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by 烤翅店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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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新郎 by 烤翅店店长
民国旧影文案:·姜二爷有个秘密,生的是繁花似锦··结果有一日,这秘密跑了··一本正经攻X纨绔子弟受,民国,微虐·内容标签: 民国旧影·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秋原,姜既白 ┃ 配角: ┃ 其它:·第1章 第一章·天色有一层淡淡的暗,却不甚明显,像人用饱蘸了水的刷子仔细地抹了一遍,蓝得发白的天映着太阳光——这是夏日的晚饭后。
可凭着这点碎光看书已是吃力,幸而坐在窗边的人也没有什么读书的兴致,他只是静坐着,许久不动,远望去周身的轮廓与青光融为一体发亮,优美得似一尊石膏雕像··过了半响,他合上书,端起早已冷的茶细细地喝,一边喝,一边侧耳听书房外的动静,听着姜公馆内闹哄哄的,他反而微笑起来,薄厚均匀的唇弯起来像个钩子,美丽而讥诮。
他推开门走出去,迎面走来了他的大嫂月珠,见了他急急地道:“你知道么,四妹家的那位,说是前些日子小两口为了个姨太太闹得不愉快,竟出手打了四妹如今哭着回了家,闹离婚,我们姜家,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他却只是笑吟吟地点了点头:“我去看看四妹。”
“哎既白”大嫂皱着眉头,似乎觉得有些不妥,然见他停住,又讪讪地背过身去,不言语的走了··姜既白,是鼎鼎有名、十里飘香的姜家二少爷,生的身材高挑,腰纤腿细,五官俊美,皮肤是剥壳鸡蛋的水滑,尤其一双潋滟的眼,眼线极深,款款望来让人招架不住。
这自然是好的·要命的是,同他的美貌一样出名的是他的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倒不尽然,却是位满面笑容转瞬摔东西发脾气打人的主儿·偏偏姜老爷格外疼爱这二儿子一些,行事越发乖张,家里人轻易不敢招惹。
姜既白在过道里悠闲地踱着步,七拐八拐的绕到正厅,见上首坐着父亲,姜太太坐在下首处四女儿左手旁,握着张手帕“宝贝囡囡”的大哭着,身边围了一圈安慰的人。
姜老爷紧锁眉头,沉默地抽烟,见姜既白来了疲倦地挥了挥手:“去看看你四妹·”·姜太太也注意到他,愤然地推开人群,拉住姜既白的手,指尖颤抖指着四小姐额上的淤青:“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个什么样子沈家那挨千刀的畜生,居然这么对待你四妹这可是明媒正娶的,那野路子来的东西哪里比得上他为了这么个下作的东西打她,把我们姜家当成什么了”·姜既白一贯很会讨姜太太喜欢,此时便慢声慢气的扶着姜太太坐好,又亲手奉了杯热茶,压着嗓子道:“妈,不着急,如今四妹回家自然不会再受那畜生欺侮,您大可放宽心,乔医生不是说您心脏不好动不得气的,还是吃盏茶定定神吧。”
姜太太张口欲言,被他堵了回去:“这次是沈家理亏,但如今沈家人在这坐着呢,也不好当面说不是让我来办,您回去陪四妹歇息才是要紧事。”
又在姜四小姐面前宽慰了她几句,召来仆从把她们送回房,这才是了却一桩闹剧··丫头端来茶和些水果,他并没有动它们,侧头去看果盘里红彤彤嫩汪汪的荔枝,在心里一颗两颗的数,数着数着心思飘到别处去,又重新漫不经心的一颗两颗三颗……·他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有些恶心,既不斯文也失了体面。
那种封建下的腐臭直冲冲的凑到面前,熏得他险些背过气去,叫他骂骂不出口,笑笑不出声,真落个哭笑不得··从这可以看出姜二少爷也是个罗曼蒂克的人,约莫是留过洋的缘故,染了洋人的坏脾性也带了些不切实际的罗曼与可爱;姜家人只看出他的疯癫,外人也这么说,给姜少爷带了不少惆怅,只能在这种静寂的时刻,痛苦地孤芳自赏。
正自我陶醉的时候,姜老爷用手指叩叩敲着桌面,发话:“雪兰是小女儿,自幼娇惯,脾气暴躁闹得姑爷不开心是我管教疏忽,沈大少爷,对不住了·”·沈秋原听了这番话,面上坦然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姜既白见了他心中火起,嘻笑一声:“沈大少爷,不知四姑爷如何打算——哦,对,已经不是四姑爷了,是前四姑爷。”
这时沈秋原才开口,声音倒如同翡翠空灵清澈:“是沈家对不住四小姐,”顿了顿,乌黑的眼像刀锋堪堪扫过姜既白,“若是要离婚,沈家无权反对。”
姜老爷用力咳嗽了两声,叹气道:“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要闹离婚,过日子哪里是这样容易,老一辈子都是磕磕绊绊过来的·只是雪兰气性大,现在又是新派作风……”身子往后一仰,幽幽地吐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
姜既白抬了抬眼皮,他清楚的知道老爷子向来反对年轻人因为家务事闹腾,况且姜家与沈家一同做着好几笔大生意,正是难舍难分的时候,这时候是决计不会离的。
然而正如坦荡荡的沈秋原一样,老狐狸滑得抓不住尾巴,他并不担心··但他有些坐不住了·自然,不是为这件事··沈秋原同姜老爷打了半天的太极,老爷子端着茶杯随意的抿了一口,最终决定修身养性,丢下一句早睡早起把客人丢给了二儿子。
姜既白慢吞吞的站起来,向前跨几步出了厅门,抬头,黑暗已经坠了下来,是抹蟹壳青·只有更加东方的地方有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火红,后面一层蓝一层紫,再后面是大块大块的乌青,像一幅浓墨重彩的西洋油画。
他回头,见沈秋原默然立在身后,穿着雪白的真丝衬衫,纽扣一丝不苟的扣到最上面,斯斯文文的架副金丝边眼镜,两颗黑得透心凉的眼珠藏在镜片之下,无声地凝视着他。
姜既白道:“今天已经晚了,呆在这儿吧·”·沈秋原沉默片刻,道:“好·”·听了这话姜既白露出笑意:“不如先去我书房坐坐。”
在他表示出充分陈恳之后,不待对方的回答,便脚步轻快的走了·可见是真的很高兴,他已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高兴过了··姜既白兴高采烈地从柜子里掏出瓶洋酒,斟了小半杯,悠闲的品着。
沈秋原瞅了他一会儿,奇怪道:“我记得你说世界上顶难喝的就是伏特加,如今怎么却转性了·”·姜既白突然阴测测地用眼钩子斜了他一眼,又迅速恢复愉快的笑容:“怎么,你想喝十八年的女儿红”·沈秋原无奈叹了口气:“你疼爱妹妹,又何必把气撒在我身上。”
说完,从兜里掏出绢布,取下眼镜,认真的擦拭,一副不想深谈的样子··姜既白并不介意,起身绕到他身后,张开双臂环住他,下巴抵在肩上,轻轻地朝耳/朵/呵/气。
·沈秋原身体一顿,偏头去看他,姜既白只是微笑,面色因酒透出一丝艳丽的红··他只觉见了姜既白就头痛,收好绢布,戴上眼镜,抓住乱动的手,轻声道:“既白,你在做什么呢。”
姜既白收回了手臂,顺带勾了一下沈秋原的下巴,笑嘻嘻地道:“美人儿,当然是做你喽·”·沈秋原朽木不可雕也的摇了摇头,忽然抱/住姜既白的腰,一口气扔到沙发里,趁人反应不及的时候,扯/开长衫的盘扣,隔着里衣在/锁/骨处狠狠地/咬/了一口。
姜既白“嗷”的一声弓起身子,想跳起来却被男人冰冷的镇压了··他顿时怒骂道:“你他娘属狗的吗”·沈秋原此刻这张面皮才牵出一缕笑,温柔地舔/了/舔/刚才咬的地方,把里衣/舔/个/湿透,姜既白只觉疼痛的地方又覆上粗暴的/瘙/痒,而他奇异的因快活而/打/颤。
沈秋原抬头,伸出手指绕着姜既白柔软乌黑的头发,眼睛对着眼睛,黑得仿佛汪洋大海的眼仁有什么蠢蠢欲动··然而过了半响,他拭去了微笑,冰冷自制的从姜既白身上爬起来,还颇有绅士风度的伸出手搀扶坐在沙发上的人。
姜既白这么一变故,打开他的手,低头去扣扣子,冷哼一声:“沈大爷金贵,果然是瞧不上倒贴的贱货·”·“贱/货”两个字被拖了长调,吐字清晰,感情雄厚,末尾还调升了两个点的音量。
沈秋原木着张脸,道:“你不看看现在在什么地方,别胡闹·”·说完又摸了摸姜既白光滑的脸蛋,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虔诚低语:“你爱我么,既白。”
姜既白神色古怪的垂眼,看着纤细的手指在自己脸颊上流连:“你今天叹气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沈秋原走到写字台旁,给自己倒了杯伏特加,喝法很是粗暴,一下子直冲喉咙,火辣的疼痛。
姜既白夺过酒瓶,眉尖因皱眉而下垂:“没事别糟蹋我的好酒·”稍稍使力一屁股坐上桌子,放软了语气,有些惆怅地问,“我在船上遇见你的时候几岁十九还是二十”·沈秋原答:“二十。”
