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龙(出书版) by 尼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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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龙(出书版) by 尼罗
    编辑推荐·    有一种文字叫尼罗——慈悲和残忍并存,幽默与虐心同行·    (一)·    龙家独子龙相天生异相,头有双角,世人传言,其为真龙转世。
    是不是真龙露生不晓得·他只知道,这条龙太能折磨人了,他不必存半点恶意,欢欢喜喜地就快把自己逼死了··    (二)·    龙相认为自己年少有为,天生不凡,谁不爱他谁就是瞎了眼。
    白露生心想:这么个人,还好是个男的,要是个女的,非得烂在家里不可·得是多色迷心窍的人,才敢把他娶回家·    (三)·    “假如我死了,你会把我的东西全部丢掉吗”·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东西全烧成灰,一样也不留”·    内容推荐·    已故白大帅之子白露生最执着于两件事。
    ——复仇··    ——降服龙相··    权倾一方的龙镇守使的独子龙相最执着于两件事··    ——当皇帝。
    ——不许露生离开我··    当复仇之路与御极之途悖行,一边是万丈荣光的金銮宝殿、锦绣无双的万里江山··    一边是白露生。
    情有几斤义有几两·    足够一生挥霍吗·故事情节·《降龙》的故事发生在民国初年。
已故白大帅之子白露生年幼时满门遭屠,唯他幸免于难,被送往父亲的故交龙镇守使家中寄养·龙镇守使有一独子龙相,与露生年岁相仿,相貌精致漂亮,然个性冷漠无情。
露生与他朝夕相处,时常被他欺压,却也拿他没有办法·龙相毕生之梦就是做大总统,而露生则以复仇为己任·终有一日,露生的复仇之路阻碍了龙相的御极之途,一边是万丈荣光的金銮宝殿,一边是白露生。
龙相到底会作何选择·一向“给颗甜枣再呼你一巴掌”的尼罗这次反其道而行之,一改其悲剧结局作风,在《降龙》结尾处给读者们发了一颗实实在在的糖,甜蜜收尾。
这令尼罗的粉丝们多少有些错愕,却也惊喜不已··没人能够猜中尼罗的剧情,她总是游走在意料之外·再加上其独特的文字魅力,令诸多读者对她的文字有如吸食精神鸦片,上瘾不已。
曾有读者如此形容尼罗式文字:慈悲和残忍并存,幽默与虐心同行·    作者简介·    尼罗·    我喜欢写传奇故事,主角无论男女,总得是个美人。
透过文字看美人们纵马江湖快意恩仇,虽然只是旁观者,但我也会感觉很快乐··    顶级网络人气作家,以民国文成名,文风辛辣幽默、剧情离奇莫测、笔下人物千姿百态,是最具个人特色的作家之一。
    代表作品:《民国遗事1931》被誉为“最有民国味儿的网络小说”;《残酷罗曼史》成功塑造尼罗笔下最受欢迎CP;《义父》创下十一次定制印刷的神话;《无心法师》被《格子间女人》《曾有一人爱我如生命》作者舒仪盛赞“一支神笔”;《紫金堂》中一句“你是桂如雪吗”至今仍被无数读者奉为言情小说中最虐的一句话·    楔子·    ·    民国二年春,北京。
    午夜时分,月黑风高,天上一点星光也没有·白府后是条偏僻的小路,虽然也立着几根电线杆子,但是杆子上并没安装路灯·十二岁的白颂德睁大了眼睛、闭紧了嘴,在夜里沉默地狂奔。
两只赤脚轮番踏地又跃起,他腾云驾雾地跑·一口气哽在喉咙口,他也不呼也不吸,神魂出窍了一般,单是跑·两只汗津津的凉手攥紧了,他一手握着一把很沉重的盒子枪,另一只手攥着一只精致的小红皮鞋。
    跑,往死里跑,后面再开枪也不回头·要么死,要么跑·十二岁的孩子,一瞬间知道了什么叫作“死生有命”·脚下的地面从冷硬的青石板地变成了崎岖泥泞的土地,他误打误撞地拐进了一条羊肠子胡同里。
忽然收住脚步侧身向后一靠,隔着一层丝绸睡衣,他的小脊梁靠上了一堵土墙··    然后,他薄薄扁扁地一动不动,让身体和土墙融成了一体·翕动着鼻孔张开嘴,他扭过脸向外望,恍恍惚惚的,他看到胡同外闪过了一串人影。
    那一串都是大人,荷枪实弹的大人·他们虽然没穿军装,但是杀起人来,和丘八一样狠··    哽在喉咙口的那一团热气缓缓地呼出来了,和那团热气一起出来的,是白颂德的眼泪。
他不哽咽,不抽泣,单是流泪·眼泪滚烫黏稠,顺着他的脸蛋往下淌,淌得他身疼心也疼,仿佛眼泪已经不是眼泪,而是他的鲜血了··    可是他岿然不动,依然一手握着枪,一手攥着鞋。
枪是他父亲白大帅的枪,鞋是他妹妹白秀龄的鞋··    午夜之前他还是白府内的大少爷,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富贵种子·虽然亲娘没得早,可亲爹是权倾一方的武将,武将有且仅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视他比眼珠子更贵重。
富贵种子还有个庶出的小妹妹,小妹妹又伶俐又娇弱,从早到晚地跟着哥哥·哥哥是有几分少爷脾气的,唯独对着妹妹耍不出·十二岁的小哥哥,真是喜爱五岁的小妹妹,爱得甚至有了几分父性,以至于夜里刺客杀上门来时,他从被窝里蹿出来,第一件事就是从隔壁床上拎起了妹妹。
妹妹跑不动,他就背着妹妹跑;妹妹吓得要哭,可他说不许哭,妹妹就真的忍住了不哭·两只小手紧紧地扒住了他的肩膀,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就是妹妹的靠山··    可他没想到,自己这座山,靠不住。
    白府后门也被刺客堵住了,他慌不择路,身边又没个长辈带领,于是情急之下决定翻墙·他先把秀龄举上了墙头,然后自己爬墙跳了出去·可就在他落地之后举手要接秀龄时,一只手忽然从墙那边伸过来,一把就将秀龄拽了住。
他慌了,一跃而起,使了十成的力量,五指如钩一般抓住了秀龄的一只脚·然而秀龄已经张着小手向后仰了过去,脚丫从皮鞋中抽出来,她很惊很惨地哭号了一声——就只有一声·    也许还有第二声,但是颂德听不见了。
因为在看到一根枪管从墙头试着要往外探时,他便不假思索地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了··    羊肠子一样的黑胡同始终是死寂的,胡同外的道路也恢复了平静。
颂德面无表情地涕泪横流着,转身往胡同深处走去·胡同曲折,路中央横着死猫死狗、脏土堆,他磕磕绊绊地往前走,踩到什么算什么·这本不是他熟悉的地方,可是很奇异的,他也并没有迷路。
穿过胡同上大街,他抄了捷径·这大街距离刚被刺客灭了门的白府,就算是个远地方了··    然后他继续前行,终于在天明时分,走到了干爹家。
    白颂德的干爹姓温,大名叫作温如玉·既然能给大帅的公子做干爹,可见他绝不是个平凡人物·事实上他今年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然而走南闯北,朋友已是遍天下。
在白大帅跟前,他是个幕僚兼小友的角色·前些年白大帅如日中天,他趁机狠狠当了几任肥差;后来白大帅飞快地走起了下坡路,他审时度势,便也韬光养晦地回家做了隐士。
此时听闻白家少爷来了,他虽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但是也不敢耽误,披着衣服就出了房门··    结果站在房前台阶上这么一瞧,他立刻就愣住了,“颂德”·    细骨头嫩肉的白颂德站在初春凛冽的晨风中,手脚全沾染了血与土。
目光呆滞地望着温如玉,他忽然气息一乱,颤抖着哭出了两个字:“干爹”··    温如玉无暇回答,大步上前,先夺过了他手中的枪·把手枪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之后,他变了脸色,“这是大帅的配枪”·    颂德战栗着点头,声音还是哽咽着的,可是眼中已经没有了泪,“他们杀了我爸,还有秀龄……开枪……全都杀了……”他打着哆嗦,仰起脸问温如玉:“是不是满树才干爹,是不是满树才”·    新贵——满树才将军,和旧贵——白大帅,一直是一对冤家对头。
又因为落魄了的白大帅总图谋着东山再起,并且真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所以彻底成了满树才的眼中钉肉中刺·满将军长久地盘算着白大帅,白大帅也一直在研究着满树才,两方面都起了杀心。
区别只在于一个真急了眼,另一个则是偏于天真,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去年就炸过我爸的专列·”颂德哑着嗓子、红着眼睛,不依不饶地逼问温如玉:“就是他,对不对”·    然而温如玉也并不是全知全能。
变颜失色地站在风中思索了片刻,最后他把颂德交给家仆,自己则是草草穿戴了一番,一言不发地冲出了院门··    直过了小半天,温如玉才又回了来。
    他脸色寡白,走时是单枪匹马,回来的时候则是带了人马——马是大马车,人则是几名带着痞气的汉子·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几位乃是地面上的“大哥”一流。
他进门时,白颂德坐在堂屋内的椅子上,正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地喝·温家的仆人已经用镊子和药水收拾干净了他那两只脚,并用绷带包裹好了·仆人还想给他弄点吃喝,然而把稀粥、小菜摆在他面前,他却一口都不肯动。
    他不吃,仆人依稀明白这里面的内情,所以也不硬劝·忽见主人回来了,仆人慌忙迎上前去,小声说道:“没再哭,单是坐着发呆·饭也不吃,只喝了点儿水。”
    温如玉没理会,径直走入房内,停在了颂德面前·颂德抬起头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就见他眼圈微红·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总而言之,他变得不那么像先前的干爹了。
    颂德印象中的干爹人如其名,是个面如冠玉的风流先生·他不知道他的父亲一死,干爹的政治生命也算是走到了头·起码,是暂时走到了头。
伸手抓住温如玉的袖子,他魔怔了似的,又问:“满树才,是不是”·    温如玉的白脸像是冻住了,做最细微的表情都很艰难,都要扭曲。
抬手摸了摸颂德的脑袋,他深吸了一口气,硬从瞳孔中逼出了些许光芒,“是他·”随即他从颂德手中抽出了袖子,声音又低又重地继续说道:“满树才要的是斩草除根,你这样大的一个男孩子从他手中逃了,他必定不能善罢甘休。
如今京城不宜久留,干爹这就带你走·大帅留下的那把手枪,你好好收着,做个纪念·颂德,你是个大孩子了,大帅英武了一辈子,只留下你这么一点儿血脉,为了大帅,为了白家,你一定得好好活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千万不许意气用事,知道了吗”·    颂德垂下眼皮,一点头··    他想:自己当然不会意气用事,自己当然要好好地活着。
他算过账了,满树才今年大概是四十左右的年纪,再过十年也不算老,也不至于死·十年的光阴,足够自己长大成人,也足够自己学了本事去报仇了··    但是这些话他并不往外说,他只抬头又问:“干爹,您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温如玉想了想,然后苦笑了一下,“真的,那地方到底算是哪里,干爹也说不大准,反正远着呢,出了直隶还得继续往西。
你没去过,我也只在前年跟着大帅去过一次·不过那户人家姓龙,在当地也算是个土皇帝,你到了那里,就和进了保险箱是一样的·”·    “他们愿意收留我吗”·    温如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少爷,那姓龙的和你爹拜过把子,满树才再厉害也管不到他的头上去,他为什么不愿意收留你你走你的,大帅的后事全包在干爹身上,你一点儿都不要管。
还有,干爹问你,你大名叫什么”··    颂德望着温如玉,被他问糊涂了,“干爹,我大名叫白颂德啊”·    温如玉低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正色说道:“记住,往后不要再用这个名字了,至少在几年之内,不要用这个名字了。
满树才那人一贯心狠手辣,他既有灭人门户的胆子,就敢漫天撒网追杀你这条漏网之鱼·为了安全起见,你必须彻底消失一段时间·”·    颂德听了这话,感觉有些道理,可他不想脱胎换骨,他舍不得他的旧岁月旧生活。
    “那我从今往后,就叫白露生,行不行”他几乎是哀求干爹了,“只有家里人才叫我露生,外人都不知道,没关系的。”
    温如玉也不言语,也不笑,单是一下一下抚摸他的短头发·颂德是秋天的生日,正好就在白露那一天,所以乳名才叫露生·温如玉并不喜欢这个乳名,偏偏颂德又长成了个清秀单薄的小书生样。
温如玉常感觉这位帅府少爷会是个秋风萧瑟的命运,到了如今,那秋风果然来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在几位地面大哥的掩护下,温如玉背着颂德上了大马车。
    露生的行李很简单,就只有一只方方正正的小皮箱·皮箱里装了一卷子银元和一把手枪·露生还想把妹妹遗下的小红皮鞋也带上,但是温如玉没有允许。
    温如玉认为那小女孩子的性命是没有价值的,白家有价值的人命,只有白大帅和白颂德·因为颂德是个男孩子,而且是个聪明健康的男孩子,很有几分白大帅的风格,将来若是真有了出息,也许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又是一代英雄豪杰。
    ·    第一章:寒露、幼枝、恶龙·    ·    大马车在乡间土路上慢吞吞地走,马车后头跟着一队脏兮兮、懒洋洋的骑兵。
这是个草长莺飞的好下午,日头温暖,阳光柔和·马车撩起了车窗帘子,可见里面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衣冠楚楚,乃是温如玉;小的也规规矩矩地穿了长袍马褂,正是先前的白颂德,如今的白露生。
    自从确认了父亲与妹妹的死讯之后,露生如同死心塌地了一般,反倒是没有再痛哭过——不是他顽强坚忍,是他检讨内心,就感觉自己心里空空荡荡的,当真是没有泪。
    空荡,真是空荡,一切少年的心事全被他抛开了,实在抛不开的,也被他压到心底最深处去了·平平静静地跟着温如玉一起望向窗外,他洁净的孩子脸上开始显出了几分冷淡老成的大人模样。
    “干爹,”他望着路旁贫瘠的庄稼地,略感好奇地开了口,“这是什么地方”·    温如玉思索了一下,随即笑了,“地名不知道,反正从这儿往后退是山西,往前走是绥远,稍微一拐弯,就进了陕西,到底算是哪一省,干爹也没研究过。”
    露生小声又问:“马车后头的兵,是龙家派来接我们的吗”·    温如玉立刻点了头,“是的,你这位龙叔叔倒是个讲义气的痛快人,接到咱们的电报后立刻就给了回信。
这回到了龙家,你就安安心心地住下·等到北京那边的形势明朗了,干爹再来接你·”·    露生不认识这位龙叔叔,在此之前也没遇到过任何姓龙的人。
他是娇养惯了的大少爷,现在让他孤零零地投奔到陌生人家里去,他嘴上不说,心里是虚的··    “我……”他迟疑着开口,“我不能去天津吗我到租界里去,满树才还敢追进租界里杀人吗”·    温如玉摇了摇头,“不好,租界里也不把握,况且……况且你二娘一介女流,如今自身难保,让她照顾你,她辛苦,我也不放心。”
    对着孩子,温如玉只把话说到了这般程度·事实上是白大帅那位二姨太在天津独居久了,见家里这位焦头烂额的大帅夫君总不来临幸自己,亲生的一个小女儿也不在身边,于是闲得起了外心,另找了个秘密的新欢。
这种事情是瞒不住人的,白大帅如果能多活一个月,也非察觉出自己头上那点绿意不可·温如玉既然能做帅府少爷的干爹,可见他和白大帅之间的情谊不浅,救人救到底,他不能把白大帅这唯一的一点骨血随便打发了。
    伸手握住了露生的手,温如玉怕他追问不止,灵机一动,起了个有趣的新话题:“露生,龙家也有一位小少爷,比你小不了几岁,天生异相,你猜怎么着”温如玉抬手一摁露生的脑袋瓜,“他长了两只角。”
    露生毕竟还是个孩子,一听这话,立时来了精神,“长角”他将两只手举到头旁,伸着食指做了个弯角模样,“是像牛一样吗”·    温如玉微笑摇头,“不,不是那样的大角,是小小的。”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画了个长度,“只有这么一点点·”·    随即他俯身把嘴凑到露生耳边,耳语道:“别让后边的人听见了,龙家的人都说那孩子是真龙转世,长的是一对龙角。”
    露生扭头望向了温如玉,心里疑惑得不得了,“那他真是真龙转世吗”·    温如玉端详着他,见他那张苍白冷淡的面孔上终于显出了一点神采光芒,依稀恢复了他平日活泼得意的模样,心中便是一喜,认为自己这话题转得巧妙,“那可没人说得准,不过龙家的人不爱提这个话,怕说的人多了,被天上的神仙听见,要把这条真龙召回去。
