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 by 暗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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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 by 暗涌(2)
·子颜小腿骨骨折的消息传到凌熙然耳朵里,一通电话打到医院病房里:“什么一个月那两周后的电影首映式怎么办还有,《不夜情》的后期制作已经完工,我回上海后立刻就要开拍的新片怎么办” ·子颜连忙道歉,说自己会尽力早日恢复。
 ·放下话筒,难掩失望落寞·他的要求并不高,只要凌熙然说些体己话,哪怕是一句,总归也显出心里有他的,可如今…… ·子珍给他来送饭,子颜问了她功课和家里的情况。
子珍欢欢喜喜地说好:“叔叔给我们新找的房子比从前那间还要大许多,屋后有个小花园,漂亮得很可惜邻居们都是洋人,找不到小朋友玩·” ·子颜心中清明,如今这世道,租界都嫌不安全,外滩、大世界还被轰炸过,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们不敢撒野的惟有洋人住宅区一地了常振霆必是想到了这一层…… ·一想到他,隐隐有些不安,已是好些日子不见了,平素常有人送花送补品来,就是不见人影。
问起了,只答是生意忙·再无下文· ·日子一天天过去,医院里已住满了受伤的士兵和平民,可伤员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病房里加了床位,还是不够,没有房间的只好睡在走廊里。
每天晚上,所有通道中都充斥着痛苦不堪的呻吟,令人毛骨悚然· ·子颜本是住贵宾房,宽宽敞敞的一大间,倒不好意思一个人占着,待好转了些,便住返家里去了。
 ·新家是栋独门独院的三层洋房,子颜从露台上望出去,斜对角就是外国大使馆,不禁暗赞五爷的周到,没想到前后脚他又已差人送了礼物来,是部新从德国运来的轮椅——怕是子颜现今最需要的东西吧。
 ·他确是心细如尘· ·凌熙然也与苏莉莉带着电影拷贝回到了上海,小报记者得到消息,一簇而上采访拍照·莉莉也不避嫌,喜滋滋地给记者们展示新婚戒指,又拍了好几袭时装照,登上各种明星杂志的头条。
 ·沪上的老百姓正为战争焦头烂额,陡然间多了一件风流韵事可以评说,又有新电影可供幻想与逃遁,怎会不热情关注呢而电影公司为配合当今局势,博得社会的好感,硬将这部情爱剧扣上了国家社会的大帽子,还写了与剧情毫不搭调的宣传语在各大影院前张贴,什么“浪子回头,家国有福”;什么“小女子心有芊芊家国,大丈夫胸怀重重江山”等等。
一时间,《不夜情》已未映先热· ·子颜略显低调,静静地在家里养伤,凌熙然与苏莉莉来看过他一次,如今两人孟不离焦,新婚甜蜜,通通写于脸面上· ·“子颜你不知道他多讨厌,在香港时整天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跑去剪片子”苏莉莉假意数落。
 ·凌熙然不以为然地笑道:“诚然我真的不拍电影了,你还要我吗” ·苏莉莉反问:“那如果我让你别拍电影了,你会不会答应” ·子颜在一旁赔笑,听着这对小夫妻虚情假意的口角,还要看他们暗地里眉来眼去的调情,难受,也无聊。
终于想出话题来插嘴:“莉莉姐,你这次回来常五爷有没有给你接风啊” ·苏莉莉皱眉道:“唉,都不晓得他在忙什么,我回来这些天还未见过他呢昨天打电话跟他说‘莉莉号’的事——你知道黄浦江上已留不得船了,我本是想将它停在维多利亚港,谁料香港台风刮得凶,我只好请大哥帮忙造座船坞,他倒是一口答应了……我又跟他提起后天的电影首映式,他没应声,也不知会不会来。”
 ·子颜听了,更是不安· ·凌熙然道:“他不来又如何难道我的电影还非要他来捧场不可吗”夫妻俩又是一场舌战,但子颜再也没听进去一个字。
 ·《不夜情》的首映式在国泰大戏院举行·子颜的腿还未完全恢复,凌熙然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只管在台上端坐着,由莉莉前后左右摆姿势,供记者照相。
终于应付了过去· ·首场电影即将开始,各方嘉宾也陆陆续续入了座·子颜特地去请了道具组的刘师傅,老邻居张家阿婆,以及给过母亲很多帮助的许大夫……可惜古里镇的沈爷没来,给他留的两个位置都空空的,兴许是他嘴里的那个“他”不在吧 ·——来了只有他一个人,不来,尚有两个空位,他和他。
 ·子颜朝右手边的座位看了一眼,也还空着,五爷他真的不来了么 ·灯已暗了,他只得坐定·字幕慢慢显出来,先是电影名,接是是主演“沈子颜 苏莉莉”,导演“凌熙然”。
子颜心中怦怦乱跳,听身后的子仪子珍已忍不住欢叫起来:“瞧啊是大哥” ·第一个画面是上海夜景,霓虹灯迷离,万家灯火映亮天际,镜头步步推进,弄堂口昏黄的路灯下,方莫华与莲儿风尘仆仆,拖着行李,下了黄包车。
 ·赵月芝将他认了出来,激动道:“小颜是你是你” ·故事继续·生活重迫,方莫华沉溺于赌博,莲儿差点被房东奸污,爱情渐渐被蒙上尘垢,情转凉薄,莲儿最终离开了他。
子颜见大半部演完都未出现一个古里镇的镜头,好奇地侧过脸去问凌熙然:“难道外景都被你剪光了吗” ·凌熙然笑道:“你往下看。”
 ·于是继续·在无数森然的夜景后,忽然切换到白天,方莫华一人站在桃树边思念情人,明艳的暖色调布满整个屏幕·故事从上海转移到了古里镇上,两个年轻人怎般邂逅怎般相爱,皆是明明朗朗的景色,胶片被故意制作成曝光过度的模样,浮现浅黄色斑点。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他们踏上轮船,紧握住对方的手,微笑着遥望大江的尽头——他们要去“不夜城”上海了· ·前途如何,剧中人物不知,观众却是知道的,待“剧终”二字出现,灯也亮了,人们似乎刚从梦中醒来,带着几分惘然,纷纷为主人公的命运轻轻叹喟,为结局伤怀。
半晌才想起鼓掌叫好· ·苏莉莉与凌熙然紧紧拥抱:“我们成功了熙然我们成功了”子颜也一脸欣喜,支撑着站起身来,与弟妹搂作一团。
观众们见到他们,一哄而上,举着戏票或照相簿子给他们签名·起先还都冲着苏凌二人,后来也有人挤到子颜跟前:“沈先生,你演的方少爷蛮好的,给我签个名吧” ·子颜还是第一次签名,拿着笔,颤巍巍的,只好羞怯地微笑,时不时说句“不好意思”。
大家看他亲切待人,也都有了好感,等待他签名的观众排起了长龙·一个紧跟一个,子颜埋头落笔,手底下沙沙做响· ·又有人把一张戏票塞到子颜眼皮下:“麻烦你也给我签一个” ·子颜一怔,抬起头来:“振霆” ·常振霆笑道:“恭喜你反响很不错。”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子颜边说着,边又低下头给其他人签起名来· ·“我有事来迟了,见灯都熄了,就没惊动,在后排入座了。”
他答· ·苏莉莉与凌熙然望见他,向他挥手道:“大哥五爷” ·常振霆笑着喊:“借你们的男主角一用”说着,拉起子颜的手钻出人潮,快步走向大门口,只听凌熙然在身后跺脚喝道:“五爷你这是干什么他还要参加庆功宴呢”常振霆没有停下脚步,只回头轻笑:“放心,我会把他安全送回来的” ·一径将子颜带进了停在戏院门口的轿车内,自己则坐上驾驶座,将车子朝郊外开去。
