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今朝+番外 by 眉如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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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今朝+番外 by 眉如黛(2)
·严维听著,心里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慌乱之中,下了两级台阶·“我没听说过这病,严重吗·”郁林後退了半步:“没大碍,已经有肾源了。
维维,回去吧·”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看见严维还站在那里,又重复了一遍:“这样不是挺好的吗维维,回去吧·”·郁林关上车门,车灯亮了起来。
严维又下了几层台阶才停下·轿车开出那道雕花的铁门·夜色深不可见··他明知道回不去了··第九章 下·建档时间: 1/4 2009更新时间: 02/15 2009·--------------------------------------------------------------------------------·在严逢翔办公室候著的时候,严维就知道郁林在外边,他听见那人说话了。
交接工作时,声音嘈杂,男女老少都高声攘攘,却偏偏能听清楚郁林说的,每一个字·助理在他旁边摊了摊手:“他又要续十五天的假·”·严维无意识的点著头。
有扇门挡著,他才可以佯装镇定的坐著,不用看郁林疏远的眼神·这段时间,天翻地覆一般,他只想找一个人来讲一讲·他过去疲惫,羸弱,除了疾病缠身外一无所有,只敢求著郁林顾念些过去的恩情,直到羞耻了才退却几步。
可现在不同了·他站在有镜子的地方,恨不能多停留一会,穿著过去买不起的衣服,打扮得体,这简直是他最风光的时刻,稍纵即逝,所以才急著想让别人看一看。
阴差阳错·等了小半个锺头,他听见门外的声音远去,几乎是立刻跟著站起来·“我出去晃晃,透透风·”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说了些什麽·推开门,看见郁林的背影,只恨不得扑上去,用力拍他的背,叫几声,骂一通,又不敢立刻追上去,只是隔了老远的跟著。
公司AB区之间,由一座架空通廊横贯连接·两侧被透亮的钢化玻璃封死·那人腋下夹著文件夹,双手放在西装口袋里,大步走在前面·严维见周围没人,下意识的走快了几步,正想叫他,郁林竟先回头了。
“严维”郁林似乎没想过是他,保持著微微侧身的姿势··“嘿,木头·”严维觉得手心又有了汗,想挥挥手,却觉得怎麽都不自在。
甚至连这个称呼,好久没叫,这麽突兀的一喊,总觉得有些轻佻··郁林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麽·阳光刺透架空通廊两侧的玻璃,光柱向四面八方散射·严维都有些看不清郁林了,这一片白茫茫的光里,一个模糊的剪影。
像是害怕他再往前走,彻底看不见了,严维又往前挪了几步,努力揉了揉眼··“我们之前……挺久没见了的·”·郁林想了想,应著:“好久不见。
有事吗·”·严维没见过他这样客套的样子,好半天才想到话说·“前几天,严惜他好像……对这件事,挺、挺不高兴的·”·郁林点了点头。
“我劝过他,效果不大·”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又放下·轻声说:“你知道的·哪个人发现父亲有过外遇,都不会好受·”·“要不我去看看我是他哥哥了,他病成这样。”
严维耙著头发,他倒是好心,只是这个局面,说什麽都不像存著好心··“不用了·”郁林拒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你干嘛……”严维的眉头终於皱紧了,恶声恶气的。
“你干嘛这个态度,我招你惹你了·”他抓著胸口,又往前走了几步·“当初你们不可一世的时候,我也难受·是不是觉得碍了眼的东西,有一天又蹦躂出来,所以特别可恶”·郁林往後退了一步,严维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大喊著:“你非要隔著这麽远跟我说话吗”·“维维。”
郁林皱著眉头:“你没必要让严逢翔看出来·严惜受过的罪,不想你跟著受·”·“他受过什麽罪”严维大笑起来:“他好著呢只有我难受,我才遭罪”他越是气,眼睛就越是酸疼,竟把他压在心底的东西也给吼了出来:“你们老是在我面前亲亲我我的,我恨不得跳起来扇他两耳光”·郁林面无表情的看著他:“你知道厌恶疗法吗,治疗同性恋据说有效。
提供同性裸照和用品,在勃起之後,再用电击仪电击,有时候还用恶臭,催吐剂或者呼吸窒息剂,长时间的监禁治疗,直到对同性感到恐惧·”·“其实这样做也改变不了什麽,关再久也一样。”
郁林的手重新插进上衣口袋:“多少人在看著你呢,别在他们面前出丑·严维,就当做不认识我·”·严维根本不能静下来,好好听他说,郁林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想驳斥回去,想吼的太多,反而语无伦次。
“你……只有你这种人,才会当我是不认识的·我才做不出来·”·这座架空通廊,起在数十米的高度,下面却空空荡荡的,没个凭依。
严维刚用手撑著玻璃,眼睛往下一望,就看到底下车水马龙,霓虹光转,却缩得小小的,脑袋里却是一阵晕眩,脚下一软,晃了晃·郁林似乎往前迈了半步,想扶他,大约又是错觉。
严维低著头,老半天,低低笑出声:“郁林,你真厉害,你看看你这样,真冷静·比我冷静的多了,我才像个精神病·”·郁林看著他,突然说:“是不是觉得难受。”
他的瞳色很深,黑的没有一点光·“这才几个月,严维·我可是过了几年这样的日子,跪在你床前求你多看我一眼,求你笑一笑,却得不到一点回应。
熬不下去了,又觉得说不定明天会好起来,人人都以为我疯了·等著莫须有的一天,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严维真像被人电击了似的,破口大骂:“是我愿意吗是我愿意躺著吗”·他看见郁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就快碰到自己的脚了。
自己的影子却避开似的,往後躲·郁林的声音有些冷清:“维维,你八个月就受不了了,却把我丢在那里八年·你今天难受,我比你更难受过·爱是个什麽玩意,说变心就变了,你真以为有什麽永远说不定换了你,连我都不如。”
严维浑身发抖,一个字一个字指著他骂:“我比你强多了只要你真开心,我能……我能把心挖出来给你·我……”他低著头,眼泪掉在地上,吼著:“我是没你冷静。
你滚郁林你滚·”·“听话,回去吧·”·第十章 上·建档时间: 1/14 2009更新时间: 02/15 2009·--------------------------------------------------------------------------------·第十章··高中玩的最疯的一年,操场下新修了两个篮球架。
夏天就是嘈嘈的蝉鸣,一个个光著膀子,争个皮球·那时用的还是水泥地,磕碰摔跤总要破几层皮,回了教室,风扇一搅,汗味和红药水的味道嗖嗖的往每个人的鼻孔里钻。
严维身上总有小伤,大块的红药水,胳膊上两块结痂了,膝盖上的还咧著口·郁林桌肚里常备著药,每次又磕著哪了,就看见严维坐在郁林凳子上,慢慢往身上擦药。
严维跟别人说:“这点小伤算什麽,我小时候去工厂玩……”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废弃的野摊子,停产了,机器就抛荒在路边,生著锈·“一不留意,就踩著三寸长的钢钉子,把右脚刺了个对穿……”·“上小学的时候,扒著教室门做引体向上,结果没撑住,後脑勺撞在地板上,眼睛前面全是星星……”·“最疼还是那次,我把电热炉当凳子,坐下才知道不对,皮黏在炉子上,站都站不起来。
过了一晚上屁股上都是血泡,疼啊,真疼……”·听严维说话,像是听故事似的,怎麽吐字,怎麽比划,眼神怎麽转,什麽时候停一停,调调胃口,都是天生的本事。
同样的事情,他说,人家就爱听·不过这一次,他说到一半,旁边的人就怯怯的散了,“这点小伤算什麽,那时我,哎,你们……”严维回头,发现郁林站在後面,脸色很不好看。
严维给郁林看新弄出来的口子,苦著脸,“真疼,疼死我了·”他不怕他·骂他,郁林舍不得··───────────────────────────────────────··换了间办公室,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些。
窗台上一盆玫瑰,放在朝阳的地方,刚长出花苞·崔东拿著个小剪子,仔细修剪著·花就是那麽娇弱的东西,要浇水,要阳光,要肥料;放著不管,叶会黄,会卷,会枯萎。
爱是个什麽玩意,说变心就变了,可正因为它的脆弱,才越发值得呵护··护士长打来的电话,被他调成扩音了·“崔东,你多久没动过大手术了,悠著点。”
崔东拿剪子剪掉了一片焦枯的死叶,漫不经心的回著:“放心,这个病例我都快研究九年了,还是我来做吧·”·护士长在那边笑著,似乎想到了什麽:“对了,你最近见过郁林了吗。”
崔东应著:“天天呆病房,怎麽没见过·最近倒没怎麽发火,挺清醒,说话倒是越来越难听了·”·护士长唠叨著:“你多看著他。
他前不久来过一次,老李不在,就在我这开了阿米替林·”·崔东停下剪刀,好久才说:“那个副作用多大啊·你怎麽不开安定给他·”护士长的声音有些小,似乎还在同时忙别的:“我说了,人家要更强效的。
你怎麽还在办公室,肾源插胃镜了没·”·崔东这才回过神来,把那盆修剪好的小花放回窗台·“再过一会,估计也快了吧·肾脏摘除手术和我们这边用得不是一套班子,我等会再过去也没事。”
他正说著,看著下面的草坪,正要把窗户关上,突然说了一句:“我看见一个人,真像……又不怎麽像了,人家哪能穿这麽好·”·崔东似乎讲到了高兴的事情,笑著说:“知道吗。
这边说找到更好的肾源了·原来那个配型六个点,只对到三个点,我想班子里也有研究ABO不配的肾移植专家·是,对,没想到昨天有个人做了淋巴配型,对到六个点……”·严维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开始操作器械,拿著麻醉面罩走了过来。
他学会的爱情,依然是早恋的那一套,盲目,冲动,幼稚·躺在手术台上,还像个高中生,躺在操场的水泥地,人人都变了,只有他空揣著激情,没一丁点长进·只能活这一辈子,却和最想要厮混的人没个结果,一辈子就这麽错过了,活著有什麽劲。
郁林会不会提早发现他发现了也做不成什麽·就算不想看他捐肾,也要同时顾念严惜,最多是两边为难,哪可能偏袒一个·他的思绪到处乱蹦著,仿佛间还在跟郁林一同站著水坝上,看油腻的海水怕打著混凝土,太阳红通通的升起来。
他突然有些害怕,想哭,却没有眼泪·麻醉面罩盖了上来·郁林,郁林,他心里喊著,我只能做这麽多了,郁林还不回来,他也只能做这麽多了··第十章 中·建档时间: 1/17 2009更新时间: 02/15 2009·--------------------------------------------------------------------------------·麻醉师把面罩在他脸上按了一会,严维眼睑拼命颤抖著,移开的时候,才渐渐平静了。
崔东在层流室戴好手套面罩进去,远远看著手术台上的人全身麻醉了正在插胃管,於是边穿无菌衣边走过去,等看清那人的脸,脚下突然停住了·“能暂停一会吗”·旁边的人真停了,看怪物一样看著他。
崔东摊摊手,不知道说什麽,好久才说:“等,等会·”大夫在无影灯下继续操作著,崔东知道多说无益,又急匆匆走回层流室,看著那边的小护士说:“有手机吗,借我用用。”
那小姑娘吓住了:“门外呢·”·“拿过来,快点·”过了两分锺,那护士才跑回来,崔东看著手机连连摆手:“你帮我播号,我带著手套呢。”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通,崔东说:“举高点,帮我拿著,再高点,听不到·”他听清了那边郁林的声音,才急匆匆的对著手机低吼起来:“怎麽回事严维怎麽会在这里”·那边突然静了,崔东不知道他听清了没有,又吼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刺激人家了,赶紧过来”他还想再说,那头已经是手机挂断後的忙音。
崔东在层流室踱著步,看著那边拿起手术刀的医生,只觉得冷汗从额边不停的流下来·手术室门口终於有了争执的声音·“让开”·“先生手术中您不能进去。”
“让开他配得上型才怪,你们让开”手术门开始晃起来,被人踢著,几乎要被震碎了的力道·崔东见没人注意他,伸手拧开了门,把郁林放了进来。
那人像只暴怒的狮子,看来阿米替林的效果不尽如人意··大夫们手足无措,他们大多认得郁林,看著他一步步走近,终於有人敢过去拦著·“先生冷静点,我们抽过血做了测试的,血型、淋巴和HLA配型都很吻合。”
手术台上的严维还昏昏睡著,插著胃管,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郁林把他半抱起来:“拔了,把这些都拔了·”他见没有一个人听的,不禁低吼起来:“我说过了,他配得上型才怪你们怎麽做的全身检查”·崔东突然开口:“郁林,冷静点不怪他们,肾脏换了,血液系统不会改变。
之前用血样做的配型是对的,只是肾脏确实配不上……”·阴差阳错·郁林半搂著严维,手术室里寂静一片··崔东叹了口气·他比谁都清楚严维多不适合做这个手术。
无论是器官多紧缺,也没有医院会摘除植物人的器官进行移植,因为内脏都会有不同程度的衰竭·严维在车祸不久後,全身就有多个器官有了衰竭的迹象,肾脏衰竭尤为严重。
本该放弃了的,那人执意要配型··崔东还是个实习生的时候,就是这样静静站在一边,看著郁林严维同时被推进手术室·隔著玻璃,观摩肾脏和一部肝脏的摘除和移植手术。
郁林其实爱他·只是不说·除非等到开膛破肚,把皮肤割开,看一看里面的东西,才知道留下了什麽·崔东觉得有些冷,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欠了人情,而是不知道欠了人情。
“他的肾是我给的,配得上型才怪……”·如果不是当初排异,怎麽会昏这麽多年····崔东写检查的时候,一时不知道怎麽动笔·那边还在紧急电话联系别的肾源,耽搁了一个多锺头,才重新进行肾脏摘除手术。
他独自窝在办公室,简略回忆了下那时候严维两肾衰竭的程度,只靠著移植的那一个肾维持基本的代谢平衡功能·这样严重肾脏缺陷,竟然被送上手术台,医院向来让人惊喜连连。
他看了看桌上那沓配型数据·抽取血样配型的测试都是做全了,淋巴毒试验数值极低,HLA抗原相合·可偏偏没做全身体检,为了赶今天的手术崔东的检查到了下半部分几乎没提自己一句不是,洋洋洒洒成了批斗别人的大字报,匆匆写完,将笔摔在桌上,背往椅背上一靠,狠狠把胸腔里的浊气吐了出来。
肾源插上胃管,半个小时候,被推进手术室·过了三小时四十分锺,肾脏被成功摘除·崔东穿著无菌衣,在附近的手术室等候著,手术台上,严惜的睡脸很漂亮,在崔东心里,是个该去唱诗班弹竖琴的小天使。
他伸手摸了摸,眼神温柔·两分锺後,肾脏被包裹在特殊容器里,由冰块保鲜著推进来··严维醒过来的时候,他休息的病房没有一个人·他想抬手,过了会,才恢复点知觉,往腹部乱摸了一阵,没摸到纱布,也不疼。
他一时呆住了,好半天,才努力挣起来·身上还是穿著病号服,左手吊著葡萄糖,他用手拔了针头,有些急了,带出几滴小血珠··严维坐在床边,失魂落魄的想了一会,用脚找到拖鞋,推门出去,医院走廊上七零八落的坐著吊著点滴的病人。
他出了门,就看到守在门口的助理·问了句:“郁林在哪·”·助理指了个方向,严维梦游一般的走著,像是踏在深海海底,慢慢的,有些晃,听不见周围的声音,耳膜嗡嗡的闷疼,每一步都是浮的,要用点力气,才踩得下去。
他找到郁林的时候,那人正坐在手术室外,双手紧紧交握著,放在膝盖上··他看到严维,嘴巴动了动·严维的眼神却是冷的,两人默默的对望了一会,严维竟是笑了:“你连这个都要拦著我。”
郁林看著他,微微避开眼睛··严维想了想:“捐肾,我自愿的·”他看郁林没什麽反应,过了很久,问了句:“你就这麽怕欠我的”·郁林的手握紧了点,头往後仰,靠在墙上,眼睛合拢了。
严维看著他眼睛下暗青色的阴影,低声说:“郁林,我已经尽力了·你知道的·”·郁林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严维看著他:“我真的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我已经尽力了·”他似乎很难受,一直皱著眉头,轻微喘息著:“你现在,跟我走吗·”·郁林靠在墙上,头仰著,像是睡过去一样·“我懂了。”
严维突然笑了:“郁林,喂,郁林·”·郁林睁开眼睛,看著他,见严维穿著单薄的病号服,朝他笑著·“郁林,从今天开始,你在我这里……”严维用力扣著自己的胸口。
“什麽都不是·”·郁林的眼睛突然睁大了,错愕的看著他·严维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一深一浅的往回走·郁林突然说:“维维,你总挑在这种时候。”
严维没有回头·郁林身旁,手术中的红灯亮著,严惜还在进行著手术·郁林说:“这个时候,我根本不可能有别的选择·”·严维脚下停了一会,继续往前走。
郁林还坐在手术室的外面,他过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阿米替林的药瓶,里面已经快空了·他晃了两下,倒出一粒,掰了一半,合著唾沫咽下·把头靠在冰冷的墙面瓷砖上,重新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後,手术灯突然暗了·严惜被推了出来·郁林几乎是紧跟著站起,崔东跟在最後面,用左手把口罩摘了,揉成一团,和手一起塞进白大褂的口袋。
