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 by 猫七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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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鸟 by 猫七小姐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文案·世上焉有百分百的自由,空得一对翅膀,也不过是笼中的困鸟··大学修毕,穷女尹芝因走投无路到富贾许氏宅邸做工——负责照看许氏同性恋人沈喻然。
开头的时候,尹芝向往沈喻然的富有,又鄙夷他似犹似蔓藤的人生··而后却有因各样阴差阳错的机会以不同的棱镜窥探沈喻然的过往——他一度美丽而豪爽,有着意气风发的生命力,而今困顿而萧条,殷实但虚幻。
寻获开启鸟笼的方式,复又无奈地发现,他早已没有了翅膀··===================================================================·主要BL 微量BG·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喻然、许伟棠 ┃ 配角:尹芝、路俊辉 ┃ 其它:豪门世家、情有独钟·☆、一封信(上)·还未到夏,这座在地图上距离北回归线不足半厘米的城市便叫人热得难耐。
宿舍没有冷气,只挂一只旧吊扇,平日里吹得哗啦哗啦作响,如今却干脆罢了工·尹芝坐在窗边,如旧时闺中女子一般摇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心不在焉··“这样燥的天气,怎不去吃冰”·不知何时,同舍的茉莉晃了进来,一头栽在床上,她因同父亲赌气,暑假也不回家,留下来做暑期工。
她手头宽裕,反而不愁工作,随便撞了一个便称心如意·倒是尹芝,如今称得上捉襟见肘,却愈发找不到能够糊口的生计··“林太太介绍我去她餐厅里头帮忙,我正不知如何答复。”
茉莉搬弄手指,“莫非是在白赛仲路开店的那一位”·尹芝称是··茉莉摇头叹:“钱自然胜过一切,但做人有条底线,便是决不贱卖自己。
那间餐厅是什么样的名声你会不知道是飞蛾也不必那么赶着去扑火·”·尹芝苦笑,茉莉心肠热,说话犀利,但求针针见血··见她不语,茉莉又安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何况你还有我。”
“手脚俱全,怎好一辈子靠你接济”·茉莉霍地做起身来:“见外话少讲·”·话虽如此,她心里头懂尹芝,知道她不愿示弱,可惜如今人在屋檐下,容不得你不低头。
忽然替她酸楚,强咽下去又探问:“不如再试着联络令堂”·尹芝摇头:“我纵使皮糙肉厚,也再不能没羞没臊去求他,何况他是有心无力。
有兰姨挡在前头,他不但拿不出钱来,为此还要同她吵,到时我反倒觉得是自己害了他·”·茉莉立即一打白眼奉上:“你那继母,横看竖看也不像个正经东西。”
尹芝替人辩解,“她也一双儿女正读书,听说晚上还在餐厅做工贴补家里,哪顾得上我”·“事有轻重缓急,你也不是白拿他的,日后宽裕了,当然是会还的,她权当积德行善。”
尹芝有自己的算计,“我想过了,拿到毕业证便一心找工作,存够钱回头再来读书不迟·”·“钱哪能说存够就存够的,如今世风日下,处处不景气,医科不修到博士,不值半文钱。”
此话不假··静了一会,茉莉忽然拍头:“啊呀,我这颗榆木脑袋,说两句话竟把正经事给忘了·”她在包里翻找一阵,摸出一片乳白色的信封来递给尹芝,“方才楼下信筒里有你一封信,我给你带了回来。”
尹芝拿在手上看,上头字迹工整,十分熨帖·茉莉倒比她还有兴致,凑上前来道:“可是几天前联络的工作有了回音”·尹芝将信笺摊开来,偌大的纸头只得两行字,不过一分钟悉数念完。
“亲爱的阿芝堂妹,久未晤面,听闻近来你为工作为难,如尚无着落,请于明日下午一时来云生茶楼会面,我在那里等你,差旅费一并奉上·”署名尹乃娟。
额外果真有张大额现钞,另二人面面相觑··“竟是我一位堂姐·“·“有何奇怪”·“我们少时交好,长大后倒少了联络,偶尔去探望婶娘,听说她在一间大宅里做女管家,绝少回家,如今倒会关心我近况”·“或许是偶然听了你婶娘提起。”
尹芝点点头,想来也只是如此··“听来是有份工作介绍给你”茉莉自语··尹芝摇头,“我也不知·”·茉莉拍他肩膀,“什么都不必想,明日一去即刻真相大白,说不定你要就此时来运转。”
尹芝看她的朋友,她打心眼里爱她,她凡是乐天,总看到希望·人生苦短,她每日都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这真的是BL小说~不知会不会有人看 努力写·☆、一封信(下)·隔日偏是个阴雨天,还是今夏的第一场雨水。
尹芝从整理箱中找出搁置了足一年的旧伞,伞柄有些疏松,风一吹咯吱咯吱响·她搭乘两班巴士,又转乘轮渡才抵达市中心·发觉到处都是车水马龙,人群肩擦肩,伞碰伞,一派忙碌之色。
有辆黑色跑车大按特按喇叭,然后从他身旁疾驰而过,溅起的水珠毫不留情的落在他磨得半白的裤脚上,她低下头,落魄而狼狈··云生茶楼倒不难找,这是本市相当有标志性的店面,时代虽日新月异,它尤偏执地保有殖民时期精致的婉约,如今隔着长街对望,他已然在流水线切割般方方正正的建筑中显得格格不入了。
许多商人约在此处谈生意,也有闲暇无趣的情侣坐在此处消磨着冗长的二人时光·尹芝合上伞,侍应小心询问可有预订,她报上名字,对方很快明了,引她上了二楼。
在一间名为枕水的房前停下来,侍应弯腰请她进去··房中的装饰十分古朴,一色旧时江南清清白白的素净,墙上挂几幅丹青卷轴,一张八仙桌,两把凉藤椅,茶香袅袅。
 ·不待她开口,雕花窗格旁饮茶的女子便站起身来··“阿芝”她叫她的名字,张开双臂拥抱她··细做打量,这位堂姐一点未变,头发挽一支高高的髻,眼线唇色都勾勒得精致干练。
是个美人,在于她眼中有动人的温柔··久别后生疏的尴尬格外少,两人各饮一杯上好的雨前茶,言谈间说起童年琐事,故乡镇子的风土样貌一早忘记,却记得两人共有的洋娃娃的名字,外婆交给的歌谣也哼得字正腔圆。
·数了会童年旧事,又说而今的生活··“今年毕业”堂姐问··尹芝点头··“是否再读”·尹芝面有戚戚:“手头拮据,我爸已不会再拿一分钱给我。”
堂姐叹气,“我听妈说了,才急急写信给你·”·“是有什么工作给我”·“的确,不过算不得光鲜体面,凭你的资历,确有委屈,不知你低不低得下这个头。”
尹芝苦笑,“如今我已人在屋檐下·”·堂姐点头,她知道这位堂妹绝非娇生惯养,眼高手机··“实不相瞒,是我东家,工作是照顾一位久病的病人,平日有无闲暇全看主人需要,你可胜任”·尹芝云山雾罩:“只怕我没经验。”
“你医科出身,身体素质也好,不妨一试·”·尹芝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样的病人”倘若久卧在床,生活凡事依靠他人,那绝非辛苦二字这么简单。
堂姐犹豫一下,“这个,说来话长,但你大可放心,他十分年轻,且能动能走,只是时常需要吃药就医,身边需有人料理家主才放得下心·”·尹芝多少明白,想来这是雇主的隐私,倘若她肯受雇,自然可以对她开诚布公,但若她不肯,没有义务为他这个外人,一一讲明就里。
“上一位医护走的突然,东家措手不及,现在急等用人,薪水绝不是问题,这位先生一向出手阔绰·”·尹芝还是问,“大约多少·”钱的事她得一分一厘去计较,并不是贪心小气之人,实在是匮乏至极。
“三万块每月·”·尹芝登时没出息地呵气,时下出没高级写字楼的白领未必有这个收入·做足两个月,便可攒满一年的学费·这数字太有吸引力。
还矜持什么,她如今缺乏的,只要当下点一个头,便可填补··她应下了··“东家不住城里,平时出入恐有不便,若你揽下这份工作,便需心无旁骛,耐得住寂寞才行。”
堂姐啜了口茶,转而又道:“不过好歹我们有彼此,也好做个伴·”                    ·作者有话要说:·☆、城市孤岛·雨一路下到隔天才停。
尹芝早早起来打点行李,身外物不多,只装半只小皮箱,拎在手中轻飘飘·茉莉执意去送,又抢着帮她拿那只徒有其表的旅行箱·堂姐的车子已等在宿舍门口,茉莉张开双臂拥抱她,只说“好运”,眼底泛红。
尹芝想想,也觉此刻多说无益,她拍拍好友的背说,“再见·”此刻已没有比这两字更加美好的祈愿··车子很快开出校区,又在拥挤的市内兜转多时。
路程似暂且没有终点,两人说些东家的闲事来打发时间·尹芝有些犯困,倚着车窗摇头晃脑,半张着眼··不知过了多时忽见堂姐伸手一指前方:“喏,整座矮山都是许氏私物,宅子修在山顶,是殖民时期洋人的遗留。”
尹芝打起精神看窗外,才发觉钢筋水泥灌注的石头森林早已悉数抛诸脑后,眼前只余一片深邃的静谧·初晴的稀薄的太阳照着一片无际的海,四下种植的粗壮的亚热带植物翠绿如碧,车子正欲攀上蜿蜒的山路。
竟当真有人住这样的地方,读书时候,也曾耳闻本市的富人住多大的一间屋,上下三四百坪,花园泳池,已是至大的想象··尹芝万分好奇:“许先生做什么营生”·“许伟棠这人你有无听过”·尹芝摇头,好生陌生的名字。
堂姐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平日你不看报纸的”·尹芝心里哀叹,光是背诵推挤如山的医理已耗去所有心力,一度光是看着规规矩矩排印成行的黑色铅字就反胃,哪分得出一点心思去关注他人的富贵功名·“许家是当下本市地产业龙头,几十年来地位无可撼动。”
“白手起家”尹芝自小崇拜这样的精英才俊··堂姐摇头,“祖上数三代,各个都富足殷实,到了这一代,更是了不得。”
原是习祖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容人不眼红·说到头生而平等这等事是莫大的谎言,一些人生来就衔金汤匙,无须奋力奔跑,轻轻松松平步青云·也总有人一世深陷泥淖,稍不留心便被肮脏的俗世所吞没。
尹芝略带酸气地问,“古话不是说,富不过三”·堂姐像也气不过:“天晓得,落在许家头上硬生生成了一句空话·”·在背地里恨人富未免无聊,尹芝忙换了话题。
“病人是许家少爷”这话题不算唐突,她本该在昨天就被告知,可堂姐却明显地迟疑了一下才道,“不,他是许先生的爱人·”·天并非热得令人发昏,尹芝却觉得脑中有根神经被挑断,无论如何没法如常接纳这句话的含义。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他们是一对同性恋人·”看出她的困惑,堂姐又追加了一句··尹芝难掩一脸惊愕:“为何昨天要瞒我”她自认为是凡是循规蹈矩的寻常人,这样有悖伦常的事不在她认知的范围之内。
“抱歉,阿芝,我绝非有心·只是在许家工作多年,实在已习惯这种所谓的家庭模式,若要我一开始便特意强调此事,我无法开口·”她的车子已减速,语气内疚而恳切。
尹芝生她的气,“我不认为我能够服侍这样的人·”·“阿芝”,堂姐干脆将车子停在半山腰,不须在专心看前路,她于是望着她:“我们只是出卖劳力,食人俸禄,无人强迫你我接受雇主的价值观。
只要他是位好雇主,尊重下属,按期发足薪水,有担待,不苛刻,你管他是人是鬼”·句句在理,尹芝哑口无言·适时又想想三万块的薪水同自己当下捉襟见肘的日子,事已至此,哪好回头·“开车吧”,她说,表示自己并没毁约,又问:“他是什么病”·“功能性凝血障碍。”
“先天的”·“不,几年前突发·”·尹芝十分清楚,早年有位医学院的教授专注于此类疾病,听说与生俱来反而有望医治,后天突发便是绝症。
说来的确十分可怜,尹芝忽而医者仁心··约莫又开了一刻钟,车子终于抵达山顶·山上的气候比都会冷,迎面吹来的风凉凉地擦过鼻尖,带着一点阔叶植物特有的清香。
没有人声,只余一片聒噪沸腾的虫鸣·阳光也少,费尽力气般地挤破浓密肥厚的枝叶,仍是斑斑驳驳的一点投射··30年代的法式洋房倚崖而建,占地足有数十亩,鸽灰色的墙板,尖顶,廊柱,雕花,老虎窗,样样俱全,身后对牢一片海,像足儿时翻阅过的欧美童话。
房前用暗褐色的围栏圈出一方小小庭院,门前两株高大的洋槐用做已吐出雪白的花串,香气四溢·有皮肤黝黑的园丁在放着希腊雕像的小花园里侍候花草,见他们过来十分友善地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来。
尹芝没来由紧张,手心冒汗·乃娟拍他的手背:“不必担心,这里人都好,你会喜欢·无须太拘谨,做好分内之事·”·尹芝点头,却忽然想起,还没请教病人怎么称呼。
总不好张口叫人许太太·“他姓沈,名喻然,你叫他全名就好,亦可称他沈少,怎样都好,他并不挂心这些细节·”·她边答边按门旁的一只铃,尹芝注意铃下有块小小的木牌,上头用花体英文斜斜地写cut-off,好怪的名字。
门许久才开,来应门的是位看上去年不足二十的姑娘,刚一张口,鼻中便带哭音,“乃娟姐,你总算回来·”·乃娟忙问:“出了什么事·“·“沈少方才在浴室中跌倒。”
摔一跤本不算大事,可对于这样的病人,任何伤患都随时致命··“受了伤”·“不知道,他不肯给人看,路医生和许先生都在回来的路上,管家正不知如何是好。”
“我去看他,阿芝你随我来·”·尹芝随堂姐走入屋内,吓住··倘若门口设有售票处,她恐怕以为自己进了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博物馆。
垂落无数珠片的水晶吊灯,没有生火的欧式壁炉,重重叠叠的天鹅绒窗帘,巨幅壁画,所有的家具皆似古董,维护得十分好,只感沧桑不见陈旧·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精雕细琢,这样华丽,华丽到不像一个家。
 ·上了二楼,又是另外一番世界·透过长窗见到一片青色的海,低头看下去,有自岩壁上开凿的石阶,叫人双脚发软··堂姐忽然停下身,“不了,还是在这等我一下。”
“不须我帮忙”堂姐摇头,转身朝另一头去了,在阳光凝聚的一处推门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病人(上)·尹芝站在走廊一头看风景。
有紧实的脚步声踏过的楼梯,她探头去看,外套尚未脱去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上楼来,身后跟着方才前来应门的小女佣·她确信这是许家家主而绝非方才提起的医生路氏,不单单是他没提药箱,而是他周身散发着掌控者意味尤其强烈。
尹芝犹豫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可对方眼中此刻全无他物,以最干脆利落的姿自她身旁经过··尹芝有些不知所措,放眼望去,前前后后十几间屋,仅三十六码的一双脚却无处安放。
她只得盯着墙壁上的西洋挂画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她无慧眼鉴别真赝,只一味专注于画中人的神态同衣着,十足无趣··挨过一段时间,方才的小女佣从房中出来,俏皮地朝她努努嘴。
尹芝一冲她笑,她便立刻溜到她身边来·这姑娘明眉眼玲珑,样貌稚气未脱··尹芝跟他打听:“他怎么样”她一时间仍不知怎样称呼沈喻然。