那时他刚满二十岁,是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在温柔乡里快活着,却被姜老爷打包送去英国读书·他又晕船,在船舱里吐得天昏地暗,等好不容易适应,离登船日只差两天,一场美妙的艳遇都发展不起来。
抱着试探的心情去甲板上,不错,有丰/乳/肥/臀的洋妞,穿着火红的热裤,指甲也涂成同样鲜艳的颜色,然身边伴着几个高大的俄国男人,略煞风景··姜既白走近,他漂亮的面孔引起了注意,有一个女人把手从栏杆处抽回,对着他递出了手臂。
这是个皮肤白皙,颊上微有雀斑的女人,像麻雀一样灰褐色的眼睛闪出活泼,轻飘飘的抛了一个俏皮的媚眼··可惜这位并没有如何合他的胃口,但姜既白还是微笑着抿了抿唇,弯下腰去行了个吻手礼,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吻她手的时候半抬头,眼角一挑,显出一汪情深意重的水色。
这个外国女人格格笑了起来,用英语问了他的名字,夸奖几句,待他说完几个不三不四的荤笑话,半个身体已经靠在他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胳臂,谈笑正欢··对此姜既白是很得意的。
怎么能不得意呢就算他不要,也还是有女人上赶着贴过来·正当他春风得意,那蜜里调油的外国女人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在他吃惊的情况下站直了身体,理了理头发,神情严肃到可笑的地步,然后离开他走到一个东方人的身边,热情攀谈起来。
姜既白觉得脸上凭空被打了一巴掌的难堪,一时间瞠目结舌竟说不出话来·一个俄国佬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操着不熟练的英语告诉他:“她当你是弟弟,小伙子”这奚落已经是赤裸裸的了。
旁边的男女也哄堂大笑··姜既白啐了一口,高高抬起下巴叼住只烟,将一只脚架在甲板的栏杆上,以万分骄傲的姿势点燃了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总算看出这东方人是沈家的大少爷,不由得厌恶的撇了下嘴角。
姜既白虽然是次子,却是姜太太亲生,姜家的嫡长子·他倒霉的大哥和沈秋原,是姨太太的儿子,本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只是沈家造孽,正室无论如何养不出儿子,一连生了五个女儿,沈秋原才被当做继承人培养。
可到底是野路子的东西,世家向来注重血统,那些平时嘻哈的狐朋狗友总要拿这做笑话开刷··他心底自然也是瞧不起沈秋原的,且他不打算做掩饰,笔直地朝沈秋原走过去,笑着揽住沈秋原的肩道:“沈大少爷,沈太太让你来伦敦求学可不是闹着玩的,切勿因美色误人啊。”
沈秋原与沈太太早已势同水火,这番话给得难堪一时难以接话·沈秋原也是年轻,只有二十三,那雪白的面庞转成阴森森的青,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绷紧唇沉默。
他们置于轮船的正中,轮船又置于透蓝透蓝的海洋正中,这海像个果冻似的,摇摇坠坠的同天空连起来,搭出个六角的方盒,在上面挖个小洞,迟落的太阳扑通扑通,年轻人的心越发显得新鲜活亮。
然而现在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了··或许外表风姿一如当年,甚至更加挺拔,可心却随着落日,满腔的热血一点点凝结,成了厚重的痂壳··所以沈秋原眼中有怀念之意,但并无当年的半分朝气,仍是冷静自制的,微微疑惑地问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不知道,也许是当时比较快活吧·”·听罢不由得苦笑:“可我一点都不快活,你这样的……你这样厉害的性格,我真是消受不起。”
民国旧影·姜既白从桌上轻快的跳下,拍小孩头那样拍了下他的屁股,嘴角噙着笑:“好哇胆子肥了不少,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赶明儿我就出去,多得是消受我的人。”
沈秋原被他浓糖似撒娇的话逗笑,从抽屉里熟门熟路的翻出些干货零嘴,拣块桂花糖糕塞进那刀子嘴,堵住他的喋喋不休··第2章 第二章·他们又在书房里卿卿我我了一阵子,看夜已深,才散去。
姜既白整个身子都缩在真丝被里,或许是因为今日提起的缘故,做了个在英吉利读书的梦··而许多的琐事,比如这两个冤家不住读,被伦敦的熟人安排在同一个房子里做舍友的事,初来乍到的别扭,记不大清了。
那重要的一天,一切开始的一天——姜既白同人约了喝下午茶,赶回去换西装·他坐在出租车内,隔着玻璃,看着伦敦小巷红顶白墙的房子·他还记得自己心情是十分愉悦的,红是樱桃红,白是牛奶白,剩下黄的蓝的,就连灰色也是可爱有生气的灰鸽子的灰。
热浪被绿茵茵的梧桐驱赶得一点儿也不剩,他跳下车,扔出一把零钱,告诉司机不用找··待他打开屋子的门,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屋子里头有窸窣的碎声,像胆怯的小老鼠在啃面包屑,但这声音比它更富有力量。
他随意一瞥,见了沙发上摆着的女式挎包,便皱了皱眉头··姜既白和沈秋原的房间是对门的,万花丛中过的姜二爷腆着脸万分平静的开了房门,打点好自己·出来的时候对面的门半掩着,走出一个抹着紫色唇膏的英国女人,低头扯她那套绿纱裙,从姜既白的角度可以看见极显身材的黑衬衣,朦胧着,因为四处发散反而掀不起任何关于肉的欲望。
他饱满的眼珠滴溜溜在框内一转,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女人没有注意到他的白眼,用惊叹的眼光打量了姜既白一番,仿佛冻伤的干瘪嘴唇吐出赞美:“这里有这么美丽的东方人沈,你应该好好向我介绍他”·沈秋原在她身后处变不惊的瞄了眼姜既白,也许是因为精神气爽,还泛着淡淡的笑容:“他是个大忙人,我可不敢耽误他的时间,现在介绍一下当是认识吧。
这是奥斯顿先生,这位是朱蒂小姐·”·奥斯顿,是姜既白为了时兴弄的英文名字··姜既白冷漠的颔首算是招呼,不多说话,空气四周因为这女人的存在沾惹上浓重的脂粉气,那时兴的桑葚紫的唇色像是冷凝的血,怪物的口开开合合吞掉了他满腔的快乐。
女人很快离开,但他已经失去下午茶的兴致,打了个电话推辞掉下午的聚会··他挂了电话,并不急于离开,手指慢悠悠的的绕着电话线,神情是严肃的,一字一句地对沙发上看报的人道:“请你不要随便告诉别人我的名字好吗这会给我带来困扰。”
沈秋原头也不抬地道:“我还以为你会让我不要把人带到房子里·”·姜既白手一扬,连着电话线的电话“碰”的摔到地上··“狗屁”·对于突然发火的姜既白,沈秋原轻叹一声,服了个软:“这次是我的不对,我保证,没有下次。”
姜既白不管他,又伸出脚踹了电话几下,脚掌细细的碾,才道:“你不必对一个妓女好到这个地步,小心和你爸一样,惹了一身腥·”·沈秋原的手猛地握紧,报纸被扣破开了个大洞,瞪大眼睛看他,姜既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通红的血丝和自己趾高气扬的身影。
姜既白满意的笑了一下··沈秋原把报纸团在左手,掷出去,不痛不痒的一击,随即而来的是他结实的拳头,像雷雨时“咚、咚”的雨点,带着沉默与愤怒的力量,很快便在姜既白身上织成繁密的一片。
姜既白笑着说了句“哎呦喂”,可这笑立刻就支撑不下去,他也恼了,腿折起来用膝盖顶了一记肚子·沈秋原哆嗦了一下,但身体并不迟疑,又挥拳而上。
他们拳脚乱套,只是一个劲的拼力气,扭打在一起,从沙发滚到餐桌又滚到大门,两个成年男人,两只疯狂的兽··等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整个大厅包括他们两个一片狼藉。
沈秋原比姜既白好一点,只是脸上被抓破翻出些肉以及衣物下的若干脚,姜既白则是正中彩头,眼睛上一团乌青,再来个对称简直可以去唱双簧··沈秋原哈哈大笑,大概是太过罕见,姜既白一时不知是惊讶还是痛骂好,眨了眨眼睛,终于忍不住又扫了他一腿:“他娘的,你笑够了没有”·沈秋原止了笑,可那双眼藏不住笑意,眉梢直入鬓角,黑得过分的瞳孔闪出黑亮的光。
姜既白骂骂咧咧的起身,叫厨房弄三明治吃,觉得委屈又可恨,一边泄愤似的朵颐大嚼,一边告诉自己,总要给他点颜色瞧瞧··早先说过,姜既白二十·他虽然很是有些聪明,但仍然太年轻,又一帆风顺,被众人捧得飘飘然。
这样一个人极度的好面子,会忍不住钻牛角尖,做一些荒唐的回过头去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事··那日的月亮又圆又大,在墨蓝色的夜空下离人们格外的近,周身笼罩着黄色的月光。
但这黄对于姜既白是不讨喜的,在他眼里是舀了勺黄油粗鲁的塌在上面,弥漫着一股生冷的油脂的味道··他站在黑暗的甬道里,心中竟意外的感到平静·“咔哒”,转开沈秋原的房门,当柔软的拖鞋不小心踩到床上主人的拖鞋,他才后知后觉的感到紧张。
姜既白把汗擦在睡裤上,借着漏缝的月光谨慎的盯着熟睡的沈秋原·过了半日,等他习惯了自己的心跳,视野清明,缓缓缓缓的弯下腰去,抬起握着只钢笔的手··他总不能杀了他,而这人又太可恶,只能让他吃吃同样的苦头,存着的墨水恰是花不掉的那一种。