所以你到了他家,悄悄地拿眼睛看就是了,可别冒冒失失地张口就问·”·    露生连忙点头·本来心里一点光亮也没有的,如今听闻龙家养了一条人形小龙,他像一切十二岁的男孩子一样,开始有点坐不住了。
乘坐了一路的大马车,如今也忽然变得迟缓笨拙了··    于是他又骤然感到了失落,因为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大帅府里的少爷了··    如果父亲还在,那么他现在就可以由着性子去骑快马——他骑着一匹小马在中间跑,左右有人高马大的卫士护卫。
马驯良,卫士也机警,许多双眼睛一起盯着他,因为他是白家的颂德,他的性命贵重得很呢··    露生坐得很不耐烦,但是一声不出,逼着自己适应现实。
现实就是他成了孤家寡人、野孩子,他爹身后留下了多少财产,他没想过,都留到谁手里了,他也不知道··    大马车在一个小时之后走到了头·露生以为这回可算是抵达了目的地,哪知下了马车,他们竟又进了一处小小的火车站。
温如玉为了安全起见,这一路上一直是自走自路,从没往人多眼杂的火车站里挤过·露生接连坐了好些天的轿子马车,万没想到离开北京千百里了,反倒又有了这现代化的火车可乘。
    他拉住了温如玉的手摇晃,“干爹,咱们怎么到这儿了你不是说火车上有军警检查,太危险吗”·    温如玉低头对他微笑着答道:“那是在直隶,直隶是满树才的地界,到了这里就不必怕了。
再说这站里的火车是你龙叔叔的专列,镇守使的专列,谁敢上去搜查”·    露生听到这里,却是默然了片刻,随即小声又问:“镇守使大,还是我爸爸大”·    温如玉这一路,对待露生一直是和颜悦色,如今听了这话,他依然是笑,“这也不好说,大帅那些年威风的时候,当然要比镇守使大得多。
你龙叔叔先前还在大帅的手底下带过兵呢·”·    露生来了兴趣,“那他后来为什么又不跟着爸爸了”·    温如玉先是不答,及至登上列车坐稳当了,又见周围没有闲杂人等了,他这才低声答道:“因为他脾气不好,不听话,大帅不要他,他就跑到这里来了。”
    露生听了“脾气不好”四个字,不由得有些怯,可是想起龙家有条头上长角的小龙可看,他心里又有一点喜·坐在位子上抬起双脚磕了磕脚后跟,他低头望着脚上的小皮鞋。
两只脚还带着伤,走起路来是一步一疼,但是因为知道没有亲人心疼自己了,所以他狠了心肠自己走,竟然也没有走出什么好歹来··    爸爸和妹妹是不能细想的,想多了,他的心会像被滚油煎了一样地疼。
不想他们想谁呢露生扒着车窗向外望,决定去想那条小龙·心里想着,他眼前就当真出现了个小男孩的形象·这小男孩老气横秋地背着手,脑袋顶上生着两枚枝枝杈杈的大龙角,因为大龙角太重了,所以那小男孩就总是抬不起头,不肯让人看见他的正脸。
    如此想象了没多久,窗外的天就黑了·露生在火车上吃黄油面包,一个大面包还没吃完,火车便拉着汽笛到了站··    露生糊里糊涂地跟着温如玉下了火车,只见车外明火执仗,竟等候着一大队士兵。
为首一人戎装笔挺,显然还是个军官·军官见了温如玉,立刻上前握手,口中嘘寒问暖,还特地将露生打量了一番,问道:“这位就是白大帅留下的公子”·    露生没回答,扭头去看温如玉,结果发现干爹对那军官笑得十分和蔼——太和蔼了,简直偏于谄媚,并且拉着军官柔声地问:“镇守使还好转眼就是两年多没见了。”
    露生不听军官的回答,只暗暗地撇了撇嘴,心想:这地方不过是个县城罢了,比北京差了不知多少倍·窝在这里过日子的镇守使,又能有多了不起·    然后他跟着温如玉往火车站外走,不出他所料,又上了马车。
如今他对马车已经厌烦透顶,甚至见了马脸都要作呕·幸好天是黑的,这地方也没有路灯,他在暗中龇牙咧嘴地表示不满,旁人也看不见··    马车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停了。
露生拉着干爹的手往地下跳,站稳之后向前一瞧,只见正前方耸立着一座高大巍峨的门楼,门楼后面黑压压的一片屋檐轮廓,不知道还有多深多远的房屋·很自觉地抬手掸了掸前襟后摆,他把腰挺直了,摆出帅府少爷的架势,迈步跟着温如玉进了门。
    大门的门槛非常高,露生这样的孩子往里进,非得高抬腿不可·及至进了门,他回头向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两排小兵一起用力,要把两扇大门推成严丝合缝。
门外士兵的火把光芒在他脸上一闪,很快便被合拢的大门遮挡住了·重新把头转向前方,露生生出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仿佛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自己这一进来,可就轻易地出不去了。
    不知经过了多少重院落,最后,露生跟着温如玉进了一间烟气蒙蒙的大屋子里··    屋子里虽然没有电灯,但是红烛高烧,也不算暗。
屋子里的格局,露生并没有看清楚,因为第一眼就被正中央的大罗汉床吸引住了·这罗汉床太大了,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毯子、靠枕,除此之外,还有七零八落的鸦片、烟具、雪茄盒子。
一个人叉开双腿坐在床边,单手拄着一只挺大的洋酒瓶子,微微低了头,不说话,翻着眼睛看人··    露生乍一瞧见此人,简直以为他是个疯女人·因为他裹着一身长长的睡袍,头发七长八短的,披散到了肩膀。
而那人忽然醉醺醺地开了口,声音嘶哑,却是个男性的烟枪喉咙,“小温,来了”·    露生下意识地又去看干爹,见干爹垂手肃立,居然向那人浅浅地鞠了一躬,“镇守使,我这里说来就来,也真是冒昧了。”
    此言一出,露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不男不女的人真是镇守使是人不可貌相,还是镇守使根本就不值钱·    然而不男不女的镇守使已经攥着酒瓶子转向了他,“你是白大哥的儿子”他依然微微低着头,一双眼睛躲在丝丝缕缕的油腻长发里,“这么大了,像个秀才。”
    露生虽然对他腹诽不止,但礼貌还是要讲的,便也向前鞠了一个躬,清清楚楚地问候道:“龙叔叔好·”·    龙镇守使一点头。
点得太用力了,抽风似的,以至于挡着脸的长头发一时颠动,露了他的真面目·露生看得清楚,发现他这真面目还挺美,修眉凤目高鼻梁,男扮女装也能嫁出去···    可是下一秒,挺美的镇守使又对着来客打了个没遮没掩的大哈欠。
他那嘴看着也不大,可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怎的,竟极其富有弹性,能将满口牙齿尽数展览出去·而这一口牙也非同凡响,除了几枚槽牙乃是金货,光芒闪耀之外,其余自带的牙齿经过了烟茶鸦片常年的浸染,也均失却本来朴素的面目,成为斑斓玄黄的颜色。
露生在教会学校里读了几年洋书,养成了西洋式的卫生习惯,见了镇守使的口腔详情,他忍不住退了一步,一时间也说不清对这位龙叔叔是鄙视还是惧怕·总而言之,他不想在这屋里继续待下去了。
    镇守使颇有名士之风,不拘小节地打了个哈欠之后,他举起酒瓶子,连着灌了几大口酒,然后低头打了个很响亮的酒嗝·抬起头重新面对了温如玉和露生,他醉眼蒙眬而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早就看满树才不是好东西,杀人不过头点地,何至于还要斩草除根小温,你放心,这孩子我养活了,往后我就算是他的爹。”
    露生没言语,心想:我才不要你做爹··    镇守使既无读心之术,也无礼貌,温如玉字斟句酌地向他道谢,他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正好我那儿子没伴儿,一个人闹得无法无天。
给他弄个小秀才过去,也让他沾点儿文气,挺好·”镇守使点着头,自己附和自己,“真挺好·”·    附和完毕,他又嘿地一笑,抬头问露生:“给你弄个弟弟,怎么样”·    露生舔了舔嘴唇,不知道怎么回答,同时想:龙叔叔大概是颇有资产,这个镇守使一定是他花钱买来的,外头那些兵和官,肯定也是他花钱雇来的。
还有这屋子的阴暗角落处鬼似的站了不少盛装女子,不必说,更是为了钱财才和他在一间屋子里厮混的··    思及至此,露生忽然有点绝望,也不是那么想看小龙了。
这个地方他待不下去,他得走·北边危险,那么他去南边好了——去哪里都可以,反正不能住在龙家··    可他现在做不了自己的主,因为已经有老妈子走过来,要领着他去吃夜宵了。
    他拉着干爹的手不放,也不说话,只恋恋地看着干爹的眼睛·温如玉硬把他的手拉扯了开,又小声地哄道:“去吧,吃饱了就睡觉,有事情就找龙叔叔。
干爹连夜就得回去,你等着,北京那边一平定,干爹立刻就来接你·你乖乖地等着干爹,好不好”·    露生听了这话,忽然恐慌了,怀疑干爹是想甩掉自己,可又过了小男孩的年龄,不肯轻易当着陌生人撒娇耍赖,“干爹,那、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你说个准日子,你——”·    话到这里,没了下文,因为他也知道干爹给不出自己一个准日子。
父亲没了,直隶就彻底落入了满树才手中·姓满的一天不倒台,自己就一天有危险·可是满树才手握重兵称霸华北,又岂是会轻易完蛋的·    温如玉俯身对着他微笑,只问:“干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露生不敢回头去看罗汉床上的龙镇守使,只盯着温如玉的眼睛使劲,“总之,你要早点儿来啊”·    温如玉连连点头,而老妈子很有眼色地拉起了露生的手,一张嘴还是满口字正腔圆的北京官话,“小少爷,您跟我走吧。
天晚风寒,吃饱了好早早睡觉·”·    露生不言语了,主动弯腰拎起了自己的小皮箱·他仰起头又看了温如玉一眼,随即垂下头,跟着老妈子向外走了出去。
    露生被老妈子领进了一间又暖和又明亮的小屋子里,吃了一大碗热馄饨·除了馄饨之外,桌上还给他预备了几样甜蜜的小点心·老妈子笑眯眯地端详他,大概是看他生得干净清秀,是个得人意的好孩子,所以不住地劝他多吃,又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凉着。
老妈子这点善意让露生觉出了几分温暖,甚至暂时忘却了将要离去的干爹·他本来觉着自己一点也不饿,连一口馄饨汤也喝不进,但是一口一口吃下去,他发现龙家的饭菜还挺好吃,厨子的手艺仿佛也不比自家的大师傅差劲。
    吃饱之后,大石头又压上心头了·他如今除了干爹,再无别的依靠,如今干爹要走了,他须得给自己打无数的气,才能不哭不啼地端坐在这里·老妈子从外面端了热水进来,亲自拧了一把毛巾,托着露生的后脑勺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道:“你这小少爷性情真好,真安静,可不像我们家那位小爷,翻江倒海的。”
    露生听到这里,眼前又浮现出了个小男孩的身影,弯着腰、背着手、低着头,头上顶着一对大龙角··    但是他也没有多问。
老妈子让他上里间屋子里睡觉去,他便默然地去了··    被子是棉花被,不是露生平时盖的羽绒被·露生躺在被窝里,就觉得棉被沉重压人·有那么一瞬间,他盯着玻璃窗外的沉沉黑夜,想到天亮之前干爹就会走,心里又悲又怕,简直想冲出去让干爹带了自己一起回去。
    但是想归想,他乖乖地躺在热被窝里,还是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了··    他太累了,一头栽进了黑暗之中,沉沉地睡了一场·仿佛知道自己此刻的确是安全了,所以连个梦都没有做。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忽然像是有所预感一般,冷不丁地猛睁了眼睛··    紧接着他吓了一跳·因为床前站着两个小人儿,正在眼睁睁地一起盯着他瞧。
    他先看离自己最近的这一位——这一位穿着一身红色裤褂,一手拄在腰间,一手扶着床头,挺着纤细的小脖子,居高临下地垂着眼帘看露生·乌溜溜的大眼珠子含着光,藏在长睫毛与双眼皮下。
若从他乌黑锃亮的小分头看,他无疑是个小男孩;可是从他的长眉、大眼、樱桃口看,他又千真万确的是个美人胚子,并且将来还会是一位大美人··    冷不丁想起了闭着嘴的龙镇守使,露生随即一挺身坐起来了。
可是不等他发问,小美人先开了口,“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小子”·    小美人人漂亮,讲一口纯正的北方官话,口齿也漂亮,唯独语气、态度不漂亮,有点野调无腔的意思。
露生虽然长了个秀才样子,其实继承了乃父的丘八血统,对待不讲礼貌的小子,他把脑袋仰了起来,一点也不肯示弱,“你是龙叔叔的儿子吧我姓白,叫露生,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美人莞尔一笑,露出一口很整齐的小白牙,“我叫龙相。”
他伸出一根食指,指尖白里透红的,像花瓣,大开大合地在空中画了一气,他告诉露生:“就是这个龙,这个相·”·    露生没言语,一双眼睛紧盯着龙相的脑袋瞧,同时怀疑自己被干爹骗了。
因为龙相的脑袋圆溜溜的,完全没有龙角的影子··    目光顺着龙相往斜里一扫,他又发现了龙相身边的小女孩·龙相看着能有个十岁上下的模样,小女孩则是更幼小一些,大黑眼睛,小红嘴唇,脑袋上左右盘着两个小抓髻。
论模样,她比不上龙相,然而精神可爱,脸蛋红彤彤的有血色,瞧着比龙相那张小白脸更顺眼·露生看她,她将一根食指衔在口中,很羞涩地笑了一下,小薄嘴唇咧开来——她正在换牙,门牙是个小窟窿。
    露生立刻就喜欢上了她,从被窝里一直爬到了她的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放下手指,用很细的小嗓子答道:“丫丫。”
    露生还要继续问话,哪知道龙相忽然伸手狠推了丫丫一把,“谁让你跟他说话的他又不是咱家的人”·    丫丫吓了一跳,两只眼睛本来就大,这回瞪得更大了。
但是愣头愣脑地看着龙相,她很奇异的既不哭也不闹·认命似的噘了一下小嘴,她低下头,转身往门外走去··    丫丫一走,龙相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也没搭理露生。
露生抱着膝盖蹲在床上,非常诧异,又替丫丫抱不平,顺便发现窗外原来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四周都有房屋,格局类似北京的四合院··    他这不平抱了足有两三个小时,一边抱不平,他一边起床洗漱。
昨夜带他过来的老妈子,他现在问清楚了,叫陈妈,用托盘将早餐给他送了进来·而他且吃且打听,这才明白了丫丫的身份·丫丫不是龙家的孩子,龙家的少爷就只有龙相这么独一位。
丫丫是龙相的奶妈的小侄女,今年不是七岁就是八岁,因为家里穷,父母嫌她是个赔钱货,有心把她送人做童养媳,龙相的奶妈不忍心,便把她抱了过来,权当是给少爷做个小伴儿。
·    露生听了这话,依然是不能原谅龙相——即便丫丫只是奶妈的侄女,龙相也不该那么恶狠狠地推她··    然而龙相并不需要他的原谅。
他在屋里刚喝下最后一口米粥,院子里便吱哇喊叫的,又热闹起来了·陈妈见怪不怪,自顾自地收拾碗筷,露生却是愤然而起,几大步跑进了院子里——这回可又让他看清楚了,龙相揪着丫丫的后衣领,正在转着圈地捶她。
丫丫哇哇地叫,因为跑不远,只能团团乱转·露生看着龙相的恶形恶状,瞬间想起了那一夜拽下秀龄的那只大手,一股子怒火随即就从心中直烧上了天灵盖·大踏步地走到两人中间,他一手搂住浑身乱颤的丫丫,一手攥住龙相的腕子,不由分说地一扯,“男的打女的,你也好意思”·    龙相被露生扯脱了手,踉跄一步站稳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露生,大吼一句:“你敢管我”·    随即他纵身一跃,手和牙齿一起上阵,对着露生的脸蛋就下了家伙。
露生左脸被他挠了一爪子,右脸被他啃了一口,忍痛推开身前的丫丫,他揪住龙相的衣领就往地上摁·龙相打丫丫的时候英武,面对露生就落了下风·不过是三拳两脚的工夫,露生已经把他反剪双臂压在了地上。
跨过他的后腰一屁股坐下去,露生虽然气得要命,但是因怕压坏了他,所以貌似坐,其实是蹲,“说你服不服”·    龙相像疯了似的,在他屁股底下长号了一声,随即摇头摆尾,使劲地扭,“放开我你他娘的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全家我要扒了你的皮”·    露生立刻就被他骂火了,“你他妈的——”·    然后他发现自己将要制不住龙相了。
龙相脚蹬手刨,波浪式的上下挣扎,来回地扭,同时撕心裂肺地叫骂不止·院子四面的房屋先后全开了门,老妈子、大丫头慌里慌张地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露生拽起来。
有个顶白净顶富态的妇人颠着小脚跑过来,扶起龙相又搂又亲,口中不住哄道“好宝贝儿”“好少爷”,又伸手在露生身上半轻不重地拍了两巴掌,“不生气不生气,我替你打他。”