小女佣一摊手,像是老大为难道:“闹脾气呢·”·尹芝不懂这闹脾气究竟怎么个闹法,她问的是他的病情··“那位路医生怎么还未到”·对方连连叹气,“回来的急,出了事故,现在人在医院。”
赶来救人的医者此刻也要人来医,真是祸不单行··小女佣跟着叹气,但转念又说,“我还有事去通知厨娘,你随便坐,站着多累·”·尹芝点头应着,人却没动,堂姐叫她在这里等,她不好离开。
小女佣欲下楼,忽然又转身道:“叫我韶韶·”便噔噔蹬一蹦一跳地去了·那样子煞是活泼可爱··过了一会堂姐也出来,站在门口意她过去,“路医生在路上耽搁,方才叫来的医生又不熟悉山路,许先生想亲自带喻然到医院去,你也来帮忙。”
这么兴师动众,“伤得严重”·乃娟摇头,“也不算,先生不放心·”·“不如叫我去看看,或许帮得上忙。”
这病折腾不得,送医路上恐有闪失··堂姐眼里一瞬间闪过的不信任感尹芝没有看漏,好在她很快说,“我须请示先生·”·尹芝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死读四年书,临床经验甚少。
观摩课她总抢在前头,站在玻璃窗外,手心却时常微微出汗,实在不算可造之材··等了片刻,出来请她进去的却是管家·她二话不说大哧哧往里面闯,却被当即拦下,“尹小姐,麻烦先去清洗。”
尹芝惊讶,随即才明白·不觉有些面红,心里又十分愤然,说到头病人最脏,这等生死关头还有这样多讲究··她进了盥洗室,扭开龙头,十根指头搓得咯吱响。
主卧宽敞得超乎想象··先是一间小厅,放一张扇贝形状小沙发,雕刻睡莲花纹的方几上有一台旧式留声机·一盆叫不出名的植物被悉心照料,生得枝繁叶茂。
对面则是三角钢琴,有本琴谱半开着丢在琴凳上,一旁的橡木书架上,错落有致数百本张唱片·起居室门半开,虽已入夏,房中仍旧紧闭着窗,空气有些潮热,似熏了微甜的香,半暗的光线令人有短短的昏然。
脚下软绵绵,绘有文艺复兴式盘涤纹的波斯地毯雍容华贵,上头放置的宽大四柱床垂下巨大的塔夫绸幔帐·许家家主斜坐在床侧一下下轻抚床中人的额头,见她进来,只是微微朝她点了个头。
无须多问,他自然清楚她的来历··尹芝于是走上前去,轻声道,“可否叫我看看伤”·堂姐伸手过去拨开一侧碍事的帐子,尹芝随着她的动作探过身去,床上的人背对她侧躺,只看见散落一枕的乌黑短发以及一段分外白皙的脖颈。
半身搭一条薄毯,起伏的轮廓十分瘦小,像个女孩子·在这人人需要摇扇子的季节,他却似是冷得缩做一小团,不住颤抖··许先生在他耳旁低声道,“是你新来的医护尹小姐,给她看看好不好”·没有回答,房中一片寂寂。
许先生抬头对尹芝道:“他今早不小心跌坐在地上,现在臀上有块儿淤血·”·已有皮下出血,不容小觑·尹芝忙问,“可有服了止血药”·“效果不明显,他平日这情况还是注射来得快些。
但最近这种特效药紧缺,家里偏巧已没有备用·”·“出血点多大”本应视诊,现在却只能问··“刚才看有硬币大小。”
状况不乐观,尹芝只得说,“最好还是观察有无新鲜出血点·”·许先生不由得皱眉,十分为难·最后只得低头哄人,“乖一点,好不好,嗯”·仍不合作,几根瘦长的指头紧拉住裤头。
尹芝实在不解一个男人何以这么多害羞和别扭·许先生有些急了,伸手去剥他攥着裤头的手指,那人连忙扭身闪躲,许先生又禁不住喝他,“别动”声音不大,却是家主威严。
堂姐也跟过来跟着劝·尹芝有些尴尬,这光景哪像是来医他的病,倒像是要拉他出去杀头·想想今后的日子,她现在就开始头疼··几个人这么僵持着,房中又燥热难耐,环顾周围的几个人,除了床上的,各个额上也都浮一层汗水。
许先生终于不耐烦,他看向乃娟道,“叫管家进来”·乃娟不动,“先生……”·许先生摆摆手,“叫你去就去”·管家一来这局面更尴尬得没法收场,就见两个男人,一个一手抓两只手腕,一个利落地按住两条腿。
尹芝没见过这架势,床上的人惊叫:“许伟棠,你混蛋”·被指名道姓,许先生面不改色,毫不犹豫地用闲下的另一只手剥下床上人的睡裤,“听话,不准动,一会就好”对方未必会听话,但却着实动弹不得,那样子如同被人按在案板上的鱼,突然等待宰割。
尹芝忽然去看他的伤,视线所及之处,却让她一怔·她大概知道这人挣扎了这半天不给看伤的原因,不免心有恻隐·再去看他的跌伤,皮下出血已不只硬币大小,药物作用果然不明显。
再不止血就真的要去医院了,她想了一会回头问堂姐,厨房可有冰块”·堂姐不明就里地点点头,“应该有的·”·“去拿一些,裹在毛巾里。”
冷敷患处,可以帮助止血,当务之急,这土办法或许有用··许先生拦人,“太凉,他受不得·”·“再不止血就是现在下山恐怕都来不及。”
尹芝望着许先生,语气坚定·孰轻孰重,相信他有判断··冰袋裹了厚厚的几块毛巾才敢往人身上放,许先生自己亲自动手,一直按尹芝的指点按在在伤处不敢妄动。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没来由让尹芝觉得十分英俊·依外貌看来,许先生应已年届不惑,此刻他解开衬衫袖口,露在外头的半截手臂结实精干,同躺在床上的他的爱人天壤之别。
方才折腾得狠了,体力透支得厉害,床上的人伏在枕上,微微喘息·约莫半个钟头,外敷和之前的药物同时发挥了效力,淤血不再扩大,几个人终于如释重负·许先生弯身轻轻将人翻过来,又仔细整理被脚,动作很轻,生怕一不小心碰坏了人。
尹芝站在一旁看着,发觉进来这么久,都还没来得及看这人的庐山真面目,总不好细细打量,她只得垂首站在床旁拿眼皮子去瞄,这一眼却着实惊艳,世人口中的浊世佳人想必就是如此——垂下的浓密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鼻头小小的,两片薄唇是淡淡的粉色,一张脸只得手掌大小。
睡了一会忽然惶惑地张开眼,那黑色的瞳仁如同远天寒星··忙了大半个上午,乃娟带尹芝回房休息,许先生亲自送出来,十分感激·“尹小姐,多亏你。”
他语气诚恳,毫无架子··哪敢在东家跟前称小姐,尹芝忙道,“叫我阿芝·”·“以后还麻烦你多多照应,我工作时常忙,只得把他交给你们。
待会去同管家谈薪水,发到你满意为止··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刚一来便得东家赞赏,尹芝受宠若惊·                    ·作者有话要说:·☆、病人(下)·来许宅的第一次晚餐,尹芝被堂姐拉下楼来。
已摆好几套餐具,统统青瓷碗,象牙筷·厨娘一道道端出菜来,是精致的八菜两汤·卖相一流,香味扑鼻··本以为许家仍保有旧式习俗,家主上座用餐,一众人在一旁服侍。
至于他们这些佣人何时吃,绝无人问津·怕是一只凳子也舍不得给,深更半夜站在厨房胡乱吃些残羹冷炙·乃娟笑她,又不是三十年代的地主公··厨娘娘家是上海人,烧得一手地道的本帮菜。
尹芝许久未吃过如此珍馔,胃口奇佳,频频下箸·厨娘在水池前洗了手,退去围裙冲尹芝笑道,“尹小姐刚来,不知你的口味,改日你告诉我,烧些你爱吃的。”
说罢这位中年妇人面上堆笑,眼睛弯做两条缝,面相十分和蔼··尹芝连连道谢·又问,“不等先生”·管家开口,“我们先用,先生说不急。”
尹芝夹过一味烧河鳗,实在不知为何竟美味至此·不由记起读书那会,一下课便要扎进食堂,去晚了恐要没位子·玻璃窗内放百只大铁盘,要么油乎乎一团团,要么清汤寡水。
要哪一道须隔玻璃窗大声报上菜名,对面套一条满是黄色油渍围裙的大婶抄起菜勺猛挖一勺,朝饭盒内一掷,那一刻尹芝常觉自己是猪·想吃盘热饭是至大的奢侈,不论去得多早,永远都是半冷不热的一盘。
吃饭并非享受,填的满肚子便好·茉莉尚能偶尔出去开些小灶改善上火,她只得终日混在饭堂里··吃到一半,许先生下楼来·管家第一个站起身来,家主虽无等级观念,但这是规矩,不可破坏。
许先生忙道:“不必客气,大家坐·”·厨娘忙给他添碗筷·他却径自取来一只盘,“帮我夹两只生煎,我去楼上吃一口就好·”·这样随意,毫无讲究。
“喻然不爱吃热过的菜,待会我再给他烧·”·许先生接过生煎,“还在睡,醒了怕也不会吃,待会麻烦您煲个汤给他·”厨娘连连点头。
尹芝偷望许伟棠的背影,这男人十分英伟,肩膀宽宽,五官都似刀削般,很有几分威严·说起话来反而谦逊有礼,毫无架子,一举一动叫人起敬·这样的男人,不知有多少女人为他倾倒,而他却独独钟情一个男子。
·老实巴交的厨娘冲尹芝道,“先生为人是极好的·”·许伟棠在家,沈喻然需要别人照应的时候便少·不到七点钟,已经工作结束,十分悠闲。
尹芝被堂姐唤去自己睡房,吃厨娘烘焙的饭后甜点,两姐妹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同我住一间屋可好,到时可在一头再添一张床,若你不嫌吵,我两做个伴。”
乃娟问她·为了方便照看沈喻然,这间屋就在主卧隔壁··尹芝求之不得,住惯同人共处的宿舍,一个人反而耐不住寂寞·她欢欢喜喜地整理行李箱,将仅有的几件衣物挂进壁橱。
“改日同我下山去添几身新衣·这么落魄怎么好”·是,都会中女郎大肆盛装的夏天她却只得几件棉短袖同几条洗得褪色的长裤。
这会儿她仍旧推却,“薪水还未倒手,没有先预支的道理·”她的消费观亦十分保守··堂姐却笑,“不须由你付账,本市几间购物中心皆由许氏注资,你只管过去拿就是。”
尹芝大惊,竟有这种事·少时常做这样的梦,走入一幢大厦,林林种种各色商品,丝绒裙,高跟鞋,珠宝皮具统统任选任拿·有人跟在她身后一一埋单。
可那也终究是个梦··“这可算员工福利,于许先生来说实在九牛一毛·”·这个世界,有人勉强度日,有人钱似纸片··尹芝玩笑,“此刻我恨不能为东家做小。”
乃娟嗔骂,“胡说”转而又问他,“怎样方才可有惊为天人”她自然指沈喻然。
“那样好的底子,生给女孩子多好·”·“上帝从不讲究合理分配·”·“可也不须厚此薄彼至此·”·尹芝认真起来,多好福气,有如斯容貌,受如斯宠爱。
一间大宅,三五佣人,不须为生活低头,每时每刻,都有尊严··想到这她脑中一闪,忽然掠过方才为他诊病的情形来·她当时吓一跳,那块洁白光洁的肌肤上,出去紫色的跌痕,还额外印着几道细长狰狞的伤疤。
医科出身的她十分明白,那是极重的鞭伤留下的永不会愈合肌肤记忆·谁竟舍得这样对他··“他被谁人毒打”她忍不住问起来。
“什么”·“他臀上的疤痕·”·堂姐拨一拨手指,隔会才说,“你不看好他们的爱情,世人当然也一样,更何况是父母几年前他同家里摊牌,被父亲毒打,逃到许家时简直狼狈不堪。
那夜下了雨,他一身血痕站在门前,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许先生心疼得额上青筋都蹦起来·”·“生身父母怎会如此狠心”虽离经叛道,但罪不至此。
“书香门第,名声胜过一切,他是独子,何况又血统高贵·”·什么来头,竟用上血统这样的词·“名门望族”·堂姐耸耸肩,“说来竟有些传奇了,他母亲是日本人,听说本家同皇室沾亲带故。
在一次意外中结识在日本留学的穷学生沈思翰,两人不但迅速坠入爱河,甚至偷食禁果·”·“结局呢”·“结局可想而知,当时日本人极度排外,更何况是日本贵族喻然的母亲因此被家里禁足,幽闭时诞下一名男婴,自己却因难产殒命。”
“你从哪部三流小说里偷师来的桥段·”·“若当真是故事还好,一切有始有终·可到这里结局,也算凄美·”·“那现实的后来呢”·“日本人自然不承认这个孩子,但到底是一脉骨血,有不忍起流落民间。
沈思翰费尽周折,好歹也讨回了自己的儿子带回国内,养育成人·”·“这样说来,沈喻然确实不成器·”尹芝意指如今,他全然是只有钱人饲养的金丝雀。
“他十二岁便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17岁已修完商科博士全部课程·哪里不成器”·尹芝不由得张大嘴巴·堂姐笑,拍她肩膀,“人岂可貌相。”
可她十分不懂,以这样的资历,何不出去闯荡社会,一定赢得一番成绩·好歹是堂堂男子汉,何苦委身另一男子,做人笼中的一只金丝雀··这背后或有段往事,她想继续追问,忽然床头叮叮当当响起铃声来,乃娟站起身,“先生叫了,我过去看看什么事。”
说罢站起身来,揉揉堂妹的头发,“今晚想必不会有事,早些休息·”·尹芝点头,看她以干练利落的姿态出门去··作者有话要说:·☆、玫瑰之身(上)·隔天一早,因伤误工的路姓医生打电话来,指名找新来的医护小姐。
尹芝她拾起听筒,一阵紧张·对方却不赘言,原是有公事嘱托——药橱在偏厅,第一只抽屉消炎痛,第二只抽屉阵痛,第三只抽屉凝血,第四只存放各种医用工具,最下面的一只则放有一些常备药供全家人用。
他又介绍每种药物的作用,用量,甚至副作用,好在尹芝天分好,记得十分牢·放下电话之前,对方忽然笑起来,尹芝不明就里,只听得对方说,医护小姐声音十分好听,想必这次总算是位妙龄女郎。
尹芝一阵面红,连忙挂断··吃毕早餐,许先生收拾妥当出门去·司机一早等在门口,沈喻然随他一路到玄关,许先生低头轻吻他的额头,格外不舍,姿态同一对热恋的异性情侣无异。
倒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已长达十数年的许多夫妻,恐怕早已由新鲜到厌倦,做了彼此的凡人·这一对不为世人看好的爱侣看待彼此的眼神依旧新鲜炙热,说起来倒有些羡煞旁人·尹芝算准时间拿药给沈喻然。
宅子太大,找起人来十分不便,四处转不见人影·好心的厨娘指指偏厅·果然见沈喻然坐在里头,捧一大杯柠檬茶冻,翻阅摊在眼前的一本时尚画报·睡衣还未换去,淋浴过后的湿发只吹半干,有晶莹的阳光晒在他雪白的脖颈上。
他撩起额发,莫名有股矜贵气,同这豪华的大宅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尹芝将大小十几颗西药片盛在小碟子中递到他眼前··他眼皮不肯掀一下,懒懒问,“你是谁”·想必昨天的事,朦胧中他已忘得一干二净,尹芝小心答,“我是新来的医护。”
沈喻然哗地翻一页杂志,叹气,“果然还是要来·”显然,请一位日日围在他身旁的佣人并非出于他本人的意愿·她因此碰了一颗钉子。
·她耐住性子道,“你该服药了·”·他扬起一张雪白的小面孔,丝毫不友善,“医生小姐,我觉得我很好,不须吞这些五颜六色的鬼东西。”
医者最怕侍奉两种病患,一种神经兮兮,分明身强体健,却竟日疑神疑鬼怀疑自己患了癌病·另一种则更可怕,明明已病入膏肓,却讳疾忌医,一味强调自己好得很。
眼前的这一位,恐怕就是后者··“昨日刚受过伤,今天最好不要下床走动,安心静养最好·“·“多谢关心·”他站起身来,走了出去,留尹芝一个人站在原处,十分尴尬。
一日过得十分慢,足过一世纪才看到落霞满天··尹芝到花园散步·在红白两色玫瑰中流连往返·一头妖媚绮丽,一头清雅素净,都自成一格·倘使人间有仙境,这座有着奇怪名字的洋宅名副其实。
她记起父亲家里来,三个人挤在一间唐楼里,统共只得20坪大小·推开门绝无清越的花香可言,反倒是那股令人作呕的油渍味经久不散·人同人,生来殊途。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回头,是那位慈祥的厨娘··她手中拿一把大剪刀,剪下两只红玫瑰来··看到尹芝,咪咪笑,“尹小姐也爱这花。”
“美得令人目眩·”·他俩在一头的石凳上坐下来·厨娘将花瓣放在鼻尖,仔细嗅··“花同人相似,也有美人与粗人·玫瑰最美,得世人垂爱最多。”
尹芝道·“可周身带刺,叫人亲近不得·”·厨娘笑,“沈少令你为难”咦,她倒十分通透··尹芝闭口不答。
她兀自说,“美貌的人多半心气高·沈少人不若先生谦和,偶尔使小性,但心地不坏·”·尹芝吁口气··夜里,睡一张陌生的床··半梦半醒。