“你不问我带你去干什么吗你不怕”常振霆见子颜满额是汗,拉下车窗,让夜风吹散了几分暑意· ·子颜笑笑,低声道:“你救过我,我的命都是你的了……” ·此时已进入灯火管制时间,一排排街灯都已熄灭,惟有雪亮的车头灯照耀着斑驳的马路,前路影影绰绰,子颜望见常振霆被光线勾勒出的剪影——与凌熙然不同的是,他的俊逸中深藏着一种坚挺的气韵——突然感到了莫名的安心。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他笑出声,“我说过,我要你最珍贵的东西·” ·子颜正想得出神,一听他的话,陡然想起了那天他的话他的吻,脸涨红了:“五爷……五爷……” ·“是振霆”他纠正,停下了车,侧过脸望着他,“你的心漂泊太久,倦了乏了,找不到地方休息——”他微微俯身,吞吐紧贴着他的耳畔,潮,且暖。
子颜听到他开口:“把它给我,把你的真心给我,我能给它最好的处所” ·子颜抬首看他,直直地望进他灼热的眸子里,他在他的眼里找到了自己明晃晃的影子,微微颤抖着,带着些微惊惧。
 ·“我会等你准备好·”他微笑道,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垂,伸手给他开了车门,“我们已经到了·” ·子颜一阵酥麻,慌乱着下得车来,朝四周一看,黑洞洞的,隐约听得见海浪声,想是靠近港口了。
 ·“这是我的私人码头·”他说着,搀扶起子颜走近了些,指指前方灰铁皮屋顶的大仓库· ·子颜没有问他为何要带他来这儿,他知道五爷无论做什么都自有他的理由,于是随着他又朝前走了几步,突然脚底下硌到了一颗小石块,本就有些跛,这一趔趄,身子狠狠地撞到了常振霆胸口。
 ·他一把搂住他:“你没事吧”但嗓子哑着,又禁不住低咳了两声· ·子颜忙道:“我撞痛你了” ·他笑笑,揉揉胸口道:“是,想不到你的力气大得很” ·子颜连忙道歉:“你的脸色都变了……” ·“你啊,真是老实我说什么都信”他笑道,“其实不关你的事,前一阵子有人暗杀我,送了我两枪……” ·子颜惊道:“谁敢杀你” ·常振霆没有回答,命令仓库门口的保镖开了其中一间的大门,浓重的烟草味借着晚风张狂而出。
他们走进门,保镖点亮了煤油灯,果真内有乾坤,子颜见无数个木箱排满了整个库房,密密匝匝,大小不一· ·“这里有内地产的普通香烟,也有来自荷兰、德国的烟草,还有从古巴和吕宋运来的上等雪茄,其中“拉克罗那·亨白”和“聂可列多”更是雪茄中的极品,一箱才二十五支,而买一箱的钱比供普通老百姓一整年的花销还要多得多。
你可以想象一下有多少人窥羡又有多少人想让我死”他的眼中有丝黯然· ·“你也许听说过我四个兄弟的事。”
他望着他,“江湖上传闻的版本很多,零零总总归结起来,不过两个字——弑兄” ·子颜急道:“只是传闻嘛,我不信的” ·“他们确实是我杀的。
故事很简单,他们要杀我,可我比他们早下手”他说得冷然,可子颜听得出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所谓物竞天择,你这么做大约是应了这句老话吧。”
子颜道· ·常振霆轻笑道:“你这是在宽慰我吗老实说,我并不后悔,如果当年心软,如今就没有常五爷这个人了·子颜,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 ·“不,虽然我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但你被人叫了那么多年五爷,也没改个名号,总也有纪念他们的意思在吧……”子颜道,“况且你对我……对我家人都那么好,绝对不会是一个坏人” ·“那是因为我对你有目的”他笑。
 ·“那莉莉姐呢你对她比对亲妹妹还好” ·“我同样对她有目的·”常振霆答道,微笑着见到子颜面孔变色。
“莉莉她很直接,她所爱的、她想要的都会直接告诉我,她让我感觉不到一丝危险,我们做生意的总是在与别人勾心斗角互相猜忌,但与她一起时,我很放松,很适意。”
 ·子颜偷偷吐出口气,为自己的多心害臊起来· ·常振霆伸手抚摩着他的脸颊:“我之所以与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我已准备好用下半辈子来保护你,爱你,你有权力了解我的职业,我的财产,我的过去,我的敌人,以及我可能会遇到的危险。
我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也许会很长,长到足够使你想清楚后半辈子的打算,我希望等我回来的那一天,你也已经准备好了·” ·《不夜情》热映的消息很快登上了各大娱乐版的头条。
 ·凌熙然加入上海市导演协会,很快被追捧为与费穆先生一样有“欧洲派风韵”的大导演;苏莉莉转型成功,不再拘泥于风流美艳的摩登女郎角色;而沈子颜,影评人写道:“他在扮演一个并不讨好的悲剧性角色时,以自然的表演征服了观众”,电影公司已与他续约,据说近日会与发掘并提携他的凌熙然导演有进一步的合作…… ·可是战争依然在继续。
 ·9月5日,宝山失陷;10月26日,大场、江湾失陷;10月28日,闸北失陷;11月2日,日军强渡苏州河;11月10日,青浦失陷· ·在常振霆离开的第二个月里,上海沦陷。
公共租界与法租界成了这座亡城中残存的最后孤岛· ·——未完待续—— ·色 ·第九章 ·1937年的深秋到来得有些鬼祟。
总还以为艳阳仍藏在眼睛角落里,可轻轻眨一眨,才发觉夏天早已倏忽过去,满含湿气的天幕压向四周,阴冷阴冷的,人行道上堆积起焦黄的洋梧桐叶,被行色匆匆的路人碾过,散发出陈腐的气味。
 ·占领区的电影公司纷纷关闭,大批电影人带着拍摄器材和设备逃往香港、重庆等地,还有一部分转移到租界内继续拍摄工作,沈子颜便是其中之一· ·当时他与凌熙然合作的第二部电影再次大受欢迎,新片子又即将开拍,却惊闻日军司令部已下了死命令——凡是对“大日本帝国”不敬的电影戏剧或音乐作品,一律禁止,所有参与者格杀勿论。
凌熙然新开拍的本是部时代剧,如今只怕稍有差池惹祸上身,不得不临时改写剧本,将故事代入古代,又将所有尖锐的有针对性的台词打滑了一番,只求万无一失· ·可当真想对付你的时候,哪样不能拿来作把柄呢先是早前《不夜情》过火的宣传语引起他们的注意,接着又怪罪开拍新戏也不去日本有关部门取批文,是不把“皇军”看在眼里的了。
 ·凌熙然写了信去解释,并附上剧本以证实自己并无丝毫不敬·不消几日,有日本宪兵送了请贴来:“诚邀凌先生携尊夫人参加于本人府邸举行的周末舞会。”
落款是“北野信夫大佐”· ·子颜亦收到一封·脸色都变了· ·“北野信夫是什么人区区一个大佐,用得着怕他吗”苏莉莉不以为然。
 ·凌熙然叹口气:“你有所不知,如今他主管沪上文化界的一切事务,相当于半个文化局长,得罪他可没什么好下场……” ·“呸我管他是什么长”苏莉莉眼眉一挑,面孔上冷硬坚决,可待静下心来想想,总还是有些怵的,挽住凌熙然的手:“那我们究竟去不去呢” ·去,是自投罗网;不去,更是罪加一等。
三人都有一种肉在砧板上的感觉· ·常振霆打电话回来,听闻此事,问:“子颜,你有何打算” ·子颜思想半晌,道:“你临走时为我安排的一批保镖,如今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保镖能对抗军队吗你太冒险” ·“我又能怎么办” ·他说:“我陪你去。”
