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魔+番外 by 吴沉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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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魔+番外 by 吴沉水(上)
文案 ·几起离奇的谋杀案,揭开内心深藏的丑陋欲望·无论如何克制、逃避、抗拒·谁都可能着魔·有人为了爱,有人为了恨,有人为了权力,有人为了野心·我为你着魔,你却为谁着魔·本文有强攻,有美少年,有凶杀,有偷窥,有迷情,有背德,有各种故意扭曲耽美“强强”原则的情节,苦逼作者三观不正,尤爱洒狗血砸天雷。
被雷了请绕道,本人谢绝指导,不求上进,一心一意堕落到底~~~~~·Ps,本文故事背景在HK,故会涉及少许粤语词汇,但为了方便大家阅读,绝大多数对话仍为国语,觉得雷的赶紧点叉,谢谢。
Pps,其实这是个欢脱的故事··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黎承睿、林翊 ┃ 配角:黄品锡、阿Sam、曾杰中、程秀珊 ┃ 其它:狗血、着魔、谋杀案·1、第 1 章 ... ·黎承睿在遇见林翊的那一刻,他感到内心原本冰封千里的平原突然间在地势高昂处被人用冰斧强行凿开一到裂缝,那裂缝嘎吱一声先是不动声色地维持原状,随后不用半秒钟,立即哗啦开裂,一路所向披靡,毫无阻滞,一通向底。
他的世界瞬间山川倾覆,日月无光,天地仿佛颠倒了个个,林木积雪纷纷崩塌,冰川积雪夹杂着势不可挡的洪流一路呼啸而过,席卷一切,所向披靡·他在那一刻无法思考,无法呼吸,甚至连自己身处何地都抛诸脑后,无法辨认,他整个脑子在那一瞬间都在回荡着一个声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存在一个这样的少年·怎么会存在这样令他窒息的生物··这个少年,怎么会从头到脚,从发丝末端到指甲形状,都那么合他的心意,简直像上天为他特地打造的最美好的礼物,简直像,他想也想不出的幻境,那么惊心动魄,那么美到令人目眩神迷。
·黎承睿警官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这么荒诞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关于一见钟情,关于同性恋,关于一个三十出头岁的督察居然理性尽失,对着一个初次谋面的少年无法抑制地心跳加速,脑子空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Sir,黎Sir”他的下属在边上轻声提醒他···黎承睿强迫自己别开眼,轻咳一声,然后竭力用与平时一样的语调,重新对眼前的少年发问:“林翊差两个月十七岁,玛丽诺教会中学的学生”··名为林翊的少年有些木讷,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别人的问话。
他微微低着头,轻咬的嘴唇泄露出他的胆怯,这是一种普通市民觐见执法人员常见的反应,还有小门小户出身的男孩在生人面前特有的紧张·黎承睿边上重案组的同事不耐烦了,提高声调说:“林翊,阿Sir问你话呢知不知道”·少年犹如受惊的小兔子一般往回缩了缩脖子,随后如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般,慢慢地,弧度机械地点了点头。
“说话啊,哑巴了你”··“阿Sam,小声点,别吓坏小朋友·”黎承睿无法抑制地盯着这个少年,像舔过一样将他所有的表情和动作都收入眼底,他清清嗓子,有点舍不得别人吼这个少年,不由得就出声阻止。
“是,黎sir·”阿Sam道了歉,退到一边···“林翊同学,我们现在调查的是犯罪案件,需要广大市民配合才能抓到坏人,所以你有义务将你知道的说出来,不得隐瞒,明白吗”黎承睿一边目不转睛地看他,一边尽可能和颜悦色地问,“你看看桌上的照片,然后告诉我,你认识照片中的男人吗”··少年在他温和的言语中得到鼓励,点了点头,他伸出一只手,手指白净精美,悄悄地将桌上的照片拨到自己眼前,看了看,用缺乏起伏的声调说:“是陈Sir。”
“他是谁”·“我们班以前的国文老师·”少年低低地回答··“还有呢”·“他还是信义会的义工。”
少年抬起头,鼓起勇气一样补充了一句,“他很好人的·”··黎承睿发现自己非常享受这个少年有些呆板的表情下低柔的声音,那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男孩的沙哑,但却有别样的清澈干净,就像他以前在美国玩徒步时亲眼目睹过黑色泥沙夹道间一道亮泽动人的小溪。
他的声音也跟着放柔,像怕吓到这个少年似的,黎承睿用他的警察生涯中前所未有的耐心对这个少年说:“你喜欢你的老师”··少年认真地点点头。
“他帮你辅导过功课”·“没,是在团契,他教我跟妈咪说话,”少年看得出并不擅长跟人交流,他困难地,断断续续地说,“妈咪成日要上班,我们没时间说话,陈Sir说我跟妈咪要用新的办法交流……”·黎承睿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他问:“你老窦呢”·少年飞快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露出一丝犹豫,支支吾吾说:“他,他跑路了。”
·“跑路”·“妈咪说,老窦是烂赌鬼,欠人周身债,跟着就跑路了,十几年了,我没见过·”··黎承睿忽然就明白了,他对这个少年泛起一阵心疼,柔声问:“你们班的同学仔经常笑你这个”·少年垂下长长的睫毛,机械一样点了点头。
“你不生气”·少年用刚刚点头的频率摇摇头,表情匮乏地漠然说:“他们说的都算事实啦·”··“所以你喜欢陈sir这样的老师,因为他像一个父亲”·“他很好人的。”
少年低下头小声又说了一遍··“他平时没跟你的同学有过冲突比如说严厉斥责过谁,或者得罪过哪个古惑仔”·少年颦着眉仔细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难道他都不批评你们”黎承睿存心逗他多说两句话,带了笑意问,“不指出学生的错误,这可不算什么好老师·”·少年抬起头,清亮乌黑的眼珠里一片茫然,似乎黎承睿的问题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然后他呆呆地,像确定什么一样又重复了一遍:“陈Sir很好人的,他从来不骂我们。”
·黎承睿微微眯了眼,男孩就像他多年前养过的一头反应迟钝的小兔子一样,令他心里就如被看不见的羽毛骚动一般止不住的发痒,他又咳嗽了一声,问:“这么说,即便他不当你的国文老师,你也还跟他有保持联系”··“是的,可我好久都没见到他了,阿sir,他怎么啦”··黎承睿想了想,还是从另一些照片中挑出一张不那么恐怖的,递过去给他,淡淡地说:“他死了。”
·林翊微张双唇,脸色变白,照片上的男人死状很凄惨恐怖,他双臂张开,如耶稣受难一般,全身被不知名的东西啃得血肉模糊,加上组织腐烂,不少地方甚至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的眼睛被人挖走,眼眶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
给询问对象看犯罪现场照片是一种经常使用的方法,人对尸体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有经验的警官却能根据这一点做嫌疑犯的初步判断·黎承睿只看了少年一眼,就将他从嫌疑犯的名单中去除,因为少年看到尸体不仅如一般人那样惊恐厌恶,他还捂住胸口,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喘着气,呼哧呼哧地像随时要断气一般。
·“不好,他有哮喘·”阿Sam惊呼一声,冲上来想帮忙,黎承睿已经抢先将少年一把抱入怀中,急切地摸他身上各处口袋,他知道这种哮喘病人一定会随身携带药剂。
“找到了·”黎承睿飞快从少年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小小的哮喘吸入剂凑到少年的嘴边,少年如获至宝一般捧着药剂深深地吸了几下,黎承睿抱着他,托着他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更好受些。
慢慢的,怀里的身体平复下来,黎承睿来回抚摸他的背部,突然间觉得自己怎么也舍不得放开···就像这个身体天生该被拥抱在自己臂弯中一样,他一靠近,全身的感官像嗖嗖苏醒过来,全都以十倍乃至百倍的探测功能近乎贪婪地探知属于对方身体上的一切。
他注意到这具少年的身躯看起来很瘦,摸上去却骨肉均匀,靠在他身上时,少年的呼吸轻盈得若天使飞翼轻触肌肤,他的体温不高,手摸着有点凉,可是触感非常滑,像最打磨了上千遍的玉石,有由内而外透出来的光晕。
他还很好闻,味道,清新而略带甜美,令人怀想起夏季英格兰乡下芬芳的青草,置身其中,所有久远的被忘怀的年少情怀突然间就排山倒海··黎承睿感到难以自已,他莫名其妙地涌上一种渴望,渴望更多地感受这个男孩,脱下他的衣服,跟他贴近,毫无阻滞地皮肤摩擦皮肤,身体纠缠身体,体温偎贴体温。
·这个想法令他浑身发热,呼吸急促,却也心生恐惧···“好恐怖,刚刚的照片好恐怖·”林翊在他怀里呆呆地,像陈述一个事实一样小声说。