紧接着她提高声音说道:“小兰,把那孩子领到前头去·他敢欺负少爷,让老爷揍他”·    一个大丫头答应了一声,扯起露生就往院子外走。
    走出一道回廊之后,她却是停了·扭头对着露生一笑,她小声说道:“你自己在这儿玩会儿吧·”·    露生头发乱了,身上也滚了一片片的灰,气鼓鼓地望着大丫头,他开口问道:“你不送我去见龙叔叔了”·    大丫头依然是笑,“那话是哄少爷的。
你不哄着他,他真气出个毛病来,我们这帮伺候他的人可怎么办你也是的,算年纪,数你最大,你跟他斗什么气呀·”·    露生梗着脖子不认输,“他打丫丫,往死里打。
他怎么那么不讲理”·    大丫头把他往回廊栏杆上一按,“我可没时间给你们这帮小孩子断案,你自己玩到中午再回去吧,别乱跑,听见没有”然后也不管露生是否听见,大丫头快步走了。
    回廊里静悄悄的,就只剩了露生一个人·露生坐在栏杆上,一颗心还在腔子里咚咚乱跳,同时暗暗地骂:“什么破龙没有角,还欺负人”·    骂完这句,他回首再想先前这一串乱事,也觉得有些没意思。
真的,三个孩子里属他年纪最大,大的打小的,实在不是英雄所为·可小的太浑蛋,竟然揪着更小的打,自己不出手,旁人见了也和没见一样,这院子里就没天理了。
·    正当此时,远方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他立刻站直了身体觅声望去,结果看见了丫丫··    丫丫正在往他这里跑,脸蛋肉嘟嘟的,嘴唇也肉嘟嘟的,虽然是撒丫子快跑了,可是人小腿短,没有速度。
气喘吁吁地跑到露生面前,她仰起脑袋看了露生片刻,然后抬起手踮了脚,去摸露生的脸··    “疼吗”她用可怜巴巴的小嗓子说话,小手也捂住了他右脸的牙印。
龙相这一口咬得太狠了,牙印泛了紫,虽然皮肉未损,可也又红又烫的,肿起了一圈·左脸更疼,想必是已经被他抓破了脸皮··    露生微微俯下身,低声问道:“我不疼,你疼不疼”·    丫丫摇了头,眼里一点泪也没有,“我也不疼。”
    露生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脊梁,“他那么打你,你会不疼”·    丫丫理直气壮地答道:“疼一会儿就不疼了。”
    露生转身坐在了栏杆上,小声又问:“他总打你吗”·    丫丫看着露生,目光直通通的,眼睛里既没内容也没主意。
挺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她迟疑着点了头,“嗯·”·    “那就没有人能管得了他吗”·    丫丫这回没犹豫,直接摇了头,“我婶婶说啦,少爷最大,谁也不许惹他,老爷也不敢惹他。”
    露生越听越生气,瞪着眼睛反问:“凭什么”·    丫丫眨巴眨巴大眼睛,随即又踮起脚,极力把嘴唇凑到了露生耳边,用气流一般的声音说道:“他是真龙转世,以后要当皇帝的。”
    露生听闻此言,当场嗤之以鼻,“他哪儿像龙有他那德行的龙吗”·    丫丫被他问住了,食指送到嘴唇边——她想要吮指头,“他有龙角的。”
    露生记得秀龄有一段时间也很喜欢吮手指头,但是被二娘坚决制止了,因为那不是什么好习惯·所以此刻他也攥住了丫丫的小手,不许她把手指头往嘴里伸,“我怎么没看出来他有角他和咱们的脑袋不是一样的吗难道他的角长到屁股上去啦”·    丫丫是个软脾气的小丫头,随露生摆弄,“有的,看是看不见,一摸就摸到了。
等他高兴了,你去摸摸·”·    然后她垂下脑袋,细着嗓子又说:“大哥哥,你是好人·你别生气,我替他给你赔不是·”·    露生不言语了,心想:原来你俩还是一伙的。
他打了我,你还替他赔礼,我白给你出头了··    他不说话,丫丫也不走,自己蹲在长廊角落里,用一根细枝子抠蚂蚁洞·露生坐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丫丫这是陪伴自己呢。
    单是在长廊里坐着吹冷风也怪没意思的,于是他讪讪地凑到丫丫身边也蹲了下来,看着丫丫探索蚂蚁洞··    两人不大出声,静悄悄地在长廊里玩到了中午时分,然后也不等人召唤,手拉手地回了院子。
    这回露生算是把院子的格局看清楚了,真是个四合院的模样,自己住的那间屋子是厢房,正房里住的人自然就是龙相·他领着丫丫刚一进门,正房的房门就开了,一身红衣的龙相跑了出来,满手满脸全是棕色的浓稠糖汁。
露生停住了脚步,就见龙相冲到丫丫面前,也不知道从嘴里捏出了个什么东西,直接就塞进了丫丫口中·丫丫张嘴噙住了,只听龙相问道:“甜吧”·    丫丫鼓着腮帮子点了头,而露生这才反应过来,龙相仿佛是往丫丫嘴里塞了半个大蜜枣。
塞个蜜枣倒是没什么的,问题那枣是龙相从自己嘴里取出来的,枣上又有糖汁又有口水,露生略一想象,立刻就犯了恶心·而这时龙相转向了他,扬着一张花里胡哨的小脸质问道:“你怎么还没滚啊”·    露生自认为已经看透了龙家的底,又因为肚子饿了,没有了伸张正义的精气神,故而懒洋洋地答道:“龙相,咱们讲和吧。
我不打你了,你也别打丫丫,好不好”·    龙相不言语,也没有表情,仰着脑袋看着露生,只将一张小红嘴唇抿来抿去地动·露生不知道他这又是在搞什么鬼,倒是丫丫看明白了,猛地推了露生一把,“大哥哥,快跑”·    露生下意识地正要后退,可惜为时已晚,只听呸的一声,龙相将一口唾沫狠狠啐到了他的脸上。
啐完之后一伸舌头,他得意扬扬地做了个鬼脸,然后答道:“小爷今天心情好,原谅你了”·    丫丫掏出手帕往露生手里塞,又很惊惶地向他二人乱看,生怕他们再打起来。
然而露生用手帕一揩面孔,却并没有动怒··    露生决定找机会摸摸这条混蛋小龙的角,摸过之后就拎起箱子开溜,自己坐火车回北京,找干爹去·    这个地方,他没法待·    ·    第二章:无嫌猜·    ·    在正房的堂屋里,三个孩子开了午饭。
    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一张小圆桌上,露生和龙相相对着坐了,同时发现丫丫没有上桌,而是坐在了门口的小板凳上·板凳前摆了一张略高些的椅子,椅子上有一小碗饭,还有一大碗菜,是桌上几盘菜的杂烩。
露生看了几眼,看明白了——丫丫再小,也是龙家的下人,没有资格和少爷同桌·抬头再看对面的龙相,他见龙相坐没坐相地跪在椅子上,也不正经吃饭,专门拨弄面前那一盘子大蜜枣,偶尔扫一眼露生。
    等到露生一口饭一口菜吃到八分饱了,龙相忽然开了口,“哎,你是从北京来的”·    露生不肯给他好脸色,冷若冰霜地含着一大口饭点点头。
    龙相往桌上一扑,胳膊肘拄在桌面淋漓黏腻的糖汁上,鲜红的小褂前襟也和蜜枣蹭在了一起,“北京是什么样儿的给我讲讲”·    露生看了他这个不嫌脏的劲儿,简直觉得他有点疯疯癫癫,“反正比你们这儿好多了。”
    龙相明显是来了兴致,伸着脏手去抓露生的袖子,“讲讲,讲讲·”·    露生向后一躲,“你别乱打人,我就给你讲。”
    龙相没抓着露生,于是顺手从露生的碗里抓了一块炒肉送进嘴里,边嚼边道:“好,我不打人了,你给我讲讲·”·    露生感觉自己的饭碗受到了污染,立刻就饱了。
    午饭之后,龙相的奶妈,丫丫的婶婶上了场,不干别的,专为了给龙相洗手洗脸、换衣服·及至把龙相收拾干净了,奶妈撤退,三个孩子跑进龙相的卧室。
这回主仆之分消失了,三个人脱了鞋,一起跳上了龙相的大床··    龙相仿佛是活到这么大,连自家的大门都没出过几次,对待门外的世界,便是十分好奇。
丫丫抱着个大枕头,很舒适地躺在床角听他们说话,而龙相四脚着地地跪在露生面前,小哈巴狗似的凝视着他,“露生,讲呀”·    露生盘腿坐稳当了,在讲之前,他又提了条件,“讲是可以,但是你得让我先摸摸你的龙角。”
    龙相立刻抱着脑袋跪坐了起来,“不行”·    “那我就不讲,什么都不讲·”·    龙相垂下眼帘、噘着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最后向前膝行到了露生面前,以手撑床、低下了头,“好吧,让你摸一下。”
    露生来了精神,几乎兴奋到了紧张的程度·抬起双手捧住了龙相的小脑袋,他把手指插入短发,仔细抚摸对方的头皮·忽然间,他噢地叫了一声,双手的食指在龙相头顶两侧各摁住了一个小而圆的东西。
    这东西藏在头皮下,像是长在骨头上的,不比一粒花生米大多少·这样两个小东西生在脑袋上,的确不醒目,头发一盖,更看不出来了··    露生有些失望,“这就是龙角吗不像啊”·    龙相抬起头,“怎么不像”·    露生抬手在头顶上比划,“龙角很大的,你这个也太小了。”
    龙相瞪着眼睛,“你懂个屁我长大了,角就大了”·    露生又有了新疑惑,“角要是真长大了,你怎么戴帽子啊”·    龙相抬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不用你管”·    龙相手狠,打人很疼,露生没有再和他开战的意愿,故而审时度势,转移了话题,当真向他讲起了北京的情形,捎带手将天津租界的风光也描述了一遍。
龙相先是坐着听,听着听着趴下来,用手托着腮继续听·如此趴了一会儿,龙相大概是累了,没骨头似的向前一扑,干脆扑到了露生的怀里·仰面朝天地翻了个身,他枕着露生的大腿问道:“哪儿能抓到金头发、绿眼睛的洋人我还没见过呢,我让爹去给我抓一个回来看看。”
·    露生听了这话,几乎被他逗笑了,“洋人是不能随便抓的·抓了他们,会引起外交纠纷的·”·    龙相抬手去摸他的下巴,“什么是外交纠纷”·    露生叹了一口气,“唉,你什么都不懂。”
    龙相跷起了二郎腿,又拉过露生的手,和自己的巴掌比了比大小,“我爹说,我得长大成人之后才能出远门,否则天上的神仙看见我在地上,会把我抓回去的。”
    露生没回答,心里觉得这话完全是胡说八道·龙家父子都有点神神叨叨,不过龙相头上的那两个小疙瘩的确是有点意思,一般人就真长不出来。
    这个时候,丫丫也抱着枕头拱了过来·露生忽然有了左拥右抱之势,自觉着是个很招人爱的大哥哥,一时间就感觉这地方并不是糟到不可救药,捏着鼻子住一住,也还是可以的。
    露生感觉自己像个说书人,天花乱坠地讲了一下午京津风貌·平时看惯了的风光景色,如今才离开十天半个月,再一回首,竟会感觉恍如隔世,说起来也就特别有声有色有滋味。
说到最后露生自己都惊讶了,没想到自己的口才这么好,能够绘声绘色地说直了龙相和丫丫的眼睛··    龙相没被露生打服,却是被露生说服了·他不让露生离开这屋子,吃过晚饭之后掌了灯,他依然不许露生走,吵嚷着要和露生睡一张床。
他的奶妈,夫家姓黄的,这时就很惊讶,一边给龙相脱衣服,一边说道:“你不跟我睡,晚上可没人给你讲狐狸听喽·”·    龙相坐在床边,以手撑床向后仰,把两只脚丫子往黄妈怀里伸,“你就会讲个狐狸,讲一万多遍了”·    此言一出,旁边的陈妈就哧哧地笑。
黄妈身为龙少爷的奶妈,在龙家是相当有地位的,吃得好穿得好,到了年节,赏赐也会多得一份,旁人看在眼里,自然要犯嘀咕·但黄妈对龙相也是真上心——她的孩子活到四五岁的时候夭折了,龙相就成了她的心肝宝贝。
龙相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说撒野就撒野,说发疯就发疯,她笑吟吟地看在眼里,一点错处也不觉,只认为少爷活泼可爱有威风,不愧是头上长了角的··    陈妈不像黄妈那样被迷了心窍,在心里能把一碗水端平。
在她来看,龙少爷明显是欠揍,并且欠的还是一顿狠揍·这么无法无天的崽子,她生平真是只见了这么独一个·相形之下,她倒是觉着露生招人爱——长得又洁净又顺溜,一颗心还正,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让那个崽子挠了脸,也像没事人似的不哭不闹,真有小男子汉的心胸。
同样是伺候孩子,她宁愿伺候露生·要是能把露生伺候住了,她就不必再给黄妈打下手、看她的脸子了··    当然,露生要是总和那个崽子打个不休,自然也是个大问题。
陈妈只知道他是龙老爷的朋友的遗孤,朋友的儿子,自然比不得自家的儿子贵重·所以此刻见他已经和龙相讲了和,陈妈嘴上不言语,心里松了一口气·回厢房将一套崭新的丝绸裤褂拿了来,她让露生夜里穿了睡觉。
·    黄妈简直就是为了龙相活着的,今天忽然失了宠,就悻悻的没了精神·忽见丫丫站在门口探头缩脑地望,她下意识地想要骂丫丫两句出出气·可是眼睛一瞟床上的龙相,她又没敢出声——龙相自己经常把丫丫打得满院乱窜,但是不许旁人动丫丫一根手指头。
一年多前,龙镇守使偶然见丫丫可爱,抱着她逗了几句,结果把丫丫逗哭了,龙相闻声而出,一头撞上他爹的胯下,以至于镇守使惨叫一声,险些当场疼晕过去··    丫丫不想睡觉,但是不睡觉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倒退一年,她还能和龙相挤一个被窝,现在不行了,七岁了,知道男女有别了——没人特地教导她,可是让她再跟龙相一起睡觉,她也死活不肯了··    黄妈领着丫丫去了东厢房睡,陈妈自己回了西厢房。
这二人乃是这院子里的东西太后,此地的人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黑之后绝无电影院、跳舞厅可走·故而东西太后一回宫,其余的大小丫头也都各自归位,退出去了。
    正房卧室之内一时间只剩了龙相和露生两个人·露生不惯早睡,倚着个大枕头摸着黑半躺半坐·龙相也不肯往被窝里躺,蹲在棉被上问露生:“你还没讲完洋学堂呢,接着说呀”·    露生很纳罕地看着龙相,因为龙相居然光溜溜的只系了一个红肚兜。
他很白,通体如玉,肚兜却是绣了鲜红的荷花、鲤鱼·红白相配,对比之下,黑暗中很醒目·露生活了十二年,一半时间是活在租界地,六七岁起就正经八百地抱着书包上了洋学堂,在家里时,他是一天洗一次澡,每天必换一身衣服,牙齿早晚也得刷,虽然偶尔也和同伴们打作一团,但他似乎连淘气都是西洋式的。
    他从记事起就是穿着睡衣睡觉,所以看着面前的龙相,他感觉对方有点像个小野人·心不在焉地开口说了几句话,他心中暗想:光着屁股,不害羞吗·    龙相扳着自己的脚趾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制服什么是制服”·    露生有点不耐烦,“我们在学校里,得穿一样的衣服,这就叫制服。”
    龙相睁大了眼睛,黑眼珠太大了,像是快要没了眼白,“像小兵一样吗”·    露生当即坐正了身体,“才不是,我们穿的是洋装冬天穿长裤,夏天穿短裤长袜,上体育课的时候,还得换运动衫呢。”
    龙相大概是冷了,掀起棉被往露生身边靠,“什么是运动衫”·    露生被他问住了,扭过脸看着龙相,他张了张嘴,只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翻身往床里一滚,他决定不再废话,“累了,睡觉吧·”·    他累了,龙相可不累·爬出被窝往露生身上一骑,他举了拳头便往露生的肩膀上捶,“不许睡陪我说话”·    他手狠拳头硬,打得还准,一拳正好凿在了露生的肩膀骨缝里,疼得露生叫出了声音。
露生不是个能受欺负的,挺身而起一把掀翻龙相·他在黑暗中胡乱把龙相摁住了,依稀感觉下方正是对方的屁股蛋,他便扬起巴掌,也不吭声,咬着牙噼里啪啦地狠抽了一顿。
龙相愣了一下,随即奋力翻过身去要喊要打,哪知嘴刚张开,便被露生一把捂住了··    “懦夫”露生气喘吁吁地低声怒道,“打不过就叫人帮忙。
打丫丫的时候那么威风,被我打了就哭爹喊娘,你不是龙,你是条虫·没骨头的肉虫”·    手心里立刻起了湿热的触觉,是龙相在怒不可遏地要咬他。
因为屡次咬空,所以牙齿相击,声音响亮··    露生松开手,转而摁住了他的两侧肩膀,“别看我是单枪匹马,我一个人也不怕你们”·    龙相仰面朝天的被他压了个死紧,气喘吁吁地怒道:“我让我爹把你撵出去,让你去要饭”·    露生手不松劲,一双眼睛在夜里放光,“我不会去要饭的,大不了我回北京找干爹。
你当我愿意来你家要不是干爹非让我来,说这里安全,我才不稀罕你这破地方”·    龙相呼哧呼哧地继续喘,大腿被露生压瓷实了,两只脚还很不甘心地在床上来回蹬,“我爹说,北京有人要杀你全家你回北京,马上就得死”·    “我不怕死,再说还不知道是谁先死他不杀我,我也要杀他”·    龙相猛地向上一伸头,与此同时,露生也闪电般的侧了肩膀一躲。
黑暗中起了清脆的一声响,是龙相又咬了个空,“你敢打我我爹都不敢打我,你打我我咬死你”·    露生慌忙摁住他,“又咬人,你是龙还是狗”·    “我当然是龙”·    “龙没你这么下三滥,打不过就咬,咬不到就喊人帮忙。”
    说到这里,他一松手一抬腿,从龙相身上下了来·扯过棉被躺到了一旁,他背对着龙相说道:“要杀要剐随你,我懒得理你了·”·    话音未落,后方的龙相已然挟风而起,手脚并用地对着他又打又踹,一直把他从大床中央攻击到了床的里侧。
露生忍痛不理——他既没反应,龙相那个暴风骤雨式的打法又不能持久,故而不出片刻的工夫,床上便恢复了安静··    龙相累出了一头一脸的热汗,呼哧呼哧地喘了片刻之后,他没了声息。