年後医院第四例成功的肾移植手术,三小时後开始排尿·四十八小时拔除引流管,七十二小时拔除导尿管·写在年记录上,只是简单的一笔··到了第五天,尿量还是不明显,会诊了几次,开了80mg的肝素,静脉滴注一周。
病室严格消毒过,崔东穿著消毒衣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看见郁林还守在外面·那个男人看上去很疲倦了,呼吸声很重,胸口明显的起伏著··崔东皱了皱眉头,低声说:“回去休息下吧。”
郁林没听见似的,双手交握著放在膝盖上·崔东跟旁边的护士说了声:“找个人送他回去·”郁林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下的青黑色更严重了,摇了摇头:“没事。”
崔东笑的不以为然:“你还是悠著点·现在病了,没人会照顾你·”·第十章 下·建档时间: 1/18 2009更新时间: 02/15 2009·--------------------------------------------------------------------------------·严惜从隔离病房换出来,已经是半个月後的事情了。
郁林回公司销假·穿了一身铁灰色双排扣的西装,双手垂在身侧·西裤上折痕清晰,有些宽松了,越发显得他瘦高·他从电梯里出来,眼窝深陷,眼角上挑,眉骨下的部分都陷在阴影里。
等走在光线足的地方,那种森然的压迫感才好些··他又瘦了,气势倒是越发凌厉,不知是谁的杰作,让郁林看上去像是冷静和暴躁的混合体·上午处理积压的文件,下午开会,各个高层鱼贯而入,围著椭圆形会议桌坐下。
秘书将文件一份份发到每人的面前·他注意到严维坐在严逢翔右手边的座位,穿著Missoni的毛衣,灰黑色底色,搭配著蓝色和少量留白,在几十人里有些突兀·从手肘处开始收紧的黑色袖管,只留了伸出手指的五个洞,像戴著帅气的无指长手套。
严维看著投影,手指交握著,随意的搁在桌上··郁林等了一会,严维却一直没有往这边看·投影上放完几个合作案的设计後,一阵讨论,部门间各抒己见,相互拆台,直到散会也没个结果。
郁林走在最後面,回了办公室,调出邮件,回了几封,又翻了翻资料,天色就暗了·外面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了一两个人还在赶著进度·他按了按鼻梁,良久,才吸了口气,伸手一推,转椅向後滑了半米,站起来,掏出车钥匙,反手锁上房门。
·坐电梯下至车库,上车点了火,系了安全带,一踩油门,车灯闪了两下,大转著方向盘倒车,往右拐去,另一辆跑车正从车库深处冲出来,两车差点撞上的时候险险避开。
郁林皱著眉头,那边的跑车倒先把车窗摇了下来,严维坐在副架座上,不知道是谁在开车,看著这边笑了·“是郁林啊,喝酒去吗·”·司机染著红色的头发,嘟囔著:“他不去吧。”
严维笑嘻嘻的:“那别管他·”说著,就把车窗摇了上去·郁林下意识的跟了一段,几次在人少的时候加快了车速,想截住他们,但那辆跑车开得更泥鳅一样的,不但速度快,而且敢撞,这样纠缠了七八分锺,两辆车才停了下来。
这一段是著名的酒吧街,五彩的霓虹灯管和昏黄的街灯融成模糊的色块·严维从车上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郁林,拍了拍旁边的司机·“我哥们车开的怎麽样,以前专门开客车的,鸟枪换炮了。”
他看著郁林阴郁的表情,无所谓的摊了摊手,自己选了间叫十年的酒吧·准备推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站在路灯下的郁林,脸上笑嘻嘻的,嘴里的话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哟,干嘛这麽大的火气。
我知道,这些地方你肯定都去腻了,赶紧回家吧·”·那司机嚷嚷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来·”·严维拍手大笑著:“我也是”两人兴冲冲的进去。
郁林掏出手机:“我晚回来一个小时·”他顿了顿,开始往店门口走去,“不,半个小时·”他推开门,里面的音乐声开得震耳欲聋,光线调的很暗,弧形吧台从玻璃桌面下往上打著橙黄的灯光,酒吧里坐满了人,各自玩弄著手上的杯子,交头接耳或者独自买醉。
吧台後面一排玻璃橱窗,密密麻麻的陈列著年份不同的葡萄酒·仔细看,才发现坐在一起的,不是男人跟男人,便是女人和女人·郁林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视线梭巡几圈,倒先找到了一头红毛的那个家夥,一个人坐在雅座上。
也许是太暗了,他只顾著喝酒,根本没注意到身旁的异样··郁林用手肘推开人群,又往里走了几步,才在吧台的另一头找到严维·他朝那个方向挤去,坐到严维旁边的吧椅上。
酒保正把两瓶红酒放在酒架上,看到他,狐狸眼一弯,笑著搭讪:“先生新面孔,要点什麽·”郁林沈著脸:“鲜奶·”他听见旁边噗嗤的一笑,侧过头,严维依然板著脸,玩著鸡尾酒的吸管。
等鲜奶送到身前,郁林把严维那杯鸡尾酒交换过来,推远了些·“你喝这个·”严维冷言冷语的:“凭什麽·”郁林的语气有些不悦:“你身体又不好,得戒烟戒酒。”
严维看著眼前摆的那杯鲜奶,过了会,嘲讽似的:“你这人真烦·”郁林从没听过严维这麽说话,愣了下,才回过神,“随你怎麽说·喝完这杯,我看著你回去。”
严维用手摩挲著杯壁,直到杯子上都留了指痕了,才拿起来喝了一大口,随意的用手臂擦了擦,笑笑:“我来办正经事的·”郁林一愣:“什麽正经事。”
严维嘿嘿笑著,好一会,才说:“要不你也帮著参谋参谋,哪个好·”“什麽哪个好·”·严维只是笑,抵著头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人啊。”
郁林坐在哪里,竟没有多余的表情,离他近的地方,温度却仿佛突然低了几度·严维四处张望著,眼神像发现了几台新街机,兴致勃勃,等著一试身手·郁林突然骂了一句:“胡闹。”
严维闷闷笑著:“从没想过我会找伴的事”郁林的手背浮著青筋:“酒吧里能找到什麽人,你自己清楚”酒保听到响声,往这边看了一眼。
严维叫住他:“帮个忙·”看著酒保走过来,严维指指郁林:“看看他·”·酒保打量了郁林一会,却听见严维轻声笑了:“喂,有比他好的吗。”
酒保又看了一会郁林,突然挤了挤眼睛:“喏,那边沙发那,看见了吗·”·严维从吧椅上跳下来,往那边走去·郁林似乎是真生气了,伸手去拽他,严维一把甩掉他的手。
他正要跟著站起来,酒保突然说:“先买单吧·”郁林深吸了口气,低头掏出钱包,找了张大钞,酒保又退回来:“有散钱吗·”·“不用找。”
酒保笑了:“这不成,不能多收,有规矩的·”他这边逗人正来趣,严维已经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旁边坐著个年轻男人,头发极黑,在黑暗里还反著光。
严维伸手在兜里找自己的名片,没找到,想了会,先伸出手:“严维·”·那人看著他,眉梢一挑,伸出手跟他击了下掌·“ALLAN·”严维看了他一会,低头自己又开始找烟,点著了,吸了一口,嘴角带著笑,坏坏的,眼睛却特别的亮,每一盏灯的灯光都像落进了里面。
“我现在特高兴·”·第十一章 上·建档时间: 1/20 2009更新时间: 02/15 2009·--------------------------------------------------------------------------------·阴差阳错·第十一章··那一年,严维和郁林终於开始学会吵架了。
严维口无遮拦,郁林什麽都往心里去·就算再蜜里调油,说什麽都觉得顺耳,小吵还是免不了·有听墙角的,就听见他们两个嘻嘻笑著,装成自己一点也没生气的德行,冷嘲著:“郁林,你可真逗。”
“我没你逗·”·“不,你比我逗·”·“你真逗·”·“你可太逗·”·这就算吵架了。
严维的嘴巴平时骂人臭著,消息又是第一等的灵通,谁惹急了他,他能从你祖上的事开始数落,骂得头头是道,到了郁林跟前,就没怎麽见过他混账,吵起来也是十分顾情面的。
郁林一直没学会吵架那套,偶尔说说狠话,总要憋半天,憋得越久,越是一针见血·吵得最厉害的一次,两人把并起来的桌子分开一条缝·郁林过了三节课,然後十分恶毒的把机器猫的结局告诉了严维:大雄是个自闭症儿童,所有的机器猫的故事其实都是大雄的想像。
严维呆了几秒,然後说:“妈的,你把我眼泪逼出来了·”·───────────────────────────────────────··ALLAN挑了下眉。
他下巴有些消瘦,有点像那个人,不过顾盼神飞,比那个人要精神得多:“高兴,为什麽”严维只是笑·被一根木头绊了,抬起头看到森林的滋味,说了别人也不懂。
他往後面看了一眼,嘴里突然说:“走吗·”·“去哪”·严维耸耸肩膀:“你不是无聊嘛·”ALLAN突然笑了:“你能让我不无聊”严维站起来往外面走,那人竟真的跟著他往外。
酒保撑著下巴:“不要大钞,说了只收散钱·”郁林看了他一眼,那已经不是常人的眼神,倒像个快要发作的疯子,酒保被他的眼神弄得表情变了几变,最後连声笑著:“您慢走。”
他站起来,前一刻那两人还在说笑,这会儿沙发就空了·酒吧里换了一首歌,重金属的音乐几乎要把人耳膜震破,店里挤进了更多的人,随著音乐晃动吵闹著。
两扇玻璃门通透,严维拉著那人出来,回头一望,见郁林在往店门口挤·突然推了ALLAN一下,左手搂著他的脖子,狠狠吻上去,好一会才放开·回头再看,郁林还站在原地,似乎呆住了。
严维摊开手·“他过去就是这样对我的·”说著,往前走了几步,“有车吗”·ALLAN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下开锁键,不远处的一辆轿车车灯亮了两下。
严维走过去,拉开车门·ALLAN还站著,问他:“你在玩我”·严维突然笑了:“敢玩吗”·ALLAN想了会,挑了下眉:“好。”
严维说:“先开车,有人·”他说的是郁林·那人终於挤了出来,身後的店门还在晃个不停·严维又往那边望了一眼,才甩上车门。
ALLAN的驾车技术一流,车子性能也是可圈可点,引擎强劲,车身隔音极佳,踩下油门踏板後,百米加速十秒完成,转速指针和车速指针向上飙升·换了档,打著方向盘,车身直接从高约一分米的停车地带上了马路,晃动几乎被完全过滤,显然还拥有一个稳固的底盘。
ALLAN往高速开,随口问著:“有喜欢的宾馆吗”严维沈默了一会,才笑著说:“你决定·”那人吹了声口哨,细细分辨,他莫约比严维还小上三四岁,正是狂荡的年纪。
正说著,却看到ALLAN调了一下後视镜:“後面那车一直跟著,你认识”·夜色中,郁林的黑色座驾紧跟著他们,严维看著後视镜,又回头看了看。
车玻璃反著光,依稀能看见那人苍白的脸色·“认识,能甩掉他吗,被截住就麻烦了·”严维把脑袋重新靠到椅背上·ALLAN挑眉笑了:“他的车比我的车好。”
他看见严维不以为然的眼色,嘴角笑意更浓了:“S500是八个缸,我这引擎才六个缸,他扭力输出更平稳,功率也大·”·ALLAN说著,自己也兴奋起来:“这样才有意思。”
说著,开了SPORT模式,一上高速车速就飙到160以上,快速过弯时车身甚至明显的侧倾了·严维摸索了一会,抓著座位扶手,脑门上也开始冒汗,却死咬著牙,不肯多说一个字。
ALLAN笑著:“开点窗,超爽的·”他说著,把车窗往下摇了一条缝,耳边的风声骤然大了起来,车窗震动著,仿佛要把人都吹成秃子,耳膜快被破碎的力度,听不清身边的人说了什麽。
“关了吧·”严维突然说·ALLAN大声问:“什麽”严维犹豫了会,额角的冷汗更多了,又被风吹干,凉飕飕的,只得大声吼著:“我说,关窗吧,不舒服。”
ALLAN这才把窗户摇拢,车内又安静下来·臻至极限的车速,仿佛已经脱离了固有的时间轨道·严维甚至快分不清是在往前飙,还是在被飞快滑过的街景带跑,正在快速的,无能为力的倒退。
原本淡忘的恐惧,随著车速的增加,统统都回来了·ALLAN打著方向盘,一直没有时间研究他的脸色,半晌,突然抱怨著:“怎麽还跟著·”严维有些勉强的侧开视线,又看了看後视镜。
那辆奔驰重新出现在离他们极近的地方,速度更快了,用的是不要命的开法·超车的时候,几乎是擦著别人车镜过去·ALLAN面对著瞬间蹭到他们尾灯後的黑色轿车,脸色也变了变,嘴角在笑,眼睛里却冒著火。
显然,跟快疯了的人飙车足以让任何人血液沸腾·他油门踩到底,蹭的再往前窜了一段,好在这台车加速有力,转向也够精准,在急弯的时候总以毫厘之差避开·严维捂著嘴,死死握紧扶手,整个人都贴在背椅。
後视镜里後的车,车灯闪著暗红色的光,像鞋底的口香糖,粘得死死的,怎麽也甩不开距离··两人这样胶著著又从高速下来,在更加密集的车辆间,速度被迫减到120左右,但在马路上已经足够惊人。
ALLAN嘴里嘟囔著,突然,大笑著:“有了”前面一个十字路口,黄灯闪了两下,正要变成红灯,ALLAN一踩油门,冲到了对面·几乎是同时,东西向的车流开始行驶,ALLAN吹著口哨,看著那辆奔驰被车流阻隔著,手心满是汗,笑著在膝盖上擦了擦,正要放慢速度,突然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冲了出来,身後的鸣笛声一时此起彼伏,它就那样歪歪扭扭的从两侧紧急刹车的车辆间,冲上安全岛。
ALLAN不禁骂了一句:“神经病”正要再次提高车速,严维突然说:“那有个巷子,开进去……”ALLAN往左一看,瞬间听明白了,灭了车灯,打著方向盘静悄悄的开过去,停稳後,看著那辆座驾掠过,车轮发著刺耳的吱吱声,掀起了一阵风。
ALLAN喘了会,好久,突然笑了,侧身看了看严维,摸了摸他的脸,手又下滑到裆部,暗示性的摸了摸··严维低著头,似乎是晕车,还是别的什麽,看上去很不舒服。
被他这麽一碰,却没有躲,只是问:“现在”·“就现在吧·”ALLAN摸著严维裤裆,用了点力气,以为严维害羞,喑哑笑著:“没人会看到。”
他抚弄了几下,严维那里还是软的,ALLAN似乎不满意,把座位往後推了推,重新调整好位置·严维这才慢慢回过神来,伸出手也覆过去,兜了满手,他家夥倒是硬了。
ALLAN一手揉著严维的宝贝,一手去解自己的拉链纽扣,嘴里说:“以前给别人这样做过吗”严维猫低身子,背有点酸,笑著:“做过。”
ALLAN抬了下胯骨,西装裤往下褪了些,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座位上,呼吸有些急促:“在哪做的·有现在刺激吗”·严维伸手把他内裤里的家夥掏出来,撸著,他自己的东西一直没动静。
“以前,呵,在教室,上著课,我就给他这样·”说著,大麽指在头部用力抹了一把,快速撸动著·似乎觉得不顺手,中间停了一会,往掌心呸了几下,这才重新套弄起来。
ALLAN胸口起伏著,过了会,更加剧烈的喘息起来·严维知道他快了,握得时候用了点力气,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他家夥抽动了几次,浊液一股股的喷出来,把方向盘弄脏了。
·“有纸巾吗·”严维重新坐回去,ALLAN掀开汽车储物箱,从里面找了一包面纸,严维抽了一张开始擦手,ALLAN擦他的方向盘,开了点车窗,揉成一团,扔出去。
ALLAN休息了一会,草草整理了下衣服·“走吧·我知道哪个宾馆好·”·第十一章 中·建档时间: 1/22 2009更新时间: 02/15 2009·--------------------------------------------------------------------------------·马路上漆黑一片,寥寥数点尾灯,暗红色的,像一双双眼睛,车牌反著暗蓝色的荧光,少数几盏能亮的路灯,发出呲呲的轻响,在昏黑的道路上,投下更漆黑的影子。
一辆奔驰轿车,持续了四十多分锺的超速驾驶後,还在试图提速·郁林坐在车里,手一直在抖,一边开著车,一边把抖得最厉害的右手伸到嘴边,咬了一下,竟然不觉得疼,又狠狠咬了次,仿佛这能让他好受点。
跟丢那辆车的时间越长,喉咙里越是嘶哑的难受·眼睛干涩,却不肯眨一眨·脑袋里嗡鸣著,看到每一辆相似的车都要追上去,不是,再梭巡下一个·最开始是条直行的大路,就踩著油门一路飙车,遇见岔道,随便选了条,岔道之後又是岔道,丁字和十字路口,一个接一个,明知道没希望了,却不肯慢下来。
车窗留了一个拳头的缝隙,风刮进来,吹得人头疼,却不能让人冷静些许·他只想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可是静不下·後视镜里映著他苍白的脸,仿佛预知到有根弦快断了,他空出只手,去摸兜的药瓶,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掏出来,单手打方向盘有些吃力,他用大麽指一点点拧开瓶盖,倒了下,竟已经空了。
不死心,又试著摇了两下,真空了·药瓶掉在地上·他心里有个声音:“严维严维”·声音叫著,比心跳更快,更大声,在他的脑袋里炸响起来,鼻腔里都是这句话辛辣的味道,又在耳朵里炸出回音。
他想起他曾经抱著一个人,恨不得把他揉进身体里,小心翼翼的问:“你怕我吗我知道这样不正常,我改不了·”·药瓶掉在地上,那是空的,再救不了他。
郁林不敢想,他追不上,那两个人又会去哪,做些什麽·喉咙里有了清晰的哽咽声,身体前倾,油门已经踩到底了,可还不够快,他把车窗开到最大,整个挡风玻璃都快在狂风中呻吟起来。
他不知道要往哪里找,不知道走哪一条路,所以开得远快,错的越多,离得越远·“严维严维”他心里突然有这麽个声音,让他干涩的眼睛一阵暖意,紧接著,突然有水啪嗒啪嗒落在膝盖上。
他仿佛身处泥沼之中,周遭都是漆黑浓稠的液体,只有一点光,在黑暗里隐隐绰绰的透进来·我得找到他·他只是这麽想的,找到了干什麽,却不知道·喇叭声异常刺耳,郁林吃了一惊,甚至分不清那一瞬他踩得到底是刹车还是油门。