·黎承睿有些内疚和心疼,他轻柔地拍着少年的后背,趁机转过头,将鼻端靠近男孩的鬓发,深深吸了一口··心醉神迷··彻底的心醉神迷···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还能见到林翊从衣领处露出的脖颈,弧度优雅,质地细白,再往下的锁骨形状完美到宛若神来之笔,这么美,美到神经末梢都要为之战栗。
·“阿sir,我好了·”少年再度提醒他···黎承睿深吸一口气,舍弃什么似的果断松开手,他看着那少年近在咫尺的脸庞,眉眼精细得像水晶般透明,几乎一个错眼,他就会反射出七彩的光,他看着看着,竟然觉得像陷入泥沼,脚底下有看不见的吸力拖着往下拽,越挣扎,就陷得越深。
·可他只是头一回见到这个少年,在此之前,他从没看过名为林翊的男孩,他从不知道一个男孩能对他产生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吸引力,他甚至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能自律的人,他出身警察世家,从小就被教育得爱憎分明,他在美国受过最严苛的警官训练,他返港加入重案组是因为他真的热爱刑侦事业,他相信伸张正义的必要性,哪怕正义已经沦为不同人不同的政治工具。
但总体而言,他还是相信那样一种规律存在的必要性,弱者要受保护,好人要受尊重,坏人要被绳之以法··他对警察职责的最实际理解,就是让守法的人,要有一个安全的环境,让他们得以生存下去。
·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对自己自律甚严,他无时无刻不保持冷静谨慎,他也觉得自己一直都做得不赖,可这些冷静谨慎在见到林翊的瞬间都轰然倒塌,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以往那个黎承睿警官内心天翻地覆的断裂声。
·他的视线从这个少年的眼睛慢慢挪到他形状漂亮的嘴唇,然后黎承睿感到内心的呼号声,那么柔嫩的嘴唇,却让他感到尖锐的刺痛···黎承睿近乎狼狈地转开眼,挥挥手,粗声粗气地说:“没事了是吧,有病不要出来乱跑,早点回家。”
少年仍然呆着脸,顺从地点点头,抓起自己的书包仔仔细细背上,确保背带平贴无皱折后,才冲两位警官微微鞠了一躬,小小声说:“两位阿sir,我走先了。”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对黎承睿单独鞠了一躬,乖乖地说:“谢谢你·”··黎承睿低头装作看照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少年很快离开,阿Sam过来收好犯罪现场照片,正跟他说着对这个少年的判断,黎承睿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猛的站起身,对阿Sam抛下一句:“等等,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跑出自己的办公室,穿过外面重案组永远热闹得像夜市的大办公间,在众多手足诧异的目光中,他跨出这里,跑过走廊,钻进拐角的茶水间那·他记得那有个大窗户,从上往下看,能鸟瞰整个警署外围的小广场。
·在警车出没和警员穿梭的间隙中,他如愿以偿地赶在那个少年离开警署前又见到他·林翊背着书包,低着头,孤独地穿过整个广场·这是一个初秋的傍晚,少年外头罩着蓝色间白色的棉质格子长袖衬衫,里面是灰色圆领T恤,下面穿一条柔软的卡其色棉布长裤,脚上蹬着叫不上牌子的帆布鞋。
他明明穿着最普通的衣服,理着平淡无奇的发型,甚至他让黎承睿屏住呼吸的长相,换成第二个人来看,诚然是清秀雅致,可也未必就漂亮到惨绝人寰的地步·可他就是深深打动黎承睿,这种打动是没有由来的,具备龙卷风那样席卷一切的颠覆效应,它就像一记重拳,猛的一下打得黎承睿懵了头,可它又像一个久远而浪漫的回忆,只消稍微露出点蛛丝马迹,便能令人陷入难以自拔的感伤情愫当中。
·以黎承睿的全部刑侦知识无法解释这个,他目送着男孩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畴内,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感觉刚刚做出的事很不可思议,依稀仿佛,他脑子里闪现出一个词:着魔。
·是的,这个男孩,让他着了魔··· ·2、第 2 章 ... ·“阿头,尸检报告出来了·”重案组的年轻女警官周敏筠拿着报告站在离黎承睿办公桌三步左右的距离说。
她是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姑娘,身量矮小,长相普通,剪着短短的男仔头,看起来又干练又精明·整张脸上没有特别吸引异性注目的地方,但却看起来善良可靠,容易令人放下心防,她天生擅长跟难缠的人物打交道,因此很多外出调查派遣她出马比派组内其他更有经验的探员还合适。
·黎承睿一边盯着电脑打报告,一边说:“来,说点我不知道的·”·“是,黎Sir·”周敏筠翻开报告,简明扼要地说:“死者陈子南,现年三十八岁,身上一共有两百八十七处伤口,多数组织溃烂模糊,胃检显示无毒性,头皮及颅骨有明显啃噬伤痕,腕骨及踝骨……”·“这些都肉眼可见,”黎承睿头也不抬,淡淡地问,“死因呢”·“出来了,”周敏筠皱着眉头说:“从组织出血的情况看,他是被犬科动物撕咬至死……”·黎承睿问:“是什么动物”·“初步判断是大型犬,具体是哪一种,还得通过齿印比对。”
·黎承睿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皱眉轻声说:“也就是说,他是被人钉在木架上让狗活活咬死”·周敏筠点点头说:“可以这么讲,而且他死之前,声带被人很有技巧地割断,我猜凶手大概是怕他发出太大声的惨叫。”
·“这样的话可以假设犯罪现场并不是人烟稀少的郊区,罪犯让狗咬死被害者后,还特地将尸体连木架子一起移出来弃尸·”黎承睿想了想问,“死者残余的衣物中有检测出什么发现吗”·“有,死者鞋底发现有海沙,希望对残余的植物微粒做检测能帮我们就可以锁定死亡现场是本港哪块的沙滩,”周敏筠翻了下报告说,她摸摸头发,有些困惑地说,“说到这个,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死者脚上穿的是Gucci今年秋冬刚推出的限量版手工鹿皮靴,这种靴子据我所知,本港专卖店还未上市。
而且他身上残留的衣物材质不俗,应该也不是便宜货·”·“Gucci啊,看来现在教师不仅旱涝保收,还待遇不错·”黎承睿笑了笑,“查查他的经济状况,毕竟为了钱产生的纠纷,从来都能刺激人肾上腺素分泌,进而成为杀人动机。”
·“是,黎sir·”周敏筠大声说···黎承睿等了会,发现周敏筠还没走,不由抬头问:“还有事”·周敏筠并不答话,只是看起来欲言又止。
“怎么看到被狗咬死很惊奇”黎承睿从笔记本电脑上挪开视线,温和地笑着说,“家养的猫在主人死掉两天内也会吃了主人的尸体。”
·“我觉得凶手好像很享受杀人这个过程,看着受害人的肉一块块被撕下来,他可能会获得某种满足·”周敏筠嫌恶地说,“这些变态,看着好似好眉好眼,老好人一个,你可能还会发现他帮助老人家过马路,去孤儿院做义工,他会是老婆眼里的好老公,邻居眼中的好男人,可你撬开他家厨房地板,却能挖出几具人骨……”··“Stop,”黎承睿打断她,严肃地说,“也许凶手很恨死者,要将他千刀万剐呢在证据显示出来之前,不要轻易下判断。
阿敏,你跟阿Sam去死者生前的学校看看他跟同事之间有无纠纷,有消息马上向我汇报·”·“是,黎sir”周敏筠大声回答,向他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
·她刚走没多久,重案组的另一位老探员黄品锡往办公室这探了探头,黎承睿没好气地说:“看什么我这又没靓女·”·黄品锡笑嘻嘻地溜进来,他年纪比黎承睿大了一轮,但因为学历不高,平时又爱喝两杯,有一次因贪杯还误了事,这个污点载入档案,致使他多年都未得升迁。
幸好这人性格颇带了些随遇而安的成分,为人坦荡也不爱计较小得失,也不倚老卖老,反倒赢得小辈的敬重,警局里人人见了都尊他一声“品叔”···他跟黎承睿私交甚笃,经常自由出入他的办公室,这会进来了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往他对面的靠背椅上一坐,嬉皮笑脸问:“我看阿敏出去时低着头,你训她了”·“没,”黎承睿将打着的报告存档发送,说,“你宝贝徒弟,我哪敢训她”·“后生女,做事难免丢三落四,有不对的你尽管说她,不过我看她还是肯学肯做,也能吃苦,现在这样的女孩子可不多。”
“嗯,”黎承睿不置可否,关了电脑,合上笔记本说,“她似乎特别痛恨变态杀手”··黄品锡收敛了笑容,然后叹了口气说:“她有个堂姐嫁了个老公是个心理变态,那男人老觉得妻子生得靓就一定会出去勾男人,对她日防夜防,终于防不住把她杀了。”
黎承睿眯了眯眼··“可怜哦,砍了五十三刀,刀刀见骨,那得多大的仇恨你说,”黄品锡摇头叹气,“所以阿敏立志要当警官……”·黎承睿抿了抿嘴唇,说:“每个人都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阴影,做刑侦不能被感情左右判断,这个你知道的。”
“我知道是知道,可我当了快二十年差佬,阿敏才多大”黄品锡笑骂说,“你以为个个跟你似的,一家都是警察,天生的警官精英啊我的黎督察大人”··黎承睿勾起嘴唇笑了,说:“别擦鞋了,说吧,你想干什么”·“我要休假。”
“不行·”·“就一星期,我女儿去加拿大念书,我跟我老婆送她过去·”·黎承睿摇头笑说:“又跟我打亲情牌,怕了你了,早点回来,组里大把事做呢。”
黄品锡站起来,假模假样地冲他敬礼说:“Yes,Sir”·“滚你的,”黎承睿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支票本,刷刷签了一张,撕下来递给他说:“给你女儿的,祝贺她上大学,从此是大女孩了,喏。”