听到一阵低沉的琴声,呜呜咽咽,像婴孩在啼哭·是谁竟夜不寐想着想着却又坠进迷蒙的梦里·再一张眼,天光白的耀眼·                    ·作者有话要说:·☆、玫瑰之身(下)·再一张眼,天光白的耀眼。
堂姐拍他额头,“下人还敢睡到日上三竿”·夏日夜短,一觉如同眨眼·她起身看钟,刚刚六点钟··“厨娘五时刚过就起,时间充裕才不手忙脚乱。”
“是是是·”尹芝含混应,抓一件白棉布裙套上身··还早,家主房内还无动静,她无事做·干脆去到书房中找书看,总好过空着一只脑子。
可站在足有两人高的书架下举目望去,她着实无可奈何,横竖千八百本,悉数为法文抑或日文,她却只通国语同英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好在书房中有电脑,许先生答允她随意用其中未加锁的两部。
她打开来用浏览器读网页,好奇心忽然作祟,她在检索框中敲出“同性恋”三个字·她之前对这样的恋爱模式全无概念,一度认为不过是亲密无间的一对密友,可自从住进许宅,她渐觉不对劲。
她发现许先生是同沈喻然同房的,她进过那间屋,知道只有一张床,床上两颗枕头一条被··她全神贯注地翻看检索结果,那些毫不避讳的解释令她心跳加速,血在血管里哗啦啦地大声流淌。
他仿佛剥去了家主一重多余的外壳,看到更真实新鲜的他们俩·不知不觉已过去一个钟头,她才想起自己险些误了给给沈喻然送药·慌手慌脚地关了电脑,脸上的潮红都来为来得及退去。
堂姐在楼梯的转角处碰到她这幅样子,不禁问:“做什么去了,热成这幅样子·”尹芝方觉自己如何狼狈,搪塞几句忙去盥洗室抹一把凉水在脸上··勉强镇静,去履行职责。
自昨日起她已不想再见沈喻然·可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为一点生计只得硬住头皮去喝生活递过来的全部苦水,绝不敢卖弄自尊··她伸手敲门,无人应。
里头反而想起叮叮咚咚的钢琴声·这曲调十分耳熟,她一时半会却想不出名字来··她等了一等,最终还是推门而入··沈喻然端身坐在小厅的琴凳上。
他已穿戴整齐,上身一件白棉布衬衫,外头随意挂一件鹅黄色开司米,领口用藏蓝色的缎带打一只结扣他,愈发显得整个人清丽素净·他头发略长,厚实浓密,一侧放耳后,一侧额发微微遮住额头同眉脚。
都会中的大多数年轻男女偏爱花哨,男生多半染发,穿透视装,破洞裤,忽而见打扮端正的沈喻然,顿觉耳清目亮·昨日同他的怨气也消散大半,果真貌美占得诸多好处。
她默默站在他背后,安安静静听他演奏,那修长细白的指头在琴键上跳跃,赏心悦目·一曲终了她好歹记起这支曲子的名字来·从前住校舍那会儿,茉莉十分喜欢,时常用CD机放来听。
“《水边的阿狄丽娜》”她脱口而出··“你也懂钢琴”沈喻然头也不回··乐器大多奢侈,她这样的穷家女怎有资格懂,听过而已。
尹芝将手中的药递过去,沈喻然冷冷回绝,“不是说了不要”·尹芝说,“可以,我无所谓·”·沈喻然转身,眼眸十分清亮,“当真”·“照顾你服药是我的职责,但倘若你不喜欢,我无意强求。”
沈喻然抿住嘴,不说话·那神情如同十七八岁的少年正为一道生涩的算术题迷惘不已··“不过,不吃药身体不会吃不消”·他忽然嘴角朝上翘,似乎想笑,却又绝不是笑,“这药定然医得好我”·这问题太刁钻,神医也答不出来。
世上许多病症,均无药可医·不过世人仍旧孜孜不倦寻医问药,不过是为抓住那一丝渺茫的生希望罢了·尹芝通晓这样的道理,只是这不是一位医生同他病人应有的对话。
“不试一试怎么会知道”·“生同死都是我的事,由我自己选择,我一早选择顺其自然,也一早准备好承担任何后果,同任何人均无干系。”
这样可人儿,却时刻戒备,拒人千里··“活下去有多好”沈喻然忽然问··“至少有幸,住过这种普通人梦都梦不到的大屋。”
他听罢举头四下环顾,半晌幽幽叹,“用钱换来的一只匣,令你羡慕”·尹芝说不出话来,这是“万钟俸禄于我何嘉”的道理,人活一世,所求不同。
锦衣美食并不能令人人都快乐··又听他问,“医科毕业,为一点薄酬,只得低就,仍旧觉得活着好”·她只得再度哽住,轻轻将药碟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丢盔弃甲逃了出去。
生活确苦,苦不堪言·时而低谷,须得奋力向上爬,时而高峰,却又高处不胜寒·可人人都在努力活着··她回去卧室,倚在沙发头垂头丧气··堂姐在一旁修剪指甲,难为她不用里里外外做事。
“不肯服药”她问··尹芝点头·十分无奈·同堂姐讨教,从前的医护如何应对如此冥顽的雇主··乃娟一笑,“早前的一位是一位阿婆,侍奉沈喻然多年,如同半个母亲,沈喻然十分敬她,她的话,他自然听得下去。”
“那她现在何处”·“年逾古稀,已撒手人寰,而今葬在安静的墓园里·”·“多久的事”·“不足半年。”
“然后就找了我”·“不不,之前还有一位女士·那一位十分精悍,沈喻然厌倦服药,她便索性将药片碾成粉末,投进他的茶杯中。”
尹芝大骇,这怎么了得··“又不是唬弄孩童,只一次就惹得沈喻然大发脾气·”·“即刻赶走了人”·“山中招来一位懂医术的工人不容易,不好轻易赶人走。
何况那女士很不简单,许家总归先生做主,她不知在先生耳边吹了风,反而是喻然刁钻任性·先生两头安抚,一直留了他两个月·”·“后来如何。”
“无法无天至偷偷将抗生素投入一道菜中,吃得全家人头晕呕吐·”·“简直发疯·”·“是,后来到底被辞工,听说果然精神有些问题,是位偏执狂。”
由此沈喻然对医护十分有偏见·前人欠债,而今要尹芝这后来人偿还了·她不禁头痛··乃娟安慰道,“不必担心,先生不会轻易辞退你,你尽力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乐土·一星期后,路姓医生终于伤愈复工,只是腿还有些跛,上起楼来颇为吃力。
手头又拎着一只大纸袋,尹芝过去帮忙,他倒一怔,·“新来的医护小姐”·尹芝大大方方,是,叫我阿芝··路医生粗眉大眼,鼻骨高挺,一幅客家人样貌,各自同许先生一般高大,十分英俊。
“为讨好喻然伟棠果真下足功夫,找个医护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好大的夸奖,尹芝忙道谢··“路俊辉·”对方伸出手,“以后我们是搭档。”
目光真诚··尹芝忙回握,“请多指教·”·两人一道去看沈喻然,他正倚着一张藤椅在露台看云,棉布衬衣外随意加了件洋红色的针织外套,细瘦修长的手指交缠扣在胸口,可知路俊辉方才的夸赞实在是溢美之词,眼前的这位才是十足十的美人。
路俊辉将手中的纸袋在他眼前晃晃道:“足跑了十几条街,诺,腿都跑断了·”他拿自己的伤打趣··沈喻然转身,咬着下唇朝他眨眼··路俊辉朝尹芝摊摊手,无奈地笑。
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沈喻然横他一眼:“你好人做到底,帮我塞到柜子下的抽屉里去·”·这时堂姐进了来,跟路医生寒暄几句,又将手中的一盅清水燕窝递给沈喻然。
“又是什么”沈喻然不肯接··“厨娘一早上的心血,你莫伤她心·”·“早晨吃那么多,胃里挤得紧巴巴,实在填不下。”
他皱皱鼻子,声音软软撒娇··堂姐伸手捏他的面颊,“还敢说,若不是你吃得少,那天怎么会在浴室晕倒·”沈喻然早餐吃得的确少,一定要许先生盯着才见他像受罪般抿完半杯牛奶,眼前的煎蛋用筷头戳得千疮百孔也难得放一块在嘴里。
那些补血的药膳想送进他嘴里更是比登天还难··“许伟棠每天念已经够婆妈,乃娟姐你快放了我”·路俊辉在一旁笑他,“女人都是洪水猛兽,你不知”·背地里,尹芝问堂姐,“今天有何安排”·路医生过来,她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你有功课要做·”·“我一早不是学生·”·“路医生一堆话等着嘱咐你,恐怕三天两夜说不完”·于是一整天,尹芝跟在许家供职十几年的路姓医生背诵药理,这样那样,名目繁多。
需谙习每种药效,用药时间,用量,禁忌,副作用·好在尹芝脑子还灵光,否则绝不比背功课来得容易·边背诵心里又乱想,这些药当真是给一个人吃哪里治病,林林种种混在一起,如饮砒霜·几日后的一个下午,天色忽然暗下来,继而风雨大作。
韶韶怕打雷,堵着耳朵躲在卧室里不肯出来·路医生今天不回市内,在起居厅里翘着两条腿看电视,尹芝用工整日走过来醒脑子,见她过来,笑着招呼坐在一旁··“山中居然收得到电视信号。”
“怕沈喻然寂寞,这里装了雷达,世界各地节目均能收到·可惜难得见他看一回·”·电视里播放一期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妙语连珠,刚听两句,尹芝便笑起来。
这是多么轻松的娱乐,打发时间的最好消遣··“那他平日里干些什么,见他常关在房中一整日·”·“也许看书,他近来极少说起私事·”·“他不下山”·“走多几步,关节处会出血,伟棠十分担心。
“路君解释道··“其实不做太过剧烈的活动,便无大妨碍,何必因噎废食”·“爱一个人,他就像你身上的一块伤,轻轻一抚也痛,他打一个喷嚏,你担心他患感冒,他当真感冒,你又担心他莫不是癌症患得患失,小心翼翼。”
尹芝不答话,心里不知这是福是累··“有件事拜托尹小姐·”·“前日我提着的那只纸袋,可还记得”·尹芝点头。
“小然喜食臻味坊的辣味,常叫我帮带·日后你是他最近的人,无法瞒你,特来摊牌·”·“他需维持饮食清淡·”医生怎好这样由着病人。
路俊辉耸肩,“人既活着,总有嗜好,无病人因偶尔食辣味殒命·无伤大雅,有何不可”·尹芝不由得笑起来,“横看竖看,您像个庸医模样。”
路医生听罢大笑,全不计较,“我无非是比人更接受现实·病人添多一件衣,多食一盅补药,病亦不会因此痊愈,这些不过是爱他的人补给给自己的心里安慰。”
尹芝心悦诚服“是这个道理·”·“可伟棠他太过紧张,由爱生怖·所以,但求你守口如瓶,否则我们全体被开除·”·尹芝轻轻点头。
这话题略显沉闷,路医生忽然提议,“可要喝点酒,香槟如何”·“我不懂红酒,随便·”·路君手指朝下指了指,“地下室的酒窖有丰富的收藏,要不要过去看看”·老宅之中竟别有洞天,尹芝饶有兴味与他去探秘。
酒窖大得出奇,在上头开一只天窗,室内温暖明亮,节次鳞比地酒瓶码在木架上,令人叹为观止··“远至十八世纪,最近也有数十年历史,都是沈喻然的收藏。”
路君说··尹芝摇头,“他居然有此类爱好·”·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路医生笑:“不信当年的他无酒不欢,千杯不醉,整个都会我不信有人是他对手。”
那是怎样的沈喻然,尹芝无从想象··他俩取来两瓶三十年代的香槟上去,坐在酒窖中的一张桃木桌前投杯换盏·雨变得急促,抬头看天窗,似有一条河流自头顶流过。
路医生交尹芝握酒杯的方法,各种讲究实在多·尹芝觉得十分有趣,自打住进许宅,还未这样轻松过··酒至微醺,路君拉起她道,“走,同我去参观。”
尹芝不明就里,路医生但笑不语··原来地库的另一头,是间游戏室,里边陈设各种可以想见的娱乐设施,甚至于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弹子机·尹芝啧啧称奇。
但稍一经手便发现,这些哄人开心的玩意早已被主人束之高阁,上头蒙上厚厚的尘埃··“来打乒乓球·”路医生手中拿着两只步子自哪里找来的红色球拍掷给尹芝。
久不运动,不足一局,尹芝便大汗淋漓··心里却觉得有趣,她停下来微微喘息,“这样好的东西,荒废了可惜·”·“许伟棠耗尽心血想造一片乐土,只可惜……”·“可惜什么”·路俊辉耸耸肩,不再说下去,转而指向另一扇门,“去那看看。”
又藏什么明堂,尹芝十分期待··沉重的红木闭合的两扇门被推开,里头光线幽暗,空气湿暖,竟是一间放映室·路君拨开灯,尹芝不由得赞叹此中的华丽,深棕色的地毯,绛紫色的丝绒座椅,容几十人前来观影绝不是问题。
这里想必也曾热闹过,在一个风雨明晦的傍晚,有一众男女坐在这里看二三十年代欧美爱情片,手中都擎着酒杯,好不惬意·路俊辉叫她过去看放映机,她并不懂这些,只听他介绍这都当年一流的设备。
“这幢建筑里里外外悉数按照沈喻然钟爱的风格装饰·”路医生说,“他爱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具,许伟棠便满世界寻来那些古董,怕他寂寞无聊,就修建这样的游乐场,花去人力财力无数,在所不惜,适时我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掌上明珠,珍若拱璧。”
可显然,这里并未真正取悦他·他爱的到底是什么呢她在心里好奇起来··出去地库,雨转小,缠缠绵绵,如同自天空抛落的不断的丝线。
路俊辉十分绅士替她撑伞··她亦毫不吝惜地说,这会儿十分快乐··路俊辉也笑,面前的女子神色坦荡质朴,有别于都会中左右逢源的富家女··晚上许先生回家来,他出差去到国外几日,面上有些风尘之色。
管家撑着伞去接他,衣服仍旧淋湿了半个肩,尹芝跟路君一起站起来,他朝他们点头,又对路俊辉道:“亏得你痊愈,喻然一定要下山去探你,没人说得听·”沈喻然这样关心人,他们果真是朋友。
听到许先生的声音,沈喻然施施然下楼来·这样的天气于他尤其冷,他裹一件大外套,面色苍白··“别到我这来·”许先生叫住他,“刚进来,身上有冷气。”
他于是停下来,声音小小,“去换衣裳吧,都淋湿了·”·许先生笑着摆摆手,“只湿了表层,不碍事·”他脱下外套,递给管家,眼神扫过沈喻然,责怪道,“怎么光着一双脚”·沈喻然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背,像是也觉得冷,脚趾微微朝内蜷。
许先生无奈摇头,眼底却漾着温柔的神色,他走到他身边去,刮他挺翘的鼻尖,”丢散落四·“·这时乃娟已去楼上拿来棉袜,许先生接过来,沈喻然顺势坐在沙发上。
他抬一抬脚,许先生便单膝跪在他跟前,认认真真帮他套好·若非亲眼所见,大概无人敢信,许伟棠是这样去爱人的··想必平日里必然人前人后呼风唤雨。
回到家里却心甘情愿做廿四孝情人·                    ·作者有话要说:·☆、瓶·山中的气候十分宜人,时至盛夏,清晨的山风却似早春。
厨娘去山下拿新鲜牛奶,管家同园丁在花园中商讨时新的园艺造型·沈喻然还未起身,留韶一个人守在家中·尹芝跟乃娟散步到林中去··正是万灵繁盛的时节,一路古树参天,奇花异草,时而有不知名的雀鸟自头顶忽地飞过,啪啦啦拍打翅膀的声音清晰可闻。
走得口渴,眼前便现出一泓泉水,尹芝俯下身去捧起一点到嘴边,甘甜爽口·不由得冲口而出感叹道,“你我莫不是入了仙境·”·“当年几位本市巨贾争相抢购此地,先生花下血本方拨得头筹收为己有。”
“这里过于美丽,只适合颐养天年·交通如此不变,难为先生时常往返·”·“他盼一片了无尘嚣的净土·一座伊甸园,一对亚当同夏娃。”
时至今日,竟有人有此梦想··她俩坐在一处怪石上歇息··尹芝问堂姐,“你侍候许先生多久“·“到如今整十年。”
·乃娟仰头迷住双眼,像位努力回想往事的老人··“那会儿喻然刚回来,同许先生住在槐中路的洋宅里·我跟着管家去见家主,一路看到泳池旁坐着个半大的孩子,伸出一只细白的脚来拨水花。”
她微微笑道,“说来十分尴尬,我竟以为是名少女·转身问管家,那一位是许小姐”·尹芝也笑起来,“管家如何答”·“他咳了一声道,面孔像一张扑克牌,‘是小少爷’。