安全气囊弹出来,把他挤在座位上,喘不过气·玻璃整碎了点,刮伤他额角一层皮,血一直流·郁林喘息著,在安全气囊中挤著,车门有些变形,打不开,只好慢慢从车窗里爬了出去。
他努力站直,开始往前面走·我得找到他·郁林想著,一步一步挪,在马路上,像散步,吹著风,膝盖软的动不了了,这才倒下来·我改不了···严维又抽了一张面纸出来,还在擦手。
指缝里还像总擦不干净似的,只得反反复复的擦·上了马路,开了二十来分锺,明明没多少车的车道,竟然拥挤了起来,ALLAN把车窗摇下来,往四周打量著,嘴里不住的抱怨:“怎麽回事。”
轿车一点点往前挤著,ALLAN不耐烦的敲打著车窗·“不是四车道的路嘛,他是不是又给封了一半·”ALLAN说著,意外的发现严维在看他,不由笑了一下,拿出包烟,给自己点著了一根,又递给严维一根。
“我瞎说的·这路段老出事,说不定前面又有车祸·”·他发现严维没有伸手接,愣了下,麽指和食指拿著烟卷,重复了一次递烟的动作·“怎麽了”·严维用手挡了一下,侧过头想自己的事。
ALLAN碰了个钉子,自觉没趣,把烟重新塞回盒里·正打著方向盘,换了条走的快些的车道,就听见严维说:“走过去,开车过去,哪个快些·”·阴差阳错·ALLAN愣了下:“你要去看别了,血肉横飞的。”
严维一听,就去拉车门,好在中控锁没开,ALLAN吓了跳,拨开他的手:“别胡闹,去就是了·”他说著,看了一会严维,突然笑了:“怎麽感觉你年纪比我还小,脾气说来就来。”
严维的眼神有些恍惚,已经没心思搭理他了·飙完车,再这样慢慢的塞车,总让人觉得累,觉得筋疲力尽·人总是这样,有时恨不得走快一些,有时又恨不得走慢一些,被别人的手推著,拉扯著,一路过来,还没抱怨够,突然就白了头。
严维垂著头:“我现在不想说话·”·ALLAN开著车,随口问了句:“不舒服”严维的头又垂低了点,腕骨抵著太阳穴。
真难受的时候,总是说不清个中滋味·像想伸伸懒腰的时候,被迫蜷起手脚;像身体发热的时候,不肯出汗;像胸口堵了口气,恨不得去哪里大吼的时候,却说不出话。
ALLAN观察著严维的表情,不知道怎麽哄·想了想,拿出以前哄人的那一套,趁堵著车的间隙,右手一把搂过去,俯下头摩挲起严维的脖子,“嗯哪里惹著你了,告诉我。”
严维只是侧著头,直到那个人舌齿并用的时候,才不耐烦的一点点推开他·ALLAN皱著眉头,也不满起来:“你是怕追我们的那人出事”外面车流稍微通畅了些,他踩了下油门,换著车道超车,尽量往车队前面挤。
“他究竟是你什麽人”·他以为严维不会答的时候,却偏偏听见严维闷笑著·“他是我什麽人他是我什麽人。
我们什麽都不是·”ALLAN似懂非懂,严维笑的肩膀都微微颤著:“可我能让他不舒坦,他能让我笑不出来,这算不算打断骨头连著筋”·ALLAN耸了耸肩,开始慢慢加速,远远望见路障上的荧光,开到附近,严维干脆的说:“开下车锁。”
看著男人按了下中控锁,车还没停呢,严维就拉开门跳下去,晃著往旁边走了几步才站稳·ALLAN吓了一跳,看副驾的车门在空中摇晃著,连忙伸出手把它关严了,关好了才觉得不对,赶紧把窗户摇下来:“喂,严维”·路障拉开,围著两辆轻微变形的汽车,零落的站著几个警察。
“严维,你先上来吧,在这没法停车·”严维往前走著,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ALLAN看著事故车辆的车型,突然有些懂了·“严维,我把我名片给你吧”·他的车速放的过慢,後面抗议的喇叭声响个不停。
严维像没听见似的,他不得不加了些车速,严维的身影越来越小,被後面的车辆赶著往前开去·人总是这样,会记得缺陷了的结束,而忘了主宾尽欢的饯别·他不死心的又叫了一声:“严维”终究是渐渐开远了。
严维走到路障旁边,出奇的冷静,指指那辆黑色奔驰·“车主怎麽样了,我认识他·”只有几个警察还在做著事故记录,旁边的大多三五聚著,聊著天,其中一个回了句:“轻伤,送医院了。”
严维点了点头,心里闷闷的,堵著·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不难过,如同在看别人的故事,神智飞到半空中,正冷嘲热讽著·他绕著路障转了几圈,那辆轿车里,安全气囊打开了,车灯还亮著,发黑的血迹却滴滴答答的往车外延伸。
警察那边顺口问他:“你认识他知道车主平时怎麽开车的吗,想到什麽,都可以说说·”·严维正用心想了想:“他开车一向不怎麽快。
喜欢看後视镜,如果旁边有限速标志,都会多看几眼·”·他说了几句,看警察记了几个字就不记了,“不好的方面呢”·严维认真的说:“没什麽不好的吧。
他开车都小心翼翼的·不喜欢超车,不喜欢跟车太近·”他想到什麽,居然笑了一下:“我每次坐他的车,他都一定会给我系上安全带,真的·”·严维笑著:“我知道他怕车祸,他怕这个,有阴影。
呵,这人,比我还严重·”严维正笑著,突然有些僵了·眼睑不断的轻颤著·悲伤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滴冰凉的水·“我真的没想过他这种人,也会出车祸,哈哈。”
严维笑著,却突然转过身:“太好笑了,哈哈·”他捂著嘴,背却弓起来·“哈哈哈哈哈……”他蹲在地上,大笑著,几乎喘不上气来:“哈哈,真逗,哈哈,太逗了……”·听见他这阵疯了似的笑,几个警察都凑过来,拿手电筒往这边照著。
“喂,你还好吧”正僵持著,突然听见检查的一个警察手上拿著一个药瓶,叫起来:“来看看,这是什麽东西阿米什麽的,看不清·”·第十一章 下·建档时间: 1/24 2009更新时间: 02/15 2009·--------------------------------------------------------------------------------·崔东撑著下巴,打了个哈欠:“都等了四个小时了,吃饭吧,我刚去员工食堂打的。”
他把铁饭盒又往那边挪了挪·严惜半坐在病床上,脸上没有血色,摇了下头,可崔东还是把饭盒打开了·饭菜还冒著些热气··严惜接过筷子,看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崔东,真不想吃。”
崔东伸了个腰,站起来:“那行,我放在这,想吃了再吃·”他出了特护病房,就看到一个小护士从前面的办公室里探出个脑袋:“崔医生,电话。”
崔东应了一声,小跑著进了办公室,拿起话筒,另一只手习惯性的插进口袋··“是我·”电话里略微有些杂音,突然,听见崔东倒吸了口气:“什麽时候的事”他说著,低头看了下表,过了会,“富康医院那好啊,那边他熟。
谢谢啊警察同志·”·电话那头隐隐约约能听见一群人的脚步声·崔东开始翻著桌上的资料,将它们垒作一堆,嘴里应著:“行啊,要了解他什麽情况。
恩,我多少知道点·”崔东已经开始找车钥匙,口袋里没有,就从办公桌的第一个抽屉拉起,“行,健康方面的我知道·”·他偏著头,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两只手翻著,第一个抽屉没有,又拉开第二个,车钥匙正搁在一沓病例的上头,崔东拿起来,听到了什麽,手突然顿在半空·“精神方面的病史这……我倒不是很清楚。
阿米替林这我不知道,我先过去看看,行吧,哎,好·”·崔东挂了电话,双手开始解白大褂的纽扣,脱下,搁在办公椅的椅背上·锁门出去,门摔的有些用力。
驾车到富康医院用了些时间,下了车,直接往外伤科走,上二楼的时候正看见护士长双手插白大褂里,小跑著下楼,一把拽过她,在走廊上压低了声音问:“您怎麽答的”·护士长说:“郁林的事”·崔东咬著牙说:“还不是郁林的事。”
护士长说:“那你还拦著我干嘛,我正要去看看呢要是他们找我还好,我最多按著病例说,轻微人格障碍,开过镇定剂·”崔东说:“那也够呛,您真这样说了不好吧。”
护士长瞪他一眼:“要是警察问我倒好了·”她压低了声音,凑到崔东耳朵旁边说:“可我不管这个啊,他们找小赵,说她看过病,有发言权。”
崔东愣了好久,一张口倒有些结巴:“小赵,她……”·“他们正做记录呢·”护士长说著,往楼梯口走了几步,想到什麽,回过头又问了句:“一块去”·崔东见到郁林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好好的坐在病床上。
只是额角贴著块纱布,刚缝了六针·他比崔东想象的平静,清醒,甚至接近他上会议桌的状态·崔东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掂了掂,开始削皮。
“你撞到大人物了,知道吗”郁林点了下头:“听说了·”·崔东的水果刀玩的挺熟练,果皮一直没断·“人家说他开得好好的,你偏要撞过去,他还避了一下,没避开。”
郁林想了会:“听说是被安全气囊弹折了肋骨·”·“你要不撞过去,安全气囊能弹开吗·”崔东用力大了些,连带著苹果上一大块果肉也给削掉了。
“我还没告诉严惜,怕他担心·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什麽了·”·郁林说:“你用不著知道·”·崔东笑了半天,指著郁林,“交通部调了你闯红灯的照片。
这还不说,你知道警察刚找谁了解情况了吗”他看了郁林,冷笑著:“他们找赵宜宁了,小赵·”郁林沈默了一会,才说:“记得,你介绍的那个。
我以为心理咨询师会更讲职业道德些·”·崔东被反咬一口,无奈的笑了下:“对,是我介绍的·刚站在门口旁听了下,那女人巴不得说你是开膛手杰克德州电锯杀人魔,什麽精神病征兆你都有。
你就不该得罪女人·”·郁林又点点头:“我知道了·”·崔东看著他:“你知道什麽了这群人都是合著夥的,看这架势就是要玩死你。
你还是早点给你上司打个电话,让他给你疏通下·”·郁林想了会:“我不找严逢翔·”“不是好面子的时候在那里面,小心假疯变真疯”·“我没好面子。”
郁林看崔东递了个苹果过来,伸手接过,“以前也认识几个人,等会一个一个试试·严逢翔不行,他巴不得我死·”···严逢翔的办公室,在soie的最顶层,比附近的商业楼都要高出一截。
可容坐十二个人的大型沙发组,现在只坐著一人·严维呆在那,玩著新学的手机游戏,不时能听见任务达成後的欢快音乐·正玩到酣畅处,严逢翔接了个电话,严维乖觉的关了音乐声。
偌大的办公室,除了严逢翔简单的应答,就剩下键盘还在轻微作响··挂了电话,严逢翔看了眼陷在沙发上的儿子,问了句:“销售部部门经理,那人,你怎麽看。”
严维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低了头去忙手上的活·“郁先生哦,那次吃饭见过,不熟·”·“他好像跟你一个高中……”·严维头也不抬:“同桌的脸我都给忘了,哪能一个一个都记得。”
严逢翔点了点头·“那单凭你上次见他的印象,你觉得这职位适合他吗”·严维终於把注意力移到男人的身上,半天,才问:“要换人”·那人笑了起来:“你怎麽想的,都跟爸爸说说。”
严维过了好久,突然苦笑起来:“档案企划哪个不经过他手里·如果换了,别人挖角,恐怕对公司不好吧·”·严逢翔连连点头:“你比以前会想事了。
我是说,如果他被医院隔离,没机会添乱了呢维维,你怎麽想的,没事,尽管说·”·严维用手盖著鼻子和嘴,想装作无所谓,眼睛先避开了。
“他不是做的挺好的嘛,就别换了·”·第十二章 上·建档时间: 1/25 2009更新时间: 02/15 2009·--------------------------------------------------------------------------------· 第十二章··郁林声音闷闷的:“维维,你听说了吗”·“我妈拿电视从楼上扔下去,到处砸东西,还去单位闹事。
其实我爸什麽都没有,就是个女学生,可她就是听不进,……医生说是偏执型人格障碍,偏激,嫉妒,敏感过度,严重的话,能算到精神病范畴·”·他看著严维,严维显然还搞不懂那是什麽病。
“我听说我舅舅,姨也这样,外婆也是,我也是,那个什麽人格障碍的,会遗传·”·“我过去以为这是喜欢你,在乎你,我看到我妈那样,才知道这是有病。
我受不了你和别人说话,我受不了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想改,可是不行·”·阴差阳错·郁林环住他,身子有些抖·“我想你只和我一个人好。”
“我不想你和别人太熟了,别去外面混·”·“不许喜欢别人,我会疯的·”·“我会赚很多钱,买房子,我给你做饭,我养你一辈子。”
“什麽都不用想,只要依靠我就够了·”·“你怕我吗我知道这样不正常,我改不了·”·郁林眼圈有些红,他结结巴巴的说:“维维,我是真喜欢你。”
───────────────────────────────────────·当初的猜测,很快一语成谶,每天都会有不同的警察来关心病情·做完了基本的脑电图、核磁共振、CT检查之後,郁林给严惜打了一个电话,以为要说的很多,等真正拨通後,似乎又没什麽要嘱咐的。
早晚添衣,少食多餐,怕对方听不清楚,声音要吼出来·大部分时间都是严惜在讲,手术後,他精神一直不好,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喘··几个所谓的精神病专家下午到的,彼此对结果都心照不宣,却还要过一过场子。
郁林第一次这麽配合,回答的极尽详尽,虽然大多不是真话·他想表达的,无外乎自己知道该做什麽不该做什麽,没有影响生活工作和周围环境,一向冷静处事·除此之外还养了猫,做家务,会烹饪,工作能力过硬。
而专家只关心车祸相关的事宜·为什麽服药,为什麽闯红灯,为什麽飙车,诸如此类·带来的一些同事的评价,也不全是好的,郁林的暴躁与业务能力一样名声赫赫。
双方僵持了许久,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专家合上资料夹,双手交叉著,撑在下巴下面·“这样吧,我现在假设一些问题,你仔细想一想,再回答,好吧”他看见郁林点了点头,才再次开口:“假设你有一份自认完美的企划案,却在会议中遭到不少人的否决,会怎麽想”·郁林果真仔细想了想。
“这种事情是常事·一份企划,管理层有必要站在顾客不同的立场上进行讨论·需要仔细斟酌每个人的意见,我也有义务陈述我的观点·只要彼此都是为了最终收益的最大化。”
他倒是满嘴外交辞令,嘴里跑火车·专家想记点什麽,却没一句有用的·“有没有想过他们并非为了企业,世上坏人多·”·“好人更多。”
专家抬了下眼睛:“你相信好人更多”另一个专家擦了擦眼镜,过了会,才问:“郁先生有喜欢的人吗”·郁林停顿的时间有些长。
“有·”·“假设……”专家笑了一下:“我是说假设·爱人有了外遇对象,你心里都会想些什麽”·护士长站在病房外面,擦了擦磨砂玻璃,还是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门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时间已经超过了原定的一个小时。
“其实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不能表现出温柔,这会给人一种不强健的感觉,对吗温柔,说不定给人的伤害更大·”·他说著,观察著郁林,几乎以为那个人要点头了,然而他说的口的却是:“不是这样的。”
坐在旁边的专家笑著:“不是这样”·郁林有些艰难的摇了下头:“我没这样想过·”他说的很废力,几乎是一点点挤了出来:“不敢表达真实的情感,这本身就是懦弱的表现。”
·几个专家出门的时候,护士长站在离门五六米远的地方,专心的注视著走廊上的瓷砖,隐隐约约的听到一句“死鸭子嘴硬”,想笑,心口那块大石却又沈了些。
··郁林睡到半夜的时候,听见动静,一下子惊醒过来·严维才关好门,刚撞了下挡门的椅子,弄出了点响声·他穿著深灰色宽领长袖,外面是同色的长风衣,都用的是柔软贴身的布料,显瘦。
看著严维坐到病床旁边,郁林愣了下,伸手去摸灯的开关·等灯亮了,严维还坐在那里,才知道不是梦··他就那样,保持著撑坐的姿势,等回过神来,才默默的把灯关了。
“是你啊·”郁林又往上坐了些,靠在床背上··严维右手撑著脸,嘴里笑笑:“你不想看见我·”用的是肯定的口气··周围漆黑的,却还是隐隐的看见郁林侧开了脸。
严维笑嘻嘻的:“看见我就难受”他伸手替郁林把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拎了拎··“你误会了·”郁林的声音听不出真假,他的手微微颤著,握成拳,才不那麽抖了。
“我过来,就是想谢谢你·”·郁林的声音有些变了·“谢我什麽·”·他听见严维的笑声,黑暗里,眼睛看不见,耳朵越发的灵敏,他几乎可以听见严维细细的呼吸声。
“当然是谢你那晚,没有打搅我们·”·“出去”郁林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压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严维突然伸手开了灯,房间里亮如白昼,郁林的眼睛在那一瞬什麽都看不清,脸上还来不及卸下那些不加掩饰的愤怒,痛苦,正扭曲著。
严维一只手按在郁林的左脸上,强迫著他看向自己的方向·“看见没”·郁林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里燃著两簇火,严维又凑近了点:“喂,看见没”郁林过了好久,才肯真正转过脸。
严维穿的那身衣服,露著脖子,还留著淡淡的吻痕和咬痕·严维挑衅似的笑著:“那晚……胡闹到天亮的时候……你是没看到,我们可……”·他还没说完,郁林突然伸手,硬按著他的後脑,逼他低下头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严维脖子上传来一阵巨疼,原来留著痕迹的地方被郁林狠狠咬著,似乎要把肉给撕下来·严维闷哼了一声,伸手去推,却在按上郁林肩膀的时候收回了力气。
严维闷笑著:“你难受个什麽劲,你也会难受当初就是这样对老子的,你个王八蛋”他微闭著眼睛,并不完全是痛苦的样子。