··黄品锡愣住了,难得正经地连连摇头:“不用不用·”·“又不是给你的,世侄女读大学这么大件事,我做人Uncle表示一下都不行”黎承睿笑着说,“我们这么熟,就不拿红包封了,拿着吧,一点心意。”
“我……”·“我什么呀,自己人还叽歪什么”黎承睿佯怒说,“你那点收入才多少阿嫂一个女人撑着家,现在还要供个女儿上大学多不容易,拿着吧。”
黄品锡接过去,看了一眼金额,苦笑了一下说:“你这样别给阿珊知道了,不然到时候你未来老婆有意见·”··黎承睿身体一顿,随即说:“阿珊没这么小气。”
黄品锡点点头,把支票收好,说:“谢了·”··黎承睿把电脑锁好,站起来拿了车钥匙说:“我够钟先走,有事你让他们call我·”·“去接你老婆下班”·黎承睿笑笑没说话,起身拍拍黄品锡的肩膀走了出去。
·他开着车穿过大半个新界,将车停在离玛丽诺教会中学门口不远的地方,他算准了时间,把车停好没多久,就听见学校放学的铃声·不一会,一大群穿着白色校服的中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校门。
黎承睿的心砰砰狂跳起来,他紧张地盯着校门口,唯恐错过什么,尽管他心里很清楚,以他的调查能力,他不可能会错失想见的那个人·可是他就是莫名其妙会担忧,心情像倒退二十年,回到懵懂无知的年代,对情感怀有神秘不可测的想象,对钟情的对象怀有近乎虔诚而狂热的专注。
你着魔了,他再一次对自己说,你一定是着魔了···不然,何以会自那天少年离开后,就无法抑制住地想念他想念到不惜动用手上资源,亲自调查他的一切信息,详细到他的功课表,他所在班级的男女比例,他每天大概会去哪些地方,他都跟什么人来往,这些黎承睿都一清二楚。
·然后一连一个多礼拜,他都赶在少年放学之前驱车前往他的学校,像个他最不齿的偷窥狂那样,饥渴地看着那个清瘦雅致的少年放学,然后鬼鬼祟祟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他回家。
有几次他目睹少年走入其所住的公屋大楼后还不肯离去,一直将车停在楼下,等到夜幕降临,目睹少年临街房间的灯打开··黎承睿不能自己地想着林翊在屋里干什么他一个人有好好吃饭吗他的母亲每天那么晚才从中环写字楼下班回来,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少年会感到孤独吗他害怕吗··黎承睿对自己这种异乎寻常的执拗心生恐惧,他知道必须冷静,必须压抑下那些念头回归到自己的正常生活中,必须回到重案组督察黎承睿的身份上,他有正派健康的家庭,有前途光明的职业,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还有对警官事业的热爱和追求。
他的人生,原本如一列轰鸣向前的列车,方向明确,轨道干净坚固··可是,名为林翊的少年出现了,他就像有谁悄悄按下了列车前进方向的换轨按钮,整列列车莫名其妙地改换了方向。
他完全无法预知会通往何方···黎承睿痛苦地闭上眼,他咬紧牙关对自己说,不能再这么下去,这是最后一次了,就再看那个少年最后一次,看完之后他要果断地开车走人,从此忘记有这么一个人。
·有这么一个人,只是惊鸿一瞥,却掀起惊涛骇浪···3、第 3 章 ... ·黎承睿看看表,已经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但林翊还没出来··黎承睿是天生当警察的料,对观察人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敏锐直觉,在美国求学时又修过行为心理学和犯罪心理学,对人的判断通常只需几个回合就能揣测得八九不离十。
只是这十五分钟,黎承睿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认知中的林翊是大都市单亲家庭中成长的普通少年,这种家境出身的少年内心承受的压力要比同龄人多,也比同龄人要孤独和自立。
但因为过早需要进入社会,所以他们的成长也并不容易健康阳光,很多青少年因此有极度不安全感,迫切需要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以表现自己的强大和不在乎···未成年人案件中,被建立自我,表现自我的欲望所支配而产生的犯罪冲动不在少数,他们会嗑药、滥交、蔑视公权、挑战道德限制。
但林翊不在此列,黎承睿只需要观察林翊几次就知道,他心里念念不忘的男孩根本没这种欲望也没这种能量去反叛什么·林翊就像一个自闭的牡蛎,对着谁都紧紧合上自己的外壳,他内里有自己的一套规则,但他不轻易对谁展现。
·林翊在这套规则的作用下,会严格地遵循一些规则,比如几点下课,几点出校门,几点到家,几点做饭,几点看电视,几点睡觉·名为林翊的少年是靠着这些时间的支点一样样撑起自己的生活。
他不会做超出这些规则以外的事,因为陌生意味着不安全,黎承睿读过的心理学书告诉他,这个少年最缺乏的,就是安全感···所以他迟了二十分钟出来,绝对会有事。
·也许被导师留住抑或同学找他商量什么黎承睿有些心烦意乱,他看了看表,点燃一根烟叼进嘴里,打火机在牛仔裤上一擦打着,凑到嘴边抽了两口。
全港禁烟之后,他抽得就少了,他的家人也不赞同他抽烟·黎承睿现在兜里的烟大多是为兄弟们准备的,至于他自己,只有特别的时候,比如心绪不宁,比如破案毫无头绪时才会点一根。
·他又等了十分钟,加上之前的二十分钟已经有半个钟头·按照林翊闷声不响的性格,谁跟他交代事都不可能超过半个小时,他还没出来,那就证明他一定被身不由己地绊住。
·黎承睿坐不住了,他打开车门下来,大跨步朝校门走去···外人理所当然进不去,但他的警察证起了作用,黎承睿以调查陈子南案件为由,堂皇冠冕进了学校。
他拒绝了校方安排外事教员陪同的要求,直接赶往教学楼·他虽然知道林翊的教室是什么,但找到那去还是花了点时间,而且这种老式教会中学还带有一个绿草如茵的操场,一眼望过去,殖民风格的建筑台基下带着长长的斜坡,倒像谁扣了一把巨大的簸箕。
黎承睿观察力甚好,立即找到上教学楼的消防楼梯·他沿着楼梯跑了上去,大部分教室此时已被锁上,学生陆续返家·林翊所在的年纪在第五层,楼梯爬起来不难,就是拐弯弧度比较大,从上往下看,蜿蜒曲折得紧。
··他爬到第四层就听见有几把处于变声期的男音在那骂:“死仔,包里就只有这么两百块,你耍老子们玩是不是”·“大佬跟你说话没听见啊,耳朵长着干嘛信不信我一刀割了”·“日,还真是不说话,我他妈让你不说话,让你不说话……”·一阵推搡声,随后啪的一下有人摔倒。
·少年们哄笑起来,有人尖声说:“看什么看,长得这么鬼像女人,你会不会哭啊哭啊你,哭大声点,哈哈哈·”·“让你装乖仔,让你成天扮好人,老子最烦就是看你这种二五仔,干你娘,告诉你,老子看你不顺眼很久了”··“啦啦,还说没钱,这是什么好像很值钱的样子,给我,给我啊听见没”·响起了一个清脆的耳光声。
“还给我……”·这一语调呆板的话在一片少年的笑闹中却如轰天雷一般在黎承睿耳边炸响,他听出来是林翊的声音·黎承睿脑子一空,急忙冲了上去,一脚踹开楼梯间关闭的木门,轰的一声中门应声而开,里面的少年都有些发懵。
黎承睿迅速扫了一眼,发现林翊倒在地上,白皙的脸颊上有一个明显的巴掌印·他周围四下散落着书包和答题本及书本等杂物,几个流里流气的少年学生正围着他···黎承睿闯过去一把将林翊跟前的少年揪住衣领照着下巴给了一拳,直将那个男孩打到在地,他跟着一脚踩过去,侧身避开边上扑过来袭击的另一个少年,然后欺身上前,一个擒拿手将少年的胳膊扭到背后,掏出手铐喀嚓一声就给他拷上。
余下的两名少年早就被他突如其来弄得有点懵,此时一见他的手铐登时吓白了脸·其中一个慌里慌张喊了句:“差佬啊,快跑”随后转身就跑,另一个反应慢了半拍,要跑时被黎承睿伸脚绊了一下,踉跄着扑倒在地,黎承睿不费吹灰之力提起他的后背,再用力一摔,登时把他与其余两名少年摔到一起。
·他做这些完全是下意识行为,林翊脸上的伤直接点燃了他的怒火,可媲美飞虎队的身手却用在抓几个不良少年上,这要换在平时,黎承睿连想都不会去想·但是今天他却用了,还用得挺狠,尤其是那个被他揍过又踩过的少年,也不知道肋骨有没有断裂。
他看了看这三张惊慌失措的脸,忽然醒悟到这不过是三个孩子,可是他干了什么居然拿对付穷凶极恶的罪犯那种方式来对付三个孩子··黎承睿为自己感到赧颜,似乎对上林翊,他就变得不正常,情绪很极端,手段也很极端,他想要是这三个少年不是只殴了林翊一巴掌,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来。
怎么会这样··黎承睿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他掏出电话正要给总部打,让那边派人来处理这种小事·等巡警过来还有段时间,黎承睿一回头却发现林翊已经自己爬了起来,此时正安安静静地将散落一地的文具书本慢腾腾地捡起,一本本掸干净了,连折到的边角都仔细抚平,然后再仔仔细细收回书包里。
他做这些认真到入神的地步,似乎身边发生的这一切跟他毫无关系,似乎他伸出在一个透明的封闭空间里,别人进不来,他也没打算出去···黎承睿愣愣地看着这个少年,然后垂下头,对自己叹了口气,走近那三个不良少年,伸出手和蔼地说:“刚刚抢了什么给我。”
·三个少年惊疑不定地互相看了几眼,然后有一个战战兢兢地掏出一个东西,老老实实放到黎承睿手里···黎承睿低头一看,原来是块老式手表,但却是瑞士名牌,做工造型都堪称经典,拿出去卖指不定能卖多少钱。
但这块表年岁久远,表带边已经磨损,表面也开始泛黄,估计是林翊家的长辈遗留下来的·黎承睿正端详这块表,却听见林翊的声音响起,带着不确定和防备,小心地问:“那个,可以先还给我吗”··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自己说话。