露生悄悄地回头一瞧,发现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圈,已然侧卧着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清早,黄妈带着下人在厅里支起一张圆桌子,开了热腾腾的早饭。
龙相换了一身亮闪闪的葱绿衣服,依然是大马金刀地跪在椅子上·手里搂着个圆铁筒,他低头衔着手指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显然是在咀嚼··    露生以为他抱的是个饼干筒子,也没在意,径自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哪知他忽然抬起头面对了露生,同时把嘴里的手指头取了出来·露生吓了一跳,因为看到他那手指头黑乎乎黏腻腻的,竟然是捏了半块融化了的巧克力·把巧克力一直送到露生嘴边,他微微扬着脸,睁大眼睛说道:“给你,好吃的。”
    露生下意识地向后一躲,同时把手乱摆一气,“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龙相听了这话,登时将两道浓秀的长眉一拧。
黑眼珠子瞪住了露生,他也不说话,也不收回手,单是伸了胳膊一动不动·黄妈见了,连忙赶过来对着露生说道:“白少爷,他这是对你好呢你吃,吃啊”·    黄妈一边说话,一边拼命地对着露生使眼色。
露生看看黄妈,又看看冻住了似的龙相,最后把心一横,张嘴含住了那半块巧克力··    巧克力倒是好巧克力,一尝味道就知道是真正的舶来货,若是不想它的出处,那么倒的确是一口美味。
三嚼两嚼地将它咽下了肚,他对着龙相笑了一下,“太甜了,我不爱吃这个·”·    龙相那拧起来的长眉毛渐渐展开了,从筒子里又掏出一块巧克力填进嘴里。
他也不擦手,直接欠身从前方大盘子里抓起了一小块方方正正的糖糕·这糖糕的成分不明,但想必也是他钟爱的食物,因为他不由分说地把糖糕往露生面前一送,这回连等都不等了,直接将糖糕塞进了露生的嘴里。
露生嚼了半天,发现这东西是糯米做的,又黏又甜,怎么嚼也嚼不烂·这若是在自己家,他早呸呸地吐掉了,可是今非昔比,他不吃强吃,硬逼着自己把那东西咽了下去。
偷眼再看龙相,他发现龙相的小白脸上有了笑模样·大概吃了他的食,就算是他的人了··    及至吃到了八九分饱,龙相开了口,告诉他:“后面的大水缸里有鱼,我一会儿带你去看鱼。”
    露生不知道那大水缸在何处,但是很愿意出去走走,立刻就点了头·哪知他这边刚点了头,房外就变了天·倒是没有电闪雷鸣,然而狂风大作,足以刮得人出不了门。
    于是,龙相吃饱喝足之后,就百无聊赖地领头又回了他的卧室··    龙相和丫丫相对着坐在床上,两个人用一根红丝绦来翻花绳·露生默然地旁观了片刻,末了就感觉眼皮沉重,竟不知不觉地躺在一旁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天津租界内的家里·那个家是一座小洋楼,大门开着,他和秀龄在楼下小客厅里乱翻一叠外国画报,而二娘花枝招展地坐在一旁沙发上,正让个小老妈子往她的指甲上涂蔻丹。
他那亲娘没得早,女性的长辈似乎也就只有一个二娘·他并不依恋二娘,但是一直觉得二娘挺好;二娘对他也总是亲切和蔼,把他当成大少爷招待,并不自居为母亲。
    周遭很安静,只有微微的凉风和隐隐的翻书声·他不冷不热的,很舒服;衣服也是不松不紧的,很合身·电话铃遥遥地响,电扇嗡嗡地转,秀龄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两只脚斜斜地伸着,脚上是白袜子配着红皮鞋,袜子雪白,皮鞋锃亮。
二娘忽然发了话,说是晚上带他们到大舞台看戏去,他和秀龄一致表示反对,因为看不懂,宁愿下午去逛公园、吃冰淇淋·二娘的声音恍恍惚惚,他们的声音也恍恍惚惚,听不清楚。
然而他心中安然,因为空气清凉、环境熟悉,是他活了十二年的世界··    然后,不知怎么回事,他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着没有动,只缓缓转动了眼珠。
没有木地板,没有电风扇,没有秀龄,没有二娘·这是千里之外,身边坐着的两个人和他并没有关系,他的世界,已经彻底终结了··    他没想哭,是眼泪自己滚了出来。
泪珠子连成了串,一滴接一滴地往枕头上砸·丫丫扭头望向他,立刻圆睁眼睛呀了一声,而龙相随之回了头,望着露生愣了愣,随即摘下缠在手指头上的红绳,转过身开始给露生擦眼泪。
    他不会擦,两只巴掌只会劈头盖脸地乱抹·丫丫上床爬了过来,也愣怔怔地看他·露生不好意思了,可是泪水汹涌,他憋不住·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他闷声闷气地哽咽道:“我没事儿,我就是想家了……”·    龙相抬手抓了抓头发,没心没肺地答道:“可是,你没家了呀。”
    露生自顾自地把脸往枕头上蹭,一颗心,本以为是已经冷硬的了,这时忽然恢复了柔软火热,脆弱得一下也碰不得,“我想我爸,我想秀龄……”他咧着嘴,低低地哭出了声音,“我要杀了满树才……我要杀了他全家……我要回家……”·    龙相呆呆地看着露生,像是被露生的哭泣震住了;丫丫则是抬起了一只手,一下一下地轻拍露生的后背。
    “你别哭了·”忽然间,龙相说道,“等我长大了,我送你回家·我爹有很多的兵和钱,等我长大了,那些兵和钱就是我的了,你要杀谁,我就派兵去杀谁。”
    露生不言语,只是哽咽·无端地哭了这么一场,他很羞愧,同时也感觉痛快了许多·两只手一起抚摸着他,一只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抚摸着他的脊梁骨,都是小手,比他的手小。
    抬起头扯过枕巾擦了擦脸,他做了个深呼吸,心想: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一定不会再哭了··    因为哭破了天也没有用,这么小的两只手,有心无力,保护、安慰不了他。
要保护、要安慰,也是他这个最大的,保护、安慰那两个小的··    露生不许龙相告诉旁人自己哭过,龙相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丫丫则是在他身边一坐,也不言语,只隔三差五地看看他,仿佛是心里惶恐,生怕他又哭。
    外面的大风还在刮,他们还是不能出门看鱼·露生见龙相百无聊赖地呆坐在床边,便起了个话题问道:“哎,怎么不见你娘呢”·    龙相惊讶地回头望向他,“我没有娘。”
    露生没听懂,“她是去世了吗”·    龙相满脸疑惑地摇了头,“我不知道,我没有娘·”··    露生坐直了身体,“不可能,没有娘,你是从哪儿来的啊总得有个人把你生出来吧”·    这时候,丫丫伸出食指和拇指,比画了个小手枪,“毙了,啪”·    龙相像得了提醒似的,大大地一点头,“噢,对了,让我爹给毙了”·    露生愣了半分多钟,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话,“毙了你爹把你娘毙了为什么”·    龙相和丫丫一起摇头,“不知道。”
    未等露生再问,窗外忽然响起喊声,“少爷,睡没睡老爷来瞧你啦”·    龙镇守使的到来让院子里小小地乱了一气。
从这个“乱”字来看,可见龙镇守使并不是一位慈父,起码,绝不是天天来看望他的独生小儿子··    一阵小乱过后,露生和龙相全换了地方。
平头正脸的黄妈把他们叫到了正房堂屋里,露生按照礼节,规规矩矩地站立了等着向镇守使问好;而龙相却是坐在了正对房门的一把硬木太师椅上·那把椅子很大,他坐在上面,就显得他人很小,不但放他的小屁股绰绰有余,还能容他侧身抬起左腿,大模大样地用左脚踩着椅子边。
右胳膊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左手搭在支起的左膝上,他歪着脑袋往大开的房门外看·露生瞟他,就见他的小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等爹来,倒像是在张望过路的新鲜猫狗。
兴致不高,兴趣不大,看也行,不看也行··    然而,龙镇守使一步一响地,还是来了··    今日龙镇守使的模样,大异于露生记忆中的形象。
首先,他把头发剪短了,耳朵、脖颈全露出来,看着增添了许多分男子气;其次,他穿了全套的灰呢子军装,军装笔挺,马靴锃亮,甚至还带着马刺·露生望着从长发与睡袍之中钻出来的龙镇守使,发现他长胳膊长腿,走起路来一步是一步,几乎称得上是有风采的。
    一双眼睛疲倦地陷在军帽的阴影中,龙镇守使顶天立地地进了门·屋子里静了一瞬,露生先是一犹豫,随即恭而敬之地垂手鞠躬,先出了声音,“露生给叔叔问安。”
    龙镇守使停了脚步望着露生,微微张开嘴,嘴里黑洞洞的,不是没牙,是牙齿全披了一层保护色·像被露生吓了一跳似的,他明显是愣了几秒钟,随即才一点头,“噢,露生,想起来了,是露生。
这几天住得还习惯”·    露生昂首挺胸,朗朗地回答:“住得很习惯,谢谢叔叔关怀·”·    龙镇守使伸舌头舔了舔嘴唇,同时无话可说一般嗫嚅了一声,随即向前面对了自己的儿子。
他走近一步,立正后想了想,又走近了一步··    黄妈站在椅子后头,这时就笑着低声道:“少爷,怎么又不理人了”·    然而龙相仰脸审视着自家父亲,像是感觉十分不满一般,不但一声不吭,而且还皱起了两道漆黑的眉毛。
龙镇守使垂下眼帘,慢吞吞地扶着膝盖弯下了腰,看姿态像是要逗孩子,但表情紧张严肃,更像是来受审的··    “近来……”他有点结巴,说话也含混,吞吞吐吐地仿佛不大敢说,“还好”·    龙相一点头,从鼻子里向外嗯了一声。
    龙镇守使抬起手,用小拇指甲挠了挠鬓角,“那个……年也过完了,爹再给你找个先生”·    龙相把头一扭,“不要敢来就打死”·    龙镇守使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飞快地看了龙相一眼,“这回爹给你找个脾气好的。
脾气好,学问也好的……先生……教你,啊,认几个字,认几个字就行·让丫丫陪着你,对了,还有露生,现在还有露生了·你们三个,上午在屋里坐一会儿,学几个字,不难受,一点儿也不难受。”
    露生站在一旁,因为从未见过在儿子面前说话如此费劲的爹,所以简直啼笑皆非·而龙镇守使说完最后一个字,习惯性地点了点头,自己肯定自己,“是的,不难受。”
    话音落下,他耳中只听啪一声脆响,同时头顶一凉·竟是他儿子向他兜头抽出一掌,将他的军帽抽飞了··    “不要”龙相对着他爹横眉怒目,“先生都是王八蛋不让我说,不让我动,憋死我了我就不念书,我就不认字”·    一个大丫头从地上捡起军帽,双手奉到了龙镇守使面前。
龙镇守使仿佛上辈子欠了儿子的巨债,这辈子当了爹也依然抬不起头·接过军帽往头上一扣,他没脾气,只是赔笑·笑了能有一两分钟,他见儿子气鼓鼓的,不搭理自己,便落花流水地告辞离去了。
    龙镇守使前脚一走,龙相后脚便跳下椅子,没事人似的跑到门口向外张望,又大声地叫道:“黄妈,风停了,我要出去看鱼”紧接着他又回头对着露生一招手,“走哇,叫上丫丫。”
    不出片刻的工夫,三个孩子穿戴停当,一个牵一个地出了院子·露生依旧是没搞懂龙宅的格局,糊里糊涂地只是跟着龙相往后走·及至离院子远些了,露生一扯龙相的手,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对你爹那么凶”·    龙相答道:“我懒得理他。”
    露生又问:“你家里给你请过先生现在都不兴读旧书了,谁还念四书五经啊·”·    龙相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方,头也不回地晃脑袋,“管他读什么,反正我不读。”
    丫丫紧跟慢赶地追着他们,气喘吁吁地说道:“去年的先生,让少爷气跑了·他让少爷坐着不许动,少爷偏动;他让少爷背书,少爷也不背。”
    此言一出,龙相的嗓门忽然拔了个高,尖声锐气地怒道:“我背个屁”·    露生在中间牵着两个人,此刻听了这一嗓子,自己心里一惊,同时感觉丫丫的小手也一哆嗦。
下意识地抬手搂住了龙相的肩膀,他侧过脸望着龙相,也不由自主地拧起眉毛,“你怎么说发脾气就发脾气丫丫都要被你吓坏了·”·    龙相快跑一步转过身,面对着露生倒退着走。
在说话之前,他先气势汹汹地一挥手,“臭丫头片子,吓坏就吓坏,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说她是我家的人,她坏不坏的用你管”·    说完这话,他对着丫丫就要出巴掌。
丫丫不吭声,只是揪着露生的衣服要往后躲·露生虽然只来了龙家没几天,可是凭着天生的聪明,他也摸索出了些许驯龙之道·一手背过去护住了身后的丫丫,一手向前抱住了龙相,他像搂了个大陀螺一般,扳着龙相的肩膀让他转身和自己一起往前走,“哪儿有鱼呀你骗人呢吧风这么冷,你骗我跟你出来,要是真没有鱼,我可饶不了你,丫丫求情也没用。”
    如他所愿,龙相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骗你我是小狗你问丫丫,我家到底有没有鱼”·    此言一出,露生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回是把龙相安抚住了。
    在龙宅内的一处小荒园子里,露生果然看到了几条鱼··    这鱼是黑不溜秋的半大鱼,怡然自得地游在一口大破缸里,似乎连被吃的资格都不大具有,然而已经是龙相和丫丫的宠物。
龙家的人显然认准了龙相真是龙子,有遭天妒的危险,所以院子里连只小猫小狗都不肯放,生怕它们的爪牙会伤了少爷··    “这没什么好看的。”
露生实话实说地告诉了他们,“我二娘养过一大缸金鱼,有红的,也有白的,尾巴这么长,两个大鼓泡眼,那才叫好看呢·以后有机会了,我买给你们。”
    龙相和丫丫听了这话,一起手扒着缸沿抬头看他·两人的神情都有些茫然,是很稚弱的孩子相,傻乎乎的,眼巴巴的·在露生的眼中,这一刻,他们忽然无比可怜可爱,统一全成了秀龄。
    一股酸楚的热气冲上了露生的眼睛,他先把丫丫拉了过来,又把龙相也拉了过来·张开嘴呼出一口气,他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索性对着他们两个笑了一下,“哎,我给你们当先生吧。
我认识好些字,报纸我全能看懂,我还会写信呢”·    露生说到做到,领着龙相和丫丫回了他们所居住的院子里·他自己没有底气开口,便支使龙相去向黄妈要笔要墨。
黄妈颠着两只小脚,忙忙碌碌地将笔墨纸砚全搬到了堂屋里,同时又叮嘱龙相:“乖少爷,只许你在这纸上画,可不能把墨往墙上抹啊”·    十岁的龙相和一切半大不大的男孩子一样,对于长辈的唠叨不屑一顾。
黄妈见他带听不听的不理睬自己,便又吩咐丫丫:“你看着少爷,别让他胡闹,听见没有”·    丫丫站在方桌前,只要不挨打挨骂,她就总是笑呵呵地豁着牙,“不是画画,是写字。
大哥哥念过书,要教少爷写字呢·”·    黄妈惊讶地看了露生一眼,脸上倒是有了笑模样,“哟,那是好事儿呀·”·    往龙相身边走了一步,黄妈显然是想再嘱咐少爷几句。
然而少爷是个龙脑袋驴脾气的种,她还没开口,他先不耐烦了,“你走,不听你说话”·    黄妈听了这话,毫无意见,立刻乖乖撤退,临走前还把茶水点心都预备齐了。
而露生拉过椅子摆好了,让龙相和丫丫围着方桌坐下··    独自守着一个桌角,露生站在二人面前,低头问道:“龙相,你都会写什么字会的我就不教了。”
    龙相单手托着下巴,歪着脑袋对他笑,“我只会写我的名字·”说着他伸出手指头在茶碗里蘸了水,开始在桌面上大开大合地写字:龙——相——·    没等他写完最后一笔,露生已经握住了他的手,“不用写了,我知道你会。
丫丫呢”·    丫丫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自己也算是大哥哥的学生之一·受惊似的挺直了腰板,她一本正经地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于是露生伸手一指她,摆出大学长的架子侃侃说道:“现在是文明的时代,和过去不一样了·女子也得受教育,受了教育还能去做事做官呢·”说到这里,他看了两个学生一眼。
龙相正对着他眨巴眼睛,丫丫则是张着嘴·总而言之,二人都听呆了··    露生有点得意,继续说道:“丫丫连个学名都没有,难道将来长大了,也还是叫丫丫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他手摸着下巴,做了个沉吟的姿态,同时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个字:“秀……”·    下一秒,龙相忽然扯着大嗓门抢道:“鹅小名叫鸭,大名叫鹅,正好”·    丫丫立刻红了脸,拨浪鼓似的拼命摇头,“我不叫鹅,鹅不好听。”
    露生扯过一张白纸,又抄起毛笔,蘸着现成的浓墨写下了两个大字:秀娥··    平心而论,这两个字宛如大汉一般伸胳膊甩腿,越写越大,着实不算好字。