郁林的头发,不停的轻擦著严维的耳朵和脸,严维的头发,却被郁林狠狠揪在手里,严维竟然不舍得推·似乎流了血,郁林依然没有松口,甚至可以听见他喉咙里吞咽的声音。
严维一边刻薄的骂著他,一边同样用力的勒著郁林的背,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上面·他听见郁林的心脏紧挨著他的,的跳动,隔的这麽近,近的让一颗心脏情不自禁的附和起另一颗。
郁林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嘴唇上还沾著点血··他们只离了指头宽的距离,甚至能看清楚眼睫每一次轻颤,鼻息喷在对方的脸上·还未碰触,仿佛就已经知道彼此唇上的热度。
郁林微侧著脸,像在找著一个最佳的角度,却迟迟不落下来·严维受到蛊惑似的,想闭上眼睛,直到眼睑快合拢的时候,才突然惊醒,在郁林推开他之前,先一步站了起来。
两个人这才清醒,严维後退了两步,站直了,伸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见真出血了,低低骂了几句,把领子竖好·“你快走吧·”·郁林原以为这句话应该是由他说,一愣,仰起脸。
他眉间的皱纹很深,总拧著,额角的纱布还没取下来·严维伸著手,隔空摸了摸·明明没碰到,郁林却觉得伤口在那一瞬间疼了··严维把手放回衣兜,走到门口,听见郁林开口:“严维,我哪也不去。”
大概是因为他的不识好歹,严维摔上门的时候用了些力气·门都关好了,空旷的走廊上还能听见些许的回音··崔东坐在医护工作室的房间里,这里离病房实际上并不远。
他甚至能清晰的听见摔门的巨响,听著严维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近了,从他门口经过,再远去·他把眼镜取下来,关上了病房监视器的开关,连续做了两次深呼吸·掐著鼻梁,过了会,用力的捶了一下桌子。
郁林忘不了严维,他压根没忘了他,还在人前惺惺作态·崔东站起来,开始在工作室里踱著步·门口的小桌上放著电话,他拿起话筒,拨了个号,还没接通,就把话筒盖上了。
他仰著头,不断的吸气,吐气,又走了好几圈,才重新开始拨号·“郁林·”他朝电话那头一字一字的低吼·“出来,我在天台等你。”
第十二章 中·建档时间: 1/28 2009更新时间: 02/15 2009·--------------------------------------------------------------------------------· ·郁林在病服外面披了件羊绒薄毛衣,上到天台的时候,崔东背著他站著,双手拄著扶栏,正往下看。
只是这样无星无月的晚上,要看风景,也只能勉强看到花卉树木披著楼房的大片阴影,在风里瑟簌摇摆··夜间的风,像个满腹奸猾的阴谋家,只在人最怕它的时候才刮的最厉害。
郁林没有再走过去,远远站著,问了句:“有事”·他听见崔东的声音,带著笑意·“郁林,我现在才明白你那时候的意思。”
郁林模糊的应了一声·“哪时候”·“我啊……”崔东的声音有些怪,像很有精神,却带著懒散的腔调,“问过你到底喜欢谁,你说,如果只图自己的痛快……可耻。”
郁林也记起来了,他是说过·崔东笑著:“我才明白过来·我劝你爱谁就和谁好,你说不对;让你把怎麽想的说出来,你不肯说·我怎麽才明白你是什麽意思”·郁林微垂了眼睛:“我会好好照顾他。”
崔东冷笑起来:“你在耽误他,你在害他·”崔东转过来,指著郁林·“你都不知道严惜依赖你依赖成什麽德性,他见不到你就像失了魂,他……他就快连怎麽拿筷子都不会了。”
崔东几乎是在吼了·“他现在就像个废物如果我告诉他,你现在混成这幅模样……”·“别告诉他。
就算真进了精神病院,我几天就能出来·”郁林答得飞快·“你就说我有事,暂时不想见他·”·“郁林,你不爱他。”
崔东说··“没有的事·”·“你不爱他·”崔东重复著,语气肯定··“崔东……”郁林把头仰起来,看著天,漆黑一片的天幕,喘了会气,才尽量缓和的说:“你知道的,如果严惜没有把我硬拉去国外,没有劝我请护工。
我当初会干出什麽事·”·崔东不可能忘了,那是一千多天的煎熬,护士不止一次的发现,只要她们一离开,郁林的手就搁在严维的脖子上·他等不到和他一起活,就想著跟他一块死。
“严惜救了我们,我不单是感激他,也对他有感情·”·“你爱他吗”崔东又往他这边走了几步,揪著郁林的衣领·“你看著我的眼睛说”·郁林闭上眼睛,听见崔东几乎在求他了:“你看看严惜都成什麽样了。
放过严惜吧,放过你自己·”郁林睁开眼睛,一点点掰开崔东的手指·“如果我真放了,他会是什麽反应,你自己想想·”郁林看著崔东,笑了笑,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口拽下来。
“我怎麽做都是错的·只有错下去·”·郁林并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几天就出现在严惜面前·对严惜来说是打击,对崔东来说也是折磨。
严惜脾气也大,说不吃饭就真不吃了,停止进食後,靠营养针和葡萄糖吊著命,人却快速的瘦下来··崔东拿著稀饭几乎是束手无措·实在求不动了,语气也不好。
“我说过多少遍了,他不想见你,你先把自个养好·”·严惜呆坐著,他没带助听器,好多话,崔东也不知道他究竟听清了没有·拿著勺子等了很久,突然听见严惜问:“他是不是知道了”·“知道什麽了,别瞎想。”
崔东拿著勺子,喂到他嘴边,“吃点东西,才有力气·”·严惜过了很久,真的张开了嘴巴,吃了小半碗稀饭,实在吃不下去了才作罢·崔东已是意外之喜了,劝著他躺好了,才出了病房。
严惜静静躺了五六分锺,才爬起来,把身上的仪器都拔了,穿上拖鞋,拿了床头的病历卡,走了出去·大概是没人想到他还有力气折腾,门外静悄悄的·他找到崔东的那间办公室,确定里面没人,才把病历卡折了两折,插进门缝里,一划,听见锁开的声音。
阴差阳错·他记得自己的衣服放在这里,找了好半天,才在柜子里找著·一件一件换好了,穿上鞋,坐在椅子上,给soie的财务部打了个电话·“我找郁林,郁经理,半个月前就和他预约见面的。”
他拿著话筒,过了好一会才说,“车祸啊,哦,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等问清楚了,挂了电话,严惜像失了魂一样·半天,才冷静下来,在抽屉里翻到了几十块散钱,像个正常人一样混出医院,拦了辆的士。
郁林在病房里半坐著,翻著本杂志,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大概也没想到严惜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严惜瘦的厉害,眼眶也是红的,浑身都在抖·郁林惊愕之余,正想让他坐下来,就听见他问了句:“你是不是全知道了”·郁林皱著眉头,严惜第一次隔的这麽远跟他讲话。
严惜问完,就像已经知道结果似的,捂著脸抽噎起来,一脸的眼泪·“我就知道·你连红灯都没闯过,却飙车·出了车祸,却瞒著我·我还没出院你就不想见我,我就知道。”
“严惜·”郁林正想打断他,就听见严惜哭喊著:“郁林,可我喜欢你是真的,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懂吗自从他醒过来我就知道会有这麽一天。”
他哭的很厉害,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著,眼泪绝了堤一般,几乎失控了·“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九年了我没一天睡好过,他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这报应也该够了郁林,我只有你了。”
他哽咽著,胡乱的抹著脸,深吸了一口气,大著胆子往床边走了几步,飞快的说:“我真的什麽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就够了·没了你我活不下去,郁林别生我的气。”
郁林怔怔的看著他,像是终於醒悟这件事没那麽简单·想了很久,放缓了语气,说:“我是知道了·可我要亲口听你说·”·严惜似乎抓到了一些希望,颤声说:“我那时候不懂事,真的。
没想那麽多,一听说我爸还有个儿子,一时糊涂,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呢·”·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试探性的抓著郁林的手·“别生我的气郁林,你看他现在不是好好的。”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东站著门口,看到严惜满脸狼狈的泪迹,厉声说:“你来这里干什麽”严惜还愣著:“他都知道了,我要来跟他解释。”
崔东的脸色变了几变,狠狠吐出一口浊气,才轻声说:“他还都不知道·”整个病房里,像死一样的寂静,严惜抓著郁林的手,像被烫到一样躲开,向後跌跌撞撞的退了几步。
好半天,才听见郁林平静的声音·“原来,严维,是你撞的·”他笑起来,侧过脸去·眼睛里渐渐有了水光,盛不住,就渗出了眼眶··崔东将严惜拽到身後,脸色很难看。
好半天,才说:“郁林冷静点,是我做的不对·”郁林看著窗外,没有抬手擦脸上的水渍,突然笑了:“原来你也知道·”·他似乎在笑,像想到什麽高兴的,温暖的,柔软的东西,嘴角上扬著,眼泪却掉下来。
“崔东你想过没有,如果九年前,没有那场车祸,我和严维现在会是……什麽样子·”·第十二章 下(1)·建档时间: 2/16 2009更新时间: 02/17 2009·--------------------------------------------------------------------------------·护士长站在五楼的过道上,楼下的病房窗帘未掩,一场闹剧尽收眼底。
崔东把严惜带走,并没有用多长时间·严惜意外的不反抗,光流泪,没再哭,人拽一步,他走一步·郁林一直没有看向严惜的方向,一个字都没有说,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经是在极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没办法暴揍他们一顿,更没办法什麽都不做·郁林知道严惜恨不得自己骂他打他·或许就此时来说,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比沈默无视更令严惜绝望的了。
病房里还像原来一样干净,玻璃果盘盛满光束,桌椅铁柜靠墙放著·郁林的双手盖在杂志封面上,他过了一会,翻开杂志,那些五颜六色的图片和文字抱作一团正在跳舞,乱晃疯窜。
·护士长推开门的时候,郁林还在哗哗的翻著页·她给郁林倒了杯茶,郁林合上书,伸手接,手还在抖,抖得让人不敢把杯子搁他手里,所幸还是拿稳了。
“别担心,我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也不敢知道·”·她看到旁边的手机震著,拿起来扫了一眼,递给郁林:“呦,新短信·是不是有消息了”她看著郁林喝了口茶,笑了笑:“院长办公桌上,我看见你转院的文件了,最迟明天,你联系的人,谁有回音,肯拉你一把,赶紧的。”
郁林看著手机,过了会,说:“没有·”护士长愣了下,抢过来一看:“我看见有的,你删了”郁林看著一旁的抽屉:“我想写信。”
护士长看了他好久,才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把笔帽拧下来,递过笔·郁林接了,看著白纸,好半天才说:“我写不出来·”·“你想给谁写,写信,写信……想到什麽写什麽。”
郁林突然笑了下:“他现在过得很好·”·护士长好久才反应过来:“不是给严惜写”·“他有很多钱,还会有更多。
有地位,受人尊敬,上流社会,出入名车,用熏著香水的名片·还在谈朋友·想想,那是另一个世界,他像个小太阳,发著光,世界围著他转,比九年前还要无忧无虑,等著他的爱情,会像道吃不腻的甜点。”
“我就是看你这小子这点不顺眼·别老把你的自以为强加给别人·”护士长皱了眉,囔起来:“写吧你就·”·郁林笑著:“他已经谈了朋友。”
护士长一愣:“你亲眼看到的”·护士长把他的笔硬按在纸上:“那就更该写了,写吧你就”·郁林放开了笔,墨水溅在床单上,好大一块。
“我没资格·”·“我没资格打搅他·我就是个送行者,他往前走,我在後面看著,知道他会去的地方比我这好,就挥挥手·”郁林推开被子,赤著脚,在地上找了会拖鞋,低声说:“没赎罪,就在求宽恕,他会笑的。”
护士长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要……要真想找严维,我看著的,我也能帮你说几话·再、再怎麽说,你过去对他也是真好,他命都是你给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大不了磕个头认个错,跪洗衣板,磨个十天半月的”·郁林突然说:“我,跟他在一起啊。
我跟他在一起了·”郁林摸著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道疤,腹腔里永远空了一块位置·“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去哪·”·郁林心里知道,这是唯一不会被严维察觉的束缚。
他甩不掉的,时时刻刻,一辈子,一块活,一起死,烂在一个坟墓·知道他每顿吃了什麽,睡了没有,去了哪里,他都看著·只要不告诉他,他就发现不了。
“即使有一天,隔了再远,即使不记得我了·”·如果不是这样想,早就熬不下去了·郁林站了起来,把纸和笔重新放回抽屉·护士长半晌才说:“他在乎你的时候,你不敢说。
现在愿意说,人家放手了·”·她说著,又坐回到床边:“我们这科室的,总喜欢给别人讲金圣叹的事·听说过吗,那人心灰意冷,刑场上,想早点死,和前面的死囚换了位置,谁知道刀一落,皇上的赦令就到了。”
“郁林·”护士长叹著气,“你小子,别急著这麽快,判自己的死刑·”···郁林的转院手续很快就办好了,他自己删的那条短信。
他冷静的厉害,直到押送车开进医院,也只是坐在那里·几个男医生男护士走进来,把他胳膊反扭著,郁林跟著走了几步,低声说:“我自己走·”听见他说话,压制双手的力度反而更大了。
这群人坐著电梯下楼,步调凌乱的往门口挪去·郁林回头看了一眼,只有护士长一个人站在挂号处,遥遥望著他·郁林回过头,被人按著後背推上车·只来得及大致扫了几眼,如果没有四周的铁栏,和一般救护车没有大的区别,装著些救护器械。
他本想说些什麽,可上了车就是一针,然後被七手八脚的套上束缚衣,一直套到脖子·想反抗,叫骂,却开始使不上力气·眼睁睁看著几个男护士把皮带勒紧,到了地方,被半拖半抗进去。
精神病院只从外面观察,不过是幢很一般的大楼·可一进门,难闻的药水味,和其他熏人欲呕的味道,就扑面而来·令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如影随形般依附著,两旁都是医生和护士的办公地点,要走一段路,再往里,才是病区。
病区的门窗都用铁栏杆隔离了,一个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串钥匙,开了铁栏,等人都进去了,才重新锁好··郁林的脑袋晕的厉害,却没有彻底的失去意识·他的视野几乎整个倒悬过来,这一带病房的条件要比他想象的好,旁边还有休息室,有电视有球台,放著果盘,可他并没有在这里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
那里有几个单间,全空著·男护士用钥匙开了一间,把他推进去,这一带和前面的病房隔得很远,一张床,床底放著个尿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几个人合力把他捆在床上。
郁林想说话,却只能听见自己呼哧呼哧喘著粗气··门锁好後,就没人管过这里,天花板原本应该是苍白的颜色,如今已经旧的发黄·郁林猜这不是最糟糕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又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男护士捏著下颚,把药片塞进他嘴里:“咽下去·”郁林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男护士在一旁观察著,笑了下,拿出一包压舌板·郁林看著他,过了会,自己先把舌头下藏的药片咽了。
男护士拿著压舌板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把药吞了,这才出去,锁好门·药效作用的很快,很快就再度昏昏欲睡起来·真该让严维来看看他的下场·只要他能够解气,如果会更加难受,就不要来了。
第十二章 下(2)·建档时间: 2/17 2009更新时间: 02/17 2009·--------------------------------------------------------------------------------·严维终究没能脱身。
在骤然严密起来的看守中,他只能模糊的,从别人的神色中推测出一些端倪·严惜死了··崔东在面对严逢翔的时候,同样的几句话,反复的说·他坐在办公桌前,嗓音沙哑。
“我送他回家,安慰了几句,看他没再哭,就下楼,想买点热菜,给他填肚子·”·“走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弹钢琴,我不知道他会想不开·”·警卫科的人很快把台灯座下的微型录音机取了出来,半个烟盒大小,电池耐用,能存两天的声音,不断的覆盖之前的记录。