 ·子颜哽住:“你现在在哪儿明天就是星期六了,赶得及么” ·“我立刻去搭夜机,应该还来得及。
答应我一件事,在我没回来之前千万不要离开家”他的语气凝重· ·子颜说好,挂了电话才发觉自己手心冒汗,他是感动,也是惶惑。
 ·他感激凌熙然的知遇之恩,他恋羡他的风华,他崇拜他的才情,他本以为自己的痴情与愁结都早已为他耗尽,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可为何又偏偏让他遇见了常振霆他的百般好处令他惦念,心神竟为之摇曳起来…… ·第二天黄昏,凌熙然眼见赴会的时间分分逼近,等不及常振霆回来,拉着苏莉莉先走了。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路口的馄饨担子与擦皮鞋摊头已借着街灯的光亮收起摊来,街墙外响起几声叫卖桂花糖粥的梆子声,隐隐约约的,突然被疾驰而来的汽车喇叭的鸣响湮没了。
 ·子颜奔到露台上去看,常振霆正躬身跨出汽车,背转了身,抬起头来望向他,眼中藏着几许倦意,却含着笑· ··直到这一瞬,子颜才晓得自己心中对他的思念已是久长,此刻见他活生生地站着、笑着,倒有些恍惚了,四目相视着,不发一言。
 ·许久,常振霆开口:“希望我回来得还不算太迟·” ·子颜如被他看透了心思,脸颊倏地红了,匆忙披上外套,下得楼去· ·上了车,先前还周正地坐着,却被他抓了只手去,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细细摩挲起来,又顺着掌间的纹理轻轻吻。
子颜的背脊骨一下子酥软下来,被他拥抱入怀· ·车窗外有人仓皇跑过,传单飞散,日本宪兵的军靴刷刷作响,枪声大作,再朝车后镜中看时,那人已躺在血泊中了。
 ·子颜差点惊呼出声,被常振霆捂住了嘴唇·“别怕一切有我·”他吻他的前额,低声安慰·子颜靠在他的胸前瑟瑟地抖,想到此刻两人正要共赴险境,不觉有些同生共死的意味了—— ·北野信夫的府邸原是沪上一位报业大亨的花园洋楼,战争爆发后,这位大亨带着家眷细软逃到海外,空下这栋豪华宅邸,便宜了日本人。
 ·待他们抵达时,舞会已进行了好一会儿了·走到大门前,却被宪兵拦住,检查过后方可入内·五爷在上海滩上纵横十余年,何时遭受过这般待遇随行的保镖正要发作,被常振霆制止,冷然接受。
 ·却听有人哈哈笑着,从舌头上翻滚出一串夹生的中文来:“原来是常先生大驾光临” ·子颜抬眼一望,只见从门后走出一个军官打扮的男人,粗短身材,大脸盘,五官疏落,笑容更是猥琐。
翻译忙不迭介绍道:“这位就是北野大佐” ·常振霆颔首:“抱歉,我不请自来·” ·北野信夫呵呵笑,叽里咕噜对翻译说了一番。
那翻译心领神会:“大佐说他本是要下帖子的,却闻您不在上海,正遗憾着呢哪知您这么赏脸……” ·常振霆把手一扬:“请不要误会,我只是陪沈子颜先生过来问问大佐有何指教” ·北野信夫笑道:“原来你与沈先生是旧识啊哈哈,不妨进屋细谈吧” ·“不用烦劳了。”
常振霆轻笑着朝厅内一指,“常某举目所见,全上海最著名的‘三点水’(指汉奸)都在大佐府里了,为免嫌疑,你我就在这儿把话说清了吧” ·北野信夫尚未听翻译把话说完,脸色已变,转而又笑道:“常先生真会说笑,和满本就是一家亲嘛早就听闻常先生的烟草生意做得兴旺,我们大日本帝国还想分一杯羹呢” ·常振霆冷笑道:“生意么,以后再谈” ·子颜拉拉常振霆的衣袖,低声道:“我们还是去把莉莉姐他们找来,一起走吧” ·“你们莫不是苏小姐的朋友吧她和凌先生在舞池里玩得正高兴,常先生您又何必去扰其欢愉呢”北野信夫眼珠子一转,“若常先生事务繁忙要先走,我就不强留了,但这位沈先生么……我的好些客人都想一睹这位大明星的尊容呢” ·常振霆正色道:“是我陪他来的,自然也要亲自送他离开”说着,拉着子颜快步下了台阶。
 ·子颜急道:“那凌导演和莉莉姐怎么办”常振霆不应声,与子颜一同上了车·只见身后昏暗的墙角落中人影幢幢,已有伪军特务悄然跟了上来。
 ·常振霆叫司机开车,直到出了占领区才开口:“北野这只老狐狸在提到你们时,总同我东拉西扯,就是不说重点·他故意说起了我的生意,想必是要暗示我向他们交税纳贡,但我始终想不通他到底要你和莉莉为他做什么。
在事情未明朗之前,你我切不可轻举妄动,现在我送你回去,回头再来接莉莉他们” ·子颜点点头:“你千万小心·” ·“你也是”常振霆紧紧搂住他的肩,“虽然他们的军队不能进入租界,但若要派杀手渗透进来对付一两个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一直等到半夜,子颜才接到常振霆的电话,说是他们都已安全归家,让他别担心。
第二天拍戏时问起,苏莉莉这个大嘴巴立即一五一十说出来:“北野那王八蛋一见到我就贼忒兮兮地想亲我的手背,你猜怎样我对准他脸蛋就是一巴掌那时候别说是熙然,简直全场都愣住了” ·“北野他……他怎么样” ·“大庭广众下,他能拿我怎样”苏莉莉得意道,“想欺负姑奶奶,门都没有” ·子颜却忧心起来:“莉莉姐,你如今开罪了他,往后可要小心他报复你啊” ·苏莉莉冷哼一声:“怕他报复我就不姓苏再说大哥昨晚又派了好些人手给我,我就不信那些小日本能横行到几时” ·凌熙然在旁摇头道:“莉莉,小心隔墙有耳即便这里是租界,只要北野那边想把我们的电影压下来,洋人们碍于压力,还不是一样会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好呀昨天你老婆被人轻薄,你不但不帮,还朝那贼人点头哈腰叽里呱啦说个没完你现在倒怕了”苏莉莉冷眼瞥他。
 ·“我还不是为了我们的电影”凌熙然不忿,“总之昨天北野大佐亲口答应我,只要不对大日本帝国不敬,我们的电影就可以继续拍下去我决不允许任何人耽误拍摄,哪怕是我的太太——” ·苏莉莉微微一怔,下意识咬住了唇。
 ·子颜看看凌熙然,他仍是当初见面时的模样,面目俊朗,穿着得体,可似乎是哪里出错了,总感觉欠缺坚挺俊拔,眸子里蒙了灰,不再清澄一片· ·是他变了 ·抑或是自己的心变了呢 ·——不知从何时起,他心中的“凌熙然”这三字已被另三字悄然替代。
 ·到了月底,日本军队进攻南京,从上海调走了大批守军·趁此机会,为抗议日军操纵教育界逼迫中国学生学习日文,好几所大中学府的同学愤而联合起来去游行,子仪所念的高中也在其列。
 ·子仪沾了电影明星大哥的光,在学堂里也算是风云人物,这等文艺宣传工作自都让他担当重任,由他走在队伍前头挥舞旗帜喊口号·没想到还没走上几条街就被军警团团围住了,领头的学生全部被捕。
 ·消息传到沈家,一家老小齐齐呆住· ·子颜唯一认得的头面人物就是常五爷,一个电话打到常公馆,仆人答:“五爷听说后已亲自去警察局要人了” ·子颜只觉心头热腾腾,回头安慰母亲和妹妹:“有五爷在,你们放心……”话未说完,已落下泪来。
 ·若是在战前,常振霆只需一句话,可此时警察局早已被日军控制·他几经周旋,花费大量钱财打通关系,直到夜深才终于把子仪带了回来· ·子颜不知如何报答,看着他疲累的眉眼,要讲感谢之类的话都显得太轻太薄,好不容易道出一句:“振霆,不早了,不妨……不妨在我家吃了晚饭再走吧”说完又后悔,怕他推辞,也怕他嫌弃。
 ·常振霆却是一口答应,堂堂然进屋坐下,与子珍子仪说笑,也不忘向子颜母亲问好·家中本已请了一个女仆帮忙,炒菜做饭再不用子颜亲手去做,可今日特殊,他又去厨房里忙活起来,但再忙亦是满心欢喜的。