然而放在龙相和丫丫眼里,就是了不得的成绩了·露生趁着龙相没有发表见解,先他一步做了决定,“叫秀娥吧·不是嘎嘎叫的鹅,是嫦娥的娥·”·    丫丫睁着大眼睛想了想,随即点了头,“好”紧接着她转向龙相,很谨慎地小声问:“好不好”·    龙相抬手在她头上敲了个爆栗,“好个屁,你就是嘎嘎叫的鹅。”
    露生当即呵斥了龙相一声,然后趁着龙相没闹脾气,他立刻摊开一张信纸,横平竖直地写起了大字··    露生发现龙相很聪明,甭管一个字的笔画有多么复杂,他看一眼就能照葫芦画瓢地写下来。
写下来之后就不再看了,露生让他再写一遍,他嫌烦,也不肯写了··    露生去向黄妈要了点糨糊,想把今天教的几个大字誊到纸上贴到墙上·可就在他背对着二人粘贴字纸之时,身后的龙相又坐不住了。
胳膊肘一杵丫丫的手臂,他转过脸,对着丫丫一挤眼睛·丫丫先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随即出于直觉明白过来,立刻向他连连摆手·然而龙相毫不理会,蹑手蹑脚地站起身绕过方桌,他无声无息地走到露生身后,忽然大喝一声,一跃而起,直通通地扑上了露生的后背。
·    露生被他吓得猛一哆嗦,当场撕破了手中的字纸·踉跄着站稳之后,他发现龙相手脚并用,已经猴子似的攀到了自己身上·哭笑不得地转了个圈,他大声说道:“下去我还没下课哪”·    龙相勒住了露生的脖子,嘻嘻哈哈地笑道:“丫丫,拿笔过来,给他画个胡子快点儿,他要把我甩下去啦”·    丫丫溜下了椅子,抱着脑袋往桌子底下钻,同时喃喃地说话:“我不画,我不会画。”
    龙相这时哎哟一声,被露生强行从身上撕扯了下来·露生被他缠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刚教了你十个字,你就坐不住了”·    龙相回身抄起了墨汁淋淋的毛笔,“你让我画个胡子要不然我就不听了”·    露生气得一把抓向他的头,“我捏你的角”·    龙相得意扬扬地一伸舌头,“捏呗,反正也不疼”·    露生的手指肚在对方那个小疙瘩上直打滑,隔着一层头发加一层头皮,根本捏不住。
无可奈何地松了手,他转而握住了龙相的肩膀,“行可是话说在前头,我画,你也得画·”·    龙相不言语,抿着嘴仰着头,很细致地在露生唇上画了两撇小胡子,然后顺从地把毛笔交给露生,由着露生在自己脸上左三笔右三笔,画了一副猫胡须。
丫丫从桌子底下向外伸头一看,当场笑得坐在了地上·而露生蹲下来,不由分说地给她也点了个黑鼻头··    仿佛是从来没有人这样逗过龙相和丫丫,丫丫本是一直细声细气的,这时竟会伸了腿笑得叽叽嘎嘎;而龙相自己照了照镜子,然后就像要乐癫了似的,不但哈哈大笑,而且还甩着胳膊在地上乱蹦了一气,最后一把抱住了露生。
他个子矮,脑袋只及露生的肩膀,将一张花脸子紧贴上了露生的胸膛,他疯了一样乱蹭一通,然后抬起头摇晃着对方说道:“露生,你不许走,永远都不许走·”·    露生低头对着他一咧嘴,心中叫苦不迭。
不为别的,就为他蹭了自己一胸膛的黑墨·龙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当即转身重新抄起毛笔塞到露生手中,然后指着自己的脸说道:“画上,给我重新画上”·    露生到了这个时候,拿这位弟弟便是彻底无计可施了。
很细致地重新给他描了一脸猫胡子,他最后又在龙相的额头上写了个“王”,“喏,这回你成老虎了·”·    龙相对着他一龇牙,随即张大嘴巴,“啊呜”低嗥了一声。
然后举手捧着露生的脑袋向下一扳,他踮起脚,一口亲在了露生的眼睛上·不等露生做出反应,他松开手,四脚着地地趴伏下去,爬到丫丫跟前,又抱着丫丫要亲·丫丫不让他亲,活鱼似的在他怀里挣扎。
不让不行,他抓住了丫丫的小抓髻,也不管丫丫疼不疼,对着她的圆脸蛋就亲了下去··    露生见他又要揉搓丫丫,连忙高声喊道:“不许闹了,下课”·    喊完这一嗓子,他俯身握住龙相的胳膊,试探着把人往上拽,既要让他放开丫丫,又不至于惹得他发脾气。
龙相刚一起身,丫丫立刻从他身下爬了出去,不动声色地横挪了几步,挪到了露生身边·可是挨着露生站了没有一分钟,她见龙相要转过身面对自己了,出于直觉,她悄悄地又挪开了几步。
    她怕龙相,从懂事起就开始怕·怕得太久了,成了习惯,成了理所当然·作为一个小小的生灵,总有趋利避害的天性·在这点天性的驱动下,她身不由己地要往露生跟前凑;也同样是在这点天性的驱动下,她不敢公然亲近露生。
    龙相没看到丫丫往露生近前凑,也没察觉到露生对丫丫的回护,心里清清静静的,只有兴奋与喜悦·扬着他那张小花脸,他觉得露生这个新伙伴真好,比谁都好,把丫丫都盖过去了。
    而露生望着他和丫丫,心中却是百味陈杂··    他一看见这对弟弟妹妹,就忍不住要想起秀龄··    秀龄没了,他们取代了秀龄。
    ·    第三章:勿分离·    ·    天气渐渐有了暖意,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时常会让人昏昏欲睡·露生坐在龙相的大床上,百无聊赖,睡不着。
龙相躺在床里,倒是睡得很沉——说老实话,露生其实也有一点怕他·虽然对他是打也打得过、骂也骂得过,可毕竟不是天生的好战分子,他那个狗脾气,说翻脸就翻脸,也经常闹得露生心力交瘁。
有时候他猛地吼一嗓子,丫丫会立刻打个大哆嗦,露生起初认为是丫丫胆子小,不禁吓,后来跟龙相相处久了,他现在也有了要哆嗦的趋势——龙相发怒时常不需要理由,令他防不胜防。
·    所以,在他眼中,睡着的龙相更可爱,没有威胁性,是个名副其实的小睡美人·趁着小睡美人还能睡上一个多钟头,露生蹑手蹑脚地溜下床,想要出去溜达溜达。
    然而,在院子里,他迎面先看到了丫丫··    丫丫穿着一身半旧的花布裤褂,编了两条垂肩的小麻花辫,站在院子里往东厢房看·东厢房的房门大开着,一个大丫头在黄妈的指挥下,将个大包袱捧了出来,包袱上面还搭着一条缎子面的小棉被。
露生认出那是丫丫的被子,便好奇地走过去问道:“丫丫,你们干什么呢”·    丫丫扭过脸看他,同时下意识地抬手要把手指头往嘴里伸。
可是忽然想起大哥哥是不许她吮手指头的,她立刻让手半路拐弯,捻住了自己的辫子梢,“我要搬到那边儿去住了·”·    露生很疑惑地盯着丫丫,不知道她口中的“那边儿”到底是哪边儿,“为什么你不在这院子里住了”·    丫丫小声答道:“婶婶要给我裹脚,怕我哭,让我裹好了再搬回来。”
    露生一愣,“裹脚”他伸手一指房里走动着的黄妈,“是要把脚裹成那样吗”·    丫丫一点头,“是,我八岁了,再不裹脚,脚就大了。”
    露生没言语,只是紧盯着黄妈的裤脚看·黄妈穿着古色古香的阔腿大裤子,裤脚下面偶尔有尖尖的小脚一闪·论尺寸,是真正的三寸金莲,被青缎子小鞋紧绷绷地箍了个端正严密。
看够了黄妈,他回过头,正好又和陈妈打了照面·自作主张地走过去一掀陈妈的裤脚,他第一次留意到陈妈也是一对小脚··    陈妈吃了一惊,又羞又气又笑,弯腰去打露生的手。
而未等她呵斥出声,露生已经推着她进了西厢房··    关了房门站住了,露生急急地说道:“黄妈要给丫丫裹脚了·”·    陈妈惊讶地笑了,“裹她的脚,你个大小子怕什么”·    露生心里乱纷纷的,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竟是对着陈妈沉默了片刻。
陈妈手里还有活计,推了门想往外走,而在她要走未走之际,露生冲上去又把她拦了回来,“陈妈,那脚……是怎么裹的啊”·    陈妈皱着眉毛对着他笑,以为他是长到了岁数,开始留意女子了。
三言两语的将缠足的过程讲述了一遍,陈妈最后告诫他道:“少爷家家的,别总研究姑娘的脚丫子,不怕旁人听了笑话·”·    露生听得龇牙咧嘴,声音很低地问陈妈:“这不疼吗”·    陈妈嗔道:“不让问还问——好好的骨头把它撅折了,你说疼不疼”·    露生果然不问了,抢在陈妈头里出门跑向正房,他一口气冲回了龙相的卧室。
    没轻没重地将龙相揉搡了一顿,露生硬把对方的眼皮扒了开,“醒醒,还睡黄妈要把丫丫带出去裹脚了,你还不去管管”·    龙相迷迷糊糊地把眼珠转向了露生,因为太过于莫名其妙,所以一时间忘了发起床气,只从鼻子里软绵绵地哼出了一声,“脚”·    露生握着他的肩膀,硬把他扶着坐了起来,“裹脚你不知道什么叫作裹脚吗现在都不兴这个了,西洋人都不裹,我二娘、我妹妹也都没裹——你快给我清醒过来,再不醒,黄妈就要把丫丫的脚缠成猪蹄子了”·    龙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向前一扑,靠到了露生怀里,“女人就是要裹脚的嘛……”·    露生看他心不在焉的、只知道睡,急得推开他站起来,弯腰便抓起了他的一只脚。
用自己的大巴掌包住了龙相的小脚丫,他不言语,直接将对方的脚趾头往脚心里一窝,窝得关节发出喀嚓一声响··    龙相当场大叫一声,而未等他回击,露生把他的脚往床上狠狠一掼,压低声音怒问:“疼不疼疼不疼碰你一下子你就疼成这样,黄妈可是要把丫丫的骨头撅折了呢这是你家,不是我家,我管不了。
这要是我家,我早把丫丫保护起来了”·    龙相收回脚,一边揉着脚趾头,一边愣头愣脑地看露生·如此看了能有半分多钟,他像是猛地明白了过来,跳下大床便冲了出去。
露生跟着他跑了一步,随即发现他没穿鞋·低头从床底下拎出一双布鞋,他急急忙忙地跑进院子里时,发现龙相已经停在了丫丫身边··    丫丫呆呆地望着黄妈收拾零碎什物,看傻眼了似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而龙相也不理她,直接俯身揪住了她的裤管,不由分说地向上一提·丫丫猝不及防地向后一仰,当场在青石板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上冷硬的地面,疼得她呜咽了一声。
而龙相扒了她的鞋袜一看,见十个脚趾头全在,这才转向东厢房,对着黄妈吼道:“不许给丫丫裹脚”·    黄妈惊愕地走了出来,“哟,不裹哪行谁家姑娘是大脚丫子”·    丫丫疼得抱着脑袋爬不起来,龙相不管她,单是对着黄妈做狮子吼,“谁爱裹谁裹,丫丫不许裹”·    他急,黄妈不急,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和他有问有答,“大脚丫头,长大了可没人要呀。”
    龙相气急败坏地一挥手,“我要”·    此言一出,院子里旁观的丫头、老妈子都笑了·有的是好笑,有的不是好笑——都知道黄妈那点小心思,黄妈伺候眼珠子一样伺候了少爷十年整,下半辈子都要靠在少爷身上了,但是单凭她那几口奶,似乎还不够保险,所以得再加个丫丫——当然不敢奢望着让丫丫一步登天成为龙少奶奶,她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当个姨娘就算造化了。
    众人一味地只是笑,唯有露生走上前去,把丫丫拉扯了起来·丫丫从来都不哭的,可是此刻眼里也含了泪·露生摸着她的后脑勺,摸到个滚热的大青包。
黄妈还在和龙相磨嘴皮子,逗着龙相许大愿娶丫丫,龙相是个不识逗的,被黄妈激得脸红脖子粗·而露生把丫丫领到西厢房坐下之后,就见龙相在院子里歇斯底里地直跺脚,扯着嗓子对黄妈吼“大脚丫子也好看”,“不要小脚,就要大脚”。
·    露生看不下去了,认为这些大人们是在拿龙相当猴子耍·沉着脸走回院子里,他一言不发地强行拽走了龙相··    三个孩子聚在了西厢房里,露生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夹着站在身前的龙相。
龙相的情绪素来如同失了笼头的野马,说失控就失控·此刻他瞪着眼睛,呼呼地喘,嘴唇通红,雪白的额头上浮出几道若隐若现的纤细青筋··    露生搂着他的腰,不许他再冲出去和黄妈辩论;丫丫止了眼泪,也静静地站到了他身旁。
    露生不说话,静等着龙相恢复平静·如此又过了半个小时,龙相坐上了他的大腿,丫丫也靠上了他的肩膀·院子里渐渐没了人声,果然是天下又太平了。
    丫丫的头很疼,但是除非她方才是被当场摔死了,否则就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没敢对龙相诉苦,怕龙相不分青红皂白地给自己揉脑袋,于是就可怜巴巴地跟住了露生。
露生每隔一会儿就轻轻摸摸她的后脑勺,手掌柔得像一片羽毛,绝不让她疼或者怕···    露生一边安慰着丫丫,一边平心静气地对着龙相说话,“你啊,就知道睡,要不是我叫醒你,现在丫丫都不知道是什么样了。”
    龙相叉开双腿坐在他的大腿上,只给了他一个后背·听了他的话,他仰着脑袋向后一靠,又把两条腿来回荡了荡··    露生又道:“等我将来回家了,你是哥哥,你不能不管丫丫。”
    此言一出,龙相和丫丫一起扭过了脸··    “回家”龙相紧张地看他,“你不是没家了吗”·    露生把手拍到他的头顶,摸了摸他那藏在头发里的龙角,“我不能在你家待一辈子,迟早都要回北京吧”·    龙相和丫丫对视了一眼,随即眼一瞪牙一咬,对着露生劈头盖脸地打了一巴掌,“不行”·    露生和龙相相处越久,越像丫丫一样怕了他。
此刻挨了他的一巴掌,露生因为嫌打架太麻烦,所以决定不和他一般计较,“真的,现在北京有人要杀我·等到风头过了,我就回去——我一定得回去,我要给我爸爸和妹妹报仇。”
他伸手往里间屋子里一指,一张脸本是和颜悦色的,这时忽然挂上了寒霜,“我爸爸给我留下了他的手枪·等我长大了,我就用那把枪毙了满树才——不,我一个都不留,毙了他全家”·    龙相听到这里,忽然从露生的腿上跳下来,大踏步地跑进了里屋。
不出片刻的工夫,他拎着露生的皮箱冲出来,大声说道:“不给你枪,看你怎么走”·    然后他把皮箱咣地往地上一摔,皮箱自己带了个小弹簧锁,无需钥匙,一摁就开。
露生刚要上前阻拦,龙相已经无师自通地打开了皮箱·皮箱里面只有一把枪和一卷子银元·龙相拎起手枪就要往玻璃窗户上砸,可露生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枪夺了回来。
    “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他大声告诉龙相,“你再乱动它,别怪我揍你”·    三下五除二地放回手枪,合拢箱盖,他拎着箱子往里屋走。
后背狠狠地疼了一下,是龙相扑上来打了他一拳·他不理会,自顾自地进屋把皮箱放进了柜子里··    既然龙相不许他走,露生也就不再提“走”这个字。
嘴上不提,心里却是总惦记着·有心给干爹写封信问问北京情形,又怕自己这边露了行踪,会给干爹招惹麻烦··    于是,他便静下心来慢慢地等,等着温如玉来接自己回家。
    他没想到自己一等就是五年,第六年都快来了,干爹还是没露面··    他来时是个清秀单薄的小男孩,五年里突飞猛进地成长,竟长成了个宽肩长腿的高个子少年。
他变了,十三岁的丫丫也变了——双抓髻改成了大辫子,花布褂子穿在身上,也显出了细细的腰身··    还有龙相——和幼时相比,十六岁的龙相更漂亮了。
    他的脸蛋依然是牛奶白,嘴唇依然是樱桃红,漆黑的长眉斜飞入鬓,乌溜溜的大眼珠子里总浮动着一点星光·他身体很好,精力不可思议地旺盛·龙镇守使大概是认为这样的儿子足够结实了,不至于被天上的神仙轻易收回去了,便开始允许他在卫士的保护下偶尔出门逛逛——偶尔而已,并不经常。
    然而龙相并不喜欢逛街看戏,他更喜欢排兵布阵、遛马玩枪·他告诉露生:“你不要走,我以后是要打天下做皇帝的,等我当了皇帝,我把姓满的满门抄斩,给你报仇。”
    露生听了这话,一声没吭·龙相幼稚,他可不幼稚·没听说脑袋上长了角的就一定能当皇帝,况且龙相那两只角虽然也随着脑袋长大了些许,可无非是从小花生米变成了大花生米,并没有像他们先前所担忧的那样,梅花鹿似的戴不成帽子。
而刨去这两只角不提,就看龙相本人,显然也没什么帝王之相——没有帝王之相,也没有轻薄张狂的纨绔之相,他就只是美,美得出奇·除了美,再没别的了。
    露生对这位美人的要求一直很低,只要他别无缘无故地耍脾气,别一耍脾气就追着自己和丫丫练拳脚,就谢天谢地了·至于他身上其它那些不可理喻的毛病,露生都能逼着自己去包容。
实在包容不下的时候,露生便设法去瞧龙镇守使几眼·人之高低好坏,往往是需要对比才能得出结论的·瞻仰过镇守使那与众不同的风采之后,露生能连着好几天都感觉龙相像天使。
    这一日下午,微微阴天,但没有雨意,是个令人惬意的小阴天·露生独自站在西厢房窗下的书桌前,心不在焉地翻阅着一本杂志·随着三个孩子的成长,院内的人员布局发生了些许变化。
首先是露生越长越大,率先成了个小伙子模样,所以陈妈搬去了前头不远处的一座小跨院里,把这一间厢房留给了露生独住;其次是黄妈把丫丫也打发到了陈妈那个院子里去,不为别的,为了防少爷。
龙相自从过了十三岁,就开始对丫丫产生了新的兴趣,不但总捧着丫丫的脸要亲嘴,夜里还摸进西厢房,往丫丫的被窝里钻了好几次·丫丫本就是黄妈养给少爷的,可黄妈有自己的算盘,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丫丫成了龙相的人。
娶妾也有娶妾的礼节仪式,况且丫丫现在也实在是太小了,就算真要把她给了龙相,也得再过个两三年才对劲··    为着这些考虑,黄妈让丫丫夜里去跨院里睡,白天才能回到这西厢房里,该吃该玩还由着她。