就在办公室里,严逢翔,亲手打开装著这个小东西的透明密封袋··崔东的眼睛钉死在上面,没有遗书,这段录音,便尤为珍贵·严逢翔端详了一会,按了播放键。
沙沙的声音,一直持续著,间或有隐约的狗吠声,小孩的哭声·像是嫌这无意义的篇幅太过漫长,严逢翔在手里摆弄了好久,终於调到後半部分·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勉强能听出是肖邦的即兴幻想曲。
他愣了会,又往前调了点,声音扭到最大,是崔东说话的声音··“我下去买点吃的,想吃点什麽吗”·录音里,严惜没有回答,嘶嘶的杂音持续了一分多锺,然後是下楼和关门的声音,崔东离开了这栋别墅。
仔细分辨著屋子里的动静,在这之後,有了细微的脚步声·脚步声从书房走出去,啪啪的,掀开琴盖的声音,太模糊了·但钢琴声却是真切的,忧郁与焦躁的快速旋律,如同睡在海浪上,一波一波袭来,下一瞬就会沈入深海的恐惧,让人额上泌满了汗,可是音乐又舒缓了,悠扬的,像是在阳光里,被包裹著。
在沙沙的杂音里,这首即兴幻想曲像是有了魔力,它清晰,准确的敲打在神经上,从录音机里伸出手,强迫别人的耳朵做它的共鸣器官·直到再一次海浪滔天,乌云笼罩,彷徨的乐章撕破静谧。
崔东知道严逢翔几乎想关掉它了,这怪物般的琴声,让人无法联想到严惜损失严重的听力··阴差阳错·等一切安静下来,钢琴盖“砰”的一声合拢,甚至让人抖了一下。
严惜结束了他最後一次演奏,但这两个人都知道这还不是终结·他的脚步声往厨房走去,停留了四十秒锺,估计是挑选好了他用来割脉的那把水果刀,紧接著,回到了书房,拉开椅子的闷响,他坐了下来,在这里割了第一下。
水声滴落的声音,并不是很快,这一刀并不深··就在这个时候,录音里第一次录进了严惜的声音·他喊了声:“郁林,我疼·”之後是十多秒的空白,崔东颤抖著,眼前几乎重现了严惜坐在那里,可怜兮兮的,环顾四周的模样。
他习惯性的找著郁林,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应他了··水声突然大了起来,啪啪啪啪的打在地上·严惜割了第二刀··严逢翔伸手关掉了录音机·崔东哭了,但男人没有理会他,只是径直出了办公室。
和守在门口的助理说了一声:“把严维看好,哪都不准去·我就剩这麽一个儿子了·”·他继续向前走去,谁都能看出严逢翔这次动了真火·“让那边,好好招呼郁林。”
·第十二章 下(3) 大结局·建档时间: 2/19 2009更新时间: 02/20 2009·--------------------------------------------------------------------------------·过了春至,就开始绵绵淫雨。
严逢翔晚归,黑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口,他从车里出来,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积水·看著自己的皮鞋踏落下去,不但湿了鞋底,很快,连鞋面上也落了些雨点,不由抬头,往天上望了一眼。
头顶漆黑一片的天幕,雨滴像是发著光的银线,千万条,纷纷扬扬毫不吝啬的跌落下来··下人小跑过来,撑开伞,把他接进去·大厅的灯暗著,只留著左右两盏壁灯。
严维还在闹著,他正要从二楼下来,嘴里喊著:“你们拦了多少天了,烦不烦”严逢翔的鞋,陷进门口新置办的地毯里,留下暗色的水印,但不久便会干的。
他伸手,解著领带,规劝的声音不大不小·“严维·”他说··“都什麽时候了,别胡闹·”·严维好不容易见了他,一把推开几个保镖,冲到严逢翔身前,大声抱怨著:“我不要人跟著我现在什麽事都干不了了”严逢翔答得足够和蔼:“我担心你,不放心你。”
严维喘著气,好半天才撂下一句:“我自己知道分寸·”·严逢翔摇著头:“不,你不知道·”他伸手招过助理,让他上楼,把抽屉里的信封拿来。
严维瞪大眼睛,看著严逢翔在沙发上坐下,半仰著头,闭著眼,像是老僧入定一般·不久,信封就送到他手里,严逢翔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粗略的看了遍,递给严维。
那是一组照片,酒吧街,车旁,两个男人·他们交谈,拥抱,接吻,上车离去·虽然模糊,但已经足够辨认出严维的脸·严维看了很久,才说:“我可以解释。”
严逢翔点著头:“可以,不过一定要编的……天衣无缝·”·严维把照片扔回去,看著天花,不再多作废话·严逢翔微笑著:“我已经比以前冷静的多了。
後面那几张拍到的,是郁林吗”严维答得飞快:“没注意·”·“他那晚出车祸,是因为追你们的车他是替我管教你啊,我真该谢谢他。”
严维到了这个地步,才学乖了·“以前是认识·”·严逢翔说:“我只让人跟了一天·档案有八年多的空白,被谁抽走了·可谁替你办的身份证,我知道,要查下去很容易。”
他招了招手,“过来·”严维勉强又往前挪了几步,只剩一臂距离的时候,一把袖珍手枪抵在他腹部·严维低著头看了一会,胸口开始剧烈的起伏,来自严逢翔的压迫力,像无处可逃的噩梦。
那把枪抵在那里,持续了将近一分锺,才挪开·“可我不会查下去·我脾气不好,现在能挪开,查下去就未必·”他使了个眼色,保镖企图把浑身僵硬的严维带走。
严维浑浑噩噩的,不动,好久才说:“所以他们会这样……一直跟著”·严逢翔看著他:“直到你护照办好·”严维终於懂了他的意思,挤出个笑,可很快就恢复成怔忪。
他被扯著上楼,还在回头看,“给我一天,就一天·”·严逢翔没有任何回应,严维喊著:“求你了·”他被送回房间,房门锁上,漆黑一片,外面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他甚至忘了开灯,就在黑暗里翻找开了,几张提款卡,一些现钞,统统塞进口袋·刚走到窗前,把窗户用力推开,外面就是一道闪电,瞬间黑夜如同白昼·严维的手哆嗦了一下,头顶已炸开滚滚春雷,冰冷的雨水扑湿脸庞。
他闭著眼睛,沈默了一会,终於把脚向窗外跨,左手的胳膊肘撑在窗沿,脚尖往下够,却踩了个空·雨水冲刷,窗台腻滑不堪,快扒不住的恐惧感,让人喘不上气来。
严维屏著呼吸,仅凭手掌的力量抓著,脚在空中乱蹬,终於找到一个支点·换著重心,然後跳下来,两米多的高度说高不高,脚陷在月季花丛中,进了一鞋的泥水··又是一道闪电,把雕花铁门照的惨白。
严维从侧门翻出去,过去常常这样,翻校墙,爬树·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但总该被打破的·他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狂奔起来,哗哗的雨水,把足迹都冲走,把留不住的都冲走,再揣著冲不走的蹒跚在泥泞里。
大概是听见异响,身後有了手电筒的光,光柱四处扫著,不久就停止了梭巡·严维专挑小路走·躲了大半夜,才拦到车,漫无目的,遇见还未打烊的服装店就停下。
买了新衣服,新鞋·等换好了,又取了钱,打了辆车,往相反的方向开,开了半路才醒悟过来,当务之急并不是逃匿·只要发现他不在,就会有人堵在目的地,争分夺秒,才赶得上最後一面。
车在精神病院门前停稳,严维把上衣的帽兜戴上,遮了大半张脸,手塞在口袋,匆匆走进大厅·里面只有一个值班医生,昏昏欲睡,见他进来,睡意才退了几分·严维轻声说:“我想探望一个人,有个叫郁林的。”
那个人连连摆手:“他不允许探望·”·严维上前了几步·“就一会,没有人知道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塞到那人手心,摸下厚度,少说有五六十张。
那人好半天才说:“就这一次·”他四下打量,确定没人,才从袋里掏出钥匙,开了病区的铁栏,两人往里走了很长一段路,严维脚步很快,如同来过,那人要小跑著才能跟上,几乎分不清哪个才是认路的。
医生拉开门,嘴里嘟囔了一声:“十分锺·”·病床上躺著一个人,背对著门,蜷缩著·严维怔了好久,才走进去·这一路紧赶慢赶的,现在倒近乡情更怯了。
医生探著脑袋,喊了一声:“里面的,起来了·”郁林还缩著,甚至打著鼾,严维从没见过他睡得这麽香·那人不满的骂了几句,才说:“你摇摇他,把他摇起来,晚上吃了药,叫是叫不醒的。”
严维这才走过去,双手虚搭在郁林肩上,感受到些微的热度,突然想哭,强忍著,回过头问了句:“他睡著了,要不算了·”医生恨铁不成钢的走进来,用力摇了几下,郁林才有了点意识,揉著眼睛转过来。
严维这才看清他的模样·郁林胖了些,不像过去,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没神,过去那麽帅气的人,脸上也带了吃药後特有的呆傻·看到严维,扫过去,落在白大褂的身上,认认真真的说:“我没病,我好好的。”
医生随口说:“你说说早上吃过什麽·”郁林低著头,掰著指头:“粥啊,鸡蛋啊,咸菜,面条·”医生笑著:“晚上呢”郁林答得老实:“晚上也是粥。”
医生朝严维笑了下:“面条是晚上的·”·严维站了一会,把帽兜取下来,露出脸,强行把郁林的脸摆正了·“你记得我吗”郁林的脸还是往白大褂那边偏,“我没病。”
严维低吼了声:“你看著我”郁林不合作的偏著脸,看著医生:“我真没病·”严维突然狠狠打了他一巴掌,郁林半边脸立刻红肿了起来:“你看著我你连我都忘了”·郁林这才看向他,严维的眼圈都是红的。
原来只知道被打的时候疼,原来打人,手也会疼·他小心翼翼的说:“我是严维·”郁林的眼睛里,於是有了一点光,他慢慢的,慢慢的笑了起来。
“维维,你来了·”·严维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郁林笑的像个小孩一样,带点傻气,拉著严维的手,一直嘀咕:“我有话要跟你说·”·严维用力点著头:“你说。”
郁林拽著他的手,握得很紧,使劲摇·“我有话跟你说·”严维吼他:“你他妈的快说啊”声音却是哽咽的。
郁林笑著,用另一只手拍著脑袋:“我记不起来,你先坐……”他又开始拍床,想让严维坐在他的床上,“你先坐,我一会就能想起来·”·医生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说的也别都信,因为是重度的,开的药副作用也大,嗜睡,记忆力衰退的厉害,也容易发胖。”
严维没看他,只是掉著眼泪·医生说:“他想不起来的,先走吧,过了十分锺了·”郁林的手握的很牢,他好像听懂了,轻声说:“别走。”
他的表情都写在脸上,像是很想严维坐下来,把被子拨到一边,在床单上抚了两把,弄平整了,急急的说:“你坐,你坐,新换的,不脏·”·严维被他半拖半扯的坐下来。
郁林又往他旁边挪了挪,发现他们挨得很紧,就由衷的露出一点高兴来·门没掩,外面远远的传来开铁栏的声音,医生像是吓到了,赶忙走出去查看·严维只是静静的坐著,半天才说:“想说什麽,赶紧。”
郁林似乎只想他多坐一会,根本没在想,满脸的笑·外面有争执的声音,已经离这间单间很近了,严维站起来,朝门外走去,郁林跟著站直了,一脸疑惑,问了句:“你要去哪里”·“要走了。
再想不起来,我可听不到·”·郁林只是呆著,重复了次:“你要走了·”他似乎脑袋里抓住什麽东西,又开心起来:“你下次再来看我,我下次告诉你,你要再来。”
严维笑著耙著头发:“以後见不著了·”郁林无意识的重复著:“见不著了”严维哈哈大笑:“我也不知道会去哪,你找也找不著。
就别找了·赶紧想个办法,把自己弄出去,你在那里天天鸡蛋、面条的,吃饱了就睡,把什麽都忘了,过得这麽舒服,我看了憋气,你还是把自己赶紧弄出去·”·郁林拽著他,一直重复著:“你别走,我这就想。”
他硬拉著严维,外面的人终於到了,几个熟面孔的保镖,站在门口·“少爷,走了·”严维看著郁林,也跟著傻笑,手上却用力,想把郁林的手指掰开。
那人不肯放,严维只有拍著他的手背,叫著:“我疼,你捏疼我了·”·郁林这才惶然松开·严维出了门,一个和他们同行的医生,把单间锁上。
郁林一直站在铁栏後面,看著严维往外边走·嘴里叫了一声:“维维·”·严维的脚步没停,只听见郁林在後面叫著:“我、我记得了·”严维突然不走了,保镖用手推著,他晃了一下,还是定在那里。
郁林的声音,带著看见他停下的欣喜·“我爱你,你回来吧·”·严维站了一会,迈开大步,朝郁林相反的方向走,大步的离开·保镖匆匆的跟上去。
郁林呆站在铁栏後,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麽,只听见外面隐隐的雷声·怔了很久,直到连严维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还呆站著,就在这时,病区入口一个人的哭骂声远远的传过来。
“郁林你是个笨蛋,郁木头你是个笨蛋”···早上查房的时候,郁林醒了·主治医生看著他:“还在坚持你没病”郁林沈默著,没有说话,医生点著头:“想出去,这也没错。
外面是比里面过得好·”郁林这才说:“里面好·”·那人愣了下:“里面好”·阴差阳错·郁林想了会,脑子僵著,说一句完整的话,很费力。
“服了药,什麽都开始忘了,不开心的事,都不记得·吃完饭,走一走,再吃药,又昏昏欲睡·里面没有烦恼,吃了就睡,睡醒再吃,里面好·”·医生过了会,把笔从胸前口袋拿下来,开始记个不停。
“你接著说,外面呢”·“外面,外面要累多了·这里穿束缚衣,捆得人一动不能动,可外面是件大的,大的衣服,不但捆人,连脑袋里的东西,都要捆起来。”
医生想了想,才继续问下去:“还想去外面”·“想·”郁林点了下头,“他说了,我在这里过得好,他看得憋气。”
两天後,严逢翔接到电话,他拿起话筒,另一边是陌生人的声音·“打搅一下,我们专家会诊了几次,郁林先生的情况可以出院了·”严逢翔半晌,才问了句:“那位大人物,都被撞断肋骨了,他也同意”·那边应著:“那位先生说,如果郁先生真觉得外面更难受,就让他出院。
现在就看您怎麽想的”严逢翔低著头,继续看著手上严惜的照片·对两个儿子都亏欠良多,只是一个还活著,一个已经死了·他摸著照片,琢磨著严惜究竟想要的是什麽。
他恨郁林,还是爱郁林····护士长进医院的时候,门房喊著:“有你的明信片·”她走过去,签了字,领了东西,到办公室坐好了,才拿在手上细看。
这是今年的第九张,去年前年的,还叠放在书架最顶层·郁林每个月都寄一封,写上几个字,让人知道他还活著,到了哪里,还在找··两年多,八百多天。
为了一个念头,到处兜兜转转,·他没提过自己的难处,隐忍到极致,连自己也忘了苦··看清字迹的时候,护士长瞬间害怕自己有些近视了,拿出抽屉里的眼镜盒,擦了下,再小心翼翼的带上,把明信片凑到自己眼前,生怕看错了一个字。
崔东终於熬到了带薪休假的那天了·他蹲在客厅,拿小剪子一点点剪开新买的美士猫粮,刚倒在盘子里,富贵就饿疯了一般窜上来·这只老猫已经走到了一生的尽头,大部分时间都不怎麽动,阳光大的时候,才走到阳台上,趴著,一遍遍的舔毛。
但偶尔也会很有精神··崔东搂著这只又老又沈的老猫,偶尔会想起它曾经的主人们·想它趴在钢琴声的样子,抑或是更早的时候·崔东看著它:“你一定是偷鱼的时候被捉住的。”
崔东搂著它往楼上走:“要不就是翻垃圾箱,被发现了·真沈啊·”富贵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谁也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下著大雨的晚上,深黑的巷子,两个少年拥在一起,它湿漉漉的皮毛挤在两个人滚烫的胸口,哀哀的叫著。
崔东躺在床上,盯著趴在地毯上的富贵,“他们要是真见著了,你说,会怎麽见”·是在马路上,两辆车相向而行,彼此带著家眷,看见对方车里的人,再擦著过去,摇下车窗,往回望·是到老的走不动的时候,站在学校後的小树林里,撑著伞,突然看到旁边撑伞的老人·抑或是在异国热闹繁华的街道上,突然听见有人学崔健沙哑的嗓音,唱著假行僧,挑衅似的,肩膀撞著肩膀走过去,心底却等著谁追过来·崔东这样混思乱想著,突然接到护士长的电话,一边懒洋洋的躺著,一边努力伸长手,把床头柜上不断颤动的手机摸过来。
他接了,无精打采的应著:“喂”·护士长盯著手上的明信片,好久才说:“他,说找著了·”·崔东愣了一下,连忙坐起来,问著:“找著了是什麽意思”·那边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楚了。
崔东眼尖,看见富贵正往床上跳,电话也不管了,扑过去,嘴里叫著:“刚尿过,别到床上来”·郁林转过街角,有人挑衅似的,肩膀撞著肩膀走过去,雨伞被打的斜到一边。
他回头去看,那个人头发用发蜡抓起来,自我感觉很美,学著崔健嘶哑的嗓音,嘴里哼著歌,心底等著郁林追上来,大声说点什麽·雨伞下的脸眉目飞扬,一笑,就露著糯米似的虎牙。
挤在一个被窝里,看著对方刚睡醒的脸···严维说郁林的口头禅是不知道··“木木,我干嘛要养肾啊”·“不知道。”
“你和那谁……到底怎麽回事”·“不知道·”·“哎,你说,我爸还会找你算账吗”·“不知道。”
“木木,我看你连你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我知道·”··郁林说严维的口头禅是知道··“维维,过来喝鲜奶,刚买回来。”
“知道·”·“系上安全带,别偷懒,维维,听见没有”·“知道·”·“万一出了事情,都推在我头上。”
“知道·”·“维维,你知道我爱你吗”·严维偏过头去,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却上翘·“我不知道。”
·每个人都有相似的故事·被一个人,闯进心里最柔软的角落,他铺了张小垫子,在那里舒舒服服的坐下来,再也不走了··最难过的,不是记起了那个人怎麽哭,而是突然想起他笑的灿烂的脸。
在层层漆黑的雨云里,窥见了太阳的身影·雨声突然静了,在灼热的光线里,被染成了千万条金色的细线,晨曦喷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_END·虽然我只是猫(昨日今朝番外) BY: 眉如黛·1,·一只手悬在我头顶,我抬着脑袋,斜眼瞥他。