·黎承睿心里一跳,他抬起头,发现林翊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少年嘴角红肿,头发纷乱,白衬衫都被扯掉两颗扣子,可即便如此,少年仍然秀美入骨,脸庞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水灵,宛若深潭,照进去就被吸了魂魄似的。
他就站在黎承睿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这分明是一张十七岁少年不谙世事的脸,可不知为何,黎承睿却备感紧张,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一个洞悉世事超然物外的对象。
·他使劲摇摇头,将这种古怪的想法从脑子里去除,拿着那块表往少年方向递过去,少年伸手来接,黎承睿又飞快缩回手,他突然莫名其妙想从林翊脸上看到一丝青少年该有的明白无误的情绪,比如失落,比如恼怒之类。
·但什么没有,林翊只是愣了愣,看了看自己悬空的手,随后将自己没有拿到手表作为一个普通不过的事实接受了·他慢慢垂下自己的手,似乎下一刻,倘若黎承睿说这块表归我了,他也大概只会闷闷地“嗯”一声。
·黎承睿有种挫败感涌上心头,他只好尽量和颜悦色地问:“这是你的”·“嗯·”·“这块表挺旧了,不是你自己买的吧,是家里人给你的”·林翊凝视着他,随后摇摇头。
“不是那你哪来的”黎承睿随即意识到自己犯了职业病,忙换了种口吻,柔声问:“因为它看起来有点贵,而且不太适合你这个年龄,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你从哪得到它的”··“别人给的。”
过了一会,林翊小声说··“谁你家的长辈”·“是我的,好朋友·”林翊想了想说。
黎承睿有些意外,根据他这几天的观察,林翊是个很孤独的孩子,并未见他与同龄人有过多的来往·他好奇地问:“跟你一样大的好朋友”·“嗯。”
“是这个学校的同学吗”··林翊微微动了下眉毛,似乎在疑惑他为何问出了一个这么蠢的问题··黎承睿清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说:“看来是以前的同学咯。”
这回林翊点头了··“你同学出国了呵呵,你们感情应该挺好的对吧,现在还有联络吗”黎承睿本着反正都犯傻了就继续犯傻下去的执着硬着头皮问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林翊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不知名的远方,他的眼神悠远深邃,像看到宇宙洪荒那么远,然后,就在黎承睿以为他不想回答时,却听见他轻轻地,用羽毛掠过水面的力度说:“他过世了。”
· ·4、第 4 章 ... ·林翊明明是用缺乏语调的声音在陈述这个事实,听不出遗憾,没有感伤,也不见得有多怀念,但黎承睿却莫名其妙感到很难过,像对面的男孩原本应该具备却被遗忘的伤痛通过未知的渠道转嫁到他身上似的。
他忽然对男孩的孤独感同身受,就像跟他挤在同一个狭隘空间,呼吸同样的空气,知道他一个人度过迄今为止的十七年人生···他忽然就想把这男孩抱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他不撒手,不再让他一个人。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他怕自己伸出手就收不回来,他怕心底喷涌出来的炙热欲望超出掌控的范畴,从此再也无法收拾,会惊吓到这个少年,甚至会伤害他··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你黎承睿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拉过少年的手,郑重其事将那块老手表戴回到少年形状玲珑精致的手腕上···附近的巡警很快就来了,两人礼貌地称呼过黎承睿后便将三个不良少年带回警局,林翊作为当事人也必须跟着去录口供,黎承睿不放心,便以目击证人为由也要跟着去。
到警局后,冲着他的面子,同僚们办事效率都很高,不出半个小时就将口供录好,又给三个不良少年的监护人一一打了电话让对方来交保释金领人··诸事已毕时,黎承睿回头看了看在边上长凳上抱着书包规矩坐好,一直安静得无声无息的林翊,他的心在此时变得很软,像隔着玻璃端详珍贵的藏品,唯恐一口气呼大了,会在玻璃上留下雾气。
他看了男孩好一会,才走过去柔声对他说:“走,我送你·”···林翊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他穿过警局·他如同一只驯服的小羊羔,紧紧跟在头羊的身后,也没有怀疑,也没有担忧,也不问去哪,似乎对黎承睿有种不用言明的信任。
这让黎承睿心里甜蜜中掺杂着苦涩,他带着男孩坐进车里,亲手给他扣上安全带,靠近他时,一股带着暖意的好闻的味道扑鼻而来···黎承睿险些就失神了,他的手停顿了几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把安全带喀嚓一声扣上,他偷瞥了林翊一眼,发现少年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视前方,不知看向哪。
·“住哪啊”·林翊隔了几秒,才慢慢地,像读报一样毫无起伏地说出地址·黎承睿叹了口气,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不喜欢说话还是因为跟我不熟”·林翊垂下头,小声说:“没什么好说的啊。”
黎承睿笑了,说:“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林翊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可我不懂警察的工作啊。”
·黎承睿笑出了声,摇头说:“我不只懂警察该做的事,我还懂很多别的,比如打球啊,打机啊,打麻将啊,哦,我还会打高尔夫·”·“这些我都不会,”林翊平静地说。
·“那你会什么平时玩什么打机看动漫玩模型不要告诉我你还玩芭比娃娃。”
黎承睿笑着问··林翊垂下头淡淡地说:“我不喜欢女仔玩的东西的·”·黎承睿忙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想笑你·”·“我知道,”林翊说,“你不像其他人。”
·黎承睿笑了,又皱眉问,“你指的,是刚刚欺负你的那些”·“嗯,”林翊简单地说,“他们不喜欢我·说我是CC林。”
·“CC林”黎承睿顿了顿,忽然领悟到这是在骂林翊是娘娘腔,他注视着男孩美好精细的侧脸,脱口而出说:“下回有哪个这么说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揍他们。”
·林翊转过头看他,那双美丽的眼睛像在研读报纸上的重要新闻,然后他摇摇头,一本正经对黎承睿说:“黎Sir,你不能滥用职权的·而且妈咪说过,打人不好的。”
·黎承睿手下一滑,差点把车开出道···警局离林翊所在的公屋大楼并不远,开车不一会就到·黎承睿把车在楼下停好,忽然很舍不得就这么跟林翊分别,他的脑子飞快转过无数念头,每个念头都关于怎么死皮赖脸跟上楼去,可他一对上林翊单纯的脸,这些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正想着的时候,少年已经下了车,仔细背好书包,对他鞠了一躬说:“谢谢你,黎Sir,唔,再见·”··黎承睿万分不愿说出这两个字,但事到如今只好跟着下了车,吁出一口长气说:“好,那自己小心点。”
·“哦·”林翊应了一声,转身正要走,忽然眼睛一亮,提高声量从他后面喊了句:“妈咪·”··黎承睿转过头,发现身后走来一个拎着超市塑料袋的中年妇女,身材有些微胖。
黎承睿还没来得及有反应,林翊已经从他身边蹬蹬跑过去,乖巧地接过母亲手里的塑料袋,他虽然还是表情木然,但黎承睿看着,不知为何就想起摇尾巴讨好主人的小狗···到底是个孩子,黎承睿不禁微笑了。
·“林翊,你脸上怎么回事跟人打架”林翊的母亲责问道··“没·”林翊回答··“那就是被欺负咯哪帮死仔欺负你告诉你们班导没岂有此理啊,”林师奶停下来仔细端详儿子的脸,随后不满地骂道,“你也真是,没鬼用的,打不过不懂跑啊,就傻愣愣站着给人打”··“他们有四个。”
林翊有些惭愧,垂下了头··“总之就是你没用,跟你死鬼老窦一样,真是的,老师呢,你那些同学呢整间学校的人都看着你被打”林师奶暴躁地骂开了,“为什么他们不去打别人要打你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们惹不起那帮人就要懂得躲开,你做了些什么啊”··黎承睿总算知道林翊的木讷是怎么来的了,有这么强势的母亲,他不懦弱窝囊才怪。
黎承睿看不下去,过去笑了笑说:“这位太太,别发火先,翊仔没错的,是学校的不良少年欺负他,不关他的事·”·“你又是哪位啊”林师奶没好气地问。
·“妈咪,”林翊小声地说,“这是黎sir,是他帮了我,还送我回来·”·黎承睿笑笑说:“我是新界北警署的督察黎承睿,林太你好。”
·林师奶脸上的怒火顿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市民见到公权者的轻微畏惧和难以置信,她愣了愣才点头回说:“哦哦,是黎sir啊,不好意思啊,这次真是多谢你了,哎,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啊。”