此刻龙相不知跑到了哪里去,黄妈也正躺在里间床上睡午觉,丫丫便很自在地溜出门去,轻轻巧巧地跑到了西厢房窗前·抬手轻轻一敲窗玻璃,她随即从衣兜里抽出一条手帕,展开了对着露生一抖。
    露生闻声抬头,看清了丫丫,也看清了手帕·丫丫不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但是安安稳稳的,很能下笨功夫·她从露生那里学会了好多字,天天写,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有模有样。
长大一点之后,她如同平常的小姑娘一般,又认认真真地学起了缝纫·龙家有专门做活的针线姨娘,所以丫丫十分有闲,天天捧着个绣花绷子,从早到晚地绣·这一年她自认为手艺有了长进,所以向露生许了愿,要绣一条好手帕给他。
然而她想得美妙,现实却是残酷的——她绣好一条,被龙相拿去一条·她不敢不给,而龙相拿她描龙绣凤的绸缎帕子当抹布用,一点也不珍惜,说擦汗就擦汗,说擤鼻涕就擤鼻涕。
今天崭新的给他了,明天兴许就没了影子··    对于龙相,丫丫早已不知“意见”为何物,他要,她就得乖乖地给,同时暗地里下苦工,偷着绣了个“最好的”。
此刻趁着院子里没人,她隔着窗子献宝,同时心里亮堂堂的,也没有怕,也没有慌,就单是喜悦和得意·而露生见了帕子上活灵活现的鲤鱼戏莲,不由得双眼一亮,脸上也露出了笑模样。
抬手一推窗扇,他对着丫丫一竖大拇指,“漂亮”·    丫丫也笑了·年纪长了,模样却没大变化,依然是绯红的苹果脸,黑亮亮的一双眼,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不是笑不露齿的淑女做派。
把手帕向前一递,她正要说话,哪知未等她发出声音,院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人,正是龙相··    十六岁的龙相穿着马裤衬衫,头发剃得短短的,脸蛋是白里透红的荷花瓣。
几大步跑到丫丫身后,他一胳膊勒住了丫丫的脖子,随即高声大气地嚷道:“让你跟我出去逛,你说你睡觉我走了,你又不睡了”·    他口鼻中呼出的热气扑在丫丫的面颊上,丫丫瑟缩着一歪脖子,不知为何,总怀疑龙相下一口就会狠咬自己。
露生站在房内看得清楚,连忙转身出门,走到了龙相身后,抬手一抓他的腋下,“丫丫又不是营里的小兵,你还规定人家几点睡几点起我问你,你跑哪儿去了上街去了,还是到营里去了”·    龙相怕痒,甫一受袭,立刻扯着大嗓门笑了个惊天动地。
两条手臂松开来,他顾不得揉搓丫丫了,一味地只是在露生怀里挣扎·丫丫这些年也不知道被露生救了多少次,此时她不消露生吩咐,直接迈步往东厢房里一钻·而露生依然搂着龙相不肯放,闹着玩似的逼问他“到底去哪儿了”。
如他所料,龙相又是笑又是喘又是说,果然就把丫丫放过去了··    在得知龙相是回来带他和丫丫出去骑马之后,露生拉住了龙相的手,不由分说地便把人往院外领,“走,早知道今天有马骑,我刚才就跟你一起出去了。
咱们两个去,别带丫丫·丫丫一上马就害怕,咱们带着她跑不痛快·”·    龙相跟着露生走出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对着露生一晃手中的手帕包,他转身要往回走,“豌豆黄,给丫丫带的。”
    露生一把拽住他,“出都出来了,干吗还回去丫丫又不缺这一口吃的,你留着给我吧·”·    龙相听了这话,深以为然——露生能把好些话都说得让他深以为然。
本来想好了是要把手帕里这几块豌豆黄留给丫丫吃的,但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给露生吃也不错··    亲亲热热地跟着露生向前走出了老远,他本来打算一鼓作气走到宅门外的,然而在经过他父亲的院落时,他忽见正房厅堂内活动着好几个人影,看服色都是军官,便不知不觉地停了脚步,很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向内张望。
房屋的门窗都没关,屋内的言谈声音传出来,可以听得清清楚楚·龙相倾听片刻之后,不走了,拉着露生在院内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露生没有催促他,因为知道他的癖好。
龙相平时仿佛是文武都不爱,可就喜欢听人谈论军务:谁和谁打仗了,谁和谁联合了,从哪个出海口能运进来军火,从哪条道路能走私鸦片换军饷,某某将军和东洋人的关系如何,某某大帅和西洋人的关系又如何……像听评书似的,他能百听不厌。
一边听一边打开手里的手帕包,他捏出一块豌豆黄,魂不守舍地送进了嘴里··    接连吃了几块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了露生的存在,于是一大半都已经进了嘴的豌豆黄,又被他抠出来塞进了露生口中。
    对于他这种表示亲昵的喂食习惯,露生在五六年间已经批评了他无数次,然而效果等于零·从这一点上看,龙相的确具有凡人所不能及的奇异之处——露生对他所进行的一切教导,几乎都是无效;龙镇守使一见儿子就怯生生的,仿佛腿肚子转筋,当然也做不成儿子的表率;黄妈倒是从早唠叨到晚,十分爱龙相,可龙相并没被她唠叨成个丫头性子。
总而言之,龙相的思想与性格全像是天授的,甭管旁人是如何想要雕琢他,他全不理会,只是自顾自地定型··    他嗜好甜食,每天要吃大量的甜点心,说不准什么时候吃出好滋味了,就要从嘴里弄出点什么给露生和丫丫吃。
露生算是服了他也怕了他,一声不吭地咀嚼着嘴里那块豌豆黄·他先是很有耐心地陪着龙相倾听,听着听着他心里一动,忽然很想找机会和龙镇守使说几句话··    不说别的,他就想问问干爹那里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温如玉很稳定地一年寄来一封信,信上没有什么具体的内容,全是闲话,而且始终没有接露生回京的意思·露生前几年年纪小,还不多想;如今成了个大小伙子,思想丰富了许多,便不由得生出了种种揣测。
再说他和龙家非亲非故的,总留在龙家算是怎么回事呢·    屋内的谈话进行到了尾声,开始有人络绎向外走·露生和龙相抬了头看,见那些人果然都是军官模样,并且还都是高级的军官。
军官们对露生视而不见,但是纷纷向龙相点头致意·其中一人肚皮与气派都超出同僚,这时就停在龙相面前,很和气地笑问:“我的少爷,这两天怎么不去营里玩了我给你留着一把好手枪呢。”
    龙相仰起脸,直接问道:“徐叔叔,你现在去哪儿”·    徐叔叔——论官职是参谋长——腆着大肚皮笑道:“今天孝帅也要去营里,我先走一步,给他打前锋。”
    龙相点了点头,而露生眼看着徐参谋长继续随着众人走出去了,便一拉龙相的手,急急地低声说道:“哎,我想向龙叔叔问几句话·”·    龙相扭过脸,理直气壮地答道:“问呗”·    然后不等露生再开口,他忽然明白过来,一挺身起了立,“走,我陪你进去。”
·    龙镇守使六年如一日,依然住在那间空空阔阔、不见天日的大屋子里·这间屋子要让露生自己进,露生真会胆怯·倒不是镇守使会吃人——镇守使发扬了他那醉生梦死的名士风,这两年连扎吗啡带抽白面,整个人快要虚弱成一截子朽木,连牙都掉了好几颗。
凭他现在的牙口,莫说吃人,吃豆腐都很勉强·露生胆怯,是因为镇守使的屋子太像一座妖精洞;又因为镇守使是龙相的亲爹,所以他一看见这位亲爹,心里就隐隐地恐慌,怕自己身边的龙相长大了,又会是一个镇守使。
    龙相和自己这位亲爹显然是毫无感情,又因为他现在人大心大,眼界也宽广了些许,越发感觉自己这位父亲有点丢人现眼·拉着露生迈步进了房门,他进门之后抽了抽鼻子,没说话。
露生也悄悄地吸了一口气,发现这屋子里空气复杂,是浓烈的烟味、酒味、脂粉味混合了,其中还夹杂着似有似无的一点尿骚·而龙镇守使——字孝臣,人称孝帅的——半躺半坐地歪在正中央的大罗汉床上,两个胖壮的老妈子正在撕撕扯扯地给他穿军装;一位浓妆艳抹看不出岁数的女子站在床后,用一把小梳子给他梳头发;还有一个细长条子的仆役,单腿跪在床边,弯着腰眯着眼睛在给他打针。
露生知道那针里不是好东西,忍不住警示一般地扭头看了龙相一眼·龙相转过脸和他对视,却是满不在乎地向他咧嘴做了个鬼脸··    龙镇守使半睁着眼睛,见儿子领着露生进来了,为表示客气,特地提起精神呻吟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儿子没理他,唯有露生向他一鞠躬,一如先前所有会面时一样,恭恭敬敬地问候了一声,“龙叔叔近来还好”·    镇守使又呻吟了一声,意思是说自己挺好。
    露生很不自在地直起腰·外面天气那样好,这屋子里却是森森地阴冷,仿佛镇守使身怀神力,能够自己制造出一屋子凄风苦雨来··    “龙叔叔,您知道我干爹在北京的情形吗”他不愿意正视镇守使那张烟灰色的瘦脸,声音不高不低地垂头发问,“他总不来信,我心里有点儿惦记。”
    镇守使闭上了眼睛,半晌不言语,呼呼地只是喘·给他打针的细长条子已经端着针具退下去了,老妈子也齐心协力地将一身军装套到了他身上,床后的女人无声走开,他那一脑袋乱发也有了条理,并且因为许久没洗,自带油脂,还省了涂抹发油这一道工序。
    一边喘,镇守使一边从满床的被褥中摸出一小瓶酒,拧开了盖子一口一口地灌·如此直过了二十来分钟,露生等得都要莫名其妙了,他才睁开眼睛,自己向前挪着下了床。
    镇守使如今骨瘦如柴,双手掐腰叉开腿,他慢悠悠地扭了一圈脖子,然后迈步走向露生,一边走一边答道:“小温,谁知道他现在是在搞什么鬼我告诉他,说你要是没有道路可走了,就到我这里来,我这里也不算是穷乡僻壤嘛,是不是可他不来,他还看不上我这里露生,我告诉你,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那朝的天子就是你爹。
你爹蹬腿上西天了,他就不好办了,他没地方再去当臣了·他还不听我的话,妈的,要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管他是死是活至于你,露生,你就老老实实地留下来,你们小哥俩不是处得挺好挺好就好,将来等你再大一大,我会负责你的前途,好吧”·    镇守使平时似乎连喘气的力量都缺乏,如今却像鬼神附体了一般,忽然有了长篇大论的精神。
他语速还十分快,人没走到露生面前,话已经先说完了·说完之后按照惯例,他一点头,自己附和自己,“好的,很好·”·    对于镇守使身上这种奇异的变化,露生毫不惊讶。
在有大事必须要办的时候,镇守使会用酒精和毒品对自己进行强烈的刺激·这种刺激能让他活蹦乱跳地英武好几个小时,而在这几个小时里,他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能够清晰地侃侃而谈,而且还会污言秽语地骂街,甚至可以拎着枪跑战场。
若是没有这点本事,他也霸占不住这一片土地,也无法长长久久地当他的土皇帝镇守使··    镇守使发表了一篇宏论之后,又很有礼貌地对着儿子笑了一下,然后脚步不停地出了房间,头也不回地走了个无影无踪。
    而露生跟着龙相出门回了院子,则是感觉十分失望··    “我干爹大概是在北京过得不如意·”他低声对龙相说,“你看没看那些华北来的报纸上面全是满树才。”
    龙相对着他眨巴眼睛,将黑睫毛眨巴得上下翻飞,“我哪有时间看报纸”·    露生叹了一口气,扭头去看远方的天空,“真想回去瞧瞧他,他一直对我不赖。”
    龙相听到这里,不眨眼睛了,“你要去北京那可不好办,我不想往远了跑,等将来我到北京当大总统的时候,你再回去吧。”
    露生登时啼笑皆非了,“有你什么事我是想自己回去”·    龙相立刻变了脸,“自己回去不管我和丫丫了”然后他把黑眼睛一瞪、红嘴唇一抿,显出了凶形恶相,“打折你的腿”·    露生不想和他一般见识,可是听了这话,心里还是不由得生出一阵烦躁。
抬腿一拍大腿,他针锋相对地回瞪了过去,“你打你打”·    然后恢复了脚踏实地的姿态,他将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仰头望天,又叹了一口气。
    他想回北京,不是因为想家·家里没亲人,也就等于是没有了家·他只是渐渐地有些稳不住神·因为年纪大了,个子高了,再继续无所事事地游荡在龙家白吃白喝,龙家的人不计较,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了。
    他心中藏着一幅理想的生活画,画里的他已经报仇雪恨灭了满树才满门,心里清清静静的,再无苦痛与愤怒;他有一座大房子——或者不必大,干干净净的,够住即可,里面住着龙相和丫丫。
·    他是不舍得抛弃龙相不管的,不怕别的,怕他自甘堕落,最后活成龙镇守使·龙相不能扔,丫丫更不能扔·丫丫还没到成人的年纪,可露生总怀疑她要被龙相吓出心病了。
    露生望着天空思索了半天,最后把自己想了个左右为难·骑马的兴致是一点也没有了,他决定还是回自己的西厢房里,翻翻书报打发时光,顺便也能静静地想想心事。
    他不骑了,龙相也不骑了·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走到半路,龙相忽然大喝一声,一跃而起扑向了露生的后脊梁·这是他的老把戏了,露生一点也不惊诧,很自然地伸手下去托住了龙相的两条大腿。
龙相哈哈大笑,搂着他的脖子喊“驾”,他不理睬,默然无语地把龙相背回了他们所住的院子··    ·    第四章:醋意·    ·    露生背着龙相进了西厢房,并没有看到丫丫,但是里外两间屋子都有了变化。
外间桌子上的茶壶茶碗全都规规矩矩地站了队,里间桌子上的杂志、书本也都整整齐齐地叠放成了一摞··    龙相并不急着下地,而是先伸着脑袋扫视了桌上小说的封面,道:“这是什么新书晚上你给我念念。”
    露生松手放下龙相,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也变得更利索了,一床薄毯子被人叠得方方正正,毯子上端端地放着枕头,枕头底下露出一角很厚实的白绸子。
露生口中不言,心里清楚,这是丫丫方才给自己收拾了房间,新手帕不知道放哪里才好,所以干脆给他塞到了枕头底下··    龙相这时脱鞋爬上了床,四仰八叉地躺到了露生身后。
露生倒是不介意他在自己床上乱滚,可是不希望他发现丫丫给自己的新手帕·于是转身面对了他,露生不给他乱掏乱摸的机会,直接就问:“给你读几个新笑话吧,愿不愿意听”·    龙相立刻点了头,又扯着大嗓门喊:“丫丫,来啊露生要给咱们讲故事了”·    对面东厢房果然开了门,丫丫小跑着穿过院子,一转眼便进了这边的屋子,“你们又不去骑马了”·    露生怕龙相又对着丫丫动手动脚,故意从桌前拉出一把椅子让她坐,然后自己翻出一本杂志打开来,开始一板一眼地读笑话。
刚读完一篇,丫丫和龙相就都笑了··    露生看自己把这两个人都逗笑了,心中有些自得,趁热打铁地又读了个更有趣的·结果这一次成绩显著,丫丫侧身靠在椅背上,笑得露出了一口小白牙;龙相则是瘫在床上,打雷一般地哈哈起来了。
露生微笑着扭头去看丫丫,丫丫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立刻有点不好意思,抿嘴憋住了笑声·而露生审视着丫丫的这种表现,心中忽然一动,随即快步走到床边,弯腰扶起龙相,说道:“别笑了,憋回去。”
    龙相没骨头似的坐了起来,坐不住,靠在露生的臂弯中依旧是狂笑·于是露生一抬他的下巴,正色直视他的眼睛,“你控制一下自己,不要笑了。
你试试看,看你能不能忍住不笑·”·    龙相东倒西歪地摇了摇头,依旧是笑·不但笑,还将两条腿在床上乱蹬,仿佛不蹬就不能过瘾·露生一转身坐在床边,把一侧肩膀给他靠,同时发现龙相的确是和一般人不一样。
    笑这个东西,的确是不能在瞬间从有到无的,但是多多少少总能控制·好比丫丫,一旦羞涩了,就能从开口大笑转成抿嘴小笑,但龙相的情绪似乎全部都是失控的。
露生不知道他是天生的有问题,还是被龙家人宠过了头·总而言之,与众不同··    露生有点忧虑,可龙相在他身后一味地只是“哈哈哈”,他受了感染,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而龙相在由着性子笑了个痛快之后,忽然抬手一拍露生的肩膀,“你们等着,我去拿一样好东西过来·”·    露生没拦着他,等他趿拉着拖鞋跑出去了,露生把枕头下面的手帕抽出来,飞快地往裤兜里一揣。
而丫丫发现书桌上染了一块墨迹,便用一张草纸蘸了水,专心致志地去蹭··    不出片刻的工夫,龙相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他的“好东西”。
露生一看到那“好东西”的真相,立刻变了脸色,“谁给你的”·    所谓“好东西”者,乃是一瓶贴着花标签的洋酒。
标签上的字样有些模糊了,露生也辨不出它是白兰地还是威士忌·龙相大喇喇地拧开了瓶盖,仰头先对着瓶嘴灌了一口,随即才笑嘻嘻地答道:“那天我在营里玩,徐叔叔他们开午餐会,桌上全是这种酒。
我喝了一杯,还想要,可是他们不给我了·不给就不给,我自己也弄得到·”说着他把酒瓶递向了露生,“来一口,很好喝的·”·    露生抿了小小的一口,神情痛苦,并没咂摸出丝毫的好滋味。