 ·待洗完虾仁,一抬眼,竟见常振霆正倚在厨房门口凝望着他· ·子颜窘道:“你……你怎么站在这儿油烟太熏人了……” ·他但笑不语。
 ·子颜问:“你是有话要与我说吧” ·“对·如今硕大的中国已无一处清净地可供你弟妹安心读书,你有没有想过送他们留洋去” ·子颜点点头:“其实我之前也想过,不过念他们年纪尚小,总是舍不得。
但现在这样的世道,舍不得都不行了……” ·“你点头就好,其他都交给我来安排·” ·子颜想了想,朝厅里喃喃自语的母亲望了一眼:“如果不麻烦的话,请把我母亲也带到国外去疗养吧。
她近日常常被炮声枪声惊醒,我怕她再受刺激·” ·“当然可以·”顿了顿,他又问,“你自己呢有什么打算吗其实你可以继续读书……” ·“不,我不会离开上海,我要继续拍电影”他抢白。
 ·常振霆笑笑· ·“你是不是笑我坐井观天,毫无志向” ·常振霆幽幽道:“若真眷恋那口井,又何惧做只井底之蛙只怕井枯,再也容不得它了……” ·子颜的栖身之井最终还是没保住。
当剧组被强行解散时,将近年底了,拍摄早已完成了一大半·凌熙然惊地跳起来:“怎么会这样大佐他答应过我的他让我放心拍的” ·苏莉莉冷眼看他慌慌张张地带着礼物去找北野信夫,啐道:“软骨头”骂完也只得与其他剧组成员一样,返家去。
临走看见子颜,道了别,又回转头:“子颜,瞧这局势,也不像简简单单就能让我们返工的样子,我一思量,倒不如学胡蝶姐,去香港得了·” ·子颜吃一惊:“你要走凌导演知道吗” ·“也与他商量过,他是不情愿的,刚在上海闯出些名堂来,便要放弃……唉算了,以后再说吧。”
她拢拢头发,“不过往后你我见面少了,可别忘了莉莉姐” ·子颜道:“那是当然·常联络吧” ·她嫣然一笑,袅袅婷婷地走了。
 ·回到家才知南京沦陷,虽还不清楚具体状况,只闻“屠城”二字,已是人心惶惶· ·天空愈加灰寒· ·常振霆打电话来,说是子仪子珍的入学问题都已解决,两办学堂都是伦敦名校,食宿条件好,还可自带仆人;而赵月芝,“还是与孩子们近些得好,所以我特意挑了一家伦敦近郊的疗养所,并聘用华裔护士照顾,你看可好”他问。
 ·子颜说好,又感谢他周到入微,直到说了再会,依然握着电话不愿放开,似乎要听到他的声音才觉得暖和些· ·“子颜,你听上去不太好,出什么事了”他紧张起来。
 ·子颜说:“振霆,我想见你·” ·他说:“我马上过来·” ·刚挂下电话,就听到门铃响·——竟是凌熙然,脸上浮着笑容:“子颜,我有要紧事找你” ·“凌导演啊,进来坐” ·他笑道:“不要打扰伯母休息,我们还是另找个地方再细谈吧” ·“可是……我正在等人,不方便走开。”
 ·“你小子不给我面子好吧,不妨就去外头花园里走走好了”凌熙然拉住子颜的手就往外走· ·子颜打量着他的神情,心中闪过一丝狐疑。
把手抽脱出来· ·花园里已没有花了,只剩几株冬青长势繁茂,子颜在树前立定:“凌导演,是不是北野信夫那里仍是没有同意没电影拍倒不要紧,最怕伤了感情,你还是回去哄哄莉莉姐吧” ·“莉莉那里我自是会劝的,可今天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这件事”他笑道。
 ·“那……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 ··“是这样的,我有了一个计划,能将一些被迫关闭的电影公司重新搞起来,组成一个联合制作发行公司,到时候,我们的公司就能控制全上海滩的电影脉络……”凌熙然滔滔不绝。
 ·子颜惊诧万分,只觉他在说着梦话:“凌导演……真的……真有这样的好事” ·“哈哈,我遇着贵人,不但愿意投资我拍新电影,还让我重组电影公司”他满面喜意。
 ·子颜不解,更不敢置信:“可你想过没有,日军方面依然是个难题” ·“别担心,现在已经没问题了”他自信满满。
 ·子颜见凌熙然恢复生气,也为他高兴:“这就好,可惜我不懂电影公司方面的事,帮不上忙啊·” ·“你还是当我的男主角吧虽然我们手头的那部停了,但马上就有新的可以开拍”他拿出一本剧本来,递给他。
 ·子颜接过一看,愣住:片名赫然是“和满兄弟传” ·“这是什么意思” ·“我实话和你说,我刚才提到的那位投资人正是北野大佐,他说如今中国人对他们的印象太偏执,要利用电影传播途径来扭转观念,创造‘大和民族’与‘满洲国’一家亲……” ·子颜愕然,将剧本回掷给他:“这种电影我不拍” ·“子颜,你真是死脑筋如今是日本人当道……” ·子颜望着他,只觉心寒:“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南京屠城的消息你听说没有你现在与我说‘和满兄弟’” ·他转身离开,被凌熙然一把揪住:“沈子颜我告诉你,你与我签的电影合约还未到期,我随时可以要求法律强制你履行合约……” ·子颜脸色煞白,一字一字道:“凌熙然你也听着,说到法律,头一个要枪毙的就是汉奸” ·凌熙然哽住,目光闪烁不定。
 ·子颜趁机甩开他的手,转身奔逃一人滑入了空阔的街心,两旁广告牌上的霓虹灯残缺不全,如同伤兵怒睁着血红的眼…… ·他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脸——究竟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身后又有人来拉他。
 ·他拼命挣脱· ·“子颜”是常振霆的声音· ·他回首,泪珠滚落:“振霆——” ·他拥住他,把他带上车:“去我那里好吗” ·子颜不语,靠在他的胸口,点点头。
 ·直到子颜在常公馆里坐定,喝了姜茶压惊,才终于缓过神来,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给了常振霆·他沉默良久,吐出一口气来:“如今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莉莉。
姓凌的已迷了眼,大约也会逼她拍摄那种片子的……” ·他给苏莉莉拨了电话,却没人接听·联络安排给她的保镖,只说是下午随她去百货公司后,已不见人影了。
 ·子颜猜测:“她会不会已经去香港了” ·“照她的脾气,若知道了凌熙然的丑行怎不对人哭诉一番,反而不声不响地离开呢”他皱起眉。
又派人四处打探寻觅,依然没有消息· ·忙至夜深,他让子颜先去休息:“我这里最安全,你大可以放心·”子颜点点头,跟着仆人上楼。
常振霆又把他叫住,微笑道:“我一会儿就来·” ·子颜脸一红,扭头就跑· ·——外面已宵禁了· ·上海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绝望地陷入一片无边无垠的黑暗中。
大团大团的墨影在窗玻璃上游移,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步步进逼,猛一抬眼,见树冠顶上露出了一钩焦黄的月色,正阴侧侧地闪着寒光·子颜觉得冷,裹着棉被仍不住颤栗,寒意早已浸透到骨头里。
 ·房门被推开了,熟悉的脚步慢慢地靠近,终于停在了床沿·子颜感到自己的心如同石英钟摆,忽悠悠地晃动着· ·然后他听见他上了床,与他同侧躺下,温热的呼吸就落在颈后。