那只手白白瘦瘦修修长长,手指里拈着根鱼骨头,朝我晃了两下:“想不想吃”·“饿了吧小心肝,”他蹲在那里,顶着一头微微发黄的乱发,笑得眉眼弯弯:“求我啊,求我我就给你。”
·他喜欢一手搂着我,一手拽着别人抱怨我不吃饭,说得我顽劣不堪恶名昭着自己毫无反省之意·我不吃,还不是因为他··这就是我的饲主。
被人捡到的那天下着大雨,我蹲在垃圾桶後面,看路过的每一个人·南来北往行色匆匆的人不知道过了多少个,突然有个人停下来,他弯着腰,看着我说:“是只小猫。”
那人没有打伞,额发湿漉漉地贴着脑门,脸苍白,眼睛乌黑,把我拎着後颈提起来揣在怀里·微热的体温贴着肉传过来,我磨着爪子,看见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终究不敢落爪。
早知道他拿我送人,我一定跑,可我不知道·就在我低头喝牛奶的时候,那两个人抱着双手津津有味地看着我进食,有声有色地讨论我的抚养权,我将来的饲主一伸手就把我拎到半空,一大堆肉麻的话脱口而出,草率地定了我的归属:“还是跟着我划算,嘿,小尾巴,小心肝,小心肝肉。”
那时候饲主还年轻,他可以扛着我翻山过河爬树钻墙洞,他不但可以扛还能抱着我走背着我走牵着我走踹着我走·那张脸远远看去像个白枣,近看了像剥壳的鸡蛋,眼睛黑白分明闪闪发光,说起话中气十足抑扬顿挫好比唱歌。
以前我有兄弟姐妹一大帮人,各种花色,相亲相爱,在垫着报纸的纸箱里皮毛厮磨拱来拱去,拜他所赐,只过了两天,我几乎忘了世界上除了他还有猫··他把我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刚好托起我两只爪子。
“握握手,”饲主抖着膝盖颠了我两下,扭过头和他的姘头炫耀:“小摇钱树长得真好看,自从它跟了我·”他姘头说:“别夸它,一夸它尾巴就扭得像个抽油烟机。”
饲主不管不顾嘿嘿直笑:“我家养出来的那都是聪明绝顶的好猫,小心肝肉,往这里瞧,看看我的长相,认准了·”我老老实实地瞧他,他长得像一盆绿油油的小茉莉树,每根指头都是一根逗猫草,鲜润的嘴唇一张一合,一笑就露出半颗糯米似的牙,“富贵,知道什麽叫帅吗,你看看我。”
旁边那人听得笑了,饲主又说:“你再看看你自己,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狼心狗肺虎背熊腰,也是只好猫,英俊的猫,勇敢的猫·”我不知道他说得究竟是什麽,下意识地抬头挺胸。
他姘头挠着我脖子说:“他骂你呢·”·饲主瞪了一眼他姘头,像水果硬糖一样乌漆漆的眼睛嗖嗖地往外冒火,就是不知道舔上去甜不甜:“郁林你再挑拨离间做小人,我让你见识见识我沙包大的拳头。”
我总弄不懂饲主,挥着拳头又舍不得打,有什麽用·刚学着他把爪子从肉垫里伸出来朝那人挥了两下,就被饲主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脑袋:“别乱抓,抓伤人了怎麽办。”
护短,我心里闪过这两个字··2,·饲主箍着我,教我辨认最後那一个人的脸,这人长得像棵青春正茂的橄榄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干净的味道·饲主最後说:“看看他这张脸,丑死了,一点也不好看。”
饲主他姘头听了,那张“一点也不好看”的脸上写满了柔和,嘴角微微翘着,竟然又笑了一下·我听见饲主咚咚咚的心跳声突然大得厉害,饲主小声跟我说:“富贵,富贵你出去一下,把门掩了。”
那人一边微微笑着,一边靠了过来:“严维,猫哪会关门·”一面是他,一面是糊满报纸的强,饲主和我被夹在中间,饲主脸红得厉害,突然跳了起来,身手敏捷地反扑过去:“小林子你自找的,你今天就从了我吧。”
他像只骁勇善战的公猫,把他姘头扑得一个趔趄·饲主两只胳膊都撑在地板上,晒到太阳的地方是蜜色,晒不到的地方白里透红,两个人就这样僵了一会,太阳照过铁窗栅栏,投下一地纵横交错的影子。
饲主的眼睛在影子里黑白分明,闪闪发光,他小声说:“郁木头,我要亲你了·”·另一个人没说话,仰躺在地上,伸手开始解饲主的衬衣纽扣·饲主的耳朵变得通红,他扭捏地又说了一遍:“怕了没,老子要亲你了,老子要占你便宜”饲主那姘头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双漆黑渗人的眼睛一动不动,看得格外专注万分仔细,手也毫不懈怠,片刻功夫,就从衬衣底下钻了进去。
我几乎把眼睛都瞪了出来·饲主低着脑袋,发茬中间通红薄亮的耳朵让我想起了新鲜鱼肉和老鼠粉红的尾巴·饲主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地说:“别闹,我真的亲了啊,我要亲了。”
他姘头眯起眼睛,晶莹通透的眼珠子藏在又直又长的眼睫毛下面毫无惧色地看着他生怕他不亲··饲主满头大汗:“郁林,这不一样,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那人的手这才停了下来,傻乎乎地望着他·饲主两下蹦了起来,又把他姘头也拽起来往门外赶,把门锁好了,才敢背靠着门说:“郁木木我告诉你,我可是有小鸡鸡的人。”
那人被关在门外,小声应了一句:“我也是有小鸡鸡的人·”饲主大吼:“你不懂,有小鸡鸡就要在上面”他话说了好一会,外面还是静悄悄的,我在这头坐着找自己的小鸡鸡长在哪,饲主在那头急得抓耳挠腮,也不知道那人走了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才低低传来一句:“你刚才就是在上面·”·阴差阳错·饲主气得抱起一盆米兰,正要踹开门冲出去报仇雪恨的时候,就听见蹬蹬蹬的脚步声已经去远了。
饲主捧着花盆,愣愣地回过头看我:“富贵,他居然就这麽走了”他气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分手一定得分”他又在说谎了。
饲主从这天起酷爱照镜子,可他嘴上不这麽说,他说:“我的小尾巴小聚宝盆,男子汉大丈夫照什麽镜子皮肤晒成什麽颜色是什麽颜色,风吹出什麽发型是什麽发型。”
他一面骗人,一面偷偷凑到一切可以照镜子的地方,商店展柜,摩托车後视镜,汽车玻璃,落地窗,饲主装得漫不经心大步走过去,刚一拐弯就用手猛梳头发··饲主搂着我,偷偷地问:“我英俊吗”我心里想,英俊,只比我差那麽一丁点。
可饲主还是忧心忡忡:“那他有什麽不满的”·3,·在屋子里的时候,我正埋头喝水,他一眼就看到我喝水的那个脸盆,也跟着蹲在脸盆前照着清水顾影自怜:“我个性不好不够壮脾气太冲了感情不专一没有啊。”
饲主唠叨个没完,还给我看他新练出来的肌肉,又细又长的胳膊底下柔韧的肌腱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可靠·饲主告诉我:“等他下次再来,老子就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他说着,把衬衣一甩搭在肩膀上,转身就出门了。
收音机里正巧在放流行金曲:“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我几步跳到窗沿,看着他拐弯下了台阶跨上单车出了院子。
认真的饲主浑身散发着比豆鼓咸鱼还强烈还诱人的气味,他迟早会被别人狠狠叼走,不是被这只猫就是被那只猫,不是被这个人就是被那个人··雨季一到暴雨就下个不停,各种颜色鲜艳的塑料脸盆浮在水里,像是许多五彩斑斓的小船,它们被咚咚地冲到各个角落,又慢慢地回溯回去。
饲主从三天前就开始拆洗床单枕套被芯,刷凉席把自己弄得像洗了个澡·他把一大堆东西凉在淋不到雨的地方,风扇慢慢地吹,他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看着它们慢慢变干。
我知道饲主又在想煮熟饭了·他那生米姘头来的时候,饲主刚好把屋子弄得焕然一新,就差在窗户上贴一张红双喜·屋子里到处都是水气氤氲的味道,饲主殷勤地站在门口,搓着手,红着脸,眼睛放着光:“木木,走累了吧,坐下来歇一歇。”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仿佛看见一条活泼窈窕鳞片金光闪闪的鲤鱼一边摇晃着自己的鱼尾,一边兴致勃勃地邀请一只猫·屋外响着很温柔的雨声,层层涟漪一层推着一层。
那人听了饲主的话,把沾了雨水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手臂,被饲主牵着往里屋走去··我连忙从窗台上跳下来,紧紧地跟上去·明知道那两人锁了门,还是不死心,贴在门板上用爪子使劲地挠。
过了一小会,饲主才探出半个脑袋,气喘吁吁地说:“小宝贝蛋自己玩去,老子干正经事呢·”·我用脑门拱着门缝,一边旋着脑袋一边往里面挤,弄了半天,还是被饲主推了出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一道道闪电把乌云撕开·外面越是电闪雷鸣我越是心惊肉跳,他太蠢了我不放心,只听见屋子里传来饲主的骂声:“我要在上面”·隔着一道门,另一个人什麽都不说。
饲主还在骂:“凭什麽啊,你不是也说喜欢我”我隔着哗哗的雨声,听见那人低低地叫了一声:“维维·”周围的声音似乎都静了,我怕得厉害,饲主愣头愣脑的,我怕他真上了当,於是拼命挠起门。
铁架床吱吱晃着,扭打的声音小了,别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过了好一会,饲主压低了声音说:“那你轻点·”我突然叫了出来,门上全是我的爪痕。
饲主在门里面一边疼得厉害,一边冲我喊:“富贵富贵你别叫了,心肝肉到外面玩去·”·4,·我叫了一阵,实在叫不出来,只好呆呆地看着门。
直到雨声小了,他姘头才慢吞吞地拧开门放我进来·饲主坐在床上疼得直哼哼,掀开被子自己往被子里看:“妈的出血了·”我的眼睛突然一片血红,猛地扑上去,把锋利的指爪都亮出来,奋力撕咬,破皮见血,一个劲地往他姘头身上招呼。
那人疼得愣了一愣,也只是捂着手上的伤,轻轻甩了我两下,想让我松开牙关,别再挂在他胳膊上·倒是饲主慌了神,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破口大骂:“富贵你欠揍是不是”我心里疼得厉害,浑身像是软成面条,再也挂不住,只好松了口,灰溜溜地瘫软在地上。
这一刻我不再是摇钱树,聚宝盆,我成了一只坏猫,恶毒的猫·饲主胡乱穿上衣服,翻出纱布,要替他姘头止血,那王八蛋却说:“维维,我没事,你好好躺着。”
我见过饲主和人打架斗狠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地回来,那麽多次也不像这一次,他脸上露出天塌了一样的表情·饲主说:“木头过来·”·那人老老实实地过去。
饲主拿着绷带在他手上绕了几圈,把被子掀开一角:“逞什麽强,一起躺着吧·”我几乎要哭出来,在床下呜呜的叫着,也想跟上去,却听见饲主说:“看来这疫苗还真是不能不打,平时再听话,一发起疯来比谁都狠。”
我听得一个哆嗦,从耳朵凉到脚跟,心里有千般的委屈·饲主把他姘头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又轻声嘀咕了一句:“你别跟富贵闹脾气啊·”我恨不得冷笑,他不就仗着把我捡了回来,要是真比谁容貌俊美,文武双全,品性纯良,我未必会输。
我斗志满满的时候,却听见那人说:“怎麽会,它只是猫·”·我一时顾不上反应,像是两军对垒的时候,天上突然降下来一个大巴掌,狠狠一耳光,抽得我满眼金星。
饲主下意识地说:“富贵是只聪明猫·”我刚要像打了胜仗的将军那样把尾巴翘起来,就听见饲主回过神,瞪了我一眼:“你还得意了”我从地狱到天堂到地狱,像只丧家之犬,惶惶地夹着尾巴。
饲主问我:“你今天咬他,明天咬谁”他一撸袖管,冲着我说:“干脆咬我来啊,往这里咬·”我心里想,我怎麽会咬你,是他欺负你。
我想起他辛辛苦苦洗得那些床单被褥,心里就一阵一阵的抽疼·我知道他不喜欢,只是他爱得太过了,才一时昏了头··到了吃饭的时候,饲主他姘头从外面买了吃的,先把饲主喂饱了,又走到我前面,拿出一个炸得香喷喷的鸡腿放在我嘴边,低声说:“吃吧。”
我看着他裹着纱布的手,恨不得再咬上几口·那人好像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他像伺候皇帝一样的伺候饲主,在单车後座上垫上软垫,按时出现在楼下,从早到晚研究猫爱吃什麽,更研究吃什麽东西对长痔疮的人好。
饲主每天被伺候得晕头转向,就差认为自己伤得妙伤得好了·他不像我郎心如铁,在我心里饲主比鸡腿哪怕是一百个鸡腿还要更加重要,我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这样想。
5,·後来他再登门入室的时候,我越发殷勤地堵在门口,那人早早地把食物提在手上,一看见我就双手奉上·饲主每次听见动静从里屋风风火火地赶出来,都恰好看见那人蹲在门口低眉顺眼地喂猫。
渐渐地,饲主就坐不住了,他揪着我脖子後面的软肉,闷声闷气地教训我:“你下次想吃好的尽管找我,欺负他干什麽·”·我知道饲主是舍不得这人破费,恨得牙痒痒,也只能按捺不发。
那兔崽子还在一旁添油加醋:“没事,维维,我也很喜欢小动物·”在饲主看不到的角落,我和姘头的视线在半空交汇,眼神一个阴鸷一个妒火中烧··我故意从容地後退几步,站到饲主脚边,抱着饲主的裤管蹭了蹭。
那无耻的入侵者我的情敌饲主的姘头看得愣了一愣,这才接着说:“多傻的小动物我也喜欢……”我气得发抖,我的饲主倒是明显地咽了一口唾沫,喃喃着说:“郁林,你人真好。”
我仿佛看见饲主像只醺醉的傻猫,迷迷糊糊地往他姘头的方向走了几步,不由凄厉地叫了起来·饲主尝试把我赶到院子里,小心翼翼地哄我:“富贵,我们两个要商量正经事。
你去外面转转,说不准能逮着耗子呢”·这种哄小孩的话,饲主也能说得一本正经的,活脱脱是个借故应酬实则寻花问柳的负心汉。
我心灰意冷地出了门,留他们两个在屋里·大院的门没锁,恰好留下一条一猫宽的窄缝,我从缝里挤出去,回头又望了一眼饲主铁锈斑斑的窗台,再见了我的小白枣,再见了我心爱的小茉莉树,你勇敢的宠物就要去远航。
我夹着尾巴死气沈沈地沿着街道不停地走,前几天的暴雨已经过去了,只有凹凸不平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积水·两边的行道树绿意浓浓,在地上洒满了巴掌大金灿灿的光斑。
路上偶尔趴着几个玩弹珠的小屁孩,他们看见我一个一个失魂落魄地瞪大了眼睛,很快就追了过来··“是只小猫·”“好小的猫·”我走几步,他们就跟着挪一步,不时地拿嫩绿的小树枝捅捅我,我亮出爪子,他们还不跑。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要换成饲主,我只要喵喵叫两声,他会像打了鸡血似的蹦蹦跳跳地赶过来,嘴里一叠声地说:“小尾巴小心肝小心肝肉,是不是渴了饿了累了乏了想睡了,来我给你唱歌我逗你玩。”
我只离开了几步远,就开始有一丁点的想他··那些小孩叽叽喳喳吵闹不休:“抓住它别让它跑了”我被莫名其妙地追着,拼命逃窜,哀哀地叫。
他们追得气喘吁吁,忽然学聪明了,一边跑,一边捡起石头往我身上丢·我怕得厉害,把全身的毛都竖起来,弓着背,龇着牙,瞪着眼睛·我心里喊着,饲主,饲主,他在春江花月夜我在十面埋伏,这让我伤透了心。
又苦苦熬了一段路,实在筋疲力尽,跑也跑不动了,看见路边有一排排的垃圾桶,连忙躲进去,只过了两三个月的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我又被打回原形··饲主总喜欢一边逗着我,一边给他姘头讲笑话:“从前有一条狗,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於是心里就想,饲主给我吃给我穿给我住,难道他是神又有一只蠢猫,小日子也过得滋滋润润的,它心里也在想,饲主给我吃给我穿给我住,难道我是神”·6,·我在垃圾桶里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直到外面的人走了,才敢出来。
方才跑得太快,早就不认路了·这一次负气出走,足足在外面流浪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摸回眼熟的街道,就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皮肤白皙,鼻梁笔挺,眼睛漆黑清澈,像是灌木丛里优雅地生出了一株乔木。
那人看到我,呆了好一会,才说:“富贵”他大步走过来,把我拎起来搂在怀里:“怎麽瘦成一把骨头”我认得这是饲主的姘头,想挠他几爪子,全使不上劲。
他一路搂着我了那个眼熟的院子,上了眼熟的楼梯,用眼熟的钥匙开了眼熟的门·饲主正蹲在墙角,无精打采的,这人静静走过去,跟着蹲下来,许久才说:“维维,你看我捡到什麽了”·我傻傻地看着饲主,饲主仰着头,傻乎乎地回看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跳起来,哑着嗓子地叫了两声: “富贵,富贵·”他额边全是细密的汗珠,在衣角上搓了搓手,才屏着呼吸,张开手把我抱过去,眼睛里光芒万丈:“真的是富贵,小林子”·阴差阳错·饲主激动地直哆嗦:“小摇钱树你怎麽瘦成这样,我去打盆热水给你洗洗郁林你从哪里找到的”另一个人只是跟着轻轻地笑,柔和得能滴出水来:“维维你坐着,我去打水。”
我看着那人端着脸盆,接了半盆凉水,然後弯下腰,把热水瓶的木塞旋开·滚水从瓶子里哗哗地倒出来,热气氤氲·饲主他姘头蹲坐在乳白色的水雾那头,模样出奇的好看。