“不用客气,为市民服务是我们的责任,不过林太,你儿子真的很乖,”黎承睿又补充说,“他不是惹是生非那种孩子,这次的事,大概是那些不良学生看他不顺眼,对吗翊仔”··林翊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么默不作声反而令黎承睿更加心疼,他担心自己一走,林翊的母亲又要责骂他,忙加多一句说:“翊仔跟着我去录口供弄到现在都没吃饭呢,他是个守法的好市民,我还得谢谢他的配合。”
他这么一说,林师奶立即关切地问儿子:“还没吃饭啊,肚子饿不饿”·林翊茫然地摇摇头···林师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骂道:“整天这么呆,都不知道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多少,跟人家黎sir说谢谢了没有啊”·林翊嘴唇动了动,微微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林师奶的脸色好看了点,转身对黎承睿说,“不好意思啊黎sir,这孩子太不懂事,让你见笑了·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今天太晚了也不方便,但不知改天你能不能赏脸跟我们喝个茶,让我们好好谢你……”·“好啊。”
黎承睿爽快地答应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当交个朋友吧,翊仔这么乖的后生仔现在也难见到了·”·“呵呵,”林师奶笑了起来说,“这孩子虽然从小没鬼用,读书也不厉害,可胜在够听话,也懂得孝顺大人,哎,好了不说这些,不知道你方不方便留个电话,我今天没买菜,也不敢留你吃饭,改天你一定要赏脸……”·“一定一定。”
黎承睿笑着报上自己的号码,说:“那我不打扰了,你们上去吧,翊仔,再见·”··“快跟黎sir说再见啊·”林师奶暗暗推了林翊一下。
·林翊像如梦初醒似的说:“哦,呃,黎sir再见·”··“再见,回去记得上点药·”黎承睿指指嘴角,又冲他笑了笑,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到车上。
他把车缓缓开远了,却还能看见那母子二人站着目送他离开·他心里充满着一种新奇的兴奋和喜悦,知道今天开了个好头,让他有机会能真正开始接触这个男孩·这么看来,还真是要好好感谢那几个不良少年,黎承睿眉开眼笑,心情极好地想着,也许该私人给那个被自己踹伤的男孩送点医药费慰问一下··他还没想完,电话忽然响了。
黎承睿戴上耳机按下通话键,沉声说:“喂,是我·”·“阿头,有猛料·”阿Sam的声音传来,“案发现场找到了,是后海湾的一艘旧船。”
黎承睿精神一振,说:“把具体方位发到我手机上,你带同事过去先,我马上到·”·· ·5、第 5 章 ... ·这是一艘相当老旧的渔船,连船号和船名都掉漆都几乎看不清,黎承睿踏上甲板的时候甚至感觉脚底嘎子作响,似乎木板会不堪重负,顷刻碎裂。
·船舱里异乎寻常的空旷,肉眼所见什么也没有,但在鲁米诺试剂的作用下,可以发现墙壁上、地板上存在大量的斑斑血迹,若这些血迹都属于同一个人的话,这个流血量表明此人一定不可能还活着。
·黎承睿皱着眉头看着鉴证科的专家并同事在那忙碌,白炙灯几乎将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阿Sam在他身边向他做简要汇报,死者陈子南的鞋底微粒化验出除了海沙还有少量铁锈,且他尸体的残余组织上发现有小鱼钩钩破的痕迹,经过比对,这是刺钓渔船上常见的东西。
将死亡时间与抛尸时间一结合,能在这个时间段内完成距离的避风塘,最近的便是后海湾···根据避风塘的其他船主反应,案发当天,这首渔船上曾经亮过灯,也听见狗吠声。
·“船主已经找到了,程海峰,现年六十二岁,是个老渔民,这艘船据他说今年就没出过海,放在这等着政府回收他的渔船拍照后卖掉·”阿Sam对黎承睿补充说,“案发当晚,他跟女儿一家去喝喜酒,现场有两三百人可以为他作证。”
·黎承睿沉吟片刻问:“人带了没”·“带来了,那边有手足在同他做口供·”·“带我过去·”黎承睿吩咐道。
·阿Sam将黎承睿带到船舱后,那里周敏筠正为程海峰录口供·这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皮肤黝黑,长相普通,身材矮小但却壮实,陪在他身边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据介绍,她是程海峰的长女。
黎承睿走过去的时候,正见到程海峰扯着周敏筠的胳膊中气十足地说:“我做人几十年都清清白白,早些年我出海,就是捞多一筐鱼都要去庙里酬神,不是我的,就算是块金,掉地上我都捡起来想办法还给人家,我绝对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头上三尺有神明,漫天神佛都有眼看的,我要是有一点德行亏欠,出海一阵大风就能被搞定,哪里容得下我活到这么大岁数警察小姐,你一定要明察啊……”··周敏筠有些不耐,却还是好声好气应酬他说:“知道了阿伯,我们会秉公处理,放心啦。”
“夭寿哦,是哪个恶人在我的旧船上做这种缺德事,”程海峰眼圈发红,絮絮叨叨地说,“这条船养活我们全家,送我两个仔上大学,让我女儿风光大嫁,如今老了跟我似的退了休,有人跟我谈买它,我还舍不得……”··黎承睿站过去,淡淡地问:“这样的旧船都有人买”·“怎么没有”程海峰瞪圆眼睛,“它看着旧,里头机器都是好的,年年我都有替它花维修费的,外面上下漆,船舱再装修一下就跟新的一样了……”·“老窦啊,”他的长女在一旁嫌恶地皱眉,低声说,“人家阿Sir又没问你这些,快点答完好回去,这里死了人的,很晦气好不好。”
·周敏筠立正喊了一声:“黎sir·”·黎承睿点点头,看了看程海峰说:“你说谁买你的船”··程海峰为难地说:“这个……”··“阿伯,你的船上出了谋杀案,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严重性,”黎承睿板着脸说,“现在你就是头号嫌疑人,除非你配合警方早日抓出真凶。”
程海峰还没说话,他的长女已经惊叫起来:“老窦啊,头号嫌疑人吔,你当开玩笑的吗?快跟阿sir说谁要买你的船,说完了我们好早回去,David还在兽医那等着我去接呢……”··程海峰怒道:“整日就只记着你那条狗,那是畜生不是人一点情谊都不讲,你真是……”··黎承睿打断他,微微笑着问:“阿伯,你还是告诉我吧,谁对你的船有兴趣”·程海峰犹豫了一会,才说:“其实就是我的老友老黄,他想买下来给他儿子当谋条出路,阿sir,老黄一家人我认识了几十年,都是正经人家,不会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黎承睿让周敏筠记下该人的姓名,点头说:“谢谢,有需要我会再找你。”
·他跟周敏筠使了下眼色,周敏筠微笑上前对那父女二人说:“谢谢你们合作,两位请跟我来,签个名就可以走了·”··黎承睿目送周敏筠与那二人走远,回头对身边的阿Sam问:“你觉得怎样”·“这个凶手很狡猾。”
“除此之外呢”·“不是冲动型犯罪,应该是谋划许久的,”阿Sam说,“大概连选择这里实施犯罪,都经过他的慎重考虑。”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他显然是蓄意的,一定要陈子南死·”·“没错·”·“但为什么是陈子南呢”黎承睿思考着自言自语问,“他只是个中学教师,长相也很普通,收入一般,没有欠债,平时也没听说跟谁结怨,朋友夸他是老好人,太太说他是好先生,连学生都赞他一句和蔼不乱骂人,这样一个人,到底有什么落入凶手的法眼难道这只是随机的选择被害人”··“我猜不出。”
阿Sam老老实实地说,“阿头,你不是经常说证据决定推测么在进一步证据出来前,我想我还是不要乱猜的好·”··黎承睿笑了,拍拍他的肩说:“你看到这个船舱没有”·“看到了。”
“什么感觉”·阿Sam思考了一下说:“很空,很干净·”·“简直干净得不正常,所有的角落都像被人好好打扫过。”
黎承睿笑了笑说,“我猜,凶手在弄死陈子南后,一定很用心地清洗过这里·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不想给警方留下线索”·“有可能,”黎承睿摇头,想了想说,“但我却感觉,这个凶手这么做与其说消灭证据,不如说,他不能忍受一间屋子溅满血迹,污秽肮脏,他就像是个有洁癖的人。”
·“洁癖可是陈子南的死法很血腥啊,被狗活活地一片肉一片肉撕扯下来,这个人没准就在一旁欣赏观看·如果他有洁癖,为什么能忍受一个人死得血肉横飞,支离破碎那样收拾起来岂非很麻烦”阿Sam皱眉说,“我觉得挺矛盾的。”
黎承睿沉默不语···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或者,在他眼里陈子南就像一个污渍,需要狠狠洗刷掉呢”·他们俩同时回头,却看见黄品锡一脸痞笑,吊儿郎当地站在那。
黎承睿笑了,过去照他肩膀来了一拳,说:“不是放了你假么”·“我事业心重,没办法,送女儿到机场后又转回来了·”黄品锡笑嘻嘻地回了他一拳,问,“这就是现场了”·“嗯,”黎承睿有了经验丰富的老友兼下属回来,心情极为愉悦,他拉着黄品锡到血迹处说,“我估计被害人就是在这里被狗咬死。”
“好大一摊血·”黄品锡蹲下来,拿过探照血迹的电筒,仔细看了看地面,自言自语说···“可不是·”黎承睿也蹲了下去,皱眉道:“血迹从墙上一直留到甲板,难道陈子南被吊起来过可为什么血迹只溅到这……”·黄品锡问:“阿睿,陈子南的尸体被发现时不是双臂张开么”··黎承睿眼前一亮,立即顺着血迹往墙壁上找,自言自语:“被那样起来的话,这里就必须有个支架或钉子……找到了。”