错认人性别简直大不敬,我当时只恨不能缩到地缝中去·”·“不过这样的人绝不止你一个吧·”·“是,他本就过于清秀貌美,当年只有十七岁,身体十分瘦,个子不足我高,肌肤白似雪,真得定睛观看才辨雌雄吧。”
“在许家一做十年,不觉得闷”·“开头也怕闷,后来便惯了·搬到山里之前,先生曾特意问工人,如不愿意,可领高额遣散费即刻解聘。
但大家又都不愿走,毕竟家主人好,出手阔绰,日后再想找,恐又踏破铁鞋无觅处了·”·尹芝点头不语··堂姐不由问,“倒是你,闷不闷”·尹芝摇头。
平日也不是爱热闹的人·从前在学校里,茉莉每晚都有男伴·也有人来约尹芝,他都一一拒绝·也不是不爱风花雪月,囊中羞涩,同人出去,总不好全权倚仗对方掏钱包。
她亦有自尊·于是便窝在宿舍里念书,她功课十分好,竟全赖这份贫穷,想想可笑··“倘若着实无趣,闲时可以托路医生载你下山去,想必于他而言也是美事一桩。”
尹芝忙摇头,“怎么好意思,何况给他女友知道,必然吃味·”·“他倒是想有那份福气·”堂姐掩嘴笑··“他至今单身”看着不像,样貌英俊,工作体面,不知有多少女孩子肯主动黏上来。
“有何大惊小怪,如今都会中的男人,肯早早为婚恋套牢一生的少之又少·”·尹芝掩住口,“我看他同沈喻然关系倒十分好,莫不是他也”·“乱讲,天下男人总不见得都一般口味。”
尹芝想了想,“知道他们的关系,也能坦然接受,可见他非我等凡人”·“他们早年都游学欧美,思想全盘西化,十分开明。”
“那你如此开明,又是因何缘由”·“我呵……”堂姐叹,“我向来事不关己,己不劳心。
横竖不过是一份工作,发足我薪水何必在意他爱的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况且,雇主人不坏·”·尹芝不说话,她心里头是不屑沈喻然的,说白了一只鸟笼中的金丝雀而已。
赤手空拳打天下才是真本事,一切由人安排妥当,活得像只傀儡··两人在山中游转,耽搁了些时间,回来时已有些晚··餐厅里摆好早餐,一桌丰馔,却无人在。
他两面面相觑··上到二楼,便已听到哭声,是小女佣韶韶,兀自瘫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抹泪·身旁摔落一地大小碎片,勉强可以分辨是一只珐琅彩花瓶·沈喻然站在门口,由管家扶着,面色苍白。
乃娟忙问韶韶,“怎么一回事”·“我不是有意打破·”她不住抽噎,双眼通红,吓坏了··沈喻然闭一闭眼,撑着一只手按在胸口。
半晌道,“不是一早说过,书房上面数三层不要去扫”他到底是世家公子,很有几分涵养,想来不至于为一点事去打骂佣人·但他身上自带着一股高贵,声音不大也像是在逼问在审视。
听得人浑身不自在··韶韶抽噎两记才道,“上头积尘太多,我想小心擦擦也无碍·”·“所以我的话,全数是耳旁风·”他没歇斯底里,凉凉的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尹芝实在看不过眼,人的天性喜欢不问对错,一味去同情弱者··“不过是一只摆饰,破了再补就是·”她话音一落,房中几人齐齐看向她·她也为自己无谓的态度吓了一跳。
但她心中想的确是,无非是件什物,有多稀罕用得着咄咄逼人,大不了再去换一只,许伟棠有钱替他换千百万只··在她心里他过于富有,似乎已不配谈珍爱二字··“所以你的意思是,可以令它完璧归赵“沈喻然的目光冷冷扫过她,所到之处,皆要冻结成冰。
这是什么话,尹芝愣住,她只说可以修补,可并未说要自己亲自补·她不由气上加气,冲口便道,“你何必强人所难”·“阿芝”堂姐厉声何止她。
“不许无礼”·尹芝胸口是积压着一口气,这会儿不管不顾起来··“在你跟前,我们都是下人,但下人总归也是人·”她说到这里收了声,到底是个女人,再说下去恐怕要哽咽起来。
沈喻然大抵没见过这副架势,想必从来都是人对他百依百顺,哪有人敢在他跟前大呼小叫·何况又是女流之辈··管家适时出来劝,“您脸色不好,不如我服您去休息,这的事,交给乃娟去处理吧。”
沈喻然站了一会,凝视一地碎片,忽然转头对管家道,“托人出去找找,可巧匠能修补,有些裂痕也不妨·”·“是,是,交给老奴·”·管家过去想要扶他回房去,他却摇头,“放我一个人待会。”
堂姐回到房时,尹芝正在收拾东西,来时便无多余的外物,不足一刻钟已悉数装好··堂姐靠在门上,看着尹芝的小箱,“那只花瓶,是喻然的旧物,跟了他十数年,十分珍贵。”
情有可原,可不能为这一点小事就发脾气咄咄逼人,“韶韶都说他并非有意何必揪住不放”·“那是因为,”堂姐停一停道,“他记不大得从前的事,那只瓶子有一段往事。
他脑中却已没有这块儿记忆,所以……恐怕更显珍贵·”·“你说他失忆”竟有这种事·堂姐摇头,“也不全是。”
“那是……”·“记得一些事,也不记得一些事,不以时间为断点,只是单纯地毫无规律的忘记了一些事·”·这种病症,尹芝这个医学出身的人,也觉得十分愕然。
·“况且他没有要拿韶韶怎么样,倒是你,非去火上添油·”堂姐没责怪,脸上无奈地笑··“我去跟他道歉就是·”她望望地上的小箱,“然后再走。”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堂姐拉她坐下来,“你不必去道歉,也没人叫你走“·尹芝悻然,“我得罪东家,日后有什么好果食不成。”
尹芝一整日避着沈喻然,路医生上门看诊,她也托乃娟代她帮忙照应·无事可做,开了扇窗,探出身子百无聊赖地看门前空地上落着的前来啄食的鸟·有人敲门,竟是路俊辉。
尹芝慌忙理了理额发,忽觉房中异常凌乱,小几上到处丢着堂姐的日常的杂物,被子还没折起,胡乱铺在床上·好在路君似全不在意,径自坐在沙发上,“和喻然闹了别扭”他消息灵通,只是说话的口气像是大人面对两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尹芝试图辩解,可又不知需要辩解些什么,索性说“他不该咄咄逼人·”·路君笑起来,“那你就该不问青红皂白了”·“你也怪我”·“岂敢。”
路君十分冤枉,“我分明是硬着头皮来做和事老”·“韶韶很可怜·”·“是你对沈喻然心存偏见在先。”
“所以你认为是韶韶错·”以为他来宽慰自己,没想到平白被他责问··“我没说韶韶错·”路君收住笑,“很多事情,难分谁对谁错。
何况喻然没要怎样,受雇于人,还不容雇主说两句”·旁敲侧击她,尹芝泄气地坐在床沿,“合该是我多管闲事顶撞雇主错的离谱·”·路君败下阵来。
尹芝坐在床沿,低着头,小声道,“也许这份工作我不能再做下去·“·“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同我山下去转转可好·”·“我总不好无故旷工。”
“横竖是个死罪,不若趁早托生”·尹芝瞪住路俊辉·路君赔笑,“去跟管家说,准你半日假·”·从前竟未觉得,都会中有这般吵闹,人挤人,人踩人,各个面色苍白,行色匆匆。
耳际到处都是细碎的人声,连空气也跟着混沌起来,如同一只大勺在搅一锅粥··她不由得皱紧眉头··路俊辉笑,“怎么刚几日,你已不惯尘嚣”·“山中真好,耳清目精,倘若换我做主人,情愿减寿十年。”
转念又摇头,“不不,二三十年也甘愿·”·人无非是没有什么便向往什么罢了··路俊辉的车子沿街绕来绕去,尹芝问,“去哪”·路君故作神秘,“好地方。”
所谓的好地方是隐蔽于闹市中一间名为什记牛腩的拉面店·铺位不大,里头却人头攒动,宾朋满座··老板是位鬓角花白的老人,与路俊辉相熟,亲自迎上来,十分热络。
“有日不见,生活还好”·路俊辉君点头,“好,托赖·”·寒暄几句又看了一眼尹芝,拍着路俊辉的肩笑道,“大长进,女朋友这样漂亮。”
还未待尹芝摇头,路君忙摆手,“朋友而已,哪有这样好的艳福·” ·她拼命撇清的样子忽然令尹芝有些小小失望··老板听罢只管笑,不再开口。
半晌忽然问,“小然还好”·他竟认得沈喻然··“老样子·倒是时常念起九叔做的面·”·老人家搓搓手,想要再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叹口气。
路君忙转移话题,“来得不是时候,没座位了”·九叔笑,“说来也巧,里边刚好余一张·”·里间比外间小许多,只摆四张竹编桌椅。
半扇墙挂满旧照,都是店老板与名人主顾的留影,有几位本市电影演员,连尹芝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叫得上名字··她一一看过去,角落里的一张令她停住目光。
照片的颜色发灰,已着实有些年月·上面的店老板鬓角乌黑,一旁的少年小小一张脸孔,俏皮地依在他肩头,竟是沈喻然··路君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说,“那一张啊,至今足有十年,那会儿沈喻然刚回国,山珍海味他未必入眼,却独爱这儿的一碗面。
从前时常一个人开车来,九叔十分疼惜他·”·都是沈喻然的往事,无论同谁,无论在哪,他们的话题跳不脱这个人··“你们相识多久”尹芝问。
“跟伟棠一样,十五年整·”这样长,人生横竖几个十五年·“沈喻然究竟几岁”·“猜猜看”·这是个难题,尹芝没答案,看面貌十分年轻,不只是肌肤,连眼神都清澈见底,岁月似没给他留一点风尘。
可听阅历,绝非十几岁的高中生可以有·他摇头,“猜不透·”·“今年刚好过而立·”·尹芝脱口而出,“竟有这样老。”
路君无奈大呼,“小姐,好歹顾念下我这转眼要半百的大叔的感受·”·尹芝发觉说错话,慌忙掩住嘴巴,许久才道,“怎么看都还是学生仔。”
“当年他是社交界的宠儿,八卦版头常登他的新闻,坊间都称呼他天山童子·爱慕他美貌的政商名流数不胜数·”他说着也语带自豪起来,也对,至少这一串事也同他有关。
“他同许先生如何相识·”·“十足的陈年旧事·”·“说说看·”·“你爱听”·此时九叔已亲自端来两碗面,料很足,香气扑鼻。
转而又笑着对路俊辉道,:“帮我好好招呼这位小姐·”·路君殷切点头,“一定一定·”                    ·作者有话要说:·☆、他的二三事(上)·他俩邂逅于十五年前的费城。
彼时许伟棠刚击败几位族内宗亲,开始打理家族生意·商场如战场,几乎日日枕戈待旦,铜皮铁骨上阵,仍免不得焦头烂额·索性偷来几日去美国度假躲清闲。
一个天空飘着灰云的冬天早晨,许伟棠开车在芒特公园附近闲转,脑中仍旧不可控制地思索最近的几桩企划案想到入神·还是工作日,街上的行人十分少,车子都是三三两两。
不知何时忽然一亮红色跑车横冲直撞地朝他的车子冲过来,待他有所反应已然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对方忽然调转方向盘,可惜为时已晚,两辆车子毫无意外地碰在一起·万幸两人都是慢速,冲力不大,他没受伤。
下车去看,后望镜被撞歪,右侧车门一道长长的擦痕··去敲对方车窗,探出来的一张脸令徐伟棠哭笑不得,竟是个华人,尖尖的小下巴,分明还是个孩子,别说十八岁成年,恐怕连十五岁都不足。
刚要询问,对方却忽然先发制人:“你这人会不会开车见我撞过来,怎么不躲”一通歪理说得理直气壮,许伟棠没忍住险些笑出来。
他不想大清早站在街上跟个孩子争辩·掏出电话道,“警察会划分我们关于这起事故的责任·”·说罢按号码,对方却猛地推开车门,身手敏捷地扯住他的手腕。
还未到他肩膀高,两只手一起用力才抓得住他·“别报警,求你·”一对瞳仁漆黑如墨,水光闪动··“无照驾驶”·小少年立刻松了手,两手掐腰瞪他,“谁说的”·“拿来看看,如果有,我便不报警,我们以大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本来也不是小孩子·”对方不服气,可他分外稚嫩的外表和受到委屈时有意无意撅起的嘴巴都毫无顾及情面地出卖了他··他进车子里翻找了一会,然后手持蓝本在许伟棠眼前一晃,许伟棠眼疾手快,一把夺下,翻开一看,毫无疑问,驾照属于他的父亲。
小少年撑着鼻子攥紧拳头,像一头好斗的小兽,随时预备扑过来撕咬··许伟棠低头看他,“打电话通知你家长,许多问题你解决不了·”·小孩子小小的薄弱自尊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他仰头看他,架势十足,“我爸爸很忙,你说说你的解决方案,如果合理,我会接受。”
许伟棠觉得这小孩实在好玩,刚才心上的些许阴霾一扫而光,他故作沉思道,“你弄坏了我的车子,好歹得负责帮我修好吧·“·小少年有些慌,“你要钱”·“否则你想怎么修。”
小少年扁扁嘴,天大委屈,“要多少嘛·”·“那须等专业人员检测了破损程度才能知道·”·对方十分孩子气的从车里找出一只皮夹,打开来放在许伟棠面前,“可我只有一百美元。”
许伟棠忍住笑,“我想大概够了·”·小少年却要哭出来了,声音哽咽,“可今天是我生日,我要去买思肯林尼普的唱片·”说罢当真有两行泪水扑簌簌滚落,他面色苍白,小肩膀一抖一抖。
那样子看在大人眼里又可怜,又有趣··许伟棠心软了,何况任由他这样哭下去,倘若一会当真招来爱管闲事的美国警察,说不定反而是自己刁难未成年··“好了好了,看在同是华人,赔偿就免了。”
“你当真·”小少年立刻收声,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当真”许伟棠一口答应,“只是你是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小少年伸手拭泪,“我才没哭·”张眼说瞎话功夫了得··许伟棠拉开车门,好人做到底,“上车“·“干嘛”小少年面有防备。
“送你回家”·小少年一脸不解··“这样离谱的车技,若再撞一部车子,你可还有多余的一百美金”·小少年鼓鼓腮帮,“你嘲笑我”·许伟棠忙摆手。
小少年一张脸立刻多云转晴,“不过你真好人这样仗义我们交个朋友吧”他落落大方,“我叫沈喻然,比喻的喻,然而的然。”
许伟棠报上自己的姓名··小少年又道,“不如我请你吃饭·”·“不是要拿钱买唱片”·“你别管,爸说,得人一牛,还之与马。”
话虽不错,可用在当下总有些别扭,到底不是在华人圈长大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他的二三事(中)·作者有话要说:怎么老是有错字 看了又看改了又改 还是有漏掉的 崩溃·小少年口中吃饭的地方却是一间小酒馆。
三十五刀两杯鸡尾·许伟棠连忙拉住,谁允许未成年喝酒的·沈喻然煞有介事地一瞪眼,“大男人别婆妈”·许伟棠莞尔,“到时你父母找上门来,我百口莫辩。”
“别凡事挂他们在嘴边,我是大人了”·“美国何时修宪,十二岁就算成年人”许伟棠打趣他··小少年皱鼻子,“乱讲,谁十二岁”说着在衣兜里摸出一张像模像样的学生卡,推到许伟棠眼前,上面的的字句不得了,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沃顿商学院XX级·“看不出,大学生”·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小少年十分得意。
“那大人先生芳龄几许”·“什么芳龄,我中文好得很,你莫唬我,芳龄分明是问女生的·”他十分笃定··“好好好,大人先生今年几岁。”
“还有三个月就满十六,很快就有驾照·”他还不忘这桩事··许伟棠喝了口酒,不得不说,有些劣质,但他兴味盎然··“为何要一个人偷偷溜出来”·“不喜欢整日困在学校呗”这么小读大学,个中辛苦可想而知。