姜既白伛偻着身子,又凑得更近了一点,可以看见耳朵上细腻的绒毛,还有在月光下细微的闪动了一下的眼睫毛·也许是挨得太近让沈秋原有了压迫感,他不可控的泄露了他清醒的事实,虽然不明显,但一直端详他的姜既白没有错过。
姜既白呼吸一重,感到轰隆的耳鸣,心跳声忽的闯入又离开,仿佛没有任何声音,只是空气在排挤他的耳膜·那浓密的睫毛成了一只只的小手,攥紧他的心脏··鸡皮疙瘩爬上光滑的背脊,他咬牙切齿的想道:“真是打的好算盘只要他一睁眼我就完了,不论我现在动手还是离开都落下被人嘲笑的把柄可恨”·姜既白垂下眼,从那光洁饱满的额头,挺拔的鼻梁,到凉薄的嘴唇,尖瘦的下巴,目光冰冷的刺了一遍。
沈秋原是标准的瓜子脸,眉目狭长,即使不常笑也是很讨女人喜爱的··他突然露出一抹笑容,是很傲人的笑,飞快贴上沈秋原的脸,啵了一口,转身离开··关上门的时候特意瞅了毫无变化的沈秋原一眼,幸灾乐祸地想:“你若是有这个脸皮就来拆穿我,反正美人赏心悦目,被吃豆腐的也不是我。”
沈秋原是年轻一辈的翘楚,是踏踏实实的正经人,就连耍阴招也是光明正大的,从未见识过姜既白此等纨绔膏粱的手段·然而不论后半夜他是如何度过的,第二天清晨穿着万年不变的白衬衫黑西裤,还对迷糊着爬起的姜既白招呼吃早餐。
姜既白立马就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见到对方泰然自若的神情有些失望,转念一想,沈秋原心里头自然是十分憋屈的,却不好显露,估计是误会了自己之前激他的一系列举动。
这样找了个完美的好借口,何乐而不为··此后在家中养伤的日子,他心中有了一种神秘又无言的快乐,被藏在酒窖里慢慢发酵——正是这样他的快乐是翻倍的。
他每天在晚饭前,会在敞开式雕有海藻花纹的阳台前坐一会儿,手里捧着比之《花花公子》更为美妙的杂志,两只脚交叉架在小圆桌上,过一会儿张望一眼楼下软撇撇的柏油马路。
他甚至还养成了和沈秋原一起吃晚餐的习惯,等沈秋原进来了,他再摇铃让人端来晚饭·看他默默的面无表情塞食物的样子实在是有趣·最初沈秋原表达了毫不掩饰的意外和拒绝,被姜既白轻飘飘的一句话堵住了口。
·“你怕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沈秋原大度的耸耸肩,和他开始一段诡异的晚餐时间··第3章 第三章·在姜既白乌青消退的差不多的时候,他在反省了自己幼稚行为的同时,那颗不安分的心也蠢蠢欲动,摇了电话给自己许久不见的小情人。
“请问孙小姐在吗……俪莉,好久不见……不,当然,我实在是太忙了嘛,我现在不是有空了吗,你过来吗……嗯怎么,不愿意这有什么好为难的,难道一个痴等你的美貌男子还不足够吸引你来这里……好的,那么再见。”
姜既白放下电话,因为有些饿,招呼厨房送来三层的点心瓷盘和一杯红茶,径自吃起来——长得漂亮的男人总是有许多特权,比如让女人赶过来,比如自己先吃起来——女人大抵都是愿意宠着他的。
他听到大门咚咚的敲门声,站起身理了理簇新的西服使其显得更加挺括,微笑着加快脚步去迎接··闯入眼帘的是一抹冻得硬邦邦的桑葚紫嘴唇·朱蒂小姐今天一身黑,为应景兜了个黑色面纱,黑色西装外套领子是开得极低的那种。
然而姜既白一时都没有注意到,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完整的人,他单是被那抹唇色给骇住了··这样的人,这样的人……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带回屋子里,只会让粉白的墙染上庸俗与肮脏,难道沈秋原喜欢抱着充满唇印的被子睡觉吗·朱蒂小姐浑然不知,微笑道:“抱歉,我来找沈拿点上回落下的东西。”
她的脸色比当时要差一些,但精神还不错,姜既白保持着在门口僵立的姿势打量了她一会儿,道:“沈秋原现在不在·”他甚至懒得请客人喝一杯茶。
朱蒂小姐似乎感觉到什么,干巴巴的道了句再见,快步离开··姜既白又在门口站了些时候,并没有等他俏丽的混血情人,只是呆怔的出神,末了总结出今天的晚饭怕是没有胃口,终于完完全全的陷入自己的悲伤中。
孙俪莉刚进房子,就见姜既白些微弓着背发愣,笑着把自己柔软火热的手掌贴在他脸上:“既白,你能站着等我真让人受宠若惊啊·”·姜既白回了神,娴熟的侧过脸去吻她的手心,又吻了吻她的脸颊:“你今天真漂亮,俪莉。”
“不不,”俪莉脱下外衣,递给姜既白道,“再漂亮也比不上某个‘痴等的美貌男子’,这一定是天底下顶漂亮的宝贝儿了”·姜既白被她动听的俏皮话弄得心神荡漾,直接把她摁在门上吻,这个吻带有摧残的罗曼,吻中有他的热红茶和她清凉的薄荷漱口水。
姜既白眯着眼睛想,美妙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事毕孙俪莉穿戴整齐了衣服,坐在餐桌边往松饼上涂果酱,气嘟嘟的撅着嘴道:“你说来请我喝茶的现在点心都冷了”·姜既白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用挑剔的目光围绕她转了圈,暗赞一句——当然是称赞自己的慧眼。
孙俪莉有二分之一的英国血统,这造就了她欧洲人特有的沉淀下来的白和高挺的鼻子,显得格外有精神气;而她长至腰际的青丝同那双吊梢眼则是黄种人的特色,这是个满身英式派头又挽住中国风味的女人。
他伸出手去捏了下她的鼻尖:“这茶是刚送上来的,难道不热老实喝茶吧,你再吃就胖了·”·孙俪莉嗲声嗲气的“呸”了一声,姜既白自然是笑着随她胡闹,等她吃得饱饱的才添了个吻送她走。
孙俪莉前脚刚走,沈秋原后脚就进了门·见到他姜既白把上翘的嘴角一拉,扯成一条直线··沈秋原不管他,摇铃叫厨房送晚饭来,是一块上好的牛扒·姜既白拉开椅子和他一起坐下,双手撑着下巴,只是看着沈秋原吃东西。
沈秋原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不吃饭看我吃饭做什么·”·姜既白答非所问的夸奖他吃饭的姿态:“不错·”沈秋原其实并不是“面无表情的塞食物”,他自有一番沉默的斯文样。
姜既白又道:“若是你事办得也这样不错就好了·”·民国旧影·沈秋原叹了口气,烦恼的瞅着姜既白:“又怎么了·”·“你的女人找上门来了上次你说过什么下不为例你哪里做的到”姜既白仿佛赌气气来,愤恨地踢了脚桌子,连着沈秋原整个人一抖。
沈秋原低低“哎”了一声道:“朱蒂么我已经同她说过,她不是这么不知趣的人·”·姜既白白了他一眼,嗤嗤的笑:“她说来拿点东西——哈女人的手段”·沈秋原态度陈恳的点点头:“那就只是拿东西而已。
与其说朱蒂,不如我们谈谈孙俪莉小姐,这位怎么说也是伦敦大学的校花,故事可有趣的多·”·姜既白骄矜地梗着脖子道:“你要说孙俪莉很好,看来你的白内障还有救,找女人也应该寻个这样的——有没有本事且另说。”
沈秋原道:“我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哄女孩子·”·姜既白笑道:“我知道,你不行嘛那也没事,你站那儿笑一笑,总还是有傻头傻脑的妞贴过来的。”
沈秋原握着刀叉认真的切割牛扒,把小块的牛肉放入嘴里,仔细咀嚼·姜既白忍不住又道:“你怎么不说话”·沈秋原停下动作,怔了片刻,用飘渺的似梦呓的语气鬼阴阴的问:“你不知道”·姜既白一时间琢磨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仿佛有股气涌上来,堵在喉咙,硬生生的被压下去,只得朝他笑一笑。
而对方又重开了话题:“我没有时间,一点时间都没有·我顶讨厌中国女人与英国女人,即使不是正经女人都要作矜持状,似乎只有这样才显出她们的身价来”到了最后难免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姜既白经此一吓,反倒生出几分同情来,沈秋原定是自幼吃了不少正经女人的苦头,总怕她们拿乔·然而这终究是不行的,不禁放柔了音道:“老祖宗的规矩,你怎么好怪她们。
再说,这里面总有些活泼烂漫的女孩子,你大可在她们里面挑个,这该合你胃口吧·”·沈秋原闷闷不语·姜既白拖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反被他摸到些门道来:“你喜欢那种,”他比了个手势,艰难地道,“成熟女性的躯体同,呃、少女的思想”·沈秋原“噗嗤”地笑起来,两弯眼像水亮水亮的月牙,被姜既白恼羞成怒的一踹,抖动着,似乎随时会溢出实质的光。
·他弯下腰去,伸手制住作乱的脚,一针见血的给了个评价:“有没有人说你很可爱”·姜既白想了想,他的历任小女朋友似乎都给过类似的夸奖,不由得皱了皱眉,乌黑的眉峰更为耸立。
最后这样反驳:“那你就是天真”·沈秋原用手指在脚掌下轻悠悠的画了个圈,感到手中的脚筋暴起,才松手,笑道:“唔,你说的不错,这算是我的一点小癖好。”
姜既白暗自平了会儿气,才道:“那那女人怎么算呢·”·沈秋原道:“这是个很有本事的女人,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安分·我找不着乖巧的少女,只能找她勉强满足一半了。”
