个多月了,粉粉嫩嫩的一团,江家大奶奶抱到他跟前,笑着使唤道,“快,叫小叔......”·那小丫头倒是“咿咿呀呀”的配合了两声。
桌前一阵哄笑,大奶奶无时不忘江老夫人的叨叨,乘机借着怀里的孩子,笑着道,“嫣姐儿乖,这回小叔回来了,小婶子也就快了......”·江家大公子,成亲四五年了,已经抱了两。
林家的大公子早在十六岁便订了亲,上月林家二公子也定了亲事··算起来,江晖成的岁数还比二公子大,如今却连个媳妇的踪影都没......·江夫人背地里都快愁白了头,奈何本人不上心。
本以为这回江晖成又会转过脸,当耳朵聋没听见,谁知江晖成伸手拨了一下嫣姐儿胖呼呼的脸蛋,应道,“成,等着·”·这个“成”字,可谓是让江夫人看到了希望,目光投过去望了自己的大儿媳妇一眼,满是赞赏。
“大将军快入座·”林家两位公子,早就在身旁给他留了位置··今儿只为了图个高兴,江老爷和江夫人也都由着他们热闹··男人一说起战场上的事,便是没完没了,闹腾了半宿,林家的两位表公子喝了些酒,干脆宿在了江家,也不回府了。
**·第二日一早,林夫人也上了门··昨儿听说人已经回府了,跟着松了一口气··林夫人也是江晖成的姑姑,但与嫁去芙蓉城的那位庶出的姑姑不同,是江大人的同胞亲妹妹,为嫡出。
年前新皇借着林家的势力篡位登基,如今朝中本就有很多种声音,后来新皇又迎娶了林夫人跟前的大姑娘为皇后··如此,林家跟着新皇一道被推到风浪上··林家虽也是名门武将,可要面对整个朝堂,不免势单力薄,这背后只得靠着江家。
先且不论两家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同一个家族,命运早就将其绑在了一起,江家又怎可能袖手旁观··辽军来犯时,林家的势力留在了京城稳住新皇的根基,抵御外敌只能靠江家。
·好巧不巧江老爷突地犯了腰疾,上不了战场,江家大爷跟前的大姑娘刚出生,皇上同江家要人,江家就剩下了一个江晖成··虽说是江晖成主动请缨,但江家和林家心里都知道,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人选。
林夫人知道江夫人有三公子这么一块心病在,一直都有些愧疚,进府先去看了江晖成,关切地问了几声,出来后便去找了江夫人··“这些日子让嫂子担心了,成哥儿是个能担事的人,比起他父亲和他姨夫,也丝毫不逊色,陛下的封赏昨儿就已经下来了,成哥儿御敌有功,封为了侯爷......”·这可是世袭的爵位。
江家世辈出了不少的将军,侯爷还是头一个··天大的显贵,本应高兴,可江夫人如今已经不在乎什么官不官,赏不赏的,她唯一盼着的,便是希望她的两个儿子,能平安顺遂,不要让她再白发人送黑发人,等她将来到了晚年,跟前能还儿孙满堂......·林夫人也看出来了她的心思,今儿过来本就是为了替她宽心而来,忙地俯身过去,笑着同她咬起了耳朵,“趁成哥儿这回回来,这亲事说什么也得定下来了......”·林夫人回头从丫鬟手里取来了一个长形锦袋,交给了江夫人,“这些都是长安城内有名的大家闺秀,平日里足不出门,成哥儿哪里见过,等这画像过了眼,我就不信他不会动心......”·江晖成进宫领侍卫之职时,江夫人便问过他,“你当真考虑好了”·江晖成答考虑好了,“以孩儿如今的学识,若是参加来年的殿试,不出意外应能排在三甲,既如此,孩儿的心愿也算是了了,江家世代为武,不能在孩儿这儿断送了。”
江夫人知道他是为了江家··除了这,江夫人还担心一桩事··江晖成曾说过一门亲··是他的亲表妹,也是当今的皇后··这事也怨当年江夫人没想周到,见他同池初从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想着亲上加亲,虽未过礼,话却给两个孩子说出去了,殊不知后来皇上抢了人。
事后,江夫人安慰他,“这是缘分未到,缘分到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江晖成似乎也没什么反应,再见池初,也很自然地唤出了一声,“娘娘。”
可江夫人到底还是不放心,在他上战场之前,也曾问过他,“你和池初......”·江晖成道,“母亲放心,她是皇后·”·这一句放心,可还真没让江夫人放下心。
江夫人已经同他说了几处亲事,他都说再等等,不许亲也不收通房··还有林家二房屋里的林二姑娘,之前干了一档糊涂子事,进了前太子的东宫,出来后名声也就没了,因着对成哥儿一片痴心,托了人来说,想做成哥儿的妾室。