他伸手抚摸起他的脊背,隔着单薄的睡衣,一寸一寸的皮肤,一节一节的骨头,在他灼烫的指尖下剔透了起来· ·子颜重重地喘息着,有细密汗滴沁出毛孔,睡衣贴上肌肤,他在身后为他轻轻褪去了。
子颜裸露的皮肤蓦然碰触到阴冷的空气,不自禁打了个寒战·他用力搂住他,嘴唇顺着发迹渐渐往下探去…… ·在这样龌龊清冷的世间,什么都是苍白虚无,寻不着调儿的,这一刻,惟有自己炙热跳动的心,惟有那灼热的吻,惟有那贴着自己的身子,惟有那个人,是真实的。
 ·子颜呻吟出声· ·他们缠绕一体·他是谁自己又是谁已然分不清了…… ·——未完待续—— ·色 ·第十章 ·找到苏莉莉已是十多日后的事了。
 ·那天是圣诞前夜,租界内披红挂绿,洋人的店铺早早地打了烊,马路上回荡着唱诗班的歌声,冬日和煦,一切都显出难得的静谧与安详来·不料傍晚时分竟刮起了大风,树枝狂烈地拍打着窗玻璃,令人无端生出怯意。
 ·赵月芝嚷嚷着冷,让女仆在厅里燃起了壁炉,火焰跃动着,把整面白墙都映得通通红·木柴大约受了潮,噼噼啵啵响着,火星飞溅· ·常振霆早就说好要接子颜全家去公馆里吃圣诞大餐的,到了时间也不见出现。
子颜眼皮直跳·正想打电话给他,电话铃倒自己先响了·连忙接起,正是常振霆·他忙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有事不能来·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似乎正在考虑如何回答,最后他只说:“让小李载你到外滩来。”
——嗓子低哑,余音微颤· ·子颜打了个寒噤· ·一到外滩,就见江上浪涛汹涌,常振霆送给苏莉莉的豪华游轮正在浪尖上颠蹒,岸上人潮混杂,有五爷的手下,也有日伪警察局的人,更有不少是记者与围观者。
 ·子颜下车,立即被记者们团团围住:“请问沈先生,船上的是不是苏小姐苏小姐现在情况怎样苏小姐的失踪是不是与她的丈夫凌导演有关呢你与苏小姐的关系如何苏小姐与烟草大王究竟是兄妹还是有其他关系……” ·子颜脑中隆隆作响,幸好有五爷的人将他带出人群,又有人领他去乘小船,低声道:“五爷正在那条游轮上等您。”
子颜问他们游轮为什么不靠岸,上头还有谁,也都答得含糊·只晓得五爷带了许多人手上船,据回来报告消息的人说,游轮的引擎全都坏了,要通知船务公司来拖船才行。
 ·小船在风浪间穿行,好不容易才靠近轮船,常振霆已在船边等着了,伸手拉子颜上了甲板·子颜抬头看他——灰白脸色,眸中暗藏泪影· ·“振霆,是不是……是不是莉莉姐她出事了” ·“我们找到她时,她已经死了……”他哽咽。
 ·子颜捂住嘴:“怎么会……她……她怎么死的……” ·常振霆轻轻搂住他:“我带你去看看她,你冷静些,她吞食安眠药,面目尚算祥和。”
 ·苏莉莉躺在船舱的主卧室里,身穿簇新的苹果绿滚银边高襟旗袍,全身首饰佩戴体面,头发新近烫过,任船只颠簸,依然纹丝不乱· ·子颜哭出声来:“为什么会这样前不久她还对我说她想去香港定居……难道……难道真是为了凌熙然他……” ·“这件事绝对与那姓凌的逃不了干系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对质,可惜他如今已躲匿起来,我派人去他家中和电影公司查找,竟一无所获”常振霆一拳捶在栏杆上,指节发红。
 ·子颜握住他的拳头,把他僵硬的手指轻轻掰开,故作轻松道:“一定能找到他来对峙的·你可是常五爷,将上海滩翻个底朝天也不过是小事一桩啊” ·常振霆苦笑连连,从口袋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莉莉的信,我今天中午收到的。”
 ·子颜打开来看,纸上不过寥寥数字——“大哥,我是意冷心灰,非死不可了·我舍不得你,舍不得莉莉号·我带它一起走。”
 ·落款是两天前· ·“我收到信,立刻派人在江上寻找,但江海茫茫,谈何容易·谁知会那么巧,傍晚竟刮起了大风,又将船送回到港口。
真的是天意,我找到她又如何,终是迟了……”他站在苏莉莉床头,凝神望着她,“她是早就决意赴死的·我刚派人去问过,她在一个星期前就亲自去订了这袭旗袍,当时她还特意叮嘱那裁缝师傅说,因要用作寿衣,要求他做得分外精细些……” ·子颜走近些看,她那抹着鲜艳蔻丹的指尖映着青翠碧绿的衣料,只觉触目惊心,竟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醒来时已回到岸上,斜躺在车后座里,身上披着常振霆的外套。
朝车窗外望,是回家的路·小李回过头:“沈先生,您醒了就好·” ·“振霆呢”子颜把外套裹紧些,手脚依然冰凉。
 ·“五爷还在轮船上与人商量如何把苏小姐接上岸呢·警察和记者都想要上船,现在虽被我们的兄弟缠着,但也不知还能撑多久·”小李道,“他怕您吃不住,命我先把您送回家。”
 ·“小李,回江边去·”他说,“这个时候,我若吃不住,他就更难捱了·” ·夜深了,冷风未息,雪珠又飘落,水面上弥漫起一层薄雾,寒彻心骨。
岸边的人群却越聚越多,已有影迷听闻消息,赶来看个究竟·船务公司也来了人,查探一番后说是天气恶劣,一时三刻难以将游轮拖到江边来· ·子颜见势,向他们租了一批小船,一律用帆布盖着,再雇船夫将这些小舟划到轮船边上。
 ·小李问:“沈先生,您这是做什么五爷身旁人再多,也无须这么多船呐” ·子颜淡淡一笑:“你的五爷应该明白。”
 ·稍待片刻,游轮那边有了动静·眼尖的已望见有物事被轻手轻脚地搬到小船上,但隔着夜雾,难以看得真切·等小船接二连三靠了岸,记者们立即蜂拥而上,有照相的,有探头张望的,还有的拉着船夫问长问短。
 ·日伪警察也上前来搜查,将帆布一一揭开来看,都呆住了:里头躺着的竟都是方才随常五爷上船的一干兄弟们此刻已大大咧咧地站起来,伸个懒腰道:“五爷想得真周全,还为我们盖上帆布,遮风挡雨”——不禁气绝。
 ·这边厢,趁着混乱,苏莉莉的遗体已由常振霆亲自护送上岸,由偷偷等在一旁的专车接去·子颜连忙让小李的车绕到常振霆身旁,开了车门让他进来,又命小李速速将车开回公馆。
 ·常振霆的全身早已湿透,冰冷的水珠沿着发际淌下,嘴唇冻得乌青· ·子颜紧紧抱住他:“振霆……” ·常振霆轻抚着他的背,安慰道:“我没事,你帮了我大忙。”
 ··“没什么,我只是出了个主意……我明白你对莉莉姐的心意,你千方百计避开警察和记者,是为了维护她的形象,不愿让她的遗体被他人随意观看和检查。”
子颜想起不久前还见到她千娇百媚的模样,不禁黯然· ·常振霆叹口气道:“对,我这妹妹最爱漂亮,又贪面子·但除了这点,还有一个原因。
你知道凌熙然已经向日本方面投诚了,如果莉莉的死真的与他有关的话,日伪警察很有可能会帮助他毁尸灭迹” ·子颜战栗起来:“毁尸灭迹你是说……莉莉姐她……她也许是被他杀死的” ·“我只是猜测。”
 ·“不可能不论凌熙然人格多有问题、行径多无耻,他干得出的最多不过是劝她加入日军投资的公司,或是逼她拍摄她不想拍的片子……但是他绝对不会下毒手,他是真心爱她,他不会这么狠心”子颜大声说道,不知是想说服他,还是自己。
但话一出口,声音已颤了,手心里冒着汗滴· ·“你了解莉莉的性格,若凌熙然只是逼她做一些令她极为厌恶的事,她会不会自杀你也看过她的遗书了,绝望如斯,已不是我们所熟识的莉莉了。”
常振霆望住他的双眼,“子颜,我不喜欢随便冤枉人,更不喜欢你为他这种人竭力辩解”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清楚凌熙然曾经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些什么也许直到现在还是一样”——他的眼神在暗示着什么,子颜不会看不出来。