姜既白不怀好意地睨了他一眼:“难怪上学这样积极,原来是一边应付着,一边在寻潜在目标”·沈秋原起身叫楼下厨房收拾餐具,背对着姜既白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话已至此,晚餐聚会就该结束·若真要有什么不同,大概是今日的谈话过于得多,且窥探了沈秋原一个隐蔽的可作为笑料的秘密··姜既白很满足,回房间放了缸热水洗澡。
他在擦湿漉漉的头发的时候,沈秋原隔着门板告诉他,孙俪莉请他去玫瑰山庄,权作下午茶的回礼·匆忙的应了,换了衣服,开车去玫瑰山庄··第4章 第四章·玫瑰山庄这名字俗,却胜在俗得真诚。
外国的建筑都是一通到底的大道,汽车正对门开进去,两旁是修整的一丝不苟的大片玫瑰和稀稀落落的常青树·然而毕竟是太红了,盛夏灼热的空气点燃了花床,火舌微微一舔,花朵就挤出红色的汁,轰轰烈烈的翻滚着巨浪,一路直拍下去,落在人的眼睛里,会“哎哎”地低唤着仿佛被灼伤似的。
再深入又是另有不同·玫瑰山庄是从落魄的贵族那里买的,现主人叶琪诚是移民到英国的华侨·即便是土生土长的玫瑰,漂洋过海就成了另一新的品种,到了国外的人,在那里定了居,更是处处效仿英式派头,似要撇开过去的旧身份。
但人人都知他是中国人,为显不忘本,他又在屋内摆了一对铜胎掐丝景泰蓝双耳瓶,几盏海棠红纱灯,显得不伦不类、滑稽可笑··姜既白命司机去停车,自己被仆欧引进屋,先去拜访叶琪诚。
叶琪诚就是那伦敦的熟人,论关系的话,是他大嫂的表兄,长得也可谓一表人才,只有眼底的乌青显出他纵横酒色的生活··叶琪诚正与一名英国军官谈话,见了他,匆匆分出些时间递了个万分热情的拥抱:“奥斯顿,好久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嫌弃我不来了呢。”
“哪儿的话,实在是没法出门,在家闷着,你瞧,我一有时间就来你这儿了,是你别嫌弃我上门叨扰才对·”·“不不,怎么会,祝你玩得愉快,爱丽丝在那里,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去吧。”
叶琪诚拍了拍他的肩,和蔼的打发走了他··姜既白悄悄走近孙俪莉——也可以说是爱丽丝,突的伸出手捂住她的眼,旁边人笑着起哄:“猜猜他是谁”·孙俪莉笑吟吟的把自己柔软的、暗香的手覆在他的手上面,道:“这还用猜,一定是奥斯顿”·姜既白行了个见面礼,笑着拉她的手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孙俪莉抽出手,用玉白的手指点了点他额头:“这手这么宝贝娇嫩,不是你还有谁”那指甲上涂了指甲油,为了配裙子是娇媚的玫瑰红。
在他今天看来,也许是昏暗的灯光作祟,这红玫瑰成了一摊鸡血红,血淋淋直戳进他心窝,又凉又腥··姜既白道:“不能因为我长得比旁人好些,你就这么诋毁我,我也是个男人啊。”
孙俪莉吃吃的捂嘴笑道:“你当然是男人了,只不过女人整日和女人争奇斗艳,再来一个漂亮男人,怎么能不招人妒忌·”·见她不依不饶的,姜既白心中不快起来,觉得孙俪莉也不如当初在一起时的可爱,徒然变得无味甚至可憎。
他忽的记起今天沈秋原说的——成熟女人的身体和少女的思想,心中想道:“沈秋原真是个糊涂人,纵然这样异国风情的美女,只要有一个愚蠢的大脑和一张喋喋不休的嘴,也足以使人倒尽胃口。
回家还是劝劝他保持现状,找个安分听话的女人的好·”·然而他想起朱蒂那肉欲的身体,更觉可怕,一时头脑发昏,孙俪莉喊了他两声也没有听见··等姜既白终于听到小情人的话,孙俪莉已经很不耐烦,拧了把他脸上的肉道:“既白,你怎么了我叫你好几遍了你没听见吗”·姜既白言简意赅地道:“怎么”·“大家都去玩了,你玩得这么厉害,不去赌一把我还等着你用这钱给我买束花呢。”
姜既白听了她俏皮的玩笑并没有什么触动,但思及不愿同她玩闹,用桥牌打发时间也是不错,点了点头走上二楼的包厢里,而她留在底楼同女眷们说话··桥牌在英国是老传统了,姜既白在中国一直是玩着梭哈和扎金花,但大约是纸牌游戏都有些共同之处,他对此又得天独厚,上手极快。
脑子木木的,一边发着呆也赢了两三千·他将手里的牌随意一扔,打算离开,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姜既白回头,是名英国美男子,栗色蓬松的头发,眼睛是蓝的,蓝的像玻璃珠,整个人有一丝不近烟火的精致美丽。
他道:“我是布兰德利,还记得我么·”·姜既白对此人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在聚会中打过招呼的程度,但还是笑着道:“当然,布兰德利,好久不见。”
布兰德利的出现,使对面的人立刻让开了位子,他坐定,微笑道:“不介意的话,我们来一局怎么样·”·虽是征询的话,却是肯定的语气·姜既白倒不介意,点点头,干脆了落的开始。
人都有赌性,大概是不劳而获的快感鼓舞着,游戏远远不止一局·姜既白是精明的,但他却敌不过布兰德利,他能做的是控制自己不要陷得太深·他看着自己的筹码,心中默算,只剩六百,输的并不狼狈。
姜既白收了手,得体的笑道:“中国人有句古话: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布兰德利先生,能遇见你,我很荣幸·”·布兰德利笑得比姜既白更漂亮:“不玩了吗多有意思啊。”
说着站起来,绕到姜既白身旁,一只手亲昵的搭在他的肩膀上··姜既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忍不住扭了下肩膀,正预备讲些什么的时候孙俪莉走上前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臂,娇宠蛮横:“奥斯顿,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够了我要你现在立刻送我回家”·桌子对面的另一位笑了起来:“你怎么忽视了我们美丽的爱丽丝,还不快去哄哄她”·其他年轻人七嘴八舌的插话,孙俪莉的脸一点点红到耳后跟,使劲踩了姜既白一脚,嗔怒道:“还不快走”·姜既白随意道了声再见,连忙搀扶这位傲人的女士退场,唯恐她再来那么一记,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又引起一阵嘲笑。
等彻底离开众人的视野,她收敛了娇羞,面无表情快速下楼,在夜色中仿佛最不惹人注目的风,直至坐在汽车里,才喘息片刻··孙俪莉两只手从裙子里凭空捏起一块,狠狠地绞着,牙齿咬得牙根酸疼:“我真是大意,没有看到他,幸亏比尔下来通知我不然……”·姜既白是在女人裙底下滚着长大的,现在一思量早已反应过来,覆上她的手安慰道:“我不肯他又不能对我做什么,放宽心吧。”
孙俪莉反推开他的手,扑在他的身上,带着一种后怕的茫然,低低的耸动着双肩·她尖瘦的下巴磕着他的骨头,冰冷的耳钻烫着他的皮肤,泪水像条小蛇跐溜一下钻进领子里。
姜既白沉默的抱着她,没有比这一刻更清楚的知道自己是真的不爱她·他对她的悲哀无动于衷,不能体会她万分焦急的心情——尽管她美丽,又比他想象的聪明,而且她那么爱他——但谁又知道他确认时那瞬间的轻松·姜既白就这么茫然的抱着她,但他与她的茫然是不同的。
他的灵魂从西装皮履的躯壳内蹦出来,居高临下的注视着相拥的两人·他们年轻而富有朝气,可他们没有共同的未来,他急于摆脱索然无味的爱情,甚至觉得这比遭人轻亵更为重要,简直像疯了。
疯子疯子姜既白心中这样唾骂自己,伸手捧起孙俪莉的脸,却无法忍受那种眼神,又去用手捂住·她湿哒哒的眼睫毛柔软的扫着他的手心,带来细微的瘙痒,他的眼泪忽然淌下来了。
他看着一无所知的女人想:“我对不起她,但我不能忍受自己不爱她,我居然不能忍受自己不爱她”·这么多女人都这样过来了,却终结在她身上,这未免太残忍。
姜既白擦干了泪,低下头去捕住她的唇,认认真真的给了她一个吻,道:“俪莉,不要担心,你现在该做的事是回家好好睡一觉·走吧,我送你回家·”·孙俪莉默默点头,显然还没有缓过劲来,靠在汽车椅上半睁着眼。
到了孙宅门口,他把心一横,将车门打开,温柔缱绻的送回去了··待姜既白回到家,感到难以言喻的疲惫从四肢中泡发开来,弥漫全身·他无意识的数着拖鞋“趿拉——趿拉——”的节拍,见到床便腿一软扑了上去,良久也只是迷糊着翻了个滚,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5章 第五章·即使是夏天,晚上不盖被子也还是会着凉的·下人送来两盒阿司匹林,许是因为姜太太信奉“是药三分毒”的道理,连着姜既白也不爱吃药,只道自己睡一觉就好。
民国旧影·然而从上午睡到傍晚,脑子更加昏昏沉沉·这下由不得他了,沈秋原回来强行灌了药,结果晚上姜既白嫌热,不停的踢被子,烧还是不退·只好又叫司机把他送去医院,挂了瓶青霉素作罢。
沈秋原给姜公馆打了电话,再赶过去看姜既白的时候已是拂晓,他下了车,走在医院充满晨露的路上··姜既白精神好了很多,此时毫无睡意,披着外套立在玻璃窗前看风景。
他将手贴在些微潮湿的玻璃上,抹了一把,没有任何作用,似乎世界与自己隔了一层淡淡的膜·沈秋原闯入他的视野,他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头,做了个手枪的姿势,口中念叨着“砰”,笑嘻嘻的倒回床上。