这酒或许真是好酒,但龙相还是个半大孩子,先前也并没有人给过他酒喝,露生看他像喝橘子水一样喝酒,心中便又有些惶恐··    “别给丫丫喝。”
他起身挡在了龙相与丫丫之间,“你也不许喝·”·    龙相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后莫名其妙地看向露生,“为什么”·    露生在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你看……龙叔叔就喝酒喝得凶,我不想让你变得和他一样。”
    龙相想起自家父亲的尊容,不由得也一皱眉头·可烈酒的余味弥漫在他的口中,他又舍不得真把酒瓶子放下来,“我哪能变成他那个样子”他不以为然地在屋子里来回走,“他是……他是……”·    他想他父亲肯定不会是生下来就披头散发、一口黑牙,有人说他长得像父亲,他非常不愿意承认,但也不能否认他父亲年轻时应该也能算是个美男子。
他也不明白为何父亲会活成今天这副脏兮兮的疯癫模样,所以嘴里打了结巴,“他是”了半天,也没讲出下文来··    于是恼羞成怒似的,他忽然沉了脸,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顿,“白露生我吃点心,你说我;我跟丫丫闹着玩儿,你也说我;我喝口酒,你还说我你总说我,我在你眼里就一点儿好地方都没有”··    露生一看他这个架势,直接按照惯例,对着丫丫微微地一挥手。
而丫丫宛如他伶俐的盟军,见了他的手势,立刻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溜出去避风头了·她知道单打独斗,大哥哥一次能揍两个少爷;但是如果自己在场,大哥哥因为得护着自己,所以战斗力有所下降,就很可能被少爷咬个满脸花。
·    丫丫一走,露生立刻放了心·昂首挺胸地对着龙相,他开始尽情地痛心疾首,“你嫌我说你不知好歹的,我说你是为了谁好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自己你再睁开眼睛看看,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管你”·    龙相用力一甩手,恶狠狠地吼道:“用不着”·    露生被他折磨了五六年,对于他,已经是修炼得虚怀若谷。
急归急,可等闲不会真动脾气··    “等我走了,我就不管你了·”他告诉龙相,“那时候你爱怎么疯就怎么疯·别说喝酒,你吸鸦片、扎吗啡我都不管。”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有点咬牙切齿,“到时候你就和你爹一样,当你的镇守使二世吧我只拜托你一件事,就是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赶紧放了丫丫出去。
你这样的还要娶丫丫你肯娶我还不肯让丫丫嫁,谁知道你学你爹会不会学得太彻底,将来也一枪毙了丫丫”·    一边说,露生一边感觉有点不大对劲。
自己明明是没有生气的,可竟会越说越恶毒·及至话音落下,他望着龙相,忽然有些后悔了——语言上的攻击也是攻击,龙相今天并没有怎样淘气,自己何至于要如此严厉地批评他·    这回八成得咬下我一块肉来,他望着龙相想,并且暗暗地做好了挨咬的准备。
    然而龙相直勾勾地瞪着他,一边瞪,一边连着灌了几大口酒·他越是不动手,露生越感觉恐慌——他平时好端端的,发起疯来都是无人可挡;如今喝了酒,再换一款新式的酒疯来发,想必更会让人招架不住。
这家伙唇红齿白一口好牙,打不过自己了就上牙咬,还专往脸上咬,一咬一个紫红圆圈,勋章似的,能连挂好些天·而自己可以打他一拳,也可以踢他一脚,但总不能以牙还牙,也捧着他的脑袋啃一口。
    临刑似的,露生等了又等,然而龙相一口气喝了半瓶酒,却异乎寻常地没有大怒··    没有大怒,也有小怒,起码两道眉毛是竖起来了,柔软的嘴角也撇下去了,牙齿紧咬,咬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
忽然抡起胳膊把桌子上的书籍一扫,只听哗啦啦一声大响,先前被丫丫整理好的一摞书本被他扫成了个天女散花·然后上前一步一侧身,他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    他比露生矮了半头,桌子腿给他弥补了这半头的高度。
这回两个人距离近了,能够把热气一直呼到对方脸上去·露生没有和他对着喘的兴趣,所以微微垂下头,决定道歉,“龙——”·    “相”字没能出口,因为他紧接着就挨了龙相一个嘴巴。
    龙相抽完这一巴掌,举起酒瓶喝了一口酒,然后转向露生,甩手又是一个嘴巴··    他手上没长牙,所以仅从疼痛的程度上来讲,这两个嘴巴还是能够令人忍受的。
露生决定由着他打,否则一旦还手,又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龙相不说话,单是一下接一下打他的脸·露生是小白脸,虽然没有龙相白,但也是一张少爷公子的面孔。
不出片刻的工夫,他便被龙相打成了半脸红半脸白·而龙相停了手,歪着脑袋对他端详了片刻,末了却是冷笑一声,指着他的鼻尖说道:“你少对我充大哥,我用不着你管,丫丫也用不着你管。
再敢对我放肆,我宰了你”·    说完这话,龙相跳下桌子,酒瓶也不要了,空着两只手扬长而去·露生抬手捂着火热的半边脸,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今天算他出奇地幸运,居然这么轻易地就平息了一场战争·在龙家住了五六年,龙相至少叫嚣了几百次要“宰了你”·比“宰了你”更凶恶、更血淋淋的话,龙相也说过不少。
他起初听了,气得要走要死,要和龙相同归于尽,后来发现龙相只是说说而已,而且说完就忘,他无可奈何,只好左耳进右耳出,权当听不见··    龙相一出院子,丫丫立刻就跑了回来。
见露生全须全尾的,只是红了脸,她也松了一口气·又因为此刻黄妈睡得天昏地暗,龙相又不知所踪,所以她在露生的屋子里坐稳当了,很轻松地又伸懒腰又伸腿·露生不和她说话,她静静地一个人坐着,也不走。
    如此过了良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大哥哥”·    露生抬头望向她,“嗯”·    她笑了,笑得挺得意,“我给你织条毛线裤子好不好”·    露生一扬眉毛,“你会吗”·    丫丫连连地点头,“我跟荷花学的,荷花什么都会织。”
    露生思索了一下,拉开抽屉,从中抓出了一把银元,“给你,毛线那东西,你得自己买去吧”·    丫丫起身走到他面前,一边喃喃计算一边从他手里拿钱,“荷花说一磅毛线是两块五,一条裤子要一磅半,两条裤子就是三磅,三个两块五是……是七块五,我拿七块五。”
    露生抓过丫丫的手,把银元直接往她手里一拍,“别算了,都给你,多出的钱你多买些毛线,给自己也织一条·”·    丫丫接了钱,兴致更高了,脸红红地告诉露生:“那咱们明天就上街去买毛线,带上少爷。”
    露生微笑着点头,心里有点糊涂·丫丫明显是很怕龙相,可是有了好事,她像个小姐姐一样,也绝忘不了龙相·似乎是不为别的,只为了能让龙相高兴。
此刻把那十几枚银元收好了,她照例还是不走,也不出声聒噪,取来了自己的绣花绷子、针线笸箩,她和露生隔着一道帘子,一个绣花一个读书·绣花的绣得安安然然;读书的却是有点坐立不安——好几个月了,露生一直静不下心。
也许因为他实在是长得够大了,憋了一身的力量与满怀的心术,然而他的天地就只有这一处小院小房,练套拳脚都容易伤及过路人··    面如沉水,心有困兽,露生一言不发地混到了傍晚时分。
    及至开过了晚饭,露生双手叉腰站在院子里,仰起头看墨蓝天幕上的碎星星··    龙相回来了,一如既往地,他不记仇,进了院子就往露生身上扑,又喊丫丫出来预备自己的洗脚水。
露生伸手一推他,没给他好脸色,“狗脾气,又不恨我了”·    龙相理直气壮地反问:“打你几下都不行了”·    露生抬手一胡噜他的脑袋,“我不能总惯着你,再有下次,我掰了你的角”·    话音落下,丫丫从东厢房里跑了出来,左手摁着右手食指,她对着两个人龇牙咧嘴地笑,“我真笨,纳鞋底子,把手扎了。”
    龙相立刻扯起了她的右手,看清了手指肚上的鲜血珠子之后,他把那根手指噙住了吮了吮,同时含糊不清地骂道:“笨得要死,猪”·    丫丫没心没肺地只是笑,又向龙相解释道:“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露生攥住丫丫的右腕向外一扯,“好端端的,纳什么鞋底子”然后又轻轻一拍龙相的后脑勺,“你啊,见了什么都往嘴里塞。
你让丫丫去把手洗洗,今天晚上我伺候你·”·    龙相没意见,丫丫更没意见··    于是,半个小时之后,龙相已经露胳膊露腿地坐在了卧室床边,丫丫在一旁靠墙站着,用一条旧手帕包扎了食指。
露生把热水端了进来,蹲到床旁给龙相脱了鞋袜,试着水温让他赶紧洗脚··    龙相的兴致很高,侃侃地讲述他下午如何跑到城内军营里骑了马打了枪。
他正在变声,嗓音很不稳定,说着说着便要沙哑成驴叫·丫丫强忍着不笑出声,露生则是被他吵得头晕,一边给他洗脚丫,一边抬头告诉他:“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龙相抬起一只水淋淋的赤脚,照着露生的脸面便是一蹬,“就说”·    这一蹬很轻,是纯粹的闹着玩。
露生险些被他把洗脚水蹭进嘴里去,所以登时闭严了嘴·而龙相兴致勃勃地又道:“露生,徐叔叔说我是将门虎子,很有天赋呢·”·    露生低下头,怕他再对自己耍脚丫子,“什么天赋撒野发疯的天赋啊”·    “放屁你看不起我明天你跟我去营里,我打个靶子给你看。
我不用练,一甩枪就是百发百中,我是天生的神枪手不过总打靶子也没什么意思,要是能有一支队伍归我管就好了·我想打场真正的仗,那多威风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什么什么在帐子里,什么什么千里之外。”
    丫丫忍不住插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露生用毛巾擦了擦龙相的赤脚,然后握着毛巾起身说道:“看你这点儿学问,还不如丫丫,上床睡你的觉吧。”
    龙相不在乎,抬了脚往床里滚,一边滚一边嚷道:“露生别走,再给我讲个故事,要个新的,好的”·    露生端起水盆向外走,“等着”·    这一天的夜晚,一如先前无数个夜晚一样,直到天黑得透透的了,正房卧室里才灭了灯。
灭灯之前,露生坐在床边,一板一眼地给龙相和丫丫读一篇小说·丫丫规规矩矩地抱着膝盖坐在床尾,龙相躺在床上,脑袋枕着露生的大腿,脚丫子蹬着丫丫的小腿。
四周很静,只有露生的声音在朗朗地响··    读着读着,到了滑稽的情节,龙相和丫丫一起笑了·再读片刻,到了恋爱的情节,丫丫沉默了,龙相却是忽然一蹬腿,“嗨这男的废话太多了,直接干了她不就行了”·    露生立刻拍了他一巴掌,“嘘,粗鄙。”
    龙相不以为然地在床上扭了扭,“真的,谈恋爱怎么这么麻烦天天逛公园,天天看电影,住在一座城里也要写信,来不来还得哭一场。
麻烦死了·”·    露生反驳道:“你懂个屁”·    龙相很认真地仰起脸向上看他,“我将来肯定不去谈恋爱,我不费那个事。
再说他们本来也不认识,在一起刚玩了几个月就想结婚,那也——”他拧着眉毛,满脸的不赞成,“那也太怪了·”·    露生被他说得直愣,丫丫也抬头望向了他。
而他思忖片刻,也看出了露生的疑惑,故而进一步做出了解释,“他们都不是一家人,先前谁都不认识谁,怎么成亲过一辈子”·    露生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随即把龙相的脑袋往旁边一推,“听你说话我头疼,故事读完了,你赶紧睡觉。
丫丫也回屋去吧,明早我管他的洗漱,你睡你的·”·    丫丫答应一声,趁着龙相今天没有拉扯自己胡闹,鱼似的下地溜了出去·而露生正也要走,不料腕子一紧,却是被龙相抓住了。
    露生坐了回去,低头问他:“又怎么了”·    龙相侧卧着仰脸面对他,声音压低了些许,“露生,今天在营里,就是天要黑还没黑的时候,徐叔叔他们在军部里喝酒打牌,叫来了好几个女人。
要我先挑,我没挑·”·    露生听到这里,知道龙相是要对自己讲讲心里话,便也正了正脸色,“为什么”·    龙相垂下眼帘,微微蹙起了眉头,是个思考的模样,“我其实也想要……你总不让我碰丫丫,可是我忍不住,我就是想要……”·    “那今天他们那帮人叫来女人让你挑了,你怎么没要”··    龙相有些忸怩了,把脸往枕头里埋,“一开始也想要,可是越看越觉得不喜欢,一个都不喜欢,不喜欢就没法要。”
    “她们长得丑年纪大”·    “不丑,也不大,可我就是不喜欢·”·    露生蹲到床边,平平地正视他,“你这么做就对了。
你要是每天都能做这么一件正确的事情,我一天挨你一顿嘴巴也甘愿·”·    露生经常哄龙相,可是很少一本正经地夸龙相·龙相此刻望着露生,心里就很高兴。
为了抒发喜悦之情,他毫无预兆地嘎嘎大笑了一通·露生先是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后来反应过来了,就一边也笑,一边对他叹了一口气··    龙相乖乖地好睡了一夜。
翌日清晨,他像个勤谨的小长官一样,又跑到营里看士兵上早操去了··    他一去不复返,露生还没法子去找他,如此等到了下午,他见龙相依然是连影子都不见,便索性带着丫丫出门去买毛线。
丫丫没敢对黄妈实话实说,只讲自己要跟着大哥哥出门找少爷去·黄妈如今有了一点年纪,变得又胖又懒,心力不济,又知道露生不是坏小子,故而端坐在东厢房里,很宽容地把丫丫放出去了。
·    丫丫和一般同龄的小姑娘一样,也是个喜繁华爱热闹的,可是不很愿意和龙相同行,因为龙相——如同露生所形容的那样——是个“狗脾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骂丫头似的损她几句。
丫丫在龙相面前是不大要脸的,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不疯不傻,当然也想给自己多留几分面子··    今天打扮齐整了,她欢欢喜喜地跟着露生出了龙宅大门,县城里很有几家大百货铺子,她一家一家地走过去。
天气和暖,无需真的看花看草,空气中自然就有花红柳绿的春色·丫丫身为镇守使府里的人,再不修饰打扮,一身的穿戴也比平常姑娘要华丽·紧跟着露生一步一步向前走,她留意到了街上少年们的目光。
那目光有的躲闪,有的赤裸,她心里有点怕,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她自己本是虚无不存的,是道道目光勾勒出了她的轮廓模样·那个轮廓模样,她自己看了都陌生、都新鲜。
    看过自己,再看大哥哥·和龙相一样,她对露生也永远是仰视·露生高大、洁净,短发黑亮蓬松,脸是隔一天刮一次,刮得嘴唇下巴丝毫不见胡须影儿,从早到晚,总是一脸清爽相。
丫丫活到这么大,露生这样的男子,她就只见过这么一个·太美好了,太唯一了,简直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前方道路拐角处围了一大圈人,是有个耍猴的正在里头表演。
露生怕丫丫跟丢了,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牵扯着挤过人群,丫丫拉着他的手,就感觉天高地阔、寰宇清澄,可以不苦不累地一直走下去,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大哥哥,”她忽然快走几步越过露生,含着一块糖扭过脸问他,“将来你回北京,是一个人回去吗”·    露生松开了她的手,答道:“也许是吧。”
    “那还回不回来了”·    露生对她笑了,“当然回来·在龙家白吃白喝地住了这么多年,现在长大了,就一去不回头,那我成什么人了”·    丫丫开动脑筋,有问题要问,可是不知道怎么问才对,“那……那我们也跟你一起去北京,行吗”·    露生抬手一揪她的辫子,“等我办完我的正事,我会回来接你们的。”
    丫丫顺着这话向前一想,只觉心明眼亮,自己的前途大有希望·对着露生竖起两根指头,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咱们有两间小房子就够了。
我住一间,你和少爷住一间·活儿都归我干,你管着少爷就行了·”·    露生故意摇头逗她,“不,我宁愿去干活,把少爷留给你吧。”
    丫丫认真了,很为难地一咧嘴,“可是我管不了他啊·”·    “那咱们不要他了,我只带你一个人回北京·”·    丫丫垂下脑袋,更为难了,“那也不行啊,他会气坏的。”
    “他那么欺负你,你还管他干什么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丫丫缓缓地摇了摇头,这回再说话,就是吞吞吐吐了,“他就是脾气不好……真不管他……也是不行的……”·    说到这里,她从手里的小纸袋里捏出了一根芝麻糖送进嘴里——真的,龙相是可怕,但可怕之余,偶尔也可爱。