 ·子颜咬住下唇——难道自己对他的感情,他还不明白吗何必再去介怀前尘旧事呢他心怀愤懑,恨恨道:“麻烦你送我回家。”
 ·——自此一路无语· ·到了家门口,子颜把他的外套递还给他,低声道:“小心着凉·”正欲转身开车门,被常振霆一把拉住。
 ·“我心情不好·”他说,声音已不复平时的气息,沙哑得很· ·子颜一肚子怨气尽消,回眸望向他:“振霆,希望你能信任我,就像我永远那么信任你一样。”
 ·常振霆把他拥入怀中,轻轻吻着他的脸颊:“对不起·” ·那晚子颜梦见了苏莉莉,看着她一人站在摄影棚的暗影里,身上裹着件薄呢秋大衣,面上淌着泪,胭脂斑驳。
 ·“莉莉姐”他唤她·她无动于衷· ·——梦境即刻破碎· ·他醒转过来,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心头陡地一跳。
立即起身给常振霆打电话,却是华叔接的:“呀,是沈先生真不巧,五爷出去了,有事你就对我说吧” ·“华叔,麻烦您告诉振霆,他要找的人可能在摄影棚里事情很急,您千万记得”子颜急道。
 ·华叔笑呵呵地答应下来· ·子颜搁下电话,仍觉不放心,叫上小李开车直往摄影棚驶去·到了后却只见铁门紧锁,院内杂草丛生·向住在隔壁的老人打听,才知这里自他们的电影被勒令停拍后,再无一人出入。
 ·子颜一怔,心想:难道是我猜错了么 ·那老人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我晓得一个地方,这几天闹哄哄的,正在拍小日本的歌舞片呢” ·子颜眼前一亮,连忙请老人带路。
可那老人走了几步后便再也不敢向前了,用手指着:“喏,他们就在转弯处的小学堂里·不过我劝你们还是别去得好,里头有好几个当兵的,腰上都别着驳壳枪呢” ·子颜谢过,给老人几个钱,让他先走了。
自己和小李轻手轻脚地猫到学堂外·隔着围墙,已有靡靡的日本小调传了出来·子颜小心翼翼地挖掉一块碎砖,将眼睛凑到洞口,墙后一目了然—— ·他要找的人就在里头。
端坐在摄影机后,仍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神态·子颜不禁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从前,他的镜头里正是自己与苏莉莉·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几个日本军人和一个穿着学生装的中国少女。
 ·“田中少佐为重建学堂捐了一大笔钱,你知道后自然非常感激……你的表情太僵硬了……你要表现出那种崇拜与爱慕来……好,我们重新来一次”他指导着那名少女。
 ·女孩子懵懵懂懂,喏喏应承· ·小李在子颜耳边低声道:“沈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子颜道:“你立刻去把振霆找来,我在这里看着。”
 ·“这……这不太安全吧”小李犹豫道· ·“现在有些事只有凌熙然能告诉我们,若不看着,等他拍完这里的戏,又不见了怎么办你快去吧,我会照顾自己的”子颜催促道。
 ·小李只得开车离开· ·子颜继续躲在墙后观望,突然,他觉得有硬物抵到脑后,异常冰冷而恐怖的触感流满全身,回转头来一看——竟是个黑洞洞的枪口 ·“沈先生,没电影拍了,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偷看吧”说话的是个伪军士兵,晃着日本人的枪,不可一世。
 ·子颜定定神,站起身来:“我找凌导演·” ·“他正忙着呢·有什么事,我招呼你吧”他笑嘻嘻地说道。
 ·子颜交握住微颤的双手,冷然道:“私事,你管不着·” ·“哦有什么是我们大日本皇军管不着的你倒是说说看”一副无赖相。
 ·凌熙然已听闻声响,走了出来,见到他,吃了一惊· ·子颜故意说给他听:“‘我们大日本皇军’我怕你连自己姓谁名谁都忘了吧” ·凌熙然果然听出些弦外之音来,面上有些不自然:“子颜,你来干什么” ·“莉莉姐死了。”
他开门见山· ·凌熙然眸子一黯:“我听说了·她已失踪了好几天……真没想到她会走上绝路……” ·“不是你逼她,她又为什么要死你究竟对她做了些什么”子颜激动起来,看着他佯装无辜的模样,恨不得上前掴他几巴掌。
 ·那伪军士兵倒是尽忠职守,一把揪住子颜,将他双手反绑到身后:“凌导演还有重要的片子要拍,你少打搅他”又对凌熙然道,“大佐可是希望这部片子尽快杀青的。”
 ·凌熙然说声“是是”,转身往里走去· ·“凌熙然”子颜叫住他,“我现在已不怕说出来,其实我曾经爱过你,我从没想过争取或是抢夺,因为我清楚,我根本抢不过莉莉姐,因为你爱她,你的心里只有她一个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振霆怀疑是你亲手谋害她的,我为你辩解,我说绝不可能可我现在相信了,我面前的人早已沦落为日本人身边的一条狗——不,连狗都不如你竟听从走狗的话” ·凌熙然的背影抽搐着。
 ·“告诉我,把莉莉姐的死因告诉我,我不想让她死得不明不白”子颜大喊出声· ·然后他看见凌熙然回过头来,脸上挂着两道泪痕:“是我害的……是我害死她的……” ·忽然从墙后又走出一个人,朝凌熙然大喝一声道:“别乱说话你自己不要脸了,大佐还要面子呢”又示意揪住子颜的那人,“带他回去。”
 ·“你不是北野信夫的翻译吗”子颜认出他来,“你不让凌熙然说话,莫非是想维护北野” ·那翻译头一扬:“带他回去记得塞住他的嘴” ·却听常振霆的声音响起:“谁敢塞子颜的嘴,我割了他舌头” ·子颜惊喜道:“振霆你来了” ·众人抬眼,见他已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一大群兄弟。
 ·“呵是常五爷啊,您……”翻译刚走出两步,只听砰砰两声,脑袋已经开花,直愣愣倒下去· ·众人乱作一团,也不知子弹从哪里射出来的,只顾逃窜。
常振霆朝一旁的学堂天台微微颔首,只见那天台上面也有个抗着长枪的人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常振霆侧过脸来直视住揪着子颜的士兵,淡淡一句:“放了他吧。”
 ·那人早已双腿发软,扔下子颜就跑·常振霆冲上前,为子颜松了绑,搂着他的肩头,连声问:“受伤了吗受惊了吗” ·子颜微笑着摇摇头。
“我没事·”又回首去看看缩在一旁的凌熙然,“是时候说个清楚了·” ·凌熙然无力地蹲坐到墙角边上· ·“子颜,还记得那一天吗就是我去找你谈开联合电影公司的那天,我被你骂了一顿后,回到家就接到北野大佐的电话,让我带莉莉去他家吃晚饭,顺便谈谈合作细节,原本莉莉是不愿意去的,我就劝她说若不去的话,大佐可能会派人杀我,她也只得随我了。
然后我设计骗开五爷的保镖,终于到了大佐的府邸……”他捂住脸孔,“当时我真以为搭上了顺风车,趁其他导演纷纷离乡背井的时刻,一个人在上海滩上干一番大事业……谁知道……” ·“晚饭后,北野给我介绍认识了一个日本的名监制,我们两人在书房里谈了很久,后来才想起被我丢在客厅里的莉莉,于是我去找她,竟听到一间客房中有异响,门正虚掩着……我从那门缝里看到……看到……” ·“莉莉在里面”常振霆额上突起青筋。