沈秋原上楼见姜既白生龙活虎的样子,抚着自己的眼睛道:“早知道你这么精神我就不管你了·”·姜既白仍旧只是微笑··沈秋原又道:“给你买了小菜和粥,有什么事自己叫护工,我去学校了。”
姜既白不理睬,径自打开包装,泄气地随手丢在一旁,仰头冲着天花板哀怨地大喊:“也不体谅我给我带点小点心”·留下的只是一闪而过的背影和摆了摆的手。
姜既白躺了片刻,肚皮兄弟在耳边嚷嚷的心烦,起身拿过尚还温热的粥吃起来·吃得七分饱了又躺下,大概是吃饱了脑子有些混沌,整个人懒懒的什么都不愿想,很快就去会面周公。
他一病病的十分长久——虽然这里有八分是矫情·烧过了三天就退下,但因伴着咳嗽,便死活赖在医院,日日吃睡,且不接待探病人员,只放沈秋原进来说会儿话,携带《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及一些精彩绝伦的同类小报解闷。
当然沈秋原是搞不到这种内容丰富的书籍,这都是姜既白的书房里取的··过了近半月,一日,沈秋原坐在他的床头,忍无可忍的把艳书砸在他的被褥上,也不管姜既白“哎哟哟”的揉胸口,恨声道:“我看你都成半个专家了”·姜既白谦虚的摇摇头道:“过奖过奖,在下仅学到些皮毛而已。”
沈秋原大概觉得此人无药可救,只得转了个话题道:“你不必再躲她了,最近孙俪莉同叶楷砚走得很近,没有功夫来缠你·”·姜既白听罢淡然的点了点头,去果盘里拿了片甜瓜,吃完才道:“哦,是么。”
并不如何在意的样子,只是下午就去办了离院手续··正如沈秋原所说,孙俪莉此后似乎有意要避开姜既白,即使他常常出去与朋友聚会,也没有见到她,就算见面也只是客气的寒暄几句。
姜既白与她再无交集··然而过了一年,孙宅的仆欧将烫金的喜帖送至他面前的时候,他突然恍惚起来,接过,竟忘记给那人小费·他眯着眼想孙俪莉的模样,大体的框架是有的,但眉毛鼻子嘴巴怎么摆,却是记不大清了。
只是心中很有惆怅,然而他的惆怅与那孙俪莉一样,都是恍恍惚惚不明不白的··孙俪莉最后还是嫁给了叶楷砚,叶琪诚的儿子,先去教堂举行婚礼,再回玫瑰山庄摆一桌中式的宴席。
姜既白坐在教堂长排的座位上,冷冷的瞅着这一对新人·叶楷砚比孙俪莉年轻了四岁,然而他同他父亲一样,眼白里满是血丝,全身在荒淫奢靡的滋养下显出一股子阴亏。
孙俪莉是美的,但美与他印象里的美又不同,仿佛她是披了她的皮却相形见绌的妖怪·新娘子一步步的从毯子上走来,带着得体的微笑——光通过绿油油的玻璃窗笼在她脸上,只觉那美丽的皮囊看不真切,泛着森气——她连那点美都失去了。
姜既白趁他们婚礼结束,闹哄哄的时候溜了··他打发走出租车,站在伦敦狭隘的十字路口,茫然不知去什么地方·回家么不·那许久不去的销金窟呢不。
他低了头在街道上匆匆的走,绕的昏头转向,见着一家小酒吧,随便点了些酒坐下来喝·他今日对酒瓶格外的热爱,仿佛救命稻草似的,紧抓不放··喝了许多酒,脸渐渐热起来,而脑子却十分清醒,还有闲情把空瓶子排在一起玩骨牌。
他后来发觉酒精除了减少他的钞票并不能溶解烦恼,爽快的结账,风风火火的走了··回了家,开了门,去壁橱里拿衣服准备洗澡,回头的时候见小桌上摆着个熟悉的礼盒,扎了绸缎用英文纸包的盒子,里面的东西却是难得地道的藕粉桂花糕。
这是他托沈秋原去唐人街买的··清甘甜美,软糯而不粘牙,凉丝丝的,这是吃惯了的味道·只有今日不同·被酒刺激微辣的口腔与其碰撞,像一个突如其来甜美的吻。
姜既白去敲对面的门,沈秋原打开,侧身让他进来··沈秋原早已洗漱过,换上睡衣,是腰间系根带子的那种·一件浑白的睡衣,交叉的领口和袖边有金色黑色的线条,大幅度的扭动身体,像两条痴缠的蛇。
仔细看过去,是无数密密麻麻的细线拧在一起,四处游走,游上喉结,滑下锁骨,最后直直的蹿进他的心窝里··沈秋原皱着眉头,拍了拍他的脸道:“你喝了多少。”
姜既白眼神清明,吐字清晰:“不多·”说完走到床沿坐下,沈秋原挨着坐在他身边··姜既白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你买的桂花糖糕很好吃。”
沈秋原道:“是你指着那家店让我去的,不必谢我·”·姜既白忽然伸手去摸他的头发,还有一点水分,笑嘻嘻的像小孩攥着一把发蛮横的把他的脑袋拉近,笑嘻嘻的吻上他的嘴。
沈秋原吃痛,本来是预备推开他,然而搁在肩上的手猛地僵住了,瞠大眼睛看着浓密的睫毛扑棱棱的闪,那睫毛又卷又长挠到脸孔像猫咪在搔痒——然而不会贴这么近吧。
如梦初醒,沈秋原用力推开他··“你醉了,”这次是肯定句,“醉的不轻·”·姜既白怔怔瞧着沈秋原的脸,见他眼中有误解的同情,了然笑道:“是我先甩了孙俪莉的。”
沈秋原一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姜既白再接再厉的凑过去,捧住他的腮颊啾啾的亲,亲的毫无章法口水漫布·但他的力气极大,一下子把沈秋原摁在床上,背抵着柔软的床铺也隐约觉得痛。
沈秋原钳住他的胳膊,口中喃喃道:“你真是疯了”然而动作却是诡异的,一个翻身把姜既白压在身下,还了一个一丝不苟的回吻··清醒的头脑到此为止,火将脑髓烧至沸腾,咕噜噜的冒着泡。
之后的记忆是凌乱的,姜既白隐约记得有声音像梦魇般幽幽的问他:“你爱我么”他的回答是清脆的两巴掌,潜意识里觉得这样不好,然而思想敌不过身体,也就坦荡荡了。
醒来的时候反比平常早,可能是睡不惯的缘故·沈秋原已经不见人,只有浴室传出流水的声音·姜既白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雪白的胸膛,他静坐三分钟宛若默哀,思量了一下昨夜的事,让他诧异的是自己非常的平静。
沈秋原水汽蒸腾的从浴室出来,见到他呆了呆,掩饰性的快步走到床边,背对着拉窗帘··姜既白则在唾弃自己的同时也觉得有了足够的理由,理直气壮的指使沈秋原:“我要吃鲍鱼粥,你给我买”·此时帘子被拉开,黑暗驱遁,天光大明——·第6章 第六章·姜既白睁开眼。
那个梦悠长而又轻柔,像是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懒洋洋的不愿醒来·窗帘没有拉严实,漏出几点阳光落在青砖上·清早的阳光是稚气的小孩子,熙熙攘攘的,磕磕绊绊的,在砖头上抬着笑脸朝人扑过来,不得不伸手去挡一挡。
他躺在床上,将以前的事在脑海中仔细过了一遍,心满意足的穿衣起来··比他起得更早的是姜老爷和沈秋原,他去饭厅的时候他们两位已经用完早餐,在喝茶聊天。
经过一夜,气氛缓和不少··见姜既白下楼,姜老爷点头示意,又把注意力移到谈话上·姜既白拣了素淡的米粥吃,配着酱瓜和小菜,竖起耳朵··沈秋原在姜既白出来时,看似随意一瞥,实际一直留着心眼用余光注视他。
昨晚在客房里,他翻来覆去的想他们的相识相知,那不是美好的梦境,那是巨细无比的事实·记忆中有盛放的鲜花,有消失在吻中的晚餐,有梧桐枝头缠绵的蝉叫;也有散发腐败的土壤,剩着油迹污痕的餐碟子,暴风雨过后溅了一身泥的躯壳。
他秉持着理性的科学态度把所有细节拼凑起来,一个活生生的立体的人从脑海中站起来,生动的微笑、发脾气·爱与疼痛握着同一把刀,在心口留下的划痕都是刻骨铭心的。
只听姜老爷道:“许先生刚从北边回来,说是战事吃紧,如今世道真是不太平啊·”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摆出一副看破红尘的老神仙架势··沈秋原分出神来应付老爷子道:“这些离上海还远着。
不过近年生意是越做越不景气了,打仗的缘故吧·”·姜老爷笑道:“沈家生意有你打点,怎么会不景气,只该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吧·要我说,现在正是年轻人的天下,若是既白有你一半懂事聪慧,早些学做事,我也可以放心将家业交给他,自己去享清福了。”
姜既白放下筷子,玩笑道:“爸爸,你每次都这么说,我看你身体好得很,还是多让我偷懒几年吧·”·姜老爷对这个嘴甜的儿子轻骂了几句,喝着新泡的龙井,扭头看向窗外欣欣向荣的庭院,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姜太太携着大媳妇月珠,三女儿铃兰,四女儿雪兰来见姜老爷·他人面色如常,只是雪兰觉得这偌大的饭厅,总有无数的笑声挤眉弄眼的将她缠得喘不过气来,尤其是沈秋原,那对眼即使带了眼镜也像是不出鞘的快刀,自有一阵寒意,不免尴尬起来。
沈秋原本就是被姜既白用借口留下的,此刻便匆忙告辞,脚底生风,公务繁重的借口仿佛真的似的··姜老爷客气一番送走他,想起自己家中的琐事没了欣赏的好心情。
家务事他是顶不耐烦的,心中暗叹若是幺女当初嫁给沈秋原而不是沈三爷也就没这等麻烦事了··这些姜既白全然不知,他刚去书房不久就被姜太太拖来陪听抱怨··对于姜老爷,脾气是可以发的,但事后乖乖服软认个错,长叹一声也就罢了。
姜太太不一样,由姜公馆只安了一位姨太太便可窥一般·她是名出色的外交家,长了张七窍玲珑嘴,人吃饭喝水也能拿来做文章,冲她吼一句,便声泪俱下,流利的哭诉,更让人惊奇的是这种恰到好处的哭诉极其得人心。
姜既白对于自己的母亲只能讨好,幸而姜太太宠溺,许多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然而今日,她的气愤没有消退,又有女眷在旁煽风点火,拉着儿子的手翻来覆去道:“绝不能便宜了沈家的三少爷”·姜既白发了一会儿呆,喝了一壶茶,剥了一小碗核桃,总算有仆从来传话,让他去姜老爷的书房。