凡是都不是仅靠天资,勤奋下功亦十分重要··“读几年级”许伟棠随口问··“再一年就修完博士课程·”小少年啜一口酒,同说在一年便高中毕业毫无两样。
许伟棠实在想不到,费城大街上随便一撞,便撞到一个小天才··转念沈喻然的酒就喝完,脸颊微微泛红·他扔叫酒保·许伟棠连忙拉住,“太多了”·“酒逢知己千杯少。”
他又卖弄起词句来·这次许伟棠当真笑起来··“你是做什么的”沈喻然心满意足地拿到调好的鸡尾酒,问他··“无业游民。”
许伟棠敷衍小孩子··“骗人,无业游民开豪华跑车”·唬不住他,许伟棠道,“做点生意·”·“在美国”·“不,在中国。”
“家父说华人一向勤劳肯干·”他所生活的都会,弹丸之地,人才济济,不努力者不得食物,哪容人有一刻怠慢··小少年一杯接着一杯,有些微醺,将头贴在吧台上,眼神迷离。
喃喃同他讲话,天南地北,无固定话题,但显然,他十分快乐··忽然之间,小酒馆外传来啪地一声巨响,继而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座中人客齐齐转头看窗外,一名黑衣男子端着枪闯进门,气势汹汹。
年轻的酒保低声怪嚷,“恐怖袭击”·许伟棠临危不惧,一把将沈喻然拉进怀中,按住他的头闪身躲入吧台内侧··随即听到数声枪响,墙壁上的装饰纷纷被打落,哗啦啦支离破碎。
有女客惊声尖叫,像是受了伤·小少年抓着他手臂的手骤然收紧·枪声不绝于耳,歹徒似是胡乱扫射·几颗子弹噗噗朝吧台这头乱飞,水晶碎片震落一地。
有件东西跟着滚落下来,正落在许伟棠脚边,是一只明黄色珐琅瓷花瓶··他无暇去看,一只手掩住小少年的耳朵,余下一只去衣兜里摸出电话报警··约有一刻钟,警笛四起。
男子很快被制伏,地上一片狼藉,有医生过来抬走一位周身染血的女子··许伟棠拍拍怀里的人:“没事了,我们出去·”·这么小的年纪,几时历经过生死攸关,他伏在他膝头不肯动,显然吓坏了。
许伟棠十分温柔,“别怕,有我在·”·他将他抱起来,一路由着他枕在他肩头··驾车载他离去,窗外已飘起纷纷的细雪来··他在自家公寓停下来,上楼时,小少年忽然软软开口道,“你不担心自己安危”·许伟棠一怔,继而道,“保护孩童是种美德。
况活到我这把年纪,浑然忘却什么是恐惧·”·“我日后也会像你一样坚强”小少年仰头问··他笑起来,“或许会。”
他将小少年安置在主卧,他今天太累,哭过,又受了惊,一张小脸陷在枕头里,强打着精神看着他··许伟棠摸他的头,“睡吧,明早送你回家,可要电话告知爸爸妈妈”·小少年摇头,“他们不在家。”
许伟棠看着他慢慢阖上眼·不足一刻钟,便有均匀起伏的呼吸··他只觉得心底绵软,像是被一双婴儿的小手轻轻抚弄·他站了一会,关上壁灯,心甘情愿睡去客房。
早晨被一阵电话吵醒,是他的助理,询问一件企划的决议·他三言两语说完,心里挂着那位小客人··小心翼翼推开主卧房门,床铺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无人造访过。
他奔出去,拉开大门,天已放晴,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小少年已离去··许伟棠有些失望,颓然回到卧室,却发现五斗橱上留有一张字条·上头一笔一划写下宿舍地址同联络方式。
他横竖看了几遍,摇头无奈地笑··事后有报纸登载了那日枪击案的新闻··原由倒十分简单··该名男子因同女友分手而难解心结,索性持枪伤人但求发泄。
而那名受伤的女子不过是无辜路人,却因重伤不治去世·人世间事,往往都是这般不胜唏嘘··许伟棠合上报纸,小少年的一张小面孔还在眼前,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他们偶遇的半日从始至终贯穿生死,从今而后恐怕永志难忘·有种阔别多年的情愫忽而在心头暗涌··他一早年过而立,十分清楚自己的性向·十几年来,各色男孩心甘情愿委身于他身下,只需他一个眼神,信手拈来。
可却从不曾有这样的一位,令他周身飘忽,似置身于绵软的云端·他不曾爱过谁,只是慢慢长夜需觅寻同床的伴侣·而如今,他却忽然感受到爱意,那样温柔,发源自心底深处。
他静静沉思,却多少有些恍然不知如何进行这段关系·那小小孩子是否真能接受他拱手捧出的这份感情,他没有一个恳切的答案·他处事的方式已不习惯冒进,素来稳扎稳打,这一遭,他拿不定稳妥的主意。
他于是逗留在美国,给自己一些时间做决定··☆、他的二三事(下)·半个月后,许伟棠驾车到南部去,无意间竟路过那间小酒馆··当日被破坏的装饰已一一恢复,而今照旧开门迎客。
他于是停车,信步走进去·酒保认得他,朝他点头微笑·他却一眼望见吧台上的那只珐琅瓷花瓶,那日跌落在他脚边,而今却丝毫未见破损,里头正插着一支新鲜的玫瑰,火红的颜色明艳动人。
他心底的潮水再度涌动,不住拍打他的心魂· ·他在吧台前坐下来,叫了一杯酒·而后他同酒保探问,可否出售这只花瓶··酒保倒奇怪了,这是老板逛唐人街时,花去三美元随意买来的,倒不知让客人如此钟意。
许伟棠笑,“这只瓶同我有缘,我愿出价十倍百倍,但求成全·”·酒保拉来老板,老板倒十分大方,即是这样,索性相送··许伟棠也不推脱,双手笑纳。
只是临走前,压在杯底一叠巨额小费,他一向出手阔绰··他打开车门,不由吹起口哨来,心情十分爽然,他已有了决定·冥冥之中,所有相遇皆是缘分,既然上天已有安排,不如由着心意,或许人意即使天意。
他按着当日字条上的地址到沈喻然的宿舍去等他·仿佛一下年轻十岁,回到年少莽撞的年纪·而今校园管制已十分松散,他报上姓名同要找的人,便获准上楼去。
他轻轻敲门,里面有人应声,探出身来的是一位金发白皮肤的男子,个头同他一样高大,年纪恐怕也同他相仿··他说明来意,对方十分爽快,说Sung被导师叫去已有一个钟头,应该就快回来。
他闪身,“不如进来等·”·宿舍是标准的两人套房,南北各一间屋,中间是共有客厅·有小厨房,亦有独立卫生间·这些对于学生来说,已足够奢侈。
金发男子倒一杯白水给他,“我将去上课,请慢坐·”许伟棠不由得纳罕,现代人何时变得如此无戒心,敢叫一位陌生人登堂入室,而后又放心将他一个人留在屋里。
还未待他想通,金发男子已夹着书本说声bye,转身闪人··他百无聊赖,对住窗边看风景,转而去贴有Sung的门前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推开··小房间不大,只得一只窗,桌上还摊着功课本,凑过去细看,一段复杂的演算下头,用汉字写了一行小诗。
床铺整理得十分整齐,一具便携式电脑插头仍然接着电源,指示灯一闪一闪·洗得洁白的衬衫叠在一旁,还未来得及收近柜子里·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在窗边看到一帧小照,一位中年男子身旁,偎着一名半大的孩子。
不用问,那是沈喻然同父亲··他这会儿更加急迫想要见到他,却没来由心里无底,怕他由课室回来,推开门张大眼睛问,“你是谁”·足过半世纪,门口终于响起一串钥匙声,他站起身来,走到客厅,正见小少年褪去鞋子,将它们一一放在门口的架子上。
他直起身来,同他四目相对,额上有一片尚未抹去的薄汗,脸颊微红··怕吓到他,许伟棠刚要开口,他却惊喜地跑到他身边来,“许大哥,竟是你”·这样的反应实在令人大喜过望。
他驾车载小少年去吃饭··一路上这位小朋友都十分开心,坐在一旁絮絮不停··“我以为你回国去了·”·许伟棠微微笑,搪塞,“有些事,还要耽几日。”
“不敢打电话给你·”·“哦”许伟棠挑眉,“怕什么”·“怕你太忙,无暇理我。”
许伟棠腾出一只手来抚他头发,“日理万机也总要休息,况我算是个朝九晚五的商人·”·他两找一间白俄餐馆喝罗宋汤··“功课紧吗”许伟棠问。
小少年摇头,“还好·”他自书包里摸出成绩单给许伟棠过目,全数是A级··“整日埋头书本”·“何须如此”·“许多人读书破万卷仍是丙级生。”
“人同人天赋各异,读书上没天赋不若另谋生路,何苦吊死在一棵树上”·小小年纪,懂得这样多的道理·许伟棠不由得想起自己少年时。
那会读中学,班级里一众帅哥美女皆是他囊中之物,终日跳舞打牌赌马·许太太因此险些愁得眉头白,好在日后浪子回头·否则加之弟弟,两人一定一早败光许氏根基。
 ·见他忽然凝神不语,小少年忙问,“在想什么”·许伟棠掩饰笑道, “都会中这种年纪的孩子,这会儿多半连中学都念不好,不得已只得往国外三流学校去升学。”
知道是在夸他,小少年有些羞涩地吐舌头··“不过好头脑要有好身体,你这样瘦学校伙食不好”他像个贴心的兄长关怀弟弟的生活。
小少年啜一口汤,得意洋洋,“也许脂肪都化作智慧·”·许伟棠听罢大笑,“来时路上看到你的同学,各个人高马大·你这样瘦小会不会被欺负。”
小少年皱鼻子,“哪有,他们都十分友善·”·“那就好·”·两人在餐馆中消磨悠长的下午,许伟棠已许久没有这样闲散的心情,看太阳自中天垂入西山。
晚灯悉数亮起来,他们散步到街上··许伟棠想起今天的事,不由得问,“时下年轻人都这样毫无戒备”·“怎么”·“你不问我如何进去你的宿舍。”
小少年搔搔头,“咦我没在意”·“是你舍友放我进来,没说几句话他便抓起书本说去上课,留我一个陌生人,我若是坏人怎么办”·“你看起来十分端庄正派。”
小少年笃信··许伟棠无奈,“有谁额头会刻坏人两字不成”·小少男咯咯笑,转而正色,“告诉你个秘密·”大人心里叹,能说出来的,哪里算得上秘密。
“皮诺德根本不是去上课,已有半年导师找不见他·”他说他的舍友··情有独钟豪门世家·“他明明拿书本出去·”·“那是他的幌子。”
“跟我这个陌生人也要”·“是,他但求戏份做足·”·“他一个人到哪里去” ·“去同一位女士约会。”
这把年纪,实在正常,有何大惊小怪··“是有夫之妇·”小少年轻微不屑··“你如何得知”·“他以为瞒天过海了呢,其实一早就是人人茶余之后的谈资。”
许伟棠点头,但他并不关心,温柔道,“这是他人之事,由人去讲,但你且记住,莫在背后道人是非·”小少年心悦诚服地点头··许伟棠倒好奇,面前的小少年可有七情六欲。
于是问他,“有无女孩子追求你”·小少年努努嘴,“女孩子都像苏打饼干,干巴巴的十分无趣·平日只会关心胭脂的颜色同舞会的裙子。
又蠢又笨·”·许伟棠心下翻覆,却面不改色,“你对女性有诸多偏见·“·“总之我就是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有用的人”小少年立即答,怕他不懂,又说,“就是像许大哥这样。”
许伟棠而今已年过而立,什么样的场面是他未见识过的,什么样的溢美是他未曾听过的,却都抵不过一个孩子口中随便的一句话来得受用·他直觉双脚轻飘,仿若踩在云端。
“以后也会这样来找我吗”小少年忽然问··来美国不过是心血来潮的一个假日,他很快要归国·去到商场中搏杀·但他还是答,“一有空闲一定。”
小少年孩子气地伸出小指,他也伸出小指过去,同他勾在一起··一路送他送他到宿舍楼下··许伟棠将那只珐琅瓷花瓶拿出来,“可还认得”·小少年转转眼,“摆在酒馆吧台上的”·“喜欢吗”·“十分有意义。”
“好,那就送给你·”·“怎么得来的“·“问老板讨来的·”·“从前见老板时常擦拭,想必是心爱之物,许大哥这样厉害令他割爱。”
许伟棠但笑不语,他心里想的是,有朝一日,他要亲自在这瓶中,插一支盛开的玫瑰··说到这里,路俊辉停下来,面未吃完,已经冷掉·九叔叫伙计送来一壶茶,是今春的龙井。
路俊辉为尹芝真了一杯,清香诱人·她却只挂心这则往事,急急问,”后来如何“·路俊辉饶有兴味的啜一口茶,慢慢到,”后来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们在一起,长相厮守了。
“听说沈父不肯答应”·“呵,奇也奇了,上苍有意成全,十年前沈父在决议带喻然离开本市的前一晚,患急病忽然离世·”·咦,竟是这样戏剧化的结局。
两人一路聊到天色渐渐暗去才离开,临行前九叔来送,将一只食盒交到路医生手中·“带给喻然·”他说··回去的路上,尹芝问路君,“喻然失忆”·路医生认真看山路,许久才道,“记得一些事。
“·“你方才讲的那些“·“大半忘记·”·“什记牛腩呢·”·“自从住在山里,再未提起过。”
“他已不知九叔是谁了啊·”尹芝默念,心下竟有些凄然··车开到山顶,堂姐正等在门口,见尹芝下车,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心情可有好些”路医生把车子停进地库,堂姐小声问她。
“好多了,喻然还好”总该去看看,这是她分内··“先生回来的早,这会儿正在楼上陪他·”·许先生早归的时候并不多。
“来吃俄式冰淇淋·”·这是沈喻然喜欢的,许伟棠常用冰袋带到山上,全家上下人人有份··直到晚餐时候两人才下楼,沈喻然两颊绯红,连耳稍也不似平日那么苍白。
尹芝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天来,她偶尔在垃圾桶里发现用过的避孕套和人体润滑剂的盒子·他们是一对恋人,毫无疑问··而尹芝等待的家主的裁决,竟迟迟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对白·作者有话要说:勤劳的小蜜蜂又来了 忽然有点后悔每章有小标题 有时候小标题简直让人想破脑子啊啊啊 我觉得我差点就要取名叫无题了。
·····许先生工作十分忙,他不似一贯而来的富家子,坐享其成,终日纸醉金迷·反而尽心生意之事,时常忙到满世界飞。
尹芝跟堂姐感叹,“真好精力,从不嫌累·”·近日雨多,房间里十分潮湿,难得晴天,乃娟整理衣服拿出去晒,她一面挑挑拣拣一面应着尹芝:“男人总要养家。
“·说得可怜,尹芝撇嘴,“手头大把银子堆积如山,即刻退休也可保证身后三代皆是富人,何苦疲于奔波”·“世路难行钱做马,有谁恨金银坠身”·人生不得闲,全因欲望节节高攀,可若说这样坏,自然也不坏。
许先生临行之前,找家里佣工到书房谈话·他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哦,手里捧着一大杯黑咖啡·天色十分早,尹芝睡意还未消,勉强撑着双眼听他说话··“这次往澳洲,要去一个月。”
“怎会这样久”乃娟诧异·他平日到美洲去也至多不过两星期··“有些棘手的问题,需我亲自出面·“·他扫一扫一众人,\"本想带喻然一块儿,可前几日他的伤,你们也知道,医生不建议长途飞行。”
许先生皱眉,十分为难··继而又道“我这人,自认天大的事也能装在心里,倒是他,总放不下,所以还得拜托大家,帮忙多多照应·”·东家无端端客气起来,简直折煞了人。
管家忙开口,“大少何必说见外话·”管家郑伯是许家多年的老佣,许伟棠还未出世,便侍奉老爷夫人,如今还称许先生的旧称··“喻然平日的性子我是知道的。
冥顽任性,身子又不好,给我宠坏了·若是说了些不知深浅的话,做了什么不体己人的事,但求大家多担待些·”·好话说尽,尹芝最面上挂不住,他显然是话中有话,为着昨天的事。
虽日日奔波在外,这个家每日的事,他仍旧了若指掌··一众人一叠声称是,叫家主务必放心··许伟棠点头,“那就到这,耽误大家时间·”·尹芝随着大家一道出门去,却忽然被家主被叫住,“阿芝留一步。”
遣散其他人,独独留下她,尹芝在心里惊呼不妙,想必昨日的事不会如此简单就过去··这时书房门闪出一片单薄的人影来,是沈喻然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早晨有些凉意,他轻轻抚弄肩膀。