·他站起来,指着墙壁上一处微不可见的擦痕,说:“这里曾经竖起一个支架,陈子南是坐着或跪着被绑在这被狗咬死·他双臂张开,感觉就像受刑,哎,这种受刑姿势我怎么觉得这么熟……”·“二战前日军枪决本部军人及叛国者就是这样,”黄品锡淡淡地说,“弄一个矮十字架树在地面上,命受刑者跪下,绊住起双手,要不要蒙上眼睛我不记得了,然后执行枪决。”
·阿Sam佩服地说:“品叔你行啊,这你都知道·”·黄品锡笑嘻嘻地拍他的肩膀说:“那当然,你品叔我是什么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五行遁术无一不精……”·“行了吧,这不是前几日电视上播过的美国国家地理频道做的纪录片吗,”黎承睿瞪了他一眼,“我也看了,我说怎么那样眼熟。”
黄品锡厚脸皮,无所谓地摸摸鼻子,说:“那也证明我好学上进,终身学习·”·“去去,是陪你女儿看的吧”黎承睿揭穿他说,“就你,要不是陪女儿,宁愿看粤语长片都不会看这些。”
·黄品锡嘻嘻哈哈地问:“那你呢督察大人你是陪阿珊看的吧你呀,迟早也是个老婆奴。”
··黎承睿笑容一僵,随即岔开话题说:“可这也不能说明凶手恰好就看了那集电视,因为整个杀人事件是策划良久的,最终受刑方式的选择一定具备强烈的象征意味,是整个杀人仪式的升华,凶手不可能因为随机地观看了一个电视节目就下这个决定。”
·黄品锡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点头说:“没错·”··“十字架在基督受难之前,并不是神圣的象征,相反它是处决死刑犯的刑具·在波斯帝国、大马士革王国、迦太基、古罗马都广为流行,”黎承睿站了起来,拍拍手微笑说:“因此我们要找的人,是一个受过教育,智商高,有洁癖,可能生活上很自律,可能兼具信仰的人。”
“还有,他具备一定的外科常识·”黄品源眯了眼说,“你们别忘了,凶手在陈子南声带上划的那一刀,一般人做不到这点·”·黎承睿笑了,拍拍黄品源的肩膀说:“你明天去查查那个想买船的人。”
·黄品源点点头···黎承睿转头对阿Sam说:“你去追一下信义会这条线,有信仰的人,可能是有天主教背景·如果有又受过医学训练的,立即报告我”·“Yes sir。”
阿Sam立正说···“辛苦大家了·”黎承睿朝在场的警员点点头,正要说两句客气话,这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黎承睿接过,说:“喂”·“阿睿,”电话里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忙啊”·黎承睿瞥了眼身边的人,压低声音走出船舱,温和说:“珊,怎么了”·“没事,你要在忙我先挂了,等会再打也一样。”
·黎承睿看着远处的渔火,忽然觉得对未婚妻涌上一阵愧疚,他哑声说:“差不多忙完了,有事你说·”·“哦,”对方笑了说,“过几天你有空吗我想去医院做检查,你陪我。”
“检查你怎么啦”·“不是,我们不是要结婚了吗我妈咪的意思是,我们俩在结婚前最好都做个详细的检查,有些事,也好心里有底。”
黎承睿闭上眼,又睁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说:“好·”··电话那端的未婚妻一下高兴了,扬着声音说:“那就约下周四好吗我先预约。”
·“嗯·”黎承睿答应了,随后说,“珊,其实检查这种事,并不重要·”··对方沉默了一下,随后柔声说:“我知道无论什么结果你都不介意,放心,我同样也不会介意你。”
“嗯·”黎承睿勾起嘴角,说,“那你早点睡·”·“好,Bye·”· ·6、第 6 章 ... ·黎承睿没想到,只隔了三天,他就接到林翊的电话。
·电话打来时他正在指示组内的探员配合扫毒组做一次大的行动,起因是他们的线人爆料说最近会有毒贩与帮会交易毒品,像这样的跨组合作经常发生,两组同事彼此也很熟稔,无需客套。
指挥这次行动的主角是扫毒组,黎承睿不便去争功,只做配合即可···这天,他手头也接到新案子,新村那有户外来员工发生家庭惨案,丈夫与妻子发生口角后不慎将妻子推下楼,摔成脑部重创,性命垂危。
这样的案子最容易被媒体捕风捉影,写成煽情伦理惨剧,所以办案的警员不仅要工作,还得防止媒体擅闯乱拍乱写,即便有当地警局通力合作,黎承睿还是忙得焦头烂额··因此,当他的电话响起时,他还以为是手下又出什么状况,大声吼说:“怎样有事快讲”··电话那端却沉默了,黎承睿怒道:“别以为不出声我就查不出你是谁,再不出声信不信我告你妨碍公务”··那边这时才迟疑着有少年的声音,柔软而呆板,似乎受到惊吓,小小声地说:“喂,黎,黎sir吗”·黎承睿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似乎有种强烈的电流飞窜全身,心跳莫名其妙加快,他足足呆了五秒钟,才说了声:“喂,我,我是黎承睿。”
·“黎sir,对不起啊,我是林翊,嗯,就是,就是你前几日帮过的那个,玛丽诺教会中学,你还记得吗”·“记得,记得,”黎承睿有些急促,开口才发现自己居然声音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地平复心情,说:“我当然记得你,怎么啦怎么会这时候给我电话”·林翊似乎有些奇怪,平板地反驳他说:“你说过可以给你打电话的。”
“嗯对,我说过,”黎承睿笑了,柔声说,“你随时可以给我打,有事没事都没关系,我那么说只是担心你又遇到什么问题·”··“嗯。”
林翊似乎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可,随后补充说,“没有遇到问题·”·黎承睿笑容加深,说:“那就好,这几天都有按时放学回家吗”·“有。”
·“那帮小子有没有再找你麻烦”·“没有·”林翊乖乖地说,“同学都说我有警官罩着·”··“哈哈哈,”黎承睿愉快地笑出声来,“他们没说错,过几日我去接你放学,开警车去,我看谁敢再欺负你。”
“不用的·”林翊老实地说··“为什么”·“会被人笑·”林翊想了想说,“而且妈咪会骂。”
·“妈咪经常骂你吗”黎承睿泛上心疼,瞪了一眼看笑话的两名同事,转身走到办公室的角落,捂着话筒柔声问,“是不是妈咪平时不太关心你”·“不会。”
林翊认真地说,“妈咪也是人一个,她要忙赚钱养家·”·“你真是乖仔·”黎承睿有些心痒,似乎又看到少年垂着头站在自己面前,恨不得伸出手去将他好好圈入怀里。
“妈咪让我给你打电话·”·黎承睿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问:“哦什么事”·林翊停顿了一会,才小声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妈咪说请你去茶楼喝茶。”
·黎承睿耐心地问:“那你呢你喜欢去茶楼喝茶吗”·林翊诚实地说:“不喜欢·”·“那你喜欢去哪”·“不知道。”
林翊说,“我很少出街吃饭·”··“那这样,”黎承睿飞快地替他做了决定,“下个礼拜六我们陪你妈咪去喝早茶,然后你陪我去书店买点书怎么样”·“可是我不用买书。”
“参考书总不嫌多吧,你不是也快参加A-level的会考吗有没有信心申请HKU啊”·他这么说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林翊却认认真真地回答他:“我申请不到的,我成绩不好,妈咪说如果不行就跟舅父借钱送我去外国。
但我不想妈咪欠债,如果申请不到大学学位,我就出来做事了·”··他的口气仍然很呆板,但这是他第一次对黎承睿讲这么多的话,这些话甚至也未必是要对黎承睿说,大概它们在少年心中盘旋了许久,说出来只是自然而然的行为而已。
黎承睿却感到一时语塞,他忽然有种很微妙的酸楚感,他知道这个孩子很木讷,反应迟钝,还有些自闭,可他却偏偏长得好,如果过早踏入社会,这个大都市会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教一个孩子如何去贪慕虚荣,直到那些欲望腐蚀掉他的身体和灵魂。
黎承睿完全能预料林翊会遇到多少龌龊和风险··换个环境,像林翊这样的孩子,又乖又孝顺,父母但凡条件好点,只怕都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可林翊没那么好的出身。
·“不要担心那些,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黎承睿声音有些沙哑,他其实在这一瞬间很想说让我帮你,在这个时刻,他忽然很想陪着心爱的男孩长大,就像精心照料一株名贵的花木,将这个过程中一直匮乏的阳光和雨露都给它,让那个男孩恰如其分地成长,给他介于父兄与爱人之间的教导和呵护。
·但是他不能···挂了电话后,这件事令他牵肠挂肚···他上网查了一下自己的财务状况,发现自己的存款并不是不够资助林翊上大学,但只是那样还不够。
他还有双亲在世,还有自己该尽的责任和义务·现在做督察薪金福利等虽然不低,可如果有个男孩要养,如果你还想给他好点的生活,则肩上的担子突然便得重了起来。
尽管沉重,但黎承睿又有挥之不去的甜蜜感,他想,如果能将那个男孩圈养起来就好了,像养只可爱的小动物那样,只能他一个人看着,只能他一个触摸,这种美好,单单幻想,就能令人幸福到浑身颤栗。
·虽然这个欲望因为龌龊而无法跟任何人说,恐怕有生之年也注定只能深埋心底,但黎承睿就是压抑不了,他渴望贴近男孩的生活,哪怕只是看着,只是作为一个知心的兄长,值得信赖的大朋友那样陪伴男孩,也是好的。
·“所以,还是得早日升为高级督察才行·”黎承睿叹了口气,撸了撸脸,对自己说···另一方面,尽管警方不乐意事态扩大,但新界公屋再度发生伦理惨剧还是引发社会上的广泛关注,它不仅是一个家庭案件,其中还折射出新移民给这个城市带来的一系列问题。