姜老爷虚虚的问候了四小姐几句,便直奔主题:“南京那群不成器的,帐有几处不大对,你过去看看·”·姜既白领了命,马不停蹄地赶到南京··到了南京他反而悠闲下来,在酒店休息了半日,晚上乘着夏风,将手摆在身后,于秦淮河畔闲情漫步。
这不是姜既白第一次游秦淮河,却是第一次一个人·他的身边总是有许多形形色色的声音,它们哭,笑,哭着笑,笑着哭,永远在耳边窸窸窣窣的叫唤,不死不休。
然而现在这条清水做茧将他包住,隔断了所有的烦杂·姜既白走近,稍弓着背,这地上只有他一个,这水中只有他一个,这呜呜的风中也只有他一个·那吸收了夜色的鸦青缎子忽然被几点火光点着了,抖动起来,纹路像泪水似的流。
姜既白抬头,见有“七板子”摇近,舱前悬挂着灯彩,在飘渺中自有一段艳俗的风流·他笔墨不多的脑子里突然浮现那么一句——城下秦淮水,年年自落潮。
这潮水奔向哪里,却不是他所关心的··姜既白感到无趣,对船家招了招手,跃到小船上,送他回去··因为昨天歇息的早,次日精神气爽,一大早就来到南京的分公司。
分公司的负责人是徐先生,徐鹏飞·徐先生年方五十,大腹便便,略有秃顶,然谈吐幽默,朋友远交五湖四海··徐鹏飞见了姜既白,先是一愣,很快便堆着笑容把人迎进办公室,道:“既白啊,你来的不巧,正忙着呢。
坐一会儿,我寻几个人来,陪你逛逛·”·姜既白道:“这么忙,我就不打扰了·”起身欲走··民国旧影·徐鹏飞连忙拦住:“等下,等下你都来了,我怎能连杯茶水都不给你喝。
快坐我去处理些事情,马上就好……你刚来吧去我家休息,我们家那小子老嚷嚷着要见你呢……”·姜既白两腿交叉相叠,双手平放在裤子上,微微向前探身:“我昨天下午就来了。”
徐鹏飞那像机关枪突突突的话冻在嘴边,顿了一顿,生生的将它咽下去,复又笑道:“你怎么这么见外,也不来我家坐坐·”·姜既白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唇上,轻嘘一声:“我去陆公馆找雯凤了,可惜她不愿见我。”
陆雯凤是南京大亨陆海川的大女儿,性子清高,实实在在的冰美人一个··徐鹏飞之前就有听到过风声,姜既白爱美人儿是出了名的,又急着去摆平账簿,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个借口,热情的再三挽留姜既白,见他不肯,顺水推舟的送走了这座小佛。
过几日,陆公馆大摆了一场宴席,在座多富家子弟,徐鹏飞思量着姜既白年纪不小,来赶这场相亲宴也很正常·况且他小心注意了姜既白,日日只是去痴缠陆雯凤,或去秦淮画舫,四处闲游,就是不肯安分待着。
放宽心,请姜既白去锦江南京饭店吃了饭,又陪着去舞场跳了舞,玩到十一点,才疲乏的回家··徐鹏飞回去休息,姜既白却是年轻人,抱着美娇娘跳个不停,那五彩的灯光变换着打下来,是杨梅紫,睫毛上都沾了些紫闪子,显得眼睛格外水灵。
舞曲一变,他将手一松,下了舞池坐到沙发上休息··沙发一边已经坐了个人,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那声音也是低哑的:“二爷,账单亏空的去向已经查明白了。
徐鹏飞嗜赌,欠了场子三十九万,刚用公款填平·您说我们……”·姜既白勾了勾食指,那人犹豫了一下,走到他面前垂着头请示·姜既白把手中的酒朝他泼去,淋了个透心凉。
那人又惊又怒:“二爷”·姜既白冷笑道:“你不是很有本事么,嗯——你这么有本事还让我来教,我可担当不起”·那人抬头见姜既白白中透青的脸色,连忙又将头低下,嘴里喃着:“我……”便不再言语。
姜既白捏着空酒瓶细长的脖颈,用瓶底轻轻敲着他的脑袋:“我来的时候老爷子关照我,分公司里有他留下的暗棋,我只当你察觉了不对,叫人来查账——我不知道你自己会查你算算这几天你找过我多少次,你和我讲过多少现在证据都在手里了,来问我怎么办,难道我还会替他掩护不成”·那人看了姜既白一眼,诺诺道:“是、是老爷说这等小事不必二爷操心。”
姜既白心道这老不死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面上却仍端着,过了半响,才放软声音道:“这不是你的错,起来吧·”·那人起来了,只盯着姜既白,姜既白拍了拍沙发,见他不动,笑了一笑:“小事你也要和我说。
你同我讲了,如果是小事,我可以痛痛快快的去玩;如果是大事,早些告诉爸爸好让他拿主意·你一个人,像个闷葫芦似的,不免让人觉得——”眼珠幽幽的转了个圈,“居心叵测呀。”
那人脸色一下就白了··姜既白却仿佛没说过什么,摆了摆手道:“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玩会儿·”·那人正寻思着要不要给姜老爷打个电话,听罢草草退场。
姜既白似乎疲倦极了,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昏昏欲睡,强撑着回了酒店··他半眯着眼,心中何尝不知道人家瞧不起他,只当做祖宗不得已供着,敢怒不敢言——不过那又怎样,那人被泼了一身酒不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吗,他有的是钱,有的是跪在脚边讨他欢喜的人,没必要窝在南京受一包气。
思及至此,恨不得插翅飞回上海逍遥·第二日,也不顾别人虚弱的挽留,赶乘去上海的汽车··第7章 第七章·且不说他在这里出了多少力,结果尚是圆满的,姜老爷甚感欣慰,完全不记得自己安排了人手去帮他。
然而姜太太则是相当不满意,偷偷向丈夫埋怨:“陆家居然瞧不上我们既白”·姜老爷对此只能这样安慰太太:“陆家的大女儿听说性子傲得很,如果进了我们家门岂不是自己找罪受。”
姜太太一想,也觉得应找个娴淑的媳妇,不一定要万贯家财,像月珠那样对自己服服帖帖的比什么都重要·于是张罗着放宽了门槛,相亲的人自然是一波又一波的。
姜既白大感吃不消,正巧他那臭味相投的朋友马德辉给他开了庆功宴,便有了借口日日在外头同一帮子人厮混··这天,马德辉请姜既白去南京大戏院看《王昭君》。
姜既白在戏院见着半个多月不碰面的沈秋原,不禁腹诽:“我叫他那么多次都叫不动,马德辉这小子一喊就来,那臭小子哪里比得过我”·介于此人的小心眼,姜既白一时间对马德辉不理不睬。
马德辉知道他古怪惯了,笑嘻嘻的也不在意··倒是沈秋原先过来打招呼:“许久不见,既白,别来无恙啊·”·姜既白冷淡的点点头,坐在位子上只是摆弄自己新买的戒指。
今日姜既白穿着黑色挺括的西装,扣子全部解开,雪青的衬衫塞在裤子里用皮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腰下面是细长的腿,因那服帖的裤线而显得格外长些··沈秋原看了他一会,坐到他身边,偷偷伸出手指快速的在掌心挠了一下。
姜既白皱着眉头低声呵斥道:“在外面呢,你胡闹什么·”·沈秋原微笑道:“我看你精神不怎么好,逗着你开心罢了·”·姜既白听了眉毛一舒,十分受用,也就不计较他反常的举动,抬头四处张望着找马德辉。
马德辉像只陀螺似的在贵宾席上穿梭,俨然是戏院的主人··听姜既白喊他,匆忙赶到他身边,抚着额头道:“祖宗,又怎么了”·姜既白诧异的看他一眼:“你怎么累成这幅样子”·马德辉道:“你不懂,我为这座位的安排可是煞费苦心——哎,秋原,你怎么坐这里,不行,你到前排去——”·“他就坐这里。”
“不行——算了算了,马上就开始演出了,你们就这么坐着吧,唉·”马德辉焦急的跺了跺脚,愤恨地重回了热闹的人群,直至歌剧开始表演才闲下来,坐在姜既白身边。
姜既白一瞧前面的男女搭配,不禁笑骂道:“你什么时候做了拉皮条的生意,也不给我介绍一个·”·我们从他一大好青年如此热爱男女搭腔的老妈子活,就可见马先生天生不同于常人。
只听他紧张的“嘘”了一声,神情严肃道:“闭嘴,别打扰艺术·”·姜既白嘀咕了一句“臭小子”,瞧他面目痴迷,直盯着舞台上的“王昭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伸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别看了,看什么看,先把你脑子里龌龊的东西去掉再说·”·马德辉扁扁嘴:“你不用嫉妒我,又不是没有,喏,你的那位被秋原挤跑了呆在前面。”
姜既白对自己的戒指更感兴趣,活动着手腕,那蓝宝石映着微弱的光自显一股清华之气·听了这话随口问道:“哦那秋原的呢”·马德辉顿了一顿,扭头去望沈秋原的面色,沈秋原却闭上眼。
姜既白心中一凛,仍问道:“怎么”·“我与陆大小姐……就要订婚了,这样不大好·”·那眼皮闪个不停,姜既白只觉扑棱棱的睫毛忽然化为千斤重的锤子砸在心上。
而这心不是血肉,像是气球,从心底排出一股气,噎在他的胸膛,上不去下不来,简直要翻个白眼背过气去··姜既白花了好长时间顺气,同时诧异自己之前怎么会这么激动。
现在十分镇定,万分冷静的道:“是么,恭喜·”又思索了一会,看着沈秋原讲,“你跟我出来一下,我们谈点事情·”·马德辉知道姜既白去参加过陆雯凤的相亲宴,被他一连串动作吓得半死,结巴道:“既白……你、你没事吧,你……”·姜既白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同沈秋原一起离去。