许先生忙走过去,“吵醒你了”·“你要到澳洲去”他像是刚得到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许先生拉他进来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拿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裹住他瘦弱的身体·尹芝觉得尴尬,想退出去,许先生却以眼神示意他稍等··沈喻然追问,“昨晚怎么不说。”
许先生在他对面蹲下身来,柔声道,“怕一说了,你又一夜睡不好·”·“几时的飞机·”他看许伟棠,眼神楚楚可怜··“今天下午就动身。”
“还为着那一桩事”他意有所指··许先生即刻会意,点了点头··“别去硬碰硬,找彼得,他在那头根基稳,也许说得上话。”
许伟棠攥住他的手,“怎么好端端又操心起这些事来,时候还早,去躺一躺,我跟阿芝说几句话就来陪你,中午陪我吃中饭可好·”·沈喻然乖乖点头,许伟棠忽然一伸手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看得尹芝眼珠要坠出来。
沈喻然格外害羞,大力拍他肩,”干嘛,放我下来·“·“别动,再动掉下去了·”·五分钟后,许先生回到书房,示意尹芝坐,“让你见笑。”
他这样开头,尹芝心虚,慌忙解释,“不……不……”嘴太拙,只找到这两个字为自己辩白··“我和喻然的事,想必你早有耳闻。”
尹芝大窘,不知如何答话··像是拆穿她的心思,许先生淡淡笑一笑,“这不是什么秘密,我无意遮掩·”·尹芝垂下头··许先生仍旧继续,“这件事在西方并不罕见,我到了这边,就全然成了一桩奇谈,所以你怎么看我们,可有令你不适”·怎么没头没脑问这个,尹芝心都弹到喉头,仿佛一张口就要吐出来。
“你是喻然的医护,陪伴他的时间比我这位爱人还多许多,所以实不相瞒,我十分在意你对他的看法,因为许多时候,你是他最近的人·”·许伟棠早已将她里外看了个通透。
三言两语,搪塞不过·只得开诚布公··“若说我从未抱有过情绪,是假话·不过堂姐一早嘱咐我,食人俸禄替人做事便是本分,至于其他,不应在我考虑范围之内。”
“多谢你们能这样想·”·他停一停又问,“你看喻然多大”·莫想在这男人跟前卖弄聪明,她如实答,“路医生说,他已年方三十。”
许先生的目光柔软下来,“是啊,眨眼间他都到了而立之年,可谁成想,我日渐添了白发,他样貌倒是一丝不改,有时端详他,觉得还同初见那会儿一模一样。
从前有人背地里问我他为何驻颜有方,其实多半是他心里许多处都还是个孩子,任性没分寸,须得有人担待·” ·尹芝点头,这是许伟棠的主场,她只有虚心听的份。
“我平日忙·说了惭愧,三生有幸比常人多几□□家傍身,有人艳羡,却不知我也多半身不由己·爱人久病,却鲜少有暇陪在他左右·”·“先生已做得足够好。”
许伟棠点头,“其实我们跟这世上许多夫妻没两样,也为生计奔波,为琐事烦恼,尽力彼此相持,偶尔也难免看对方不对眼·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大家都过同样的生活。
所以,如果可以,请用平常的眼光看待我们,或者看待他,许某定然感激不尽·”·尹芝低下头,许先生的一席话,已令他无地自容··许先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才发觉自己只到这男人肩膀处。
“乃娟同我推荐你时,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当时即觉得这位小姐长得宽眉朗目,是豁达之人·况你又是读过书的,受过高等教育,思想肯定不僵化,是个非常称心如意的人选。”
这男人实在可怕,他打起温情牌来令人溃不成军··“这家里上上下下,只住你一个懂医的,我说将他托给大家,实则是托给你……“·他再三客气,尹芝懦懦应着。
好在这人时间观念重,看看钟,已过去一刻钟·便歉意道,”人一上年纪,总爱唠叨两句,望你莫见怪·“·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这一句尹芝才恍然想起,许先生也是年逾四十的人了 ,是在不像。
她躬一躬身,退了出去··堂姐一直在等他,见她进门来,紧张问,“先生留你为何事”·尹芝摊坐在沙发上,“那日花瓶的事沈喻然到底告诉了许先生。”
“先生为此事不快”·“倒也没有,反而十分客气·”·乃娟想了想,“他虽宠爱喻然,但到底还知道孰是孰非。
还不至于为着一点小事就得理不饶人,倒是你,恐怕是误会喻然·”·“怎么”·“那日的事,绝不是他吹枕头风·”·“你又怎么知道”·“认识他多年,对他多少还是了解的,他凡事爱自己出头,很少有求他人。
倘若对你不满,日后定然亲自对你发作·怎么说呢,堂姐笑一笑,“我想这是他的一点骄傲·”·“那就怪了……”尹芝皱眉头·“有什么好费解,先生平日忙,这么大个家,除了沈喻然,都是外人,他总要知道些情况,郑伯在许家多年,你说呢”·“竟然是他,怎好这样在背后嚼人舌根。”
“别说那么难听,这也是他的分内·何况,我相信他拿捏得准分寸,不会添油加醋,亦知道这是对你无碍·”·“还说对我无碍”·“放心,先生不是计较的人,既已开诚布公,是希望获得你的理解。
否则,直接扫你出门,何必浪费口舌”·☆、寡淡生活·一日午后得闲,尹芝躲去书房中上网·入神时忽然房门大开,抬头一看竟是沈喻然。
这几天虽要时时照顾他,但两人绝少独处,自那日争吵,而今多少有些尴尬··尹芝忙站起来,“我这就出去·”·沈喻然摇头,“你尽管坐。”
他慢慢踱步到书架旁,仰起头一列列极认真的看过去·这些书多半也是他的收藏,他通日文跟法文,喜欢大三健太郎和左拉,这是尹芝自堂姐那听说来的。
房间一瞬间犹如大雨即将过境的闷热午后,尹芝盯着屏幕,却一个字都看不入眼,手握住鼠标,手心潮热粘腻··她到底还是站起来,用细若蚊呓的声音说道:“那天的事,对不起。”
像是不知道她会开这个口,沈喻然十分愕然地转过头来·眼神落在她的脸上好一会才说,“我已忘了·“·他用四个字轻易结束两人之间的交流,转身踮起脚尖自上方的格子中信手抽出的两本薄薄小书来,他略显吃力的动作照旧优雅从容,他是无时无刻不订好美人这只标签的。
尹芝自背后凝望他,有一缕淡色的光线正落在他肩上·他丝毫未曾注意她似的走到门口,扭住L型门把的手却忽然停住了,转身问,“我想你是希望仍留在这里工作的。”
尹芝愣一下,懵懵懂懂地点了记头··“那么拜托日后请不要再用书房的电脑检索‘同性恋’这样的词汇,若有疑问,来问我这个当事人不是更好”·这话似忽地在人面上燎一把火,顿时烧得人手足无措,尹芝站在原地盯住他,许久才有精力凝聚了些许愤怒,“你监视我”·“无此癖好”沈喻然半句不肯多讲,转身即走。
留她一个人怔在当下,周身如同被人剥去一重皮,内里摊在光天化日下,好不尴尬··她在书房中一躲许久,直到下午才硬着头皮下楼到厅堂里去·却见家里来了两名男子,均穿深灰色工装,十分高大英俊,此时正一左一右躬身站在小沙发旁。
沈喻然懒懒蜷在其中,手中一只画册翻得哗哗响··不时听他抱怨,“今年秋款怎么没来由添这么多花哨、这绿色未免太惹眼、这一身难不成是要登台唱戏”·他逐一品评,一脸难掩的乏味。
两头男子均不敢多言,只一味赔笑··约莫半刻功夫,沈喻然抬抬眼,见她在,似完全无事地叫她,“阿芝,到书房拿支笔过来·”·一旁的男子忙自包里摸出一只,殷勤递过去,“沈少用这支。”
沈喻然接过来,在画册上勾画·时而单手托腮,时而又暗暗皱眉,像是有人老大为难了他··这是都会中的奢侈品店命人送时下新品的宣传册请他过目,若有喜欢,只需在画册上打勾,隔天自会有人亲自上门来服侍他试穿,满意便留下,不满意即刻拖走。
诸如此事,每隔半月便有一次·衣帽间去年重修扩容一次,否则已挂不下这些琳琅满目锦衣华服··他已不出门,不知要来千百件衣裳何用·家里平日只余一众食人俸禄的佣人,百分之九十用心于薪水同福利,谁会挂心家主今日穿的是君皇仕还是路易雪莱·夜里,两姐妹枕在床头聊天,尹芝说起白天的事。
堂姐却叹道,“他竟知道此事”·“什么意思”·“早些时候听说,宅子中的几部电脑皆有监控。
我很少用,忘记提醒你避嫌·”·“谁会做这样下作的事”·“除去家主,还有谁敢”·“他叫我随意用书房电脑是个圈套意在监视我”·“你太言重,他定然不为监视你。”
“那……”尹芝终于恍然大悟,“你说他监视沈喻然”·“他需要了解他的世界·”·“同在一个屋檐下,须做这种暗事”尹芝觉得难以接受。
“也许他爱得并不自信·”·尹芝闭眼想一想,那男人高大英挺,有王者气度,一双手分明牢牢操控一些,何来不自信未有答案,她先一步坠入梦乡。
隔天一早,尹芝陪韶韶为二楼偏厅中几条锦鲤换水··沈喻然已穿戴整齐下楼来·他穿一件格子衫,外罩一件靛青色无帽卫衣,愈发衬得整个人白净秀气,悠悠然经过她俩身边,清浅晦涩的气质,像朵晚开的玉兰花。
尹芝几乎从未见他穿重复的衣裳,有日看韶韶整理衣帽间,前前后后四面壁橱,挂满令郎满目各色衣服,多半休闲·也有一只专门放熨帖有秩的西装,尺寸不大,显然不是许伟棠的。
这么多衣裳,几世都穿戴不完··韶韶在一头小声叹,“真靓,胜过电影明星·”·尹芝回过神,“那日他朝你发脾气,你还觉得他靓”·“美人总能轻易获取原谅。”
小姑娘这话说得流里流气,像阅人无数的酒家女·尹芝推她头,恨铁不成钢··“况且先生因此发我我双倍薪水·”竟有此事,果真金钱万能,为此讨几句骂又如何,不痛不痒,转念就忘了。
韶韶低下头,“还是谢谢你,肯为我出头,芝姐是好人·”·换来这句话也好歹知足,夫复何求··看看钟,该去送药了,虽次次艰难,但这好歹是她的工作。
她照旧将药按医嘱自药橱中一样样取出分好,白色绿色黄色各样新鲜好看的西药片,被分别拨放在冷冷的碟子里· ·沈喻然人不在房中,书房也锁着,偏厅大堂均看过,宅邸太大,一个不留心便找不见人。
她只得转出去,一路到了花园里·看见他抚在一张石桌上·一头的水晶果盘里摆着自南亚空运而来的新鲜水果,他一颗未动,像是睡着了·阳光笼在他背上,一串因为消瘦而凸显出来的脊骨。
她去到房中拿了一块薄毯,回来想要盖在他身上·弯身的一瞬间忽然看见他埋在臂弯里的脸上一片朦胧的水雾·锦衣玉食的美人正在睡梦里哭泣·她想离去,他却碰地弹跳起来,剧烈地喘气,像是一只被丢在旱地上的鱼。
她不得不在他跟前坐下来,用毯子裹住他的肩膀,他面色苍白,泪痕还未拭去,惊恐惶惑地望着她·奇怪,怎会有一名男子令你觉得他楚楚可怜,他哀戚的神情叫人恨不得为之心碎去半边。
“做了噩梦”她小心问··他不答,仍旧垂着肩膀喘气·这份衰弱到像个行将垂老的人··尹芝去扶他,“回去躺一躺。”
他没拒绝,借着她的力气站起来,尹芝觉得他整个人轻飘飘似一片纸··送他到房间,看他和衣躺进被子里··房中有些乱,大概韶韶还未来得及过来打扫。
桌上的一只花瓶中插着一蓬玫瑰,有些萎蔫了,颜色像干涸的血迹·地下丢一本书,是法文的随风飘逝··“睡一会·”尹芝安慰他··他合了合眼,又再度张开。
“可否陪我说会儿话·”他这会儿分外柔弱,有别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许伟棠出差已有一个星期,难说他不寂寞无依··尹芝拉过一只椅子,在他近旁坐下来。
那些药落在花园里,她没有再提··“你一定觉得我这幅样子滑稽至极·”他落在枕上,头发乌黑漆亮,面色惨白如雪··“怎么会” ·“一个男人自梦中哭醒,多可笑。”
“人人有伤心事·”·他静下来,双手放在胸前,眼光似在天花板上浮动··“我梦到亡父,他面孔灰蓝,直瞪着我·”·“窝着胸口睡容易噩梦,气不顺,才会如此。”
她凝心安慰他··他摇头,眼眶有零星湿润,“父亲不赞成我们的关系,他……”他说不下去··“令堂若在天有灵,何忍你一人伶仃孤苦,许先生待你这样好,时至今日他只有欣慰。”
她扯一张桌上的面纸,轻轻替他揩眼角·那一刻心上无端不胜数的怜惜··“你要休息,她说,“什么样的身体也禁不得这样的胡思乱想,梦总归是梦。
“·“我会注意·”他似乎有些疲累,眼里的光渐渐零散,像是随时都会睡去··尹芝想离去,却忽然被牵住衣角,回身见他正望着自己,“你会否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哪里怪”·“四肢健全,却缩进笼子里去,给人供养,像只提线玩偶似的,简直可笑之极。”
“各人都有各自的活法,何必计较他人”说出这话尹芝自己也讶异,沈喻然的想法是她一贯的看法,今日他反而客观袭来,心平气和地劝慰起他来。
他点点头,”多谢你听我说这些不着际的话,你去忙吧·“·她在这宅中有什么好忙,忙也不过是忙他罢了··回到房里,堂姐正在理旧物··“怎么今天送药需这么久。”
尹芝叹气,“他一个人在花园里头哭呢·”·堂姐毫不意外,“他心事重·”·“多好命,有人给他一切,想要什么只需一句话,我说是他必定整日笑得嘴巴何不拢,怎么还会在角落里头抹眼泪”·“各人所求不同。”
“可总好过你我,被人丢在生活里流浪,一不留神就风霜雨雪全数袭来·”·她一面说一面凑到堂姐跟前,“咦,哪来这样一大叠报纸·”·“竟是七八年前的旧报,我都不知自己还留着这个。”
尹芝拿起来顺手翻掀,大多是娱乐版··堂姐笑到,“那会儿还年轻,整日无聊,中意一位电影明星,所以特意定了报纸,方便看他的新闻·关乎于他的都一张张收起来,当年都是心头至宝,如今看来不过一叠废纸。”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这是”尹芝指着一张报纸,“地产王国的少年英雄”··堂姐探过身去看,“竟有这个我当年怎么没注意。”
是有关沈喻然的一期专访,登在版头,一边印他一帧巨照——穿天青色的开司米,斜倚在一张乳白色的真皮沙发上,胸前窝一只昏昏欲睡的猫咪·他神态十分柔和,看上去清秀可爱尹芝拾起来仔细端详,总觉得那时的沈喻然同而今多少不同。
一旁用一小块地方介绍他的资料,他擅长弹钢琴,喜欢旅行,酷爱红酒,他曾一度去到南美同人坐热气球去探险,更曾喝下数瓶香槟仍头脑清晰地同人在谈判席上交涉·期间提及此生难忘的经历,他说曾在英国玩过跳伞,落地时操控不当,扭伤了脚。
尹芝纳罕,“他曾供职于许氏”·“是先生的左膀右臂·”·“怎不早说”·“说来何用”堂姐将报纸用一个牛皮筋捆好,“是时候该扔掉这些杂物了。”
                   ·作者有话要说:·☆、笼中鸟·作者有话要说:太晚了 胡乱写了一些 好困 明天再改吧·许先生往澳洲去,一去即整月,归来时都会中的夏天已如火如荼。
电话过来说是下午返家,沈喻然便一直在客厅里等,连中饭也未好好吃·午睡也干脆推了,垂着一颗头在沙发上打瞌睡·他十分罕见地穿了一件短袖T恤,露出雪白的手臂同锁骨。
怕他冷,大厅里门窗紧闭··足等到三点钟,许先生才好歹进了门,面上毫无风尘仆仆的疲态,只是皮肤愈发黝黑·沈喻然迎上去,许先生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不等他开口便报备,一切顺利。
工人送进十几只大箱,悉数是自澳洲带回的礼物来,许先生命人一只只打开来,全家上下人人有份··厨娘得一套洋装,韶韶是条项链,尹芝和乃娟的都是鳄鱼皮手袋,价格各个不菲。
哪里去找这样好的东家·沈喻然围前围后凑热闹,“没我份”·许伟棠一笑,“不仅有你的,还是件稀罕物·”·沈喻然撇嘴,“有多稀罕”他不好取悦,什么好东西是他未见过的·这时管家提一只两尺高的镀金鸟笼进来,里头锁一只鸟,头部金绿色,拖一条长长的大尾羽。