警方一方面要处理案件,另一方面也要给广大市民吃一颗定心丸,因为处理不慎,就很容易被戴上歧视新移民的大帽子,继而激化各种矛盾··因此警署这边亟需一个外表亲切,言谈具有说服力的资深警员去配合媒体做访谈,上层思来想去,就将黎承睿推了出来。
·“程长官,我不去,”黎承睿闯进上司的办公室,直截了当地说,“我又不是演员,为什么要我去唱大戏”·警司程锦荣跟他父亲是旧识,私下里对黎承睿也不说客套话,对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关了门先,大呼小叫什么想让下面那些小的有样学样”·黎承睿只得转身关了他办公室的门,回来软了口气说:“Uncle,我真的不想去,抛头露面这种事不适合我的,换别人去啦。”
“你当我是特首啊想怎样就怎样”程锦荣说,“臭小子,别废话了,开弓没有回头箭,It’s an order,明白了吗”·黎承睿无奈之下,不得不站直了身子说:“Yes sir。”
程锦荣这才笑了,安慰他说:“你看看平时上电视的,警司级别以下有几个这是上头对你的信任,花点精力,当它是个任务,完成得体面漂亮,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我教了吧”··黎承睿叹了口气说:“知道了。”
“那别垂头丧气的了,给点精神出来,”程锦荣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票,丢到他面前说:“喏,拿去,请阿珊去听演唱会,别在心里埋怨我安排任务耽误你拍拖。”
黎承睿拿起一看,发现居然是某个美国说唱歌手来香港的个唱门票,他夸张地哇了一声说:“这个一票难求啊,长官,你不会也喜欢这么潮的东西吧”·“是个朋友送的,我怎么会喜欢也就后生仔才会喜欢这种听都听不清念什么的歌,”程锦荣白了他一眼说,“要说唱歌,舍小凤姐其谁啊。”
黎承睿笑出了声,说:“小凤姐是你心目中的女神嘛·”·程锦荣挑起眉毛:“那还用得着说·”·“你敢不敢对着程太当面讲这句啊长官”·“去去,”程锦荣笑骂道,“快滚出去,臭小子,没点规矩。”
·到了上电视那天,黎承睿督察全套警服上身,整个人显得英挺潇洒,气度不凡,与伶牙俐齿的漂亮女主播坐一块,丝毫不显得逊色·他就新界又现公屋伦理惨案进行了访谈,最后总结说大家都要心平气和,有爱才有明天。
这句这么老土的话被他用诚恳的表情说出来,不知为何,突然产生了某种信服力···下来后他被重案组一干唯恐天下不乱的下属围起来取笑了半天,个个见他都喊一句:“黎sir,有爱才有明天哦。”
黎承睿听着又好气又好笑,却也舍不得跟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较真,只好瞪眼回一句:“有明天是吧,你等着,明天我就派大把事给你做·”··正闹着,阿Sam突然急急忙忙走进来。
黎承睿收敛了笑容,问:“有什么发现”·“信义会那边有义工回忆起说见过死者陈子南生前跟一个叫吴博辉的人发生过剧烈争执,据证人称,听到他们提及钱等字眼,”阿Sam说,“我check过了,吴博辉是威尔士亲王医院里的一名外科医生。
案发当晚,据说他正好休假在家,一个人看电视·”··黎承睿微笑说:“那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据了”·“可以这么说。”
“请这位吴先生来喝茶·”黎承睿下令··“是·”·· ·7、第 7 章 ... ·黎承睿盯着眼前这位名为吴博辉的外科医师,他的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岁,但已经呈现中年人征兆,矮胖身材,肚子微凸,脸型很圆,几乎可以鼻头为支点,用圆规画出他的脸来,鼻翼外张,不高的鼻梁上架着规规矩矩的银色金属框眼镜。
这个男人满脸油光,似乎鼻子也分泌油脂,令眼镜架不住,他不得不时时将下滑的眼镜扶回去··屋内开着冷气,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有冒汗倾向,神色也不镇定,低着头,眼镜也不肯往上抬。
是紧张吗黎承睿淡淡地笑了,对一旁的阿Sam点了下头,示意他开始问讯···“吴博辉医生,听说你与死者陈子南是朋友”·“不,不算朋友,”吴博辉立即摇头,“我们只是在做公益活动时认识的,私底下没有交情。”
阿Sam说:“可有人见过你曾在某次活动后跟他坐同一辆车离开·”·吴博辉抬头瞥了一眼,飞快回答:“那是因为那天陈子南的车坏了,我顺路车他一程,举手之劳也犯法吗阿Sir”··黎承睿笑了,插嘴说:“ 当然不犯法。
但却很可能给我们误导,而误导我们的话,就很可能让我们产生非常不利于你的判断,吴医生,你说呢”··吴博辉脸色一变,偏头默不作声·黎承睿也不催促他,反而靠在椅背上,敲了敲桌子,漫不经心地问:“吴医生,据你对死者陈子南的了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人”·“是,是个,是个好老师吧。”
吴博辉支支吾吾地说··“为什么这么说”·“他,他对学生挺尽心的吧……”·“你既然跟他不熟,又怎么知道他对学生尽心”黎承睿猛地提高嗓音,“你在耍我们吗还是在有意隐瞒案发当晚,你到底去了哪里”··“我,我”吴博辉惊跳了一下,哆哆嗦嗦说,“我,我在家看,看电视”·“看什么台什么节目”·吴博辉头顶冒汗,摇头说:“我我不记得了。”
“你看了一晚上电视却记不住一个节目,吴医生,你是记性太差还是当我们差人是傻子”阿Sam冷笑说··“我看,你不是不记得,”黎承睿一拍桌子喝道:“你是在撒谎”··吴博辉挥着手哭丧着脸说:“我,我没有撒谎,那天晚上我确实在家,但,但我没看电视,我是,我是在跟我的情人约会。”
·黎承睿挑起眉毛,问:“约会你为什么一早不说”·“因为,她,她是有老公的人·”吴博辉垂下头,羞愧地说,“我们,这件事没人知道的,但你们可以去问她,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在一起,从八点到凌晨三点……”··这倒是个意外的讯息,只是没太大用处。
黎承睿与阿Sam对视一眼,阿Sam说:“你可以做假供,你的情人也可能会为了维护你而做假供,就算那位女士能应你所求替你作证,你还是洗脱不了你的嫌疑·吴医生,案发前几日,有人目睹你与死者陈子南发生剧烈争执,险些大打出手,你可否对此作出解释”···吴博辉带着哭腔说:“陈,陈子南介绍我买的几只港股跌破价,我整个老婆本都搭进去,当然要找他算账,但是阿Sir,我真的没杀他,我是个医生啊,我这双手是去救人的,怎么可能拿去杀人,我不会那么做……”··黎承睿皱起眉头,他心里浮上一丝疑虑,但仍然说:“要不要杀人跟你的职业没关系,我见过有人因为几百块捅刀子,你损失了全部老婆本,这个动机足够了……”·“不是我,不是我,阿Sir,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吴博辉焦急地说,“我就算手术台上救不回一个病人都会内疚好久的,我不是坏人,真的,我这个工作已时不时会看到死人,那个不好玩的,一点都不好玩的,我讨厌有人死,我自己怎么会去杀人啊你们去医院问问,我有医德的,我不是坏人,我在家初一十五都有上香供佛的……”··黎承睿打断他,淡淡地问:“你养过狗吗”·吴博辉很疑惑,但还是摇头:“我是外科医师,皮肤不能破损,养狗有这个风险,所以我从来不养。”
黎承睿盯着他,问:“那陈子南呢他养过吗”··吴博辉诧异地说:“不可能的·陈子南怕狗,整个信义会都知道,听说是小时候被狗咬过有心理阴影,他连狗公仔都不喜欢,每次给小朋友买圣诞礼物都不碰这些。”
·黎承睿沉下脸,他站起身,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审讯室,随即走进隔壁的监控室···黄品锡和周敏筠一个在做笔录,一个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黎承睿一进去,俩人立即站了起来,齐齐唤了声:“阿头。”
黎承睿点点头,说:“阿黄,你什么看法”·“挺有意思的·”··“我老觉得有个地方不妥当·”黎承睿坐下来,漫不经心地把腿驾到桌子上。
·两人对他这样不拘小节早已经不以为意,周敏筠甚至笑了笑,转身出门,不一会,端了杯热腾腾的咖啡进来放在他身边··“哇,谢谢·”黎承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赞道,“阿敏,以后谁娶了你,真是好福气。”
·黄品锡笑呵呵地说:“只要男人能先不被她男人婆的样子吓跑·”·周敏筠瞪了他一眼,骂:“品叔,你是不是想试试我男人婆的厉害”·“哎,不敢不敢,”黄品锡立即举手,嬉皮笑脸说,“周姑娘别当真,小生怕怕呀。”
“就你还小生,老生了吧你……”··黎承睿被他们一问一答弄得笑了,他转头看监视器中的吴博辉,单看外表,这其实是个令人产生安全感的男性长相。
他皱眉问:“你们觉得他哪句在撒谎”·“句句都可能在撒谎,”周敏筠抢先说,“可也句句都像真话·”·黎承睿笑了,摇头说:“但我们要的不是这种含混的结论,我要的是精确到具体某个点,然后集中精力,这样才能突破。”
·“是的,”黄品锡点头说,“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我觉得有几个信息是确凿无疑的·第一,他跟死者的关系匪浅,而并非如他所说的,只是点头之交。”
黎承睿说:“没错,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竭力否认这一点呢欲盖弥彰,我认为,很可能是他与死者之间的交往是放在台面下,不能让人知道的。