出了戏院,姜既白又叫了黄包车,把他们一前一后的拉到他开的房间··沈秋原沉默的立着,像一座亘古不变的石像·姜既白伸手推了他一把,道:“别不说话。”
沈秋原似乎浑身都没有力气,只是绷紧了最后一根弦,被他一推竟踉跄了几步,站稳了,仍旧不语··姜既白反而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妈还在张罗着给我相亲呢。”
沈秋原定定看着姜既白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弯起来像把钩子,给心脏带来一阵温柔的牵痛·他突地承受不住,抱住姜既白吻上他的眼睛,舌尖舔过眼皮与睫毛,仿佛流了泪——然而他没有哭,甚至是微微笑着的。
沈秋原感到难以言喻的烦躁,就着姿势把姜既白扔到床上去·姜既白后背钝痛,嘴角弧度却扯大,甚至笑出声来·沈秋原埋着头扒掉他的外套,扯开他的衬衫,一路吻下去,两只手毫无章法、仓皇失措还不停的抖,像发了癫痫。
姜既白抬起自己的左手,握住他的右手,十指相扣··他的手指突然摸索到戒指上冰凉的宝石,那小石头有一种神奇的引力,把他从一个扭曲、疯狂、飘飘欲仙的世界拉回现实。
他的双脚终于踏着地,可这地上有最锋利的刀刃,他想跳起来,背上的重负却将他牢牢钉在尖刃上,一寸一寸往下压,直到贯穿他的头颅··沈秋原停下动作,一直要看到姜既白的眼睛里去,用极轻的声音缓缓、缓缓的问:“你爱我吗,既白。”
姜既白的眼中浮现一层水膜,过了片刻,突然爆发了一声咆哮:“滚”·沈秋原大骇,被姜既白一把推起来,干脆利落的甩了个耳光:“你给我滚你不是人,你、你这么逼我——你就一定要这么逼我——你很得意吧,啊你见我爱你很得意是吧——”·眼泪砸了下来,姜既白忽然骂不下去。
他趴在沈秋原的胸口上,攥着他的领子,换了语气:“我爱你,秋原,我爱你,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你不要睬别人,就看我一个好不好我会听你话我会改脾气不跑出去玩……”·沈秋原整个人都骇住了。
他记得年少的时候,姜既白这个人偏头笑一笑,冲他勾着手指,眉眼间风情万种,嚣张跋扈又可爱得要命·他应该一直这样,光鲜亮丽,风流倜傥·那如今匍匐在这里卑微乞求的人,像一个荒诞的梦,他隐隐觉得高兴的同时痛苦铺天盖地而来。
姜既白看着沈秋原湿润深邃的眼睛,忽然收了话,点点头,讲:“我知道了·”·他这么说,眼泪却不停,只是不断用手静静的抹掉泪水,眼睛周围很快红了一圈。
沈秋原伸手去擦拭他的泪,然而当泪滴滑到手指上的时候,仿佛被烫伤似的一甩手,并迅速垂下眼不去看他··姜既白反倒定定望着他,声音嘶哑:“祝你……新婚快乐。”
沈秋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床上跳起来,踉跄着往门口走··他听见后面那追魂似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的说:“我……我爱你……”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咒语,他身上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回去,回去他跑起来,“砰”的关了门,一路跌跌撞撞的跑下去,他看到了别人诧异的目光——他像个断了毒的瘾君子,发狂的哆嗦着——但他不怕,没有什么比姜既白更可怕的。
·姜既白见沈秋原离开,似乎力气一下子被抽离,瘫倒在床上·他的眼泪流过腮颊,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然他只是安静的躺着,哭得大汗淋漓,汗滴从额角落进眼睛里,才被辛辣的汗激得闭上眼——那起伏的胸口也不动了,仿佛死了一样。
民国旧影·第8章 后记·然而姜既白终究不会死··一个月后,人们站在沈公馆恭贺这对珠联璧合的妙人,姜公馆也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姜二爷抱得昭君归,讨了做一房姨太太。
且不论马德辉会怎样跳脚,这美人儿是“樊素口,小蛮腰”,极有本事,一直缠着他胡闹到次日清早才歇下··太阳从窗框上探出头来,晕开一抹金黄的朝辉,如附骨之疽爬入他雪白的胸膛。
他的新姨太侧头去看那貌美如花的丈夫,内心悸动,不由得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胸前,感到一阵无声而又和煦的幸福··(全文完)·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写文,居然有2w+这么多我已经很满足了呢#^_^#·其实本文纯属意外,我本来打算来个暗恋+黑化的BT杀人犯攻+美食+不可透属性的萌哒哒的文,但是有次在书柜里翻到了张爱玲的小说,才想到写这么一篇。
小说后面的书评我不懂,但我发现她写的其实不过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人,一些生活中易被忽视的碎片,却有一种异常的优美··本文的主角他们就是极其普通的人,他们经历的事每天有千万人在上演。
这里没有那么多的妖魔鬼怪,没有那么多的旷世情仇 ,只有平凡的两个人,他们的相遇相识相守和最后的分离也都是如此的平淡··但我想告诉我的读者的是:这个千疮百孔又不值一提的人生正是一种美。
如果你这么感受,我很荣幸··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民国旧影文案:·姜二爷有个秘密,生的是繁花似锦··结果有一日,这秘密跑了。
一本正经攻X纨绔子弟受,民国,微虐·内容标签: 民国旧影·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秋原,姜既白 ┃ 配角: ┃ 其它:·第1章 第一章·天色有一层淡淡的暗,却不甚明显,像人用饱蘸了水的刷子仔细地抹了一遍,蓝得发白的天映着太阳光——这是夏日的晚饭后。
可凭着这点碎光看书已是吃力,幸而坐在窗边的人也没有什么读书的兴致,他只是静坐着,许久不动,远望去周身的轮廓与青光融为一体发亮,优美得似一尊石膏雕像··过了半响,他合上书,端起早已冷的茶细细地喝,一边喝,一边侧耳听书房外的动静,听着姜公馆内闹哄哄的,他反而微笑起来,薄厚均匀的唇弯起来像个钩子,美丽而讥诮。
他推开门走出去,迎面走来了他的大嫂月珠,见了他急急地道:“你知道么,四妹家的那位,说是前些日子小两口为了个姨太太闹得不愉快,竟出手打了四妹如今哭着回了家,闹离婚,我们姜家,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他却只是笑吟吟地点了点头:“我去看看四妹。”
“哎既白”大嫂皱着眉头,似乎觉得有些不妥,然见他停住,又讪讪地背过身去,不言语的走了··姜既白,是鼎鼎有名、十里飘香的姜家二少爷,生的身材高挑,腰纤腿细,五官俊美,皮肤是剥壳鸡蛋的水滑,尤其一双潋滟的眼,眼线极深,款款望来让人招架不住。
这自然是好的·要命的是,同他的美貌一样出名的是他的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倒不尽然,却是位满面笑容转瞬摔东西发脾气打人的主儿·偏偏姜老爷格外疼爱这二儿子一些,行事越发乖张,家里人轻易不敢招惹。
姜既白在过道里悠闲地踱着步,七拐八拐的绕到正厅,见上首坐着父亲,姜太太坐在下首处四女儿左手旁,握着张手帕“宝贝囡囡”的大哭着,身边围了一圈安慰的人。
姜老爷紧锁眉头,沉默地抽烟,见姜既白来了疲倦地挥了挥手:“去看看你四妹·”·姜太太也注意到他,愤然地推开人群,拉住姜既白的手,指尖颤抖指着四小姐额上的淤青:“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个什么样子沈家那挨千刀的畜生,居然这么对待你四妹这可是明媒正娶的,那野路子来的东西哪里比得上他为了这么个下作的东西打她,把我们姜家当成什么了”·姜既白一贯很会讨姜太太喜欢,此时便慢声慢气的扶着姜太太坐好,又亲手奉了杯热茶,压着嗓子道:“妈,不着急,如今四妹回家自然不会再受那畜生欺侮,您大可放宽心,乔医生不是说您心脏不好动不得气的,还是吃盏茶定定神吧。”
姜太太张口欲言,被他堵了回去:“这次是沈家理亏,但如今沈家人在这坐着呢,也不好当面说不是让我来办,您回去陪四妹歇息才是要紧事。”
又在姜四小姐面前宽慰了她几句,召来仆从把她们送回房,这才是了却一桩闹剧··丫头端来茶和些水果,他并没有动它们,侧头去看果盘里红彤彤嫩汪汪的荔枝,在心里一颗两颗的数,数着数着心思飘到别处去,又重新漫不经心的一颗两颗三颗……·他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有些恶心,既不斯文也失了体面。
那种封建下的腐臭直冲冲的凑到面前,熏得他险些背过气去,叫他骂骂不出口,笑笑不出声,真落个哭笑不得··从这可以看出姜二少爷也是个罗曼蒂克的人,约莫是留过洋的缘故,染了洋人的坏脾性也带了些不切实际的罗曼与可爱;姜家人只看出他的疯癫,外人也这么说,给姜少爷带了不少惆怅,只能在这种静寂的时刻,痛苦地孤芳自赏。