全家人都围上来看新鲜··“这是什么鸟”沈喻然问··“从前你不是最爱考林麦卡洛的一本小说”·“荆棘鸟”·许伟棠但笑不语。
沈喻然盯住鸟笼看,伸手去抚弄它绚烂的羽毛·许伟棠忙捉住,“当心,会啄人·”·沈喻然兴味盎然:“怎么来的”·“飞了好些力气到山上捉的”·“海关过得来”·“托了些关系。”
沈喻然面露喜色,显然,这礼物成功讨得他欢心··尹芝在心里叫作孽,人家一路在南美森林里住得好好,硬生生把它捉来收进笼中,这欲念如同折花人,空落落欢喜一阵,转念丢落一旁,认其萎蔫。
生意十分顺利,许先生功德圆满休假在家·两人都足不出户,有时在书房摆一盘棋,心无旁骛从清早到傍晚··路医生上门看诊·见两人均白衣素衫坐在棋秤两端,手中各执一子。
忍不住出言调侃,“你俩何时修炼得这般清心寡欲了”两人都不抬头,只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当安静的看客·他是向来不懂黑白之术,倒也乐得捧一杯清茶伸长脖子在一头凑热闹。
沈喻然手段不如人高明,输了要给人脸色看,赢得太容易又怪人不专心于此,只一味敷衍他·许伟棠为着一盘棋倒也煞尾苦心··一阵风字天窗溜进来,忽然闻得房间里有淡淡墨香。
原是一头案几上,一块镇纸压着一幅字,路俊辉凑上去看,“黑白纷纷小战争,几人心手斗纵横,不知胜出本无情·”诗句绝妙,字迹娟秀,他连声称赞。
许伟棠拈一颗黑子停下来,回头道,“喻然几年前跟了位师傅学水笔,后来太忙就放下了,今天看看,倒是学得有模有样·”·傍晚吃过饭,沈喻然兴致好,又拉人来打牌。
路医生称最近赶论文脖颈酸痛,要尹芝替他,于是再拉过乃娟成了牌局··一幅小巧精致的象牙牌,拈在指尖十分玲珑·同吃饭一样,大家围在一张桌前。
但这小小牌局可不简单,斗技艺,斗心术,斗胆识,大有门道··尹芝对规则一知半解,稀里糊涂输给沈喻然一整月的工资·输那一点钱对于她而言照旧形同割肉。
推说去洗手间,一个人站在花窗一头醒神·身后有脚步声,自然还是那位路医生·他站在她身边,眯眼笑,“输到肉痛”·“我日后是宁上断头台也不再上赌台的。”
尹芝自嘲··“不必在意钱·”路医生说,“哄得伟棠的心头肉开心,他日后还不十倍百倍还你”·“像一群弄臣,取悦一位天子宠妃。”
路俊辉大笑,“不要酸,来来来,我为你压阵去·”·尹芝打起精神,再度投身这盘桌上战争·倒是头一次有机会这么细致地观察沈喻然,抛去输赢不谈,同他这样的美人打牌是种享乐。
人长的小小却绝不输阵势,摸牌放牌都稳若泰山·十根细长的手指十分麻利,尹芝忽然注意到他食指处套着一枚指环,跟许先生的一模一样·再一轮沈喻然手气照旧了得,开局不足两分钟便推牌叫和,三人拿眼一看,了不得,中发白三幅刻子——大三元。
沈喻然拍桌子,拿钱来拿钱来··乃娟开玩笑,“先生你莫有意放水给沈少,我们姐妹档算计不过你们夫妻局·”·沈喻然白他,“这可是货真价实,再说一把大三元算得什么。”
尹芝愣愣看住他,头一遭听他这样豪气地讲话·接着转念不过两局,他便自摸大四喜·尹芝跟乃娟面面相觑,输得服服帖帖··沈喻然笑起来,嘴角弯弯,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一双眼水光流转,横竖看来都是少年模样。
沈喻兴味盎然,接近午夜还不肯放人休息·许先生摇手,“不可,要学会适时离开赌桌·”·“我不·”沈喻然果断摇头··“我应你一事,礼尚往来,你也该应我一事吧。”
沈喻然叹气,好歹各自去睡了··尹芝累到连澡也不想洗,倒在枕上蒙头大睡·辗转做了许多个梦,仿佛仍住宿舍,是个秋天,清晨起来洗漱,龙头中流出的水冰冷刺骨。
盥洗室飘出无论如何清洗成无法散尽的腥臭味·她翻了个身,在梦里都恹恹··有人轻拍他的背,她张开眼,嗅觉也跟着醒过来·房中有清越的槐花香味,她此时俨然已超脱升天。
天色还有些灰,“怎么这样早”她迷迷茫茫问堂姐··“昨天玩得太乏,倒头就睡,竟忘记同你讲一件好事·”·“哪来好事”她跳下床在柜子里找衣服。
“先生跟喻然乘游艇出海去·”·“喜在何处”尹芝隐忍哈欠,套上一件洗的发白的棉布短袖··“你我都有份去”·尹芝大骇连连摆手,“听人说船驶在水上摇摇晃晃,走两步如同踩在风里,极不踏实。”
堂姐笑她,“七老八十说起话来也未必如你这样老派··九点钟餐厅里才有动静·沈喻然披晨褛下楼来,刚梳洗过,面上荡漾着水光如同朝露。
餐桌已摆好,干点是虾饺,干蒸烧卖,和蛋挞,湿点则鱼片粥和豆腐花·厨娘手艺精湛,这家里人人爱她··沈喻然却对着自己面前的两只碗皱眉,“又是猪肝粥同红豆汤”厨娘只管赔笑,哄他道,”您想吃什么改日我照着烧。”
不过是令着他先把今天的咽下去,沈喻然一手托着头一手拈着勺子不住在碗里搅动,一口也不往口中送··“再不快点你要迟到了·”许先生走进餐厅来,用食指关节轻敲桌面以视示提醒。
 ·厨娘忙帮他添碗筷,他接过来,两口吃掉一只面点,见沈喻然仍旧不动,“宝贝,粥待会儿就冷了·”尹芝头一回听许伟棠叫沈喻然宝贝,不过却觉得十分自然而然。
她发觉自己也变了· ·“你好烦·”沈喻然无精打采··令他吃足一碗饭向来比登天还难,许先生在家盯着还好,否则早饭就半杯牛奶下肚,跪下来求他都绝不多吃一口。
尹芝背地里说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饿两顿才知饥饱·堂姐说你哪懂,他身体不好虚火大,吃不下很正常··尹芝忽然想起路医生来时带来的纸袋,禁不住笑起来。
 ·富人的生活向来多姿多彩,犹如一只万花筒,随便一旋转,便有令人称叹的斑斓花色·今日下海,明日飞天,九天揽月,五洋捉鳖,全平自己意愿·财富代表真正的随心所欲,囊中羞涩才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尹芝领悟得十分深刻。
跟乃娟收拾一家人出行用的东西,她自己的没几件,三下两下就装好,回头找堂姐,她却仍在沈喻然的衣帽间里忙碌,已经装满了一箱,仍在挑拣,“横竖就七八日,用得着带足三百件”·“多带些总归有备无患,天气无常,何况又不知他中意那些。”
尹芝哀叹,乃娟笑到,“你放心,不会叫你做这份苦工帮着拎提,先生的工人又不只有你我”·路君跟着一起过来,沈喻然要去哪,他这位私人医生必然随行。
尹芝陪他去看沈喻然,一开门吓一跳,地上丢了一地的衣帽,许先生站在一旁无可奈何··“这是怎么了”尹芝小声问路俊辉··路医生耸耸肩,“大抵是选择障碍综合征发作。”
尹芝弯身去拾地上的衣裳,“这件不是很好看”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衫··沈喻然扭头,“太深沉,不要·”·许先生也去跟着出主意,“那就这件酒红色的,趁得人白净,很讨喜。”
沈喻然不耐烦,“三伏天谁人穿秋衣,我又不是神经病患者”·原是为这事发脾气,尹芝心里好笑·难怪,大家都是短衣短裤,路医生更是索性一条夏威夷沙滩裤,颜色夸张,全然不像一位专业医生。
“那样你会冷”许先生意见多多··“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冷热总还拿捏得准·”他当真生了气,寡着脸坐在床头。
尹芝忽然想起许伟棠同他说,他们的生活同普通人无异,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就穿短袖,我替喻然多装几件外头进去,冷了就穿上·”·想也是不愿再为这些小事纠缠,许先生刮沈喻然鼻子,“好了好了,都依你,满意了”·私底下被堂姐训,“多做事,少讲话,先生同喻然的事你不必有提意见,时间久了,当心家主对你心有嫌隙。”
“可他也不该事事管手管脚,喻然很可怜·”·“前几日你念韶韶可怜,现在有轮到喻然,你是观世音转世,专为世人操碎心”乃娟不屑。
尹芝也觉得自己好笑,沈喻然哪里可怜,他含金汤匙长大,生活富足,应有尽有·自己同他简直天壤之别,一日不得坐享其成,有什么权利去可怜他人·可他还是觉得,沈喻然如同那只极乐鸟,而许伟棠却不是赏鸟的人而是那只打造精细的鸟笼。
“外头有无数令他操心的事,回到家还要对爱人的琐事指指点点,不累“·“他到底是一家之主,凡是须得他来拿捏分寸·我们食人俸禄,忠人之事,多多体谅,旁事便一概不须过问。”
堂姐看问题冷静客观,永远像个局外人,尹芝却觉得自己不知不觉中融进了这座老宅,跟许多细微的感情纠葛不清··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自由号·作者有话要说:错字以后慢慢改。
·····出发了,浩浩荡荡一队人··船就泊在山下近海,如同一只银色的巨兽伏在水面··船不同于飞机,只有平平白白的一串编号。
每只游轮都有自己的名字,许氏私船名为Libery——自由号··上了船才知道,这次出海,意不在于陪沈喻然出来作乐,许先生另外请了政界同己家生意有瓜葛的贵客,听人说有十几位。
船将出海,过日本海,一路绕到朝鲜半岛·堂姐对这里十分熟悉,趁沈喻然午间休息,拉尹芝四处闲转··这艘游艇令尹芝叹为观止,船内设置一如豪华宅邸,舞池,酒吧,桥牌室任何你可以想象的娱乐设施这里都一应俱全。
自由号顶着朝阳在太平洋上游弋,海风略带咸腥,有海鸟在不远处滑翔盘旋,浮光掠金,海天一色,亚热带气候令人烦闷的暑气已荡然无存,尹芝心情大好·从未想过,有生之年竟有这样的机会,置身于如此富丽而梦幻的世界。
设想而来,倘若她有朝一日当真学业有成,亦成了一位十分出色的医生,保守说来,也绝不会有这样的经历··堂姐拍她肩膀,“发呆便浪费了美景,不如同我去酒吧小坐。”
“待会喻然醒来,可能要人·”·“放心,有先生在,不必你我去坏人二人世界·”·“不说有贵客要应酬”·“听说许家二少也在船上。”
船舱上看似单调的舷窗,里面却各个别有洞天,乃娟轻车熟路推开一扇门,光线微暗,是一间门庭尚且冷落的钢琴酒吧·吧台前站着一位金发男子,裸着结实的双臂,露出蜜色的皮肤。
“娟,好久不见·”尹芝见男子热情地拥抱堂姐,闪着一双晶蓝色的眸子问,“这位小姐是……”·“来,介绍你们认识。
这位就是本沙明,大名鼎鼎的调酒师·” ·男子面色微红,“过奖·”·“这位是我堂妹·”乃娟顿了下才道,“喻然的新医护。”
本沙明看向尹芝,绅士地点头,十分礼让·“喝点什么,我为两位调酒·”·“近来可有新花样儿”乃娟问。
“怀旧未尝不是好事·”·“真好借口,那就罗布罗伊·”·“可要音乐”·“随你喜欢·”·“嫉妒的情人”·乃娟苦笑,“你果真还爱这一首。”
“尹小姐要什么”·尹芝大窘,“我不懂鸡尾酒·”·“最近日本银座的岸久先生在全国竞技大会上调制出一种特殊的鸡尾酒。”
他凝望着尹芝,眼波流动,是个英俊的男子··“你还说没有新花样,厚此薄彼不须这般明显·“·本沙明窘迫地搔搔头,“看到尹小姐,忽然想起来。”
鸡尾酒调好,摆在尹芝面前,淡淡的紫色,杯口别着一只橙色的水晶月亮··尹芝从没看过这样漂亮的酒,还没放在口中,心便跟着醉了·她小心翼翼的啜一口,没有过于浓烈的酒精味,反而有一点淡淡的樱桃的清甜。
酒到一半,忽然有人进来,是小女佣韶韶,“乃娟姐,芝姐,可找到你们俩,喻然忽然晕船,现在还在呕吐,折腾得筋疲力尽,先生发脾气·”·尹芝一拍额头,实在玩忽职守。
跟着堂姐往沈喻然房里去,才发觉这甲板这么大,推开舱门时已大汗淋漓··路医生在看诊,一头呕吐的秽物还未来得及清理干净,沈喻然垂在床头,面色苍白,不住喘气。
许先生坐在一头替他揉背,一脸难掩的不快··尹芝喂他服了药,换去汗湿的衣裳,擦身,拍背,如同侍奉婴儿·他慢慢安静,像个疲惫的旅人般迷蒙地睡去,眉头有些紧,手指却松散地扣在胸前。
尹芝不禁望住他,他有种病态的美丽,像一朵被抽干水分强行封存下来的花朵··许先生已无心去应客,坐在沙发里抱着电脑收邮件,右手擎一只烟,并不点燃··乃娟开口道歉,“先生对不起。”
尹芝也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好在许先生为人豁达,面色已缓和许多,苦笑道,“不怪你们,他是同我在赌一口气·”·尹芝不知如何答,在她看来,他待他实在好,像爱人少,像父兄多,除却爱管手管脚,他不向来将他视若珍宝,怎会舍得去惹他不快。
床头的金丝座钟闷闷敲了七下,床上的人轻轻动一动,发出微弱的叹息声·许先生走过去,坐在他床侧看他,他人已半醒,只是方才的针药有安眠作用,令他一时半会张不开眼。
“叫厨房弄些好消化的东西给他吃·”许先生小声吩咐,并伸出手去在他额头上试温度·床上的人却一偏头,睁开眼睛来·几个人即刻齐齐去看他,他多么惹人在意,不知他可否知道。
他撑身坐起来,即刻有人在背后塞一颗枕头,他抹一抹额头,马上有冷松毛巾贴上去,小心翼翼擦拭··他却神色寡淡,半晌对许先生道,”不是有客去忙就是。
“·尹芝略微明白一二,他大概是在为船上有旁人而闹情绪··“没事,有伟伦陪着·”·沈喻然停一停,忽然一笑,“二少惯于欢场,知道生意两字怎写你当心他放飞你煮好的鸭子。”
许先生仍不动,沈喻然叹气,“你在我眼前晃动,我心里烦得很,晚饭也吃不下·“·许伟棠倒丝毫不动气,拎起外套无奈笑笑说,”有什么不舒服,叫阿芝他们去叫我,就在第一间会客厅。”
沈喻然似笑非笑,“你何时改行行了医”他伶牙俐齿调皮起来,惹得许伟棠当真笑起来,无可奈何揉了下他头发转身出门··沈喻然靠在枕上叹气,那架势如同终于搞定因苦恼而不肯上学的幼童般如释重负。
“还打针吗”他问尹芝··尹芝搪塞,“有何不妥”·沈喻然气馁,“有些痛,不舒服。”
路医生逗他,“沈喻然向来人来杀人,佛来杀佛,害怕这点痛”·知道他奚落他,立刻反击“我又不是无知无觉的机器人”·尹芝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嘴角牵上去,忘了几时开始,她发觉这人倒有几分可爱之处。
沈喻然晚餐一盅清粥,几碟小菜·用青瓷杯盏乘着,色香味俱全·他却勉强接过勺子,老大不情愿··尹芝调侃他,“是将饮鸩”·沈喻然抬起头,“做个交易如何”当真是经济社会,事事讲究条件交换。
“说来听听·”·“将他们倒掉,跟许伟棠说我吃过了可好”·“有什么好处给我”·“今天你擅离职守的事日后我大可不计前嫌。”
尹芝哭笑不得,真小气,都过去了半日他还记在心上呢··不过她记起那日路医生的话来,何须未一餐去为难一位病人,于是她到头还是说,“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不吃不饿”·“你去喝酒了。”
沈喻然不答话,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沈喻然笑着戳戳鼻尖,“因为这里啊·”·那样子古灵精怪,像个孩子。
☆、遥远的他(上)·尹芝一路忙到夜里,双腿发软·趁沈喻然小睡的功夫出来,倚在船舷歇脚··有人在他身后轻咳以引起她的注意,是路俊辉··“喏,趁热吃。”
他递她一只咸肉三文治··晚餐时间早过了,她却不觉得饿··“想要照顾人,先得顾好自己,怎好一直饿着肚子·”·他讲话温柔,十分体贴。
尹芝三口两口吃完,这会儿已全然顾不得女子形象,“去看喻然·”·路俊辉拉住她,“去休息,由我来·”·“不去玩乐”·“那些达官贵人,只有伟棠应付得来,我同他们无话讲。”
“说不定可以邂逅摩登女郎·”·路俊辉怔了下,“眼下这一位已十分好·”·没想到他会讲这么一句,尹芝一时没了动作。