 ·“她被北野按在床上,手脚都被捆着……她在哭……” ·子颜倒抽一口冷气:“你没救她是不是” ·“我当时好害怕……我轻轻地拉上了……拉上了门……就在那个时候,她看见了我她看见她的丈夫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他全身发抖,泣不成声。
 ·“你真是猪狗不如”常振霆咬牙切齿道,一拳将他打出丈远· ·凌熙然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眼泪血污已涂了一脸:“我再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五爷,给我一枪,让我死了算了” ·常振霆冷笑道:“我不会杀你,你死了,也没脸面见莉莉。
我要你活着,一辈子后悔,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子颜垂下眼帘,想起莉莉写的“意冷心灰”四字,痛哭失声。
 ·常振霆饶了凌熙然一命,但不会放过北野信夫· ·华叔听闻他要亲手去干掉他,急得跳起来:“五爷,你不给日本人提供烟草,已经惹火他们了,若这次再闹出人命来,就算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他们砍的呀你还想不想在上海混了” ·常振霆低笑一声:“华叔,何必这么激动我一个人的事不会连累你的,你想独掌公司大权很久了,这次就成全你,把整家公司都给你好了。”
 ·华叔被猜中心事,窘迫地退到一旁· ·常振霆拉着子颜回到房间·“你听我说,我在瑞士银行的保险库里存有十箱金条和五十万英镑,我离开的前两个月,除了做生意,还去了趟苏格兰,买下了一个古堡和农场。
我已经写好遗嘱,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可以马上接管·”他细细交代· ··子颜呆坐着,耳中嗡嗡作响,他不要听这些若他死了,他还要他的钱和他的房子做什么 ·“以后如果你想念你的母亲和弟妹,可以在伦敦购置一层公寓,逢年过节过去探望……” ·子颜再也听不下去,紧紧抱住他,浑身打颤。
 ·常振霆轻抚他的头发:“子颜,在我出发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 ·子颜仰起脸来望着他:“问我什么无论问什么,我都可以回答你——我爱你,我要等你,我知道你不会死,你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常振霆笑起来,亲吻着他濡湿的眼眶:“傻孩子,你怎么知道我问这个,其实我想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子颜点点头:“记得,在你乔迁新居的宴会上。”
 ·“应该是在我的书房里·”他微笑着回忆,“你以为里面没有人,就偷偷走了进来,然后我发现了你,你惊慌极了,夺门而逃,我记得你的背影,瘦弱而轻巧……后来,我在晚餐时看到了你,我一眼把你认了出来。
那时,我望着你,心里想:瞧,我眼前的这个人儿定是老天爷赐给我的……” ·子颜想笑,却落下了几滴泪:“振霆……” ·常振霆为他抹去:“我会回来的。
但我在杀了北野之后,必定无法再在上海立足,后天晚上有一架英国大使馆的专机直飞伦敦,我已打点好,完事后就搭这架飞机离开·你愿意与我一起走吗” ·“我当然愿意” ·“可是我上次问你想不想去国外时,你还挺笃定地对我说,情愿留在上海当青蛙的”他笑他。
 ·“可是……可是这里若没有你,就如井枯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尾声 ·两天后,北野信夫神秘地死在自己的府邸里。
凶手已无踪影· ·常振霆在离开上海前还有一件事没做——“我带不走这些烟草,但我也不能把它们留给日本人”他说着,为自己的仓库浇上汽油,点燃了。
熊熊大火把天地间映照得血红一片· ·“我们该走了·飞机在等我们·”他望向子颜,以及他的家人们· ·火光在子颜素净的脸上跳跃,他知道自己将要放弃的是什么,但他爱这个男人,今生无悔。
于是他点头,微笑道:“好·” ·飞机在夜空中掠过,都市的光影不过一霎眼· ·他累了,靠在常振霆的肩头,慢慢闭上了眼·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了熟悉的歌声,正隔着千重山万重洋,飘飘袅袅而来—— ·“夜上海 夜上海 ·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 车声响 ·歌舞升平 ·……” ·——无尽唏嘘。
 ·——全文终—— ··《不夜情》 BY: 暗涌·第一章 ·晚春,辰光总觉不够用,才刚盹着一会儿,东方天幕已露出几分青白· ·沈子颜悄然起身,穿戴妥当,俯身给尚在睡梦中的小弟子仪掖好了被角。
隔着布帘,听见母亲的气息平稳,定了定心,走出房间· ·煮了一锅粥,把药瓮搁在煤炉上煎着,又将弟妹和母亲的衣物洗了晾好,这才退回房里唤醒子仪· ·子仪睁开惺忪的眼:“大哥……” ·"你快起来,别忘了看好炉子。
"沈子颜压低声音,"让妈和子珍多睡会儿,昨晚闹成那样,怕是累坏了·" ·"大哥,你还不是一样……"子仪披了件衣裳,坐起身。
 ·沈子颜笑笑:"没事·时间不早,我先去片场了·" ·"大哥,求你个事·"子仪开口道,有点不好意思· ·"说吧,别扭扭捏捏的。
"沈子颜问,"午饭钱没了" ·"不,是小叶……小叶她,想要苏莉莉的签名·我昨天跟她提起,说你是和苏小姐一同拍过戏的。
"子仪眼中闪着光·小叶是他新识的同学· ·沈子颜答应下来,转身出门· ·走道狭而暗长,墙面早已被久积的油烟熏黑,斑驳不堪。
他下楼·楼梯是木制的,很是老迈,踩在上头吱吱扭扭地响着·正巧碰见底楼的张家阿婆买菜回来,和他打招呼:"沈先生,早啊·" ·他笑着点点头。
 ·走到屋外,天蒙蒙亮,弄堂里的街灯还未熄,不远处的霓虹灯也是不眠不休·一时间竟恍惚起现在是什么时刻,只觉长夜重来· ·这是上海。
1937年· ·走出弄堂,见电车叮叮地响着铃来了· ·沈子颜跳上车,向司机问了声好——因他每次都坐头班,已相熟·乘客只三五个,他随意寻了个位子坐下。
 ·望向窗外,不时掠过几个晨归的路人,正倦倦地缩在黄包车里抽烟·途经大光明电影院,眼见门口已换上了新绘的大幅海报,打扮成贵妇模样的苏莉莉正支着下巴妖娆地笑。
 ·一旁是硕大的广告语——"蔷薇皇后苏莉莉小姐主演电影《春闺怨》",下方列着导演,编剧,以及男主角的名字·比起她的,小了几倍。
 ·可,不会有他的……他不知自己刚才为何不加思索就答应了子仪的请求,虽然他确实参演了这部片子,但也不过是个跑龙套的,苏莉莉岂会认得他 ·沈子颜不禁有些懊恼。
 ·下车后,又步行十多分钟,这才到了片场·每天这个时候,里面总还是空无一人·他的脚步顿时轻快起来,把昨晚收工时散落一地的道具拾掇好,该擦的该修的,一件件收拾妥当。
 ·擦把汗,心里计算着自己又赚着了几个角子· ·这是他打的杂工·管道具的刘师傅念他年纪轻轻,却是家中唯一的劳力·四张嘴等着吃饭,谈何容易当即让他来帮自己的忙。