正自我陶醉的时候,姜老爷用手指叩叩敲着桌面,发话:“雪兰是小女儿,自幼娇惯,脾气暴躁闹得姑爷不开心是我管教疏忽,沈大少爷,对不住了·”·沈秋原听了这番话,面上坦然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姜既白见了他心中火起,嘻笑一声:“沈大少爷,不知四姑爷如何打算——哦,对,已经不是四姑爷了,是前四姑爷。”
这时沈秋原才开口,声音倒如同翡翠空灵清澈:“是沈家对不住四小姐,”顿了顿,乌黑的眼像刀锋堪堪扫过姜既白,“若是要离婚,沈家无权反对。”
姜老爷用力咳嗽了两声,叹气道:“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要闹离婚,过日子哪里是这样容易,老一辈子都是磕磕绊绊过来的·只是雪兰气性大,现在又是新派作风……”身子往后一仰,幽幽地吐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
姜既白抬了抬眼皮,他清楚的知道老爷子向来反对年轻人因为家务事闹腾,况且姜家与沈家一同做着好几笔大生意,正是难舍难分的时候,这时候是决计不会离的。
然而正如坦荡荡的沈秋原一样,老狐狸滑得抓不住尾巴,他并不担心··但他有些坐不住了·自然,不是为这件事··沈秋原同姜老爷打了半天的太极,老爷子端着茶杯随意的抿了一口,最终决定修身养性,丢下一句早睡早起把客人丢给了二儿子。
姜既白慢吞吞的站起来,向前跨几步出了厅门,抬头,黑暗已经坠了下来,是抹蟹壳青·只有更加东方的地方有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火红,后面一层蓝一层紫,再后面是大块大块的乌青,像一幅浓墨重彩的西洋油画。
他回头,见沈秋原默然立在身后,穿着雪白的真丝衬衫,纽扣一丝不苟的扣到最上面,斯斯文文的架副金丝边眼镜,两颗黑得透心凉的眼珠藏在镜片之下,无声地凝视着他。
姜既白道:“今天已经晚了,呆在这儿吧·”·沈秋原沉默片刻,道:“好·”·听了这话姜既白露出笑意:“不如先去我书房坐坐。”
在他表示出充分陈恳之后,不待对方的回答,便脚步轻快的走了·可见是真的很高兴,他已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高兴过了··姜既白兴高采烈地从柜子里掏出瓶洋酒,斟了小半杯,悠闲的品着。
沈秋原瞅了他一会儿,奇怪道:“我记得你说世界上顶难喝的就是伏特加,如今怎么却转性了·”·姜既白突然阴测测地用眼钩子斜了他一眼,又迅速恢复愉快的笑容:“怎么,你想喝十八年的女儿红”·沈秋原无奈叹了口气:“你疼爱妹妹,又何必把气撒在我身上。”
说完,从兜里掏出绢布,取下眼镜,认真的擦拭,一副不想深谈的样子··姜既白并不介意,起身绕到他身后,张开双臂环住他,下巴抵在肩上,轻轻地朝耳/朵/呵/气。
沈秋原身体一顿,偏头去看他,姜既白只是微笑,面色因酒透出一丝艳丽的红··他只觉见了姜既白就头痛,收好绢布,戴上眼镜,抓住乱动的手,轻声道:“既白,你在做什么呢。”
姜既白收回了手臂,顺带勾了一下沈秋原的下巴,笑嘻嘻地道:“美人儿,当然是做你喽·”·沈秋原朽木不可雕也的摇了摇头,忽然抱/住姜既白的腰,一口气扔到沙发里,趁人反应不及的时候,扯/开长衫的盘扣,隔着里衣在/锁/骨处狠狠地/咬/了一口。
姜既白“嗷”的一声弓起身子,想跳起来却被男人冰冷的镇压了··他顿时怒骂道:“你他娘属狗的吗”·沈秋原此刻这张面皮才牵出一缕笑,温柔地舔/了/舔/刚才咬的地方,把里衣/舔/个/湿透,姜既白只觉疼痛的地方又覆上粗暴的/瘙/痒,而他奇异的因快活而/打/颤。
沈秋原抬头,伸出手指绕着姜既白柔软乌黑的头发,眼睛对着眼睛,黑得仿佛汪洋大海的眼仁有什么蠢蠢欲动··然而过了半响,他拭去了微笑,冰冷自制的从姜既白身上爬起来,还颇有绅士风度的伸出手搀扶坐在沙发上的人。
姜既白这么一变故,打开他的手,低头去扣扣子,冷哼一声:“沈大爷金贵,果然是瞧不上倒贴的贱货·”·“贱/货”两个字被拖了长调,吐字清晰,感情雄厚,末尾还调升了两个点的音量。
沈秋原木着张脸,道:“你不看看现在在什么地方,别胡闹·”·说完又摸了摸姜既白光滑的脸蛋,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虔诚低语:“你爱我么,既白。”
姜既白神色古怪的垂眼,看着纤细的手指在自己脸颊上流连:“你今天叹气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沈秋原走到写字台旁,给自己倒了杯伏特加,喝法很是粗暴,一下子直冲喉咙,火辣的疼痛。
姜既白夺过酒瓶,眉尖因皱眉而下垂:“没事别糟蹋我的好酒·”稍稍使力一屁股坐上桌子,放软了语气,有些惆怅地问,“我在船上遇见你的时候几岁十九还是二十”·沈秋原答:“二十。”
那时他刚满二十岁,是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在温柔乡里快活着,却被姜老爷打包送去英国读书·他又晕船,在船舱里吐得天昏地暗,等好不容易适应,离登船日只差两天,一场美妙的艳遇都发展不起来。
抱着试探的心情去甲板上,不错,有丰/乳/肥/臀的洋妞,穿着火红的热裤,指甲也涂成同样鲜艳的颜色,然身边伴着几个高大的俄国男人,略煞风景··姜既白走近,他漂亮的面孔引起了注意,有一个女人把手从栏杆处抽回,对着他递出了手臂。
这是个皮肤白皙,颊上微有雀斑的女人,像麻雀一样灰褐色的眼睛闪出活泼,轻飘飘的抛了一个俏皮的媚眼··可惜这位并没有如何合他的胃口,但姜既白还是微笑着抿了抿唇,弯下腰去行了个吻手礼,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吻她手的时候半抬头,眼角一挑,显出一汪情深意重的水色。
这个外国女人格格笑了起来,用英语问了他的名字,夸奖几句,待他说完几个不三不四的荤笑话,半个身体已经靠在他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胳臂,谈笑正欢··对此姜既白是很得意的。
怎么能不得意呢就算他不要,也还是有女人上赶着贴过来·正当他春风得意,那蜜里调油的外国女人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在他吃惊的情况下站直了身体,理了理头发,神情严肃到可笑的地步,然后离开他走到一个东方人的身边,热情攀谈起来。
姜既白觉得脸上凭空被打了一巴掌的难堪,一时间瞠目结舌竟说不出话来·一个俄国佬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操着不熟练的英语告诉他:“她当你是弟弟,小伙子”这奚落已经是赤裸裸的了。
旁边的男女也哄堂大笑··姜既白啐了一口,高高抬起下巴叼住只烟,将一只脚架在甲板的栏杆上,以万分骄傲的姿势点燃了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总算看出这东方人是沈家的大少爷,不由得厌恶的撇了下嘴角。
姜既白虽然是次子,却是姜太太亲生,姜家的嫡长子·他倒霉的大哥和沈秋原,是姨太太的儿子,本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只是沈家造孽,正室无论如何养不出儿子,一连生了五个女儿,沈秋原才被当做继承人培养。
可到底是野路子的东西,世家向来注重血统,那些平时嘻哈的狐朋狗友总要拿这做笑话开刷··他心底自然也是瞧不起沈秋原的,且他不打算做掩饰,笔直地朝沈秋原走过去,笑着揽住沈秋原的肩道:“沈大少爷,沈太太让你来伦敦求学可不是闹着玩的,切勿因美色误人啊。”
沈秋原与沈太太早已势同水火,这番话给得难堪一时难以接话·沈秋原也是年轻,只有二十三,那雪白的面庞转成阴森森的青,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绷紧唇沉默。
他们置于轮船的正中,轮船又置于透蓝透蓝的海洋正中,这海像个果冻似的,摇摇坠坠的同天空连起来,搭出个六角的方盒,在上面挖个小洞,迟落的太阳扑通扑通,年轻人的心越发显得新鲜活亮。
·然而现在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了··或许外表风姿一如当年,甚至更加挺拔,可心却随着落日,满腔的热血一点点凝结,成了厚重的痂壳··所以沈秋原眼中有怀念之意,但并无当年的半分朝气,仍是冷静自制的,微微疑惑地问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不知道,也许是当时比较快活吧·”·听罢不由得苦笑:“可我一点都不快活,你这样的……你这样厉害的性格,我真是消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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