况且他们好像生下来就长在一起,再怎么怕他,她也不忍心真离开他··    慢慢地将一根芝麻糖咀嚼到了头,她吮着一根手指抬起头,想要继续和露生说话。
可是未等她开口,露生却猛然刹住脚步,对着前方惊叫了一声··    她也觅声望了过去,下一秒,她打了个冷战,一步也走不动了··    她和他一起看见了龙相。
    龙相骑在马上,穿着一身斜纹布猎装,上衣敞了怀,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在一群戎装卫士的簇拥下,他单手挽着缰绳勒住了战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和他。
    片刻的审视过后,他像吞了一口黄连一样,梗着脖子一歪脑袋,同时把两边嘴角向下一撇,又似怒容,又似鬼脸·两个鬼影似的便衣青年从路旁行人中蹿出来跑向了他。
而直到这时,露生才发现自己和丫丫竟是被人跟踪了一路·而那两名青年停到马下,开始仰着头向他做汇报,声音很低,露生和丫丫不能听清分毫·而龙相大幅度地俯下了身,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死死地瞪着他们——瞪丫丫,也瞪露生,黑眼珠来回转,转来转去,总不离他二人的面孔。
    丫丫像发了疟疾一样,虽然认为自己跟着大哥哥上一趟街,无论如何不能算是大罪过,可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像只没思想的小兽一样,满心里只想抱了脑袋往阴暗处钻。
露生拎着毛线与一些小零碎,站在原地倒是没有动,只飞快地转着脑筋,心算起龙相上次发疯的日期··    一算之下,他暗叫不好·因为除去小打小闹、扇嘴巴子,龙相上次歇斯底里地和自己大战,还是在一个月之前。
整一个月不胡搅蛮缠地发一次神经,是要憋死龙相啊·    事已至此,逃也无用·所以露生索性放平了心境,只回头低声告诉丫丫:“他要是对你动手,你就赶紧跑,不到天黑别回屋。”
    哽咽似的,丫丫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出了一声回应··    嘱咐完了丫丫,露生稍微放心了一点,把全副精神放在了前方的龙相身上。
他也认为自己带着丫丫出一趟门不算大罪过,可是方才自己逗丫丫时,说了一些似真似假的玩笑话·那些话,正常人都能听出是说着玩的,可龙相明显是不那么正常。
经了那两名便衣侦探的转述,兴许还要变些滋味,恐怕就更听不得了··    这个时候,青年汇报完毕,龙相也直起了身·对着露生微微地一露牙齿,他抬起了握着马鞭子的右手,猛地凌空甩出了一声脆响。
    然后大喝一声催马向前,他扬起马鞭便抽向了露生——丫丫就在露生的身后,露生如果敢躲,那么他就让鞭梢往丫丫的脸上落露生知道他暴躁,可万没想到他会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背过手抓住丫丫侧身一躲,他先避开了这劈头的第一鞭,然后赶在马蹄子踏上他的胸膛之前,他眼疾手快地发步快冲,扯着丫丫直撞向了龙相的卫士们··    卫士们有骑在马上的,也有站在地上的,露生这一刻什么都没想,全是凭着直觉行动。
趁着龙相还未调转马头杀奔过来,他将一个最为瘦弱的小卫士从马背上拽了下来,然后不等众人反应,他踩着马镫飞身上马·手里的毛线零碎全不要了,他拎包袱一样把丫丫拎起来,往马背上一摁。
丫丫瞪着眼睛张着嘴,被他摆弄成了个布娃娃,然而一声不吭,是被龙相方才那一鞭子吓傻了··    一抖缰绳一夹马腹,露生弯腰护住丫丫,迎着龙相的鞭子策马狂奔,一路直冲进了人群里去。
街上的行人早就看出这边情形不对,全都早早地退到了两旁,所以露生这一路跑得通畅,只是额头火辣辣地疼痛·因为方才和龙相走了个顶头碰,他虽然已经是拼命地俯身躲了,可龙相的鞭梢还是卷过了他的皮肉。
    这他妈的——他一边往龙宅里逃,一边在心里叫苦——这回他疯得厉害,肯定是不好哄了·    ·    第五章:刻骨·    ·    快马加鞭地疾驰了一路,露生赶回了龙宅。
在门外连滚带爬地下了马,又像接一口袋粮食似的,把丫丫也接了下来·在面对龙相的雷霆大怒之时,丫丫也算是见多识广的,所以此刻不消露生吩咐,她抬腿就跟着露生跑进了龙宅。
一边跑,她一边听露生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上陈妈的院子里待着去,我这边不管怎么闹,你别管·不到天黑不许出来,听见没有”·    丫丫仰头看了一眼日头,飞快地心算了一下时间,嘴里很痛快地答应一声,当机立断地掉转方向,一路跑向了比较安全的犄角旮旯。
现在是下午时分,根据她对龙相的了解,龙相再怎么闹脾气,半天的光阴也足够他闹个痛快了·他不记仇,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作翻旧账,只要他闹痛快了,那么天下就能立刻恢复太平,届时她再出场,给龙相端盘点心倒杯热茶,拣那不咸不淡的闲话聊两句,这一大关便算是过去了。
    丫丫轻车熟路地往远了跑,灵灵巧巧地藏了起来·露生知道龙相在家里是天下无敌,即便是龙镇守使出面发话,那话在龙相耳中怕是也还不如一个屁响。
既然没有靠山,那他只能独自迎敌·而敌人来得也真够快,他前脚刚进院子,龙相后脚就杀过来了·手里攥着马鞭子,他瞪着眼睛闭着嘴,对着露生的后背便抽。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露生踉跄着低哼了一声,同时就觉得后背像是让火炭烙了一道,一瞬间便疼成了火烧火燎··    院子里除了他俩没别人,黄妈本在东厢房里给龙相收拾春装,忽见院子里情形不对,而挨抽的人中又并没有自己的侄女,所以她便关门闭户地装起了睡。
露生忍痛转过身,心里犹豫着,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还手·其实是懒得还手,如果挨顿小打可以消灾,那么他宁愿舍了一身皮肉让龙相抽··    可是接连挨了几鞭子之后,他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开始感觉这鞭子和拳脚大不一样,自己怕是要扛不住。
    “你又发什么疯”他蜷起一条手臂虚虚地挡在了头脸前,不让鞭子往自己的头脸上落,“我又哪儿惹着你了”·    龙相不理会,单是炯炯地瞪着露生。
单手挥着柔韧黑亮的马鞭子,露生越是后退,他越是一步一步地紧逼·这鞭子实在是结实,恶狠狠地卷过露生单薄的上衣·鞭梢过处,很快便渗出一条浅浅的血痕。
纵是衣服不破,衣服里面的皮肉也受了伤··    露生忍无可忍了,一把抓住鞭子往外一扯,“没完了我们又不是故意背着你出门,从早上等到现在,你始终不回来,我们怎么办我俩到街上买点东西都犯了你的法了再说那毛线买回来,还有你的一份。
我出钱,丫丫出力,我俩给你织毛线裤子,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不由分说上来就打人,我看你真是不可救药”·    龙相一拽鞭子,拽不动,又拽了第二下,可是力气不如露生,依旧是拽不动。
于是索性将鞭子柄向下一掼,他咬牙切齿地开口吼道:“我不管我就是不让你俩在一起你俩出门不带我,就是不行”然后他伸手指着露生的鼻尖,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点动,“白露生,你别以为我是傻子,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条养不熟的狗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我家把你养成人了,你就想跑,跑还不算,还想拐走丫丫,让我成个孤家寡人”·    露生早就不奢望能和龙相讲道理了,可是听到这里,他猜出龙相是误会了自己,便忍不住还要解释几句。
不是怕委屈,是怕龙相胡乱生气,再气出个三长两短来···    “我不怪你派人跟踪我,你还挑起我的毛病来了·”他极力把语调放平和,不肯再刺激龙相,“我把丫丫拐走我自己现在都是一无所有,我拐了丫丫干什么两个人出去一起饿死吗我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在逗丫丫玩,我不是也逗过你吗逗你行,逗丫丫就不行了你就是发疯,也疯得有点儿理由好不好听风就是雨,只长脾气不长脑子,你对得起你头上那俩角吗”·    露生只说到了这里。
说的时候虽然是浑身都疼,隐隐地也有点怒火中烧,但是他强忍着不发作,极力地要把话说得活泼·然而他这降龙的经验大概还是不够丰富,因为龙相听到最后,没有听高兴,反倒是更愤怒了。
    “你说我疯”他红着眼睛对露生虎啸狼嗥,“你敢说我疯”·    然后他放下手,气昏了头似的在地上团团转了一圈,紧接着重新面对了露生,他扯起走腔变调的大嗓门,开始做狮子吼,“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    露生一愣,心想:我都快要把你当祖宗供了,你怎么会说我看不起你·    不等他发问,龙相甩手向院门一指,面红耳赤地继续吼道:“你自以为是什么狗屁白大帅的儿子,你就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爸爸你他妈的天天闹着回北京,你就是觉着这地方屈了你你要走丫丫那个臭丫头片子被你哄住了,也要跟你走——我杀了你”·    露生听到这里,又急又气,不由得也提高了声音,“龙相,你闹归闹,少东拉西扯龙叔叔保护我、养育我,我怎么会看不起他还有,我尊重你的父亲,你也应该尊重我的父亲”·    话音落下,他只觉眼前一花,反应过来时,面颊上已经爆发了疼痛。
大叫一声狠狠推开龙相,他这回可真急了,“又咬人”·    龙相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喘着粗气站稳了,他像发作了失心疯一般,扑向露生继续连踢带打,隔三差五还要找机会咬上一口。
露生左抵右挡,两只手简直要不敷分配,脸上还湿漉漉的,全是龙相对他啃咬未遂,蹭上的口水··    露生自认为是个讲道理、爱和平的人,可年纪和体格摆在那里,正是个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
而且他爹白大帅是个能打天下的主儿,他身为儿子,再怎么忍气吞声,也当不成个窝囊废·对着龙相抵挡了片刻,他抵挡得越久,怒火在胸中烧得越旺·及至这火烧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忽然直通通地挥出一拳,结结实实地击中了龙相的胸膛。
·    龙相张开双臂向后一晃,一屁股便坐在了青石板地上·露生居高临下地望向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不是打不过你,我是让着你。”
    然后抬起袖子一抹脸,他又说道:“你再这么没轻没重地跟我犯浑,迟早有一天会逼走我·等那天真来了,你可别骂我狼心狗肺,白吃了你家的饭。”
    龙相坐在地上,一张脸先前是通红的,如今转成了煞白·不管是否占理,他要生气就是真生气,气得手脚都直哆嗦·露生方才竟然推了他一下狠的,让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正硌着了尾巴骨。
而且他都一屁股坐在地上了,露生居然还对着他侃侃而谈,居然不立刻扶他哄他·在他眼中,这简直就是忤逆造反·起初大怒的原因,已经被他抛到脑后去了,在露生毫无察觉的状况下,他开始爆发了第二轮的盛怒。
    露生口口声声地说要走,这个“走”字提醒了他·一翻身爬起来冲向西厢房,他挟着风雷之势闯入露生的卧室,从立柜里拎出了露生唯一的一点小家当——那只皮箱。
    他不耐烦开暗锁了,直接抡了箱子往墙壁上撞·三撞两撞地撞开了箱子,里面掉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个羊肠子似的布口袋,里面装了不少银元;另一样则是白大帅留给露生的手枪。
一脚把银元口袋踢到了角落里,龙相弯腰捡起手枪,一阵风似的又刮了出去··    这手枪是露生的宝贝,等闲不许人动的·他气极了,一定要狠狠地伤害露生出口恶气。
露生不怕打,而他又不能真杀了露生,于是他一时聪明起来,对着露生的宝贝下了手··    露生站在院子喘气,不知道龙相疯到自己屋子里干什么去·直到看见龙相拎着手枪跑出来了,他睁大眼睛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
    “哎”他对着龙相伸出了一只手,“你拿它干什么那里头又没子弹,你拿它也毙不了我·”·    龙相看了他一眼,随即撒腿跑出了院门。
    露生没看明白他的用意,但是怀疑他这是跑到前头找子弹去了,便慌忙拔脚去追——手枪里若是不放子弹,那只是一块沉重的铁疙瘩,只能用来砸人;可若是放了子弹,那就了不得了。
露生不知道龙相今天会闹到何种程度,总之他自己不想死,也不想旁人死··    随着龙相的背影迈开大步,他跑着跑着,忽然感觉有点不大对劲——龙相没往前头人多的地方去,而是拐弯抹角地奔向了宅子后头。
    龙宅的正经主子只有两位,镇守使坐镇前方,后头的内宅里只安置了龙相·龙相,加上露生和丫丫,再加上干零活的老妈子、小丫头,总共也没有多少人,所以龙宅是越往后走越荒凉。
破房屋一片片空置着,甚至还有断壁残垣·龙相跑得很快,露生追得更快·然而龙相目标明确,露生则是一边追一边犯嘀咕,于是两人之间就总存了一点距离。
    不出片刻的工夫,龙相忽然停了··    他停了,露生也停了,不但停了,而且变了脸色,“龙相,你干什么”·    龙相站在一座荒草萋萋的井台上。
井是深井,井里还有黑沉沉的水,然而一直没有被填上,因为井口窄得如同一把小细腰,龙家上下并不怕孩子们会失足掉下去··    会走路的小孩子掉不下去,一把手枪却是可以轻松通过井口。
龙相走到井前面对了露生,慢慢地握着手枪抬起了手·这个时候,他定定地盯着露生,黑眼珠是两枚冷硬的围棋子,瞳孔仅有的一点光,也是冷硬无情的··    露生真慌了,对着龙相伸出了两只手,“别——龙相,有话好说”·    龙相神情冷淡地一撇嘴,做了个无情无义的鬼脸,同时手指一松。
手枪立时滑落向下,可在露生的惊呼声中,他食指一钩,却又险伶伶地钩住了手枪扳机·手心向上吊住了手枪,他看着露生,依旧是不说话,但是心里隐隐地有一点舒服痛快了。
因为露生变颜失色,明显是怕了··    望着他的举动,露生语无伦次地又开了口,“别闹,这不是闹着玩的我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了这么一把枪,它是我爸爸的遗物——”他几乎带出了一点哭腔,“好弟弟,听话,把枪还给我。
我让你打我,我保证不还手,只要别玩那把枪·龙相,你下来,乖·”·    龙相看露生是真的要哭了,胸膛像开了个天窗似的,郁郁的怒气立时消散了好些。
他舒服了,得意了,然而还不够,还要更舒服、更得意·    于是他很轻巧地将食指伸展开来,让手枪像块黑石头一样,瞬间坠落进了井中。
    露生冲了过来,扑到井口跪下来往里看·与此同时,井底响起了噗通一声,正是沉重家伙落了水··    一声过后,天地一起静了一瞬。
    龙相低着头,看露生伏在地上,把面孔贴上井口,往深深的井底看——当然是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露生又侧了身,将一条胳膊往井里伸,当然,还是什么都捞不到。
    肩膀卡在井口,露生面无表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半晌不动·他不动,龙相俯视着他,也不动··    如此过了一分多钟,露生慢慢地抽出胳膊站起了身。
隔着一眼小小的井,他看着龙相问道:“你知道什么叫作遗物吗”·    龙相狞笑了一声·不知道他这个狞笑是怎么做出来的,他的五官并没有移位,眉还是那个眉,眼还是那个眼,但是眉忽然更黑了,如同浓墨;眼更加亮了,含着凶光;红嘴唇中微微露出一点白牙齿。
他牙齿整齐,虎牙却尖利,小小的尖端露出来,让他看着如魔似鬼··    “遗物嘛——”他故意拖着长声回答,要活活气死露生,不把露生气成半死,他就不解恨,“就是死人的东西啰!”·    露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颤颤地呼了出来。
一张脸本来就白,如今彻底褪了血色·然而他很镇定,起码是比先前要镇定··    “亲人留下的遗物,是比什么都贵重的·”他一字一句轻声地说,“假如我死了,你会把我的东西全部丢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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