 ·对此,沈子颜是满怀欣喜的·不仅仅是因为工作轻松,还能贴补家用,更是由于他长久以来总是扮演路人甲或围观者,很少能与摄影棚如此亲近·也只有每天清晨的这个时候,他才能暂时抛却柴米油盐,愉悦地投入。
 ·此时,已有阳光透过气窗斜斜地照进屋内,摄影棚的顶很高,抬头望,只见微尘在玫瑰色的晨曦中飞扬· ·他颇有些兴奋,想起这几天正在拍摄的电影——讲述的是苏莉莉扮演的摩登女郎误入歧途,沦为舞女,受尽折磨,最后终于被从前的情人所救,脱离苦海的故事。
他记得有一场戏是这样的,女主角自杀,被男主人公发现,劝她道: ·"英英,莫怪自己·真有错的是我,只怪我当年为了学业,弃你不顾……英英,你可知,你伤害自己的身子,痛的是我的心啊" ·他情不自禁轻轻吐出,眼前蓦地闪过父亲的面容,当念到"弃你不顾"一句时,泪已噙在眼眶,人微微发怔。
 ·却忽闻身后响起鼓掌声,大惊失色,转过身来· ·只见一名清俊的男子斜倚在门框上,笑吟吟地拍着手,开口道:"演得好"——音色很是悦耳。
 ·沈子颜白皙的面孔上顿时印满红潮,他垂下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对不起,对不起·" ·男子却笑:"怎得对不起对不起谁啦" ·沈子颜嗫嚅着不说话。
 ·男子把手抱在胸前,细细看他:"你是演员以前怎么没见过" ·"我是跑龙套的·"沈子颜低声道。
 ·男子说:"可你比王朝林演得好多了·"——王朝林是这部戏的男主角· ·沈子颜听出他在为自己抱不平,露出几丝笑意来。
 ·男子顿了顿,又道:"还未请教大名呢·" ·"姓沈,名子颜·"他答· ·男子笑道:"好名字,我会记得。
终有一日,全上海的人都会记得"说完就走了,头也不回的· ·沈子颜愣住·心想这人好生奇怪,问了别人名字,却又不说自己的,最后还丢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他,人倒是英俊挺拔,穿着也神气,灰呢格子西装,镶拼皮鞋,很有气派。
 ·可,他究竟是什么人呢片场里怎会跑进这么一号人物来 ·后又想,猜他是谁作甚——这么一个癫癫的男人。
 ·再后来,剧组众人陆续都到了,他忙碌起来,帮着支灯架系布幔,再无暇理会琐事· ·竟淡忘了· ·苏莉莉最后才到,一双单凤眼慵懒地眯着,下巴整个儿陷在银狐披肩里,喊了一声:"你们先拍起来。
"竟独自避进化妆室了· ·导演恨恨道:"全是你的戏,让我们如何先拍"骂归骂,也只得叹着气让众演员先过过场,边排边等。
 ·又过一个钟头,她才恹恹地出来·已换好了戏服,化了浓妆,颇有些风尘味· ·导演冲她无奈地笑:"你呀" ·"开始吧。
"她摊摊手· ·今天这场戏说的是苏莉莉饰的舞女"英英"巧遇前男友·导演要求她演出内心的挣扎,脸上要媚,心里要痛· ·沈子颜扮演一个香烟小贩,穿着蓝布罩衫,颈上挂一木框子,里头齐整地排列着花花绿绿的香烟壳子。
从街角走出来,拐进弄堂·不过数秒,没有台词· ·苏莉莉与他擦肩而过,走入镜头—— ·原来疲乏的眉眼,待导演"开麦拉"一喊,已抖擞了精神,一颦一笑,绝不欺场。
 ·几条拍下来,导演笑得合不拢嘴· ·饰演"英英"小姐妹的女演员们围在一起,酸溜溜地嚼舌头:"瞧她的黑眼圈,不知昨晚又与谁去风流快活了" ·一人说:"你怎不晓得她与烟草大王走得可近啦……" ·"谁你是说——常五爷"声音颇为惊讶。
 ·"烟草大王呀除了他还会有谁"音调高了几分· ·大家嗤一声笑出来,"好个'骚莉莉'" ·沈子颜皱起眉,原来无论多么光鲜的人物也隐藏着不堪。
不忍心再听下去,躲进了道具间· ·帮着刘师傅制作假屏风,用竹枝扎成架子,糊上白纸,晾干了再用淡墨画上花鸟·远远一望,倒也辨不出虚实·可假的还是假的,时日一久,便瘫散下来,刘师傅只得再扎新的。
 ·如此,消磨了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听见一墙之隔的片场里陡然热闹起来,剧组业已收工,这才想起答应子仪的事,匆匆赶出去,却不见苏莉莉的身影。
 ·急问:"苏小姐呢" ·被问的人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他:"臭小子,问这做甚"又笑,"苏小姐刚走" ·忙追出去——苏莉莉倒没走远,正站在大门口的铁栅栏前,给几个穿着蓝裙白袜的女学生签名。
 ·为了小弟,沈子颜只好硬起头皮,趋前几步:"苏小姐,麻烦您给我签个名·" ·苏莉莉一愣:"你,不是打杂的小沈么" ·沈子颜窘得很,点头道:"对对,想不到苏小姐竟认得我……" ·"要签名不是"苏莉莉笑道,"纸呢" ·沈子颜晃着空空的双手,竟顿住:若折回去拿,又不敢让她等;若问她要,更觉冒犯。
一旁的女学生们见了,抱着怀中洒着香水的笔记本,咯咯地笑起来· ·沈子颜涨红了脸颊,愈发不好意思· ·身后却递过一块咖啡色的亚麻手绢来:"莉莉,不如签这儿吧。
" ·声音是熟悉的,温热的气息就贴在他的耳畔,眼角一瞥,已然怔住——他,竟是他早晨见到的那位古怪的陌生人 ·苏莉莉接过,就着大铁门,在上头龙飞凤舞地书写大名。
"你倒大方,值好几个法郎的高档货就被我这么糟踏了,你不心疼"写完,笑着递给沈子颜· ·子颜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接。
 ·陌生男子一把抢过,塞到他手中:"你怎也与众妇孺一般见识,中意这位蔷薇皇后呢嗯,沈子颜" ·子颜心念一动。
他,倒当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苏莉莉听了,秀眉一挑,啐道:"好你个凌熙然,全上海滩的人都爱我,干嘛不许他爱我" ·凌熙然显然与苏莉莉是老相识,一把搂过她肩头:”好莉莉,别生气。
刚才我去找老板,剧本已经通过,下月初就能拨出款来开镜,你是女主角,当仁不让啊” ·原来他是个导演· ·沈子颜听他们讨论起公事,再站着很是尴尬:"对不起,我先走了。
可这帕子怎办要么我买下……多少钱" ·凌熙然笑道:"我这手绢可不如莉莉的字迹值钱·她既然免费给你签名,我又怎好意思收你的钱拿去吧。
" ·沈子颜道声谢,转身离开,依稀听见他们还在嘻笑着· ·"男主角是谁我可不要王朝林,他那张脸皮上能搓出粉来,恶心死了" ·"当然不是他。
我怎可能容忍他出现在我的镜头里" ·"那是谁" ·走远了,声音也渺了,没能听见他的答案·唉,是谁又关他什么事呢……凌熙然凌熙然,情不自禁在心中默念几遍。
瞧他和苏莉莉的亲热劲,莫非也是她的情人罢 ·独个儿回到片场,众人都已散了,这才发现手中还紧紧抓着那块亚麻手绢,摊开来看,墨迹糊了一片—— ·大约是被他的汗水洇花的。
 ·和刘师傅告了别,沿原路回家·为了省几个钱,没有再乘电车,一人独自在黄昏里走着· ·戏院门口的黄包车夫已列成一行,朝他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抽自己新卷的纸烟;时髦的女郎踩着尖头皮鞋走进法国俱乐部,有男士隔着玻璃朝她挥手;孩子听见街角"臭干""茶叶蛋"的叫卖声,拉着姆妈的手欢笑着从他身旁经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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