路俊辉却大笑,摇摇头往船舱里去了··尹芝讷讷站了半晌,忽然想起那杯没来得及饮尽的鸡尾酒,她独自一人去推酒吧的门·客人玩兴正酣,都挤在舞池那头跳舞,酒吧里照旧冷清。
那人就坐在角落里,看一本法文小说,调酒师手中无酒,却捧一杯清淡的冷茶··“尹小姐”他十分意外··“扰你雅兴。”
“哪里·”他放下书,“喻然怎么样”他声线紧巴巴,眉心聚在一块··尹芝捉到他眼里闪动的关切,压着心里的惊异答道“已经好许多。”
意识到自己有些许失态,□□师淡淡一笑,“那杯酒放久了,已经浑浊,我再为你调制一杯可好”·“麻烦你·”尹芝跟本沙明坐在吧台旁,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画框,里面夹一副素描,她看了一会,竟又是沈喻然。
“你认得喻然”·本沙明注意到他看到了什么,抬手搓搓头发小声道:“下午忍不住拿出来翻看,竟忘了收起来·”·“是你的手笔”·本沙明将鸡尾酒递给他,“画得这么像叫你一眼就认得出是他。”
尹芝拾起画框,“五官未必精准,但神态捕捉得如同照片·”·“画过几百张他的画,这一张他最喜欢,本是送他的生日礼物,三年前他一一转回与我,说是做个纪念。”
三年前,算来算去,那是他刚刚搬入山中的日子·关于沈喻然的往事,如今已听得许多,但仍旧穿不成一条完整的线索,尹芝还有许多疑问·可没法探求,毕竟这是他人私事。
她呷一口酒,静静发呆·本沙明扭开唱机,还是那支曲子,名字很怪,听一次就记住,嫉妒的情人··“可以欣赏你的画作吗·”尹芝小心翼翼。
本沙明一笑,“那就作为你深夜前来同我聊天打发时间的还礼·”·画册有三四本,的确有数百张之多,有些是速写,有些则是工笔细致的油画·尹芝一页一页翻看,仿佛在追溯沈喻然的过往。
这些画作看来绝非凭空想象,他一定曾是他的模特·许多画面造型夸张——美丽清秀的少年低头嗅一朵玫瑰,或是躺在一只巨大的盘中,甚至淋湿了头发,裹着一条雪白的浴巾无辜的坐着。
那姿态娇媚得栩栩如生··尹芝不由长大嘴巴,“你是如何做到的”许伟棠怎么可能会同意··“不必紧张·”本沙明耸耸肩,“很简单,他喜欢我的画,而我喜欢他的人”·“你同他如何相识”·“说来话长。”
“洗耳恭听·”·本沙明斟一杯酒,缓缓道“:我母亲是法国人,父亲是华裔,自我儿时起他们便形同陌路,多年后,母亲去世,我带着她的意愿和一笔遗产来中国寻根。
当时钟爱速写,画过许多中国的人同风貌,有天旅行路过本市,刚巧听说时代广场那里有慈善就会·天有些阴暗,有个人站在台上讲话·我凑上去,讲话人的外貌令我吃惊不已,我走过世界的去多角落,见过各色的人,乡野间,都会里,却从没有一个人,给我这样多的震惊,他人不高,甚至得用娇小来形容,穿一件灰色西装,一侧额发掖而后。
举手投足之间散发高贵的气质,三言两语便赢得起伏的掌声·”·情有独钟豪门世家·那样的沈喻然,尹芝没有见过,甚至,无法想象··“后来呢”·“后来我回到暂住的寓所,凭借那天的印象将这位美人画了下来。
想知道他是谁并不难,我定了报纸,隔天版头便是他的新闻,他是许氏地产的执行董事·”·“执行总裁”尹芝大惊,手中的酒杯险些掉落在地。
“你是他的医护,不知此事”·没人同她提起,她一度当他是金色鸟笼中的一只鸟·偶来偶有耳闻他曾供职于许氏,却不想他有如此举足轻重的地位。
尹芝听得神往,“你去找了他”·“我将那天的画作寄给他,只是一时兴起,绝无任何奢望·一星期后,我收到陌生来电,对方报上姓名,十分意外。”
“是沈喻然·”·“正是,他亲自打来电话,说欣赏我的画作,约我去家中见面·”并未将人拉去茶座酒吧咖啡馆,可见他十分有诚意。
“给出的地址于我而言十分陌生,实在费了一番周折,还是赶了去·”·作者有话要说:·☆、遥远的他(下)·作者有话要说:·当日的场景本沙明令永志难忘。
那是一幢位于郊外的豪华住宅,一条宁静的林荫路纤尘不染·他在宅邸门口看见邻居驾跑车回来,他曾在电视上见过这个人,是位享誉世界的演员··他不禁低下头来看自己,旧球鞋四周挂着不知从而何来的泥尘,牛仔裤的裤脚磨得花白。
须得鼓起几分勇气才敢叫门,有白衣黑裤的女佣探出身来,殷殷勤勤请他进门··沈喻然一个人在家,坐在客厅中央翻弄一本大画册·见到他,抬起头来,本沙明为自己当日拙劣的笔法惭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即刻将那张草图撕烂在他眼前。
他的美貌,文字影像均不能如实表露··他招呼他坐,呼佣人为他斟茶,十分周到·他气质雍容高贵,却并不让人觉得高高在上·本沙明有些紧张,不得不在房中四下打量,屋子以质朴的米色为基调,所有摆设均体现主人磊落大方的性格。
彼时正是个冬日,刚刚下过数场冬雨,总算放晴,澄澈的阳光穿过花窗,散落在柚色的地板上·是个安静而惬意的晌午··沈喻然身上的衣裳也令人格外舒适,卡其裤配一件猪肝红衬衫,愈发衬托得一张小面孔素净无暇。
他对他微笑,“可否给我看看你的绘本”·本沙明转身将装在旅行包中的大夹本递给他,他一翻开来便在第一页看到对方凭借记忆绘下当日自己在台上的画像。
他双颊绯红,轻声道,“从未有人画过我,比起一五一十成像的照片有趣许多··说罢又一页页认真向后翻,每一张都专注看许久,他不是浅薄之人,懂得以尊敬的眼光看待艺术。
他在一页停下来,问,“这是谁”·那是本沙明流落日本时在六本木遇过的一位流莺·已是深秋,她却穿一条破旧的布裙站在接头拉客,久寻不获,便倚在墙角吸烟,神色落寞。
“画她的时候,你想些什么”·“她冷不冷·”·听到这样的答案沈喻然忽然展开笑容,露出一排小而洁白的牙齿·一定家教甚好,自幼得父母呵护,否则不会连牙齿亦箍的整整齐齐。
“这幅画美得令人诧异·”他由衷赞叹··不不不,在他面前,众生皆是中人之姿··他们一直聊到日落西山,期间聊起十四世纪威尼斯画派,谈得十分投契。
他自那天下午真正觉得光阴似箭毫不夸张,天色向晚,应该告辞,他却恋恋不舍··这时有位男士自玄关处走进来,沈喻然即刻起身迎上去,“我有朋友在·”那男人是本市商界翘楚,他时常透过报纸见到他,一眼便认出来。
他比照片上更显英俊,一对宽厚的肩膀,想必不知有多少女子渴望依傍··沈喻然替他介绍,“这是我爱人,许伟棠·”他大方坦荡,丝毫不避谈这段禁忌之恋。
许氏只朝他点了记头,“你们慢聊,我还有些工作要做·”·目送许伟棠上了楼梯,沈喻然忽然转身问,“你怕不怕”·“怕什么”·“我有特殊癖好。”
本沙明忙否认,“这桩事放在欧美,实在稀松平常,人人有权选择自己钟意的生活方式·何况,你们站在一起,十分登对·”·沈喻然满意点头,“我识人眼光总不错,结识的朋友都慷慨潇洒。”
他随即令女佣拿过纸笔,写下他的姓名同联络方式交给本沙明,“以后常来常往·”·本沙明欣然点头,心中无限关荣··离开许宅,沈喻然一路随他至门口,亲自安排司机送他。
“实在抱歉,叫你跑这一趟·”·本沙明连连摆手··沈喻然苦笑,“都会中的记者实在讨厌,若在某家餐厅见面,一定又被大写特写,所以才迫不得已叫你来这荒郊,请你见谅。”
他说起话来诚挚得体,全然不似从前认识过的任何一位··这段经历一度令他想要同人大肆炫耀,可甫一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生怕剥开来给人看会亵渎当日美好的阳光同景致,他私信藏在心底,一过多年。
“后来你们当真常来常往”尹芝问··“是,当初我一度以为他不过出于礼貌信口一说·知道他那样的人,时常忙,我不敢轻易打扰,他却时常主动约我喝酒,介绍他周遭的朋友给我认识,甚至,替我办过几场画展。”
“可有试图向他表露心迹·”·本沙明微笑摇头,“同他相较,我不过是俗子·远观已足够好,哪敢亵玩”他爱得卑微而高尚。
“几时同他断了联络·”·“他曾因伤入院,我是少有容许去探望他的人·自那以后,他消失了好一段时日,后来便寄来一叠信件,是我曾经赠他的画作。
有一页纸,上头只写四个字·谨以为念·”·说罢他抓起酒杯,饮尽杯中酒,有限回忆,无限感伤··“想不到,人生知己,现如今也只得偶尔打几个照面。”
“所以来船上做调酒师全为他·”·“多少可以知道他的消息·”·“他时常来玩”·“不,几年来只有两三次。”
“甘愿这样等他”·“而今也并非是等他,不过是一种生活·”·“鸟于青天不好过鸟于笼中”·本沙明笑,“我已习惯于笼中,无大奢望,此生都在这船上。”
“怎会如此爱他”这个问题十分无稽,但她只是不懂,不过当日一面之缘,一见钟情这种事不向来是传说·“天下谁人不爱沈喻然”这话十分夸张。
“美貌自不必说,他聪慧过人,人为却仗义洒脱·一般朋友常道他有仙风侠骨·而今是物欲横流的时代,这样的品性,十分罕见·”·尹芝十分惊讶,她一直觉得沈喻然个性内向沉静,可很显然,曾经的他,是另外一个人。
 ·“他病了,你可知道”·本沙明皱眉,他显然毫不知情··“功能性凝血障碍,已有几年病史,我堂姐未曾告诉你”·他陷入沉默,不在讲话,也不在捻起手中的酒杯。
她说了他的伤心事,这会儿才发觉,值得出言劝慰,“暂时不会有性命之虞,放心,他被保护得十分好·”·“数年前他忽然消失,报端有写,说是在一次外出滑雪中遭遇事故,头部受伤而失去记忆,去国外医治。
我立即托朋友打听,却得知他并未离开本市·”·因为工作关系,尹芝十分熟悉沈喻然的身体,他绝无遭遇过惨烈的外伤·原来沈喻然隐居山中是个秘密,至于原因,无人知晓。
她调转话题,轻声问,“一个人在船上,不寂寞”·本沙明耸肩,“年轻的时候四处漂泊,现在反而渴望停留·”·“你现在也十分年轻。”
“年过而立仍然年轻”·恭维男人的年龄过于奇怪,尹芝直说,“否则叫五十半百的人凭何过下去”·本沙明笑,“果然人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俩安静下来··点唱机用微弱的声音播放六十年代的乡村音乐·那声线温柔隽永,竟有些伤感··夜渐浓,他们再度聊起来,多半仍旧绕着沈喻然——他擅长结交,热爱旅行,曾经在报头上见过的跳伞事件也属实。
他十七岁随许伟棠归国,很快本市政商名流中,多半都是他的人脉·沈喻然出面,绝无不成功的事··回到房中,堂姐已睡去,尹芝一个人靠在舷窗,看幽蓝的海水。
这一天发生好多事,十分漫长,想起沈喻然风光过往,如今繁华悉数落尽,听人说起的几番旧事,当事人亦已多半忘记,愈发觉得苍凉··不知何时睡过去,醒来后看见堂姐坐在对着镜子画眉,一点一点勾勒,最后是一到弯弯细细的线。
见她醒来,柔声问,“头不痛”·尹芝摇头,“那么一点酒,不至于宿醉·”·“本沙明同你说了什么”·尹芝并不隐瞒,“沈喻然的往事。”
“他果真喜欢喻然·”·“你也知道”·“都是陈年往事,何必再提·”·“喻然从前掌管许氏”·堂姐听罢摇头笑,“盘问他人旧事可不是优点。”
尹芝适时闭上嘴巴··☆、莫失莫忘(上)·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没写完,明天继续·梳洗过后去看沈喻然··他已有许多起色,蜷在沙发里同许伟棠看一部黑白电影,神色慵懒,半张着眼,像一只找到温暖巢穴的猫子。
见她来,便伸出一根手指来戳他的爱人,“去上班·”·“上班”许先生无辜,“此刻我分明是在度假·”·“度假至少是换去工装关掉手机,你这会儿全副武装周旋一众政客算什么”·许先生哑口无言。
“不须你陪,我好得很·”·尹芝站在一旁,不禁在心里头暗笑,他这扭着一股劲儿的口气,稍长一点头脑也知,他心里不痛快··许先生万分歉意,“今年年尾,我把电话丢进太平洋里同你往亚马孙密林去。”
沈喻然嗤地笑起来,推他道,“快走快走,别在我跟前油嘴滑舌·”·许先生揉他的头发,转身出门去··尹芝拿热牛奶给他,看着他两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慢慢啜。
难怪这样瘦,他天性排斥食物··有人咚咚咚敲门··尹芝去应,门口站着一位陌生男子,细看之下似曾相识,原是同许先生眉眼有几分相似,却无端多一份痞气。
沈喻然紧皱眉头,像只戒备危险的小兽,“怎么是你”·男子一手□□口袋,以轻佻地步伐踱到沈喻然跟前,沙发长短三五尺,他照旧挤进去坐在沈喻然身旁。
“听说你病了”·沈喻然冷脸,“那又如何”·“不如何,只是大哥十分小气,带你出来又不肯给人看,生怕目光剜掉你一块肉去。”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口气丝毫不友善,尹芝这局外人听来亦十分厌恶,她搬来一张椅子,“沙发还未整理,不如请您这里坐·”·对方撇她一眼,仿若不曾听见她讲话。
沈喻然站起身来,后退自舷窗旁· ·“小然,何苦待我如此淡漠·” 尹芝几乎敢确定,若无他人在场,他会即刻起身捉住他··“我同二少并无瓜葛。
“我担心你·”·“心意我领,只是,有在我眼前卖弄的功夫,不若去周旋穿上几位贵客·”·“那些人,未必有你秀色可餐。”
他忽然不管不顾起来,□□地挑逗··沈喻然忽然目光凌厉地瞪住他,“二少还是收敛些·”他停一停,“二少名声在外,我已见怪不怪,不过,若给伟棠知道,当心不落好。”
那位二少神色明显一紧,掩饰地咳了一声·“你拿他来压我”·尹芝忙解围,“医生说沈少须多休息,二少不如改日再来。”
对方终于站起来,不在纠缠,却忽然快步走到沈喻然身边去,弯身凑近他耳畔道,“三年算什么,再过三十载,我仍旧爱你·”·说罢头也不回一阵风地走出去。
沈喻然旋即狠狠踢一脚沙发脚,皱眉对尹芝道,“将这张沙发丢到太平洋里去·”·他口气似吞了苍蝇般厌恶·尹芝不知真假,怔在原地··“愣着干嘛,叫人过来帮忙。”
不须劳烦别人,她赶紧麻利地收拾··事后不由问,“你们二少有过节·”·沈喻然毫不掩饰,“这人十分下品,竟日同三环一众公子哥鬼混,那四桩嗜好都占全了。”
“同时一家兄弟,许先生却十分正派·”·“所以人分三六九等·”·“可也不必闹得如此难堪·”·“我一早看透他。”
说罢他忽然笑,“奇怪,过往许多好事都没记得,这人的事倒像是被刀子刻入脑中·想来真令人生气·”·上船的第二夜,尹芝仍睡不着,自打漂在海上她便长久地失眠。
四下均是不着边际的水,她一颗心总放不下来似的·披一件薄衣,趿着拖鞋去推开舱门·月亮如磨盘般大,橙黄而肥胖的样子,一不小心就会因重量而坠下来似的。
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甲板上灯火辉煌,尽头的舞池里,有人在跳舞,时而有歌声传来,像是二三十年代的南音,十分旖旎·有人却偏偏站在灯火阑珊处,海风十分凉,他只穿一件灰色的长袖衫。
像要融入那片幽蓝的海水中一般,浑无声息··“怎么不去睡”尹芝走到他身边去··沈喻然头也不回,“你不是也一样”·“不如去同他们玩乐。”
 ·沈喻然摇头,“躲之不及·”·尹芝想劝他回去,昨天的病刚刚好了一些,着凉了再添新病也不是闹着玩的·可刚一张口脑中便浮现许伟棠对他管东管西的样子,再多的规劝又咽了下去,索性回了船舱,拿了件厚外套披在他肩上。
有人醉酒,摇晃地走过来,大声唱歌,沈喻然回头去看,那人走过来,忽然愣住,五秒钟后方才的醉态一扫而光,“喻然,竟然是你”是本沙明。
沈喻然吓一跳,他看向尹芝,手足无措··尹芝说不出话来,只说,“太晚,我们先走一步·”·她送沈喻然会船舱,取回夜宵见他仍在窗下发呆。
“你累了,吃些东西早点休息·”·沈喻然讷讷,“醉了仍旧认得我,恐怕从前十分相熟·”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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