他一边倒着水,一边用手在盆里搅着试着水温,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抬起头,微笑着说:“好了·”·我听见饲主那颗心咚咚地跳着震耳欲聋,他拎着我两只前爪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一个人按着我的脑袋,一个人按着我的屁股,把我按进脸盆里揉来揉去。
饲主他姘头说:“维维你坐着,我来洗·”饲主耳朵不知道为什麽红得发亮,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少罗嗦·”·我陷在肥皂泡沫里,满天白花花乱飞的肥皂泡。
有一个泡泡黏在饲主的脸上,饲主瞪着眼睛,脸上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才想到要用手肘去擦·他姘头比他快了一步,早早地伸出手,用麽指轻轻地替他抹掉了··阳光正照在那个人脸上,连指尖都发出朦胧的白光,细细的浮游生物在一柱柱光柱里飞舞、阳光下,那人英俊得惊心动魄无与伦比。
我泡在温水里,知道饲主又往这温柔的陷阱里多陷了一步,来不及悬崖勒马早就万劫不复·我不恨饲主蠢了,只恨这侩子手装得太好·我恨一切装得太好的人,既然迟早要撕下面具,开头何必如此这般地投入,既然开头全心全意全情投入,後来又放什麽手。
他们坐在脸盆的两边,像是一对毛绒绒的雏鸟,欢欢喜喜地蜷缩在自己的窝里,以为这个窝就是一整个世界··7,·足足两三个月,窗外时不时下几场忽大忽小的雨。
这几天天亮得格外的早,他姘头还是留在这过夜,虽然顶得是辅导的名头,谁知道门一锁,是不是在挂羊头卖狗肉·我在他们紧缩的门外绕了几圈,又窜到院子里,用爪子攀着爬上了金钱桔的花盆。
饲主的窗台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我後腿鼓足了颈,猛地一蹬,硬生生蹿上了去··老式窗栓长满了铁锈,窗户关不拢,正好便宜了我·等我收腹提臀,好不容易从窗缝里成功挤进去,浑身上下都像在泥里打过滚,全都是蛛网灰尘。
进了房间四下一看,桌面上竟然真摆满了辅导书,几大本练习册摊开放着,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算术过程和红勾红叉··他们总算还做了一些正经事,我一边高高兴兴地这样想,一边从书桌上跳下来。
天刚蒙蒙亮,柔和的阳光正照在那两人脸上,他们紧紧搂着,蜷曲在单人铁架床上,盖着同一条毛毯被·饲主的脑袋费力地搁在那人肩窝,睡得正香··我跳上床,努力想把自己塞进他们两个胸膛中间,那里暖和,可这两个人搂得死死的,恨不得像变形金刚一样合体,我怎麽挤也挤不进去。
弄了半天,气得在饲主耳边直叫唤·我喊,天亮了,太阳晒屁股了,饲主打着呼噜,动也不动;我又喊,着火了,着火了,饲主揉了揉眼睛,很快又睡得比死猪很沈;我想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凑到他耳朵边上嘀咕,你睡得流口水了,赶紧起来擦一擦。
折腾了半晌,没想到醒来的不是饲主,倒是饲主他姘头·他头发难得乱糟糟的,端正俊秀的脸上一副睡眼惺忪的表情:“怎麽大清早就开始喵喵叫·”他伸出手,想揪着我脖子後面的软肉把我拎起来,我奋力挣扎,死不受辱,那人这才讪讪收了手:“它看上去哪里聪明了。”
·饲主找不到抱的人,手摸了半天,也迷迷糊糊地跟着坐起来·愣愣地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他姘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又梦见我考鸭蛋了。”
他姘头连连摇头:“至少也有五十分·”·饲主又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一口气吐得真长,简直让我害怕他大脑缺氧了:“五十分,唉·”说完往後一倒,又准备睡了。
他饲主下了床,套上鞋,不声不响地去门外打了一盆水,把毛巾揉湿了,然後坐在床沿,一点点替饲主擦起脸来:“别睡了,听话·”·饲主半天才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哼了两声:“万一我考不上大学怎麽办。”
坐在床头的那人静了一会,弯下腰,轻轻地亲了一下饲主的额头:“有我在呢·慢慢来,不急·”·饲主躺在床上,像挺尸一样,眼珠子却晶莹透亮,在眼眶里滴溜溜地直打转:“郁木木,我想跟你上一个大学。”
那人听了这句话,过了好久,才伸出手,用力揉了揉饲主的头发:“维维·”饲主笑嘻嘻地咧着嘴,眼睛弯得像两个小月牙,笑意从眼睛里一点一点地透出来:“别人都说大学那几年才是最带劲的时候呢,我还想跟你一块。”
他姘头听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子·”他蹲在床边,弯着腰,把饲主整个人都轻轻地搂在怀里··8,·饲主红了脸,也想把手环在那人背上,又不好意思真环上去。
那两条细细长长的胳膊在半空停了一会,又生硬地转成伸懒腰的架势:“好了木头,别搂了·”·他看那人搂着不放手,干脆一推,潇潇洒洒地坐了起来:“你好好教,我也好好学。
来,别愣着·”饲主像是打了鸡血那样,蹦蹦跳跳地从床上下来,穿衣洗脸洗漱洗漱,很快就精精神神地坐到桌前,把习题簿子全数摊开:“不就是考试嘛,我还能真怕了它不成。”
他们自从起来,几乎就没正眼看过我,我缩在被褥里,哀哀地叫了两声,见没人理我,又在毛毯上滚了两圈··饲主也就算了,连饲主他姘头也是一个德性。
只要两个人一对上,眼睛深处就会发出光来,满脸的笑,浑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说不完的甜话·我总听人说海枯石烂死去活来这才是爱,像他们这样一见面就犯傻,也许真的只是犯傻了。
我藏在床底下,等天黑了,那两个人睡熟了,我又偷偷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我踩在他姘头的胸口,静静地打量他们,月色出奇的漂亮,他们傻乎乎的睡相被月光一照,仿佛真变成了挺拔的小橄榄树和香喷喷的小茉莉树。
我把蹭得脏兮兮的猫爪子用力按在他姘头的脸上,小声嘀咕了几句,犯傻其实也挺好,你要好好对他··不然就让你霸王别鸡鸡··我想把故事就停在这里,永远长不大的饲主和永远犯傻的饲主姘头,可我只是猫,谁会听我的旨意。
那年高考成绩一出来,教室办公室外面就挤满了查分的人,他姘头成绩考低了,饲主倒是发挥超常,每科的成绩都只差没批注上丰收喜庆·没过多久,考了差不多成绩的这两个人,果真收到了盖着同一个学校红章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天,饲主笑得像朵花,他冲进屋子里把我举得高高的,像抛皮球一样的四处乱抛,又被我箍得紧紧的走到哪里都揣着,像揣着宝宝的袋鼠他妈,要不就是海马他爸爸。
他不断地叫着我的名字:“富贵小心肝宝贝蛋你是我的财神我的幸运星,你是我的摇钱树和聚宝盆”他也有把我放在地上的时候,扔下我一个,自己跑到铁架床上不停地蹦躂:“上一个大学一个大学严维我太佩服你了,你就是个天才”·他一边这样吼,一边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像个电风扇一样在头顶呼呼地舞着,一边蹦一边舞:“噢噢噢噢噢噢”他姥姥耳朵不好使,随他在一边胡闹,直到门外有门铃声的时候,饲主才赶紧从床上跳下来,胡乱套好衣服,用手理一理头发,然後才一路小跑去开门。
他姘头站在门外,一脸忐忑的问:“收到录取书了吗”饲主故作矜持地点了一下头·他姘头显得更紧张了,压低了声音问:“维维,是什麽学校,跟我一样”饲主佯装镇定地又点了一下头。
那人一下子激动地红了脸,死死地抓着饲主的手,直过了半天,才轻轻地吐出一句:“维维,真好,真好·”我看见饲主眼睛出奇地亮,脸上也罩着薄薄的一层红,脸上的表情却别别扭扭:“这有什麽,也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他们躲躲闪闪地对望了一会,突然都扑上去搂成一团·那人把饲主微微举了起来,嘴里还在说:“真好·”幸亏周围没有人·我看见他姘头眼睛里面装满了不加掩饰的狂喜只差一步就会眼眶泛红,那块一直压在我心口的石头忽然一松,这两个傻乎乎的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英明神武用情至深,他那一刻只比我差一丁点。
我信他是真喜欢,我不信的是老天爷的眼睛··不是因为他们後来老了,而是这样相爱也不能到老··9,·那一天,我还像过去一样窝在纸箱里·箱子里堆了几件饲主穿旧了的衣服,衣服上全是饲主的味道。
钻进衣服里做的梦,总梦见一棵棵树开满了透明的花·我睡醒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结满灰尘的灯罩悬挂在天花板上,灯泡从灯罩里挣脱出来,露出屁股上连的那一根电线,灯罩晃一下,我的心就跳一下。
我连滚带爬地攀上窗沿,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四处张望,那扇大铁门也是锁的,院子里长长短短地横着七八根铁丝,上面晾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风一吹,出奇地漂亮──只要太阳别下山,它一下山,那些明亮的颜色顷刻就暗了。
我一直等在窗台上,一直没等到人··饲主外婆回来的时候,看见我,浑浊的眼睛这才动了动,她有些困难地热好饭菜,一路端到矮桌上·我吃着放在桌子底下的鱼骨头,心里只想问她,饲主呢。
我急得掏心掏肺睡不着觉,在屋子里胡乱地翻找,他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只是要吓我,所以藏了起来·就藏在桶子里,衣柜里,要麽是门後头·我找了,可没有。
足足守了一整天,电话突然响了,我从窗台上跳下来,用牙和爪子拽着饲主他外婆的裤管,一路拽到电话旁边,看着她接起来·不知道那一边说了什麽,她手上突然青筋毕露,等挂了电话,她的手还在打颤。
我仿佛又回到了雨季,暴雨倾盆而下,惊雷滚滚,一道道闪电把黑暗奋力一揭·没过多久,家里突然来了许多亲朋,齐聚一堂,他们推攘争吵,电话再响起来的时候,一个泼辣的女人抢先接起来:“是你把人带出去的凭什麽让我们凑钱”·“是你害了他”我听见那女人的声音,激起许多附和声。
一群人里,只有他外婆一个人在争辩:“我还有棺材本,你们不给钱,我还有棺材本·”有许多男男女女的声音在笑:“妈,你别管,该他赔·”我什麽都没听明白,只听见他们在说钱。
都是学生,哪来的钱··“您别管,听我们的·”那些人把这句话来来回回重复了无数遍,闹到後来,看老太太急了,劝不住,这才改了口:“妈,瞧你说的。
姐去得早,留下这一根独苗,不疼他疼谁·”商量了半天,饲主其中一个舅舅终於答应去医院里看人,我像是得了一线生机,死死跟在那人身後·他姘头就坐在走廊上,两天像是瘦了二十斤,佝偻着背,眼睛全是血丝,看见人来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可来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是你害了他·”·他姘头眼睛里最後一点温暖的光就这样跟着灭了,他惨白着脸,半天,竟然应了:“是·是我。”
他舅舅像是搓赢了好几圈麻将那样,得意地仰着头:“我家又不阔绰,医疗费谁害了人谁给·”·阴差阳错·姘头听了,紧接着就是一句:“当然,只要我有”过了好一会,他才低声把话说完,“只凑出三千多,昨天都给了。”
像是被数额吓了一跳,他舅舅讪讪笑了两声:“看我干什麽,我手头也紧·”又支吾了几句,就匆匆走了··我看着饲主他姘头,要不是到了绝境,他哪里会求人。
这人呆站在那里,好一会,才看到我,看到我,却没有别的反应·我在他脚下哀哀叫着,饲主呢,他把他藏在哪了··姘头又站了一会,有医生夹着病例,从病房里走出来:“能凑到钱吗手术不能拖。”
他这才回过神,匆匆点了一下头,朝医院外面走去,我只好跟着他,一路小心翼翼地问他,饲主呢,饲主在哪·我一路跟着那人到了他家,他在他家翻箱倒柜,把家里的存折都找出来,拿在手上,忽然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像被烫到一样塞回抽屉,过了会,又拿出来,紧紧地捏在手上。
真想让饲主来看看,看看他这丑态,他原来不是无所不能我第一次发现他没那麽高、没那麽了不起、没那麽老成、没那麽信心满满,他其实一推就倒了、其实连站都站不稳不过在硬撑。
防盗门突然响了一下,门口传来女人脱高跟鞋的声音:“郁林”·他愣了一下,这才看了我一眼,他的手冰凉,把我抱起来,塞进衣柜里:“富贵,听话,别出声。”
只隔了片刻,那女人就急急闯进来·我透过衣柜的那条缝死死地瞪着外面,我以为他会急着把存折塞回原处,可他一直紧紧捏着··“妈·”我听见他的声音。
“你要说什麽,”那女人咬牙切齿地看了他一会,忽然说:“我今天去查卷子了·”·饲主他姘头怔了一下:“查什麽卷子·”那女人气得浑身发抖:“我是怕老师给你算错了你那是什麽成绩谁知道……”·他姘头低声说:“知道什麽。
空着的几道大题,我是真不会做·”他还没说完,被那女人随时抓起什麽东西兜头盖脸地砸了过去:“你真以为我什麽都不知道”玻璃破碎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外面突然安静了,只有血的声音从他额头上淌下来。
那女人喘息了一会,突然又在自己儿子的肚子上狠狠跩了两脚,随即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再一个耳光·我没想过他姘头会傻到这一步,只为了饲主说过,想和他上一个大学。
我要是真富贵,就好了·谁养我,供我,把我当菩萨,我就把钱给他们,名也给他们,想谁大富大贵谁就能青云直上·贫贱百事哀,我不想他们受这熬煎。
10,·那之後,足足过了八年零十一个月,忽然有一天,我从冬天,又到了春天·那天还是老样子,外面不晒也不冷,只听见叶子簌簌地在风里抖个不停,我蹲在镜子前面看自己,镜子里面照出自己的影子。
这麽多年过去了,我成了一只老态龙锺的猫,脱发、眼花、健忘、嗜睡、尿频、食欲不振,所有中老年男性的毛病我都有··什麽都变了,人,住的地方·从窗户看下去,每三天能建好一层楼,高楼拔地而起绿化紧随而上,白天车如流水晚上是灯火不夜城。
我的饲主换了又换,又成了最开始的那个·灯没有开的晚上,我缩在窝里,闻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恍惚间我以为我还是个毛线团,他们还是两棵相依相偎的小树,我把尾巴翘起来穿过摆满花盆的窗台,米兰的香味朝我扑过来,猛一回头,就能看见饲主光着脚跳到铁架床上,伸着懒腰,朝我招手。
一哆嗦,才想起自己不是毛线团了,我成了个西瓜,过去的饲主姘头现在的饲主也已经青云直上,我跟着他大富大贵··高级的宠物笼子,高级猫砂,用为我度身定做的逗猫棒。
我蹲在一大堆高级品和定制品里面,想念豆鼓鱼罐头,鱼骨头,泥花盆,小茉莉树·那些泛黄的故事从八年前的某一天冲我奔过来准确无误的穿过那些时光,摧枯拉朽地一路杀到我面前。
我在往事面前软得像一团橡皮泥,随它把我捏大捏小无论青春年少或者垂垂老矣,只要回忆的闸门一打开,我就负责放声嚎哭··“这都几点了,怎麽你们家养的猫一年四季都在叫春”·“尽管投诉。”
新饲主板着面孔,不客气地关上门·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走到我面前,穿着棉拖鞋的脚轻踹了我一下:“富贵,别闹了·”我看着新饲主西装革履的,想起他过去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眉目清朗的扶着单车车把的样子,越发声嘶力竭,痛哭流涕,忽然听见那人说了一句:“小心他又带你去打疫苗。”
我一下把耳朵竖起来,颤颤巍巍地蹲在原地·新饲主蹲了下来,好一会,突然看着我笑了,用手在我脑袋上一按:“还不懂”我还不明白,只觉得懵懂里又有些痒痒的,像是一下子跑出来许多小耗子翘着粉红色的尾巴跳圆圈舞,我伸长了爪子要扑,却没想好扑哪一只。
新饲主还在笑,眉眼出奇的温柔,他把我的爪子捧起来,盛在他手心,轻轻地晃了晃,然後才直起身,慢悠悠地走出房间·我心跳的厉害,这一夜夜不能寐,早早就醒了,对着镜子梳妆打扮,把有毛的地方舔弄到另一边,把早秃的地方统统遮起来,守在二楼翘首以待,却忘了问谁要来。
不知道在楼梯口蹲了多久,突然听见一楼有个怯怯的声音:“富贵,喂,富贵”我浑身一个激灵,要看着那个声音一步一步要上来了,毛发倒立往後面连退几步,一扭头看见自己的笼子连忙屁滚尿流地钻了进去。
我背着楼梯浑身发抖,只听见脚步声一声紧接着一声,在笼子边上小心翼翼地停下,拍着铁丝唤我:“富贵”·“富贵,我的心肝肉,我的小尾巴,我的摇钱树,我的聚宝盆。”
都说近乡情更怯,这几句话我日思夜想想了几百次,只要他一开口,就能让干涩的眼眶涌出不能遏制的暖意,让一棵树开满透明的花·他把手穿过笼门朝我伸来,被他掌心的温度从头到脚那麽一摸,我浑身打颤,脚软的几乎站不住。
一回过神,第一个反应,却是狠狠扑上去,在他手上用力咬了一口破皮见血·我等了他足足八年,我用了一辈子在等他一只猫能有几个八年·11,·他捂着手,傻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才哆嗦着嘴唇吐出一句:“妈的,连你也忘了我了。”