·谁知成哥儿一口回绝了,“我还没想过成亲,也不会纳妾·”·这话不只是灭了林二姑娘的希望,也灭了江夫人的希望··如今见林夫人拿出了一摞的画像,再回想昨儿江晖成应的大奶奶那话,江夫人眼里的光瞬间活络了起来,“这都是长安城了的”· ·第16章 提亲(安神香)·江府世代出武将,是长安的名门大户,江晖成又生得一副风流倜傥的相貌,本就是长安城内众多姑娘心头理想的夫婿。
如今战胜归来又封了侯爷,不少世家暗里早就在打起了主意··林夫人给的画像,都是自个儿先筛选好的,家世、品行、样貌样样都出色··江夫人收了画像,当下拆开同林夫人一道过了眼,越瞧越满意,转身便同身后的嬷嬷道,“去请二公子来一趟。”
林夫人适才刚从江晖成院子里出来,嬷嬷再出寻,人却不在府上了,槐明也不在,屋里的小厮道,“二公子同林家两位公子出府去了·”·**·昨夜喝酒到半宿,今儿已时江晖成才醒,一阵洗漱后出去见了林家的姑姑。
林家姑姑刚走,林家的两位公子也醒了,立马找了过来··江晖成离开长安的三个多月里,城内很多地儿都已变了样,林家两位公子是前来邀他一同去逛逛新开的几家酒楼。
“东街之前卖布的两家铺子,被酒楼的老板高价收购,花了两个月的功夫整改,如今已成了长安城内有名的酒楼,名儿也挺雅致,尘缘酒楼·”·林二公子说起来还一脸兴致,“这酒楼同其他酒楼也没啥区别,奇就奇在,楼里住了一位看相的道士,能批八字,算出你的前尘往事,上回那道士给三弟批命,说他前世娶了公主,如今三弟只要一见到公主,便如同老鼠见了猫躲得远远的......”·林大公子不信这些,摇头道,“那是他自己心里有鬼,什么算命看相也就是个留人的把戏......”·即便当真有前世,谁又知道自己前世干了啥,去楼里看相的人多,但也没几个人当真,只为图个乐子。
内乱结束后,长安城确实比之前热闹了许多··平日里林家两位公子走在路上就已经很招眼,今日身边又跟了个刚打胜仗回来的江晖成,路人纷纷回头,一进铺子,酒楼的老板眼睛都亮了,“哟,今儿可是来了贵客......楼上请。”
二楼雅间有专门奏乐的乐师奏曲儿,乐声一出,余音绕梁,格调同其他的酒楼确实不同··三人上了楼,林大公子让老板送了酒菜,昨儿夜里只顾着高兴,很多话都还没来得及细说,两家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几人之间也没有什么秘密,酒菜上来后,屋子里没人了,林大公子才正色道,“这三个月咱们过得可谓提心吊胆,幸得你这一仗赢了,不然朝堂的那帮老鼻子,还不知道怎么埋汰我们......”·林大公子说着话,林二公子负责添酒,“百花谷攻不进,一月前辽军又出了一对兵马攻去了幽州,薛家薛锦与你效仿,也同皇上请缨前去御敌,半个月不到丢了半个城池不说,内部又出了分歧,简直是一团乱,不出意外,皇上必然还会派人前去支援,我已经同父亲打好了招呼,这回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这些,江晖成昨儿已经听皇上说了。
倘若百花谷的战事没那么快结束,或许是林大公子前去支援,如今他回来了,半月后,幽州倘若还未守住,恐怕还得他去一趟......·一则是朝堂离不得林家,二是经过了百花谷一战他对辽军的将士更熟悉。
昨儿念了一夜的战事,今日又来,林二公子已经听疲惫了,忙地岔开话题,“行了,今儿咱不谈这些打打杀杀,咱只管喝酒享乐·”说完,便起身招来了小二,“去问问道士空着没,咱们大将军今儿也去算一把......”·小二忙地道,“将军若是要算,小的这就去安排。”
道士虽说是老板请来为营生所用,却有自个儿的讲究,不移步出堂,且一次只能进去一人··起初听林二公子说起时,江晖成并没什么兴致··见他说得玄乎,也不想驳了他情面。
且他确实心中也有疑惑,抱了几分试试的心态,江晖成起身随着小二往长廊里头走了一段,小二的脚步便停在了一间雅室外,回头恭敬地同他道,“将军里面请·”·江晖成拂帘进去,里头一张木几前坐了一位灰衣老道,跟前已沏好了两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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