我像是被竹竿子打了一下,趔趄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哭喊,就有许多别的竹竿,接二连三地落下来,往我肚子上打,脑袋上打·我慌张地护住一处,别的地方却迎来更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忘了他我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人,白白净净一张脸,瘦长的两条胳膊──·他一脸倦怠的靠着我,躺倒在厚实的地毯上,双手垫在脑袋後头,眼睫毛又直又长,把琥珀色的眼珠子半掩起来,只有嘴唇中间那一条线才是令人怦然心动的鲜红色。
我绕着他走了两圈,费劲地翕动着鼻子,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磨着牙,恨红了眼睛·我像是饿疯了的人,对着一个得来不易半生不熟的青苹果,费尽心思地琢磨到底怎麽大咬一口,又因为怕酸那麽一踟蹰。
他躺了好一会,侧过头,心灰意冷地看着我··小傻瓜,别这样看我··没过多久,他们两个果然开始吵了,要麽避而不见,要麽怒目而视·新饲主总喜欢在老饲主房门反锁了的时候,站在他门前,不敲门,只把一只手静静地贴在门板上,他时常那麽站着,暗地里的心思名目张胆,人前演得倒是栩栩如生:“维维,我们晚了。”
他总这麽说,却攥紧了拳头,眼睛里没有一点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使了一遍又一遍··老饲主自从被我咬了那一口,见了我脸上总露出讪讪的神色,偶尔大着胆子走过来,握着我的爪子掂一掂,也是赔尽了小心:“富贵,记起我没有。”
我气急败坏地把爪子抽回去,跳到一旁的柜子上,弓着背朝他厉声咆哮如此两三次,他就再不靠过来·我只是一时想不通,只要他肯再多哄我几次,我一定顺水推舟。
没想到有一天,他忽然就不哄了··我夹着尾巴在走廊上等他,好不容易等他出了房门,他行色匆匆一眼都不看我·我呆了半晌,趁门没掩上,用脑门顶着门缝一点点钻进他屋里。
原本空荡荡的书架上面,不知什麽时候摆满了盆栽,仙人掌,南天竹,巴掌大的金钱树和海芋,每一株都绿油油的,少说也有几十株·只是这麽抬头一看,就望见青葱的绿意铺天盖地的压下来。
我仿佛闻到了小茉莉树和米兰的香味,颤巍巍的从半空中跳下·我浑身软得厉害,看准了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用力一扑,稳稳落在上面,再用爪子勾着被子,连打了几个滚。
带着他味道的被褥夥同床单组成一个安稳可靠的蛋壳把我团团裹在里面,真好·我仿佛还抱着他,他也抱着我··不知在里面躲了多久,突然听见谁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然後停了下来。
我脑袋拱了拱,供出一条缝,朝外面张望,发现新饲主站在门口,也呆呆地看着书架上盈满的绿,像是才发现门板里面,原来是这个模样·那仿佛是一面生机勃勃的墙,是一粒新奇的种子,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卷来,落在钢筋水泥的城堡里,从容地伸开了枝桠,霓虹灯光黯然失色。
新饲主静静地走进来,在架子前站了一会,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点笑·他找了个玻璃杯子,盛了点清水,给每盆花都浇上一点水,滚着晶莹水珠的叶片,出奇的漂亮。
12,·我蜷在被窝,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只觉得满地墨绿色的阴翳越来越淡,再一抬头,夕阳斜斜地挂着·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胡乱躲进床底的纸箱,没过多久,门铃果然响了,旧饲主的脚步声死气沈沈的。
我听见新饲主一路跟着低低地唤:“饭热好了·”·没人应他,脚步声直往房里走来·床晃了一下,随即是抖被子的声音,门紧接着上了锁,我知道老饲主就睡在我头上,心跳得厉害,等夜深人静了,才悄悄地从纸箱里又钻出来,跳到床上。
我看见他侧着身,压着被子的一角,两只脚都露在外面,想给他盖上,用了半天的力气,那床被褥还是纹丝不动·我慢慢地蹲到他肚皮上,找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心里像是有一杯清澈透亮的水,它们在杯子里轻轻地晃,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刚要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又睁开瞥他一下,再闭上,又睁开,心里极安稳,又总是不安稳。
我干脆站起来,抖抖全身的皮毛,又往前走了几步·肉垫按在他身上,软软的,几乎站不直·我试着蹲在他胸口上,不过我一蹲上去,老饲主的表情就变得相当痛苦,像是喘不过气,我知道我重了点,没想到重到了这种程度,只好又讪讪地跑下来。
姿势换了许多个,到最後还是睡在肩窝里最舒服·第二天一睡醒,发现自己还在用尾巴缠着他脖子,爪子按着他的脸,趁老饲主还没醒,赶紧又跑到床底躲了起来··第二天老饲主走了,新饲主叠被子的时候,看到一床的猫毛,眼神阴鸷地把我揪了出来:“是你吧。”
我表情呆滞,双眼无神,心里暗暗地想,男人嫉妒的嘴脸真可怕·他过了一会,把我的猫笼子提到他房里,又把我关进去·我登时怒火中烧,我还有几天的命还能活几个月我恣意妄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谁管得着我撞着笼门,乱吼乱叫,把猫尿拉得到处都是。
新饲主脸色铁青,一时间也束手无策,半天才说:“他还病着·”我呸就算猫猫狗狗不利於康复,我可以远远地看,何必要关着·那天晚上我缩在笼子里,一直睡不着。
老饲主睡得又快又沈,倒是他,半个晚上一直在翻身·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看见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嘴里直喊:“维维,有车”我浑身一哆嗦,只知道傻傻地看他。
他睁着眼睛,半天才明白过来,浑身发抖,重重地喘息着,到後来往後一倒,瘫在床上,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我突然如坠冰窟··阴差阳错·他活该,要在半山买别墅,把夜里弄得特别冷清。
可我不明白,我只是猫,有些话猫不能说,怎麽他也不能说·我又想起老饲主,我心里其实有饲主,满满的都是饲主,我只是难过,他醒的晚,我活的短,只要我死了,谁还记得我的守候,风华正茂和老态龙锺,还能在一起厮磨多久。
13,·我记得老饲主离开过我好几次,我从乳臭未干到毛发苍苍,心境换了又换,一次比一次艰难困苦·忽然有一天,他们两个都不见了,整整两天不见人影,再回来的时候,只剩下新饲主一个人。
新饲主看见我,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瘦得厉害,只剩下气势还在,眼睛黑得没有一点光:“富贵·”·他嗓子都是哑的:“他不回来了。”
他说完,过了许久,看我还蹲在原地,又说了一遍:“他不回来了·”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只觉得仅剩的一些韶光,也在这五个字里头一点点耗尽了。
我要是能再年轻几年,现在肯定撕心裂肺跳进大雨瓢泼中裸奔到街道另一端,我会年复一年地去找他哪怕天涯海角和时光尽头·可我已经老了,跑也跑不动,吓傻了也哭不出来。
我总觉得我心里装着一杯水,他走一回,杯子里就哗哗地洒出半杯水,他再走一回,又哗哗地洒出半杯·洒到最後,杯子都空了,一只气息奄奄的老猫抱着渐行渐远的梦能赚得谁的一回首。
那天之後,我就彻底地老了·我听不清别人说话的声音,看不清眼前的人,脑子昏昏沈沈的,没有梦醒之分·别人把牛奶和熬得稀烂的猫粮放在我面前,我仍然直蹬蹬地躺着泰山崩石而色不改。
我听见有人摸着我的脑袋说:“快死了吧·”·又有人说:“都活这麽久了,死了也不奇怪·”还有别的人把我翻个身,给我打了几针营养剂,统统於事无补。
我听见噪杂的钢琴声和汽车喇叭声响个不停,我心里那个杯子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人肯给它倒点水·不知道捧着空杯子熬了多少天,终於听见新饲主喊我的名字:“富贵。”
我被他笨拙地拎到半空,他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一辆单车,扛着我下了楼,把我轻手轻脚地放在车篮子里,我像是一个大面团,被网兜勒得变了形状,精神再不济也给吓醒了,卡在车篮里哀哀地直叫。
新饲主一翻身,跨坐上单车,两只手撑着车把,一只脚蹬着地另一只脚死气沈沈地踩着脚踏,眼神阴鸷地冲我嘱咐:“富贵,听话·”我一个激灵,心想他一定是怕我死在屋里,特意要带我抛尸野外。
我连忙一个劲地乱扭,尾巴绷得笔直,却不敌新饲主在我头上用力一拍:“坐稳了·”·他果真踩起车来,这麽多年,亏他还记得怎麽骑,车轮轨迹歪斜了一下,扭着往前骑去,越来越快。
他开惯了车,一出别墅区,就冲着小型车道一路猛踩,临门一脚的时候才回过神,老老实实地驶回了自行车道·阳光正是和煦的时候,地上撒满了铜钱大小的金斑,我在车篮里仰着头,看见他头发被风吹得直往後飞,牛乳一样金白色的阳光涂亮了他的前额。
正在风里直打寒颤的时候,我听见新饲主告诉我:“富贵,别老窝在家里,都窝出毛病来了·以後每隔几天,我就带你出来晒晒太阳·”我这是心结,郁结於心,他懂什麽,路边一排排笔直的行道树葱绿健壮一如当年,地上我们一人一猫两个影子都被拖得长长的,我用情至深他也能勉强算个好人,正微眯了眼睛,又听见新饲主低低笑了一句:“要是他也在就好了。”
傻子,我是追不动了,你为什麽不追··14,·他骑着单车,把我一路载到看得到海的地方,走了那麽远,连他也微微喘着·新饲主把单车锁在公路边上,像夹公文包一样箍着我,从一米多高的路坝上胡乱爬了下去。
他晃晃我,把我的脑袋扶正了,低低地说:“富贵,是海·”·我睁着眼睛,看见奇形怪状的礁石後面,一条蓝色的细线从远方朝我奔来·新饲主双脚着地的时候,鞋里进了沙。
他蹲下来,把皮鞋脱了,赤着脚走了几步,又蹲下来,把裤脚也挽了起来,脚下的路面从硌脚的碎石子,慢慢变成柔软的金白色的细沙··我一下子头脑清明,嗷嗷叫着,从他手臂间跳下来,扑到满地闪闪发光的贝壳之中,在沙上直打滚。
每一抔柔软的沙子里面,总有几粒沙带着晶亮的颜色,我用爪子刨着,想把它们从沙堆里分出来·刚分出几粒,却发现满身都是沙,被太阳一照,每一粒都亮晶晶的。
我突然觉得这辈子就像这一地的沙·一地的沙,只有几粒发着光,只有几粒的甜,却有满地的苦·它们搅在一块,买一送一捆绑销售,逼着人每样都尝一尝。
指缝太宽,时间太瘦,狂风飞沙把年轻磨出棱角,再把棱角磨圆·好不容易刨出来的宝贝,一下子再也找不着,我看着我满身亮晶晶的细沙,只觉得泪眼模糊··新饲主光着两只脚,在沙滩上慢慢地走,看见漂亮的贝壳,就弯下腰仔细打量。
我跟着他走了几步,身後一串梅花脚印·新饲主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正好背着光,只看到一双疲惫也温柔的眼睛:“富贵,我昨晚又梦见他了。
我梦见他没出车祸,我在厨房里熬粥,他在旁边剥蒜,跟真的似的·”·他看着我,身後是褐色的狰狞礁石,和蔚蓝色的温柔的大海·海风腥咸刺鼻的味道直冲入我的鼻腔。
我听见新饲主又说:“要是你也走了……”也是,要是我也走了,除了旧照片,谁会记得你们年轻时候的模样··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还不能死。
这麽多年了,我的脑子里装着一本厚厚的相册,这一抽屉的旧事都是照片·有些照片新饲主没看过,有些照片老饲主也没看过,我真想把它们一一翻开,一一地指给他们看:你看,这是老饲主那时候的样子,他表面上说见了你不高兴,其实早早地就爬起来洗脸梳头练肌肉,他买菜就挑你喜欢吃的,给你热饭热菜每次都烫了手。
你看,这是新饲主背着你的模样,你没醒来的时候他天天晚上握着你的手趴在床边哭,只要你一转过身他就开始偷偷看你,他给你养的花花草草浇水,他买菜光挑你吃了好的,给你做饭也总是烫伤了手。
我看着新饲主站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一个鹅黄色的鹦鹉螺,小心翼翼地贴住耳朵,听里面呜呜的波浪声·真傻,他身边就是海浪的声音,他还要听什麽呢··15,·我一步一步挪到他脚边,被太阳一晒,眼皮越来越沈,越来越提不起力气。
我要是死了,还有谁来记得··有人晃着我,着急地喊:“富贵,富贵”·过了一会,那人又说:“原来是睡着了·”·我被扛起来,放进车篮里,随着单车颠颠簸簸,又回到了原点。
我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说不定哪天睡醒来一睁眼,老饲主又回来了,我们会活着相见,那时他风华正茂,我也老而弥坚··我总在想,我上辈子一定是棵摇钱树,别人排着队过来,摇一摇枝干,我就哗哗的抖落一枝桠的铜板,至於这辈子更是绝对的招财猫,只要沾过我的仙气,终有一天都会大富大贵。
身边这个西装革履的家夥自不必说,我一发功,连老饲主也不能幸免··那是几个月後的下午,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新饲主带着我,透过车窗偷偷看过一眼老饲主──他不知道回来多久了,从车前衣着光鲜地走过去,眉目清朗,生气勃勃。
我仿佛闻到了茉莉树开花的香味,一下子精神抖擞,在车子里拼命地挠我现在的饲主:“怎麽不追上去”新饲主眼神异常专注,在全暗的驾驶座上静静地看着他走过去,只是这样静静看着,脸上就柔和的能滴出水来,他辜负了组织上对他的殷切厚望。
·新饲主半天视线才落回我身上,企图把我赶回座位:“富贵·”我还趴在车窗上,一张胖脸在玻璃上挤得变了形,好半天才顺着玻璃滑下来。
我跳到他膝盖上,用两只前爪捧起他的爪子·去追吧傻瓜··新饲主愣了好久,才说:“富贵”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轻轻地问我:“出什麽事了。”
去追吧傻瓜,我把我一生的幸运都借给你··果然,没过多久,新饲主就失踪了·我落到医生手里,这一段日子恶梦似的,可他对我不好,我能十倍百倍的还回去,我在他床上撒尿,枕头底下拉屎,弄翻他放在笔记本电脑旁的水杯,好不容易把他折磨的打电话求助。
听那他那意思,终於要把我转手送人了,我面上欢欣鼓舞心里幸灾乐祸,谁欺负我们老年人就得剥掉他一层皮我被医生装进笼子里面,被这医生一路关着,坐了很远的车,然後进了一家咖啡店。
医生把我放在桌子上,我被冷气裹着昏昏欲睡的时候,看见有一个人推门进来,另一个人守在门外,在咖啡的苦味里我闻到满店茉莉树和橄榄的香味··我猛一抬头,看见来人咖啡色水果硬糖似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闪闪发光,那张脸远远看去像个白枣,近看了像剥壳的鸡蛋,说起话中气十足抑扬顿挫好比唱歌。
医生问:“是你啊·郁林呢”·“就在门外,替我拎东西呢·”·我心跳如鼓,从看到来人的第一眼开始就喜形於色不屑於掩饰,新饲主果然不辱使命,不愧是跟了我那个人把我从笼子里掏出来,一边掏一边说:“你这只坏猫,有本事再来咬我啊。”
我狠狠地瞪着他,尖牙利齿都在蠢蠢欲动,又有些舍不得··如果我不只是猫,我想抱抱他··他过了好一会,才低低笑起来:“富贵,你抱松一点,我快喘不过气了。”
_END···阴差阳错昨日今朝 ·引子··严维常说,人活著要像人来疯一样,生气可以,一会就好··他像往常一样,兜里揣满了打街机的硬币,叮叮当当的横穿马路,那时候街上都是自行车,偶尔来几辆三轮人力车,後面的木板搁满花盆。
四五辆出租车像清汤挂面一样的开在马路上,车牌尾号是5的3元起价,5以下的都是2元,还有能当公共汽车使的面包车,一次能装十几个人,绕著固定的路线转·私家车不多,至少不是很多,没怎麽被尾气舔舐的天空瓦蓝瓦蓝的。
车祸发生的时候,硬币叮叮当当的从口袋里滚出来,爬满人行道··他觉得疼,想睁开眼睛,可是睁不开,努力的使劲,使劲,拔开一条眼睛缝,没劲了·严维想,我合合眼,一会就好,拖著郁林那个累赘,还养了两只鹦鹉一只猫,轻易是不能翘辫子的。
“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进食时,要保持背部直立·等患者吞咽好了,才能喂第二口。”
“要经常活动躯干关节,保持腰背的功能·”·“看著我·”·“看著我,维维·”·“……”·“多推著他去草坪转转,看看外面。
外部刺激对促醒是非常必要的·”·“交流的时候,语速要慢,语气要温和·”·“可以经常给病人唱些老歌,尤其是他喜欢的,注意观察他的神态,是否在注意听。”
“……”·“医生,医生,他朝我笑了──”·“微笑是不受大脑皮层和丘脑控制的,即使在意识丧失的情况下也能发生。”
“他背上和臀部都长了褥疮,以後褥子要保持干燥清洁·”·“皮肤有轻度破损,应该用碘洒涂以患处,一天两次·”·“为什麽他还不醒。”
“……”·“郁先生,是否确定开始请护工·”·“是的,我已经无法忍耐了·” ·第一章··严维从高中时就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特长是挤公共汽车··出门步行15分锺,就能看见公共汽车站·站台上二三十人,看见车子总是一窝蜂的挤上去,壮的撞人,瘦的被撞,上了车的鼻青脸肿,上不了的满眼金星。
他们中学的孩子都是痞子,挤车都有绝活,该如何侧著身子往前钻,上了车要如何抢座位,有讲究·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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