比如金钱交易之类·”··周敏筠说:“我查过陈子南的经济情况,他虽然职业是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但他的家境不错,父亲曾经是专职的金融投资顾问,金融风暴来之前就收山叹世界,他娶的老婆也很厉害,听说是一家著名珠宝品牌的首席设计师。
陈子南本人也做点投资,收益不菲,本港名下的房产有三处·”·“那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脚上套着Gucci鞋,算不算有钱人我不知道,可听起来,”黄品锡说撇嘴说,“至少比我有钱多了。”
·黎承睿笑了笑,问:“你说的第二个疑点呢”··黄品锡正色说:“第二,吴博辉刚刚在为自己辩白的时候,一直强调自己有医德,是个好人,不会杀人,但我们都知道,香港是讲法的地方,定罪是要讲证据的,有没有医德,是不是好人根本没办法为他开脱。”
“对,”黎承睿点点头说,“可问题在于,吴博辉下意识总要强调这一点·我认为他传达出来的信息是刚好相反的,也就是说,这个人在心底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医德。
或者说,他可能做了什么违背他的道德原则的事,所以他下意识要掩饰·”··周敏筠恍然说:“哦,那么这样是不是叫欲盖弥彰”·黎承睿微笑说:“是不是欲盖弥彰,还得等我们进一步调查,用证据来判断。”
·黄品锡接着说:“第三,他提到他跟有妇之夫有私情,这本来是他个人的事,但因为时间恰好是案发当晚,因此这个女人成为证明他无罪的最直接证人·让我们假设一下,阿头,如果你是他,你会找谁来替你做证”··黎承睿微微一笑说:“你。”
·黄品锡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一笑,点头说:“没错,换我的话,也会找你·”··周敏筠在一旁说:“喂,你们不要一脸有奸情的样子好不好明明都是有老婆的直男。”
黄品锡哈哈大笑,说:“我跟阿睿会选彼此,是因为我们认识多年,出生入死无数次,是过命的兄弟,大家做事都有默契和信任·如果突然说他杀人,我第一时间肯定要帮他做伪证的。”
“为什么”·“因为他相信我绝对不会杀人,无论如何先做伪证保我出来,然后再跟我去查明真相,”黎承睿微笑着说,“换作我也一样。”
·“所以啦,这就是我们男人之间的感情,你个小丫头除了奸情还知道个屁啊·”黄品锡摸摸鼻子,对周敏筠说,“去,给阿叔沏杯茶,再来听阿叔讲古。”
·周敏筠“切”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转身出去,过了一会,真端了一杯茶进来···“真是乖,”黄品锡哈哈一笑,端起来深吸了一口,然后说:“不过我今日要说的都说完了,要接着听,明日请早。”
周敏筠狠狠地踢了他坐的椅子一脚···黎承睿笑着说:“行了,所以我们可以从他提到的这个女人身上找线索,如果吴博辉真的跟人偷情,那么这个女人能帮我们把他从嫌疑名单里排除;但如果这个女人是来做伪证的,那么她跟吴医生,一定不只是有一腿那么简单。
阿敏,你跟女人打交道比较行,这件事就交给你·”·“是”周敏筠高兴地应了···“这个吴博辉医生满嘴扯谎,也不看看对着谁,品叔,你跟阿Sam接着查查他。”
“是”黄品锡收敛了笑容,想了想说,“也许吴博辉是满嘴谎话,可我觉得也许有一点他说的是真的·”·“什么”·“陈子南怕狗。”
黄品锡皱眉说,“因为他怕狗,所以凶手要选择让他被狗咬死·”··黎承睿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说:“很有可能,这可比一刀杀了他更让他痛苦万分,”他突然眼睛一亮,抬头说,“如果这是成立的,那就可以断定,我们要找的凶手并不是随机作案,他认识陈子南。”
黄品锡精神一振,正要说什么,却听见周敏筠在一旁声音有些发抖说:“我早说了,凶手是个变态,人死得越痛苦,他越开心……”·“阿敏。”
黄品锡警告地打断她···就在此时,黎承睿的电话响了,他低头一看号码,突然心跳加速,也顾不上说什么,他立即起身,几步踏出审讯室,飞快朝自己的办公室跑去。
跑进去后,他谨慎关上门,这才接通电话,语调温柔地说:“翊仔”··“哦,黎sir,是我啦·”林翊的声音呆呆地传过来。
·黎承睿忍不住微笑了,他闭上眼,将手机贴近耳边,深呼吸了一下,才睁开眼,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妈咪说,她突然有个工友要她陪去看医生,明天不能请你喝茶了。”
·黎承睿马上问:“你妈咪没空,你呢”·“啊”·这个小傻瓜,黎承睿笑容加大,柔声说:“妈咪没空而已,你也没空吗功课做完了没”·“做完了。”
林翊乖乖地说··“那我们明天照旧,我开车去接你·”·“可是妈咪不去,”林翊认真地说,“我要在家煲汤·”··黎承睿极有耐心地说:“我们去吃饭的地方打包给她也一样,我保证给你妈咪带最好喝的靓汤,好不好”·“哦。”
林翊说···“你别只知道说哦,到底去不去”黎承睿诱惑他,“黎sir带你去吃好玩好,保证你开心,好吗”·林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 ·8、第 8 章 ... ·黎承睿把车停在林翊家大楼下时,低头一看表,这才发现自己与跟林翊约好的时间还有将近五十分钟·他愣了一会,不禁低头苦笑了下,没办法,他从小就这样,一到重要的日子,比如大考,比如入职,比如出重要任务,他都习惯比预定时间提早半个小时以上到达目的地,一方面让自己熟悉地形,一方面提前令自己进入状态。
·他是一个做事有条不紊的人,目的明确,计划周详,但在有生的记忆中,仅仅因为相约去玩就这么郑重其事地对待的,却只有林翊一个人···“臭小子,我就算去见警务处处长也没这么隆重啊。”
黎承睿抬头望着那栋大楼的出入口自言自语,“你可大牌过他了,懂不懂算了,你还是不要懂的好·”··不要懂,就不用怕,不用怕,就不会躲。
不躲不藏,时间一长,没准还能博得那个少年些许信任,还能有幸见证他往后生命中那些重要的时刻,比如考进大学,比如毕业典礼,比如交女朋友,比如结婚···黎承睿莫名感到心酸,他知道,便是有幸一直陪伴在少年身边,他终究也不过是那孩子生命中的看客而已。
·正这么想的时候,他突然眼前一亮,左前方三点钟位置的大门口,林翊正双手插在裤袋里,目不斜视,慢腾腾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着淡蓝色格仔衬衫,里面是白色T恤,卡其色的九分长裤子,脚上套着常见的布鞋。
他全身上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连一丝耀眼的颜色都没有·可这个少年沐浴着晨光这么往前走,面目精致,神情沉静,他就如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对着光线,能折射出各种角度各种炫目的光芒。
·黎承睿的心跳加速了,那种第一次见到他山崩地裂的震撼感又倾覆而来,他呼吸有些急促,他一时间没有办法弄清引起自己如此强烈反应的原因到底是少年本身,还是少年所代表某种特殊的内在含义,但无论如何,他能确定的是,终其一生,他大概只会为这个人产生这种奇特的迷恋,称之为神魂颠倒也不为过。
··他静静地注视那个少年背朝自己走远,仿佛只需注视他的背影,黎承睿便能感到异样的满足·等他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这孩子为什么这么早出门,他要去哪··黎承睿忙发动汽车,慢慢跟了上去,清晨这一片已经有不少人,晨练的老人,吵闹的小朋友,出去赶早市买菜的主妇。
黎承睿在车里看见林翊一路走也会跟人打招呼,通常是跟长者,有阿伯阿婶拍着他的手臂跟他说话时,少年都会很配合站在那陪人聊天,对方不让他走,他也茫茫然不知道可以先走,脸上偶尔还带出点清浅的笑意,让人看不出敷衍,却只看到好人家教出的孩子那种纯良乖巧和淡淡的羞涩。
·这样的孩子,仅仅看着,却与黎承睿心里柔软的部分默然相应,让他不自觉想微笑,似乎工作中遇到那些血腥暴力和肮脏罪恶都土崩瓦解·他沉迷于这个少年的一切,他想林翊怎么能这么好看呢就像堕入凡间的天使,纯粹干净得让他自惭形秽。
这个少年,他理解这个世界大概有难度,大概与人交往永远也学不会自如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他看起来很认真也很努力,认真努力到令黎承睿心疼···黎承睿没再继续往前跟,相反,他把车停下来,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等林翊。
从来往拎着塑胶袋和购物袋的人们可以断定,林翊去的方向那边大概有个大的菜场或超市·那他现在跟过去反而容易暴露行踪,引起不必要的误解,在所有的事情中,他最怕的,就是林翊把他当成跟踪狂。
·虽然他比跟踪狂也好不到哪去···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黎承睿看见林翊备着塞得满满的购物袋慢腾腾往回走,早起购物的都是老人主妇,像他这样的少年倒显得特别而醒目。
黎承睿想也没想,立即走上前,想装作偶遇,顺便接过少年肩上的重物,就在此时,他看见林翊停下脚步,转过头去,在他身后有个成年男子小跑着追上来,两人似乎说了几句,然后林翊就将肩膀上的购物袋卸下来,递到那个人手上。
·这个动作令黎承睿猛地收住脚步,心里警铃大作·他是个天生具备敏锐观察力的人,为一个同性提包,拿重物,这种行为在男性群体交往中并不多见,除非你将对方定位为弱小的后辈或者心怀叵测的对象。
·黎承睿心里莫名响起警铃,他冷冷地眯起眼,打量追上来的那个男人:他年纪不大,似乎比自己还年轻几岁,个头中等,体格也中等,相貌出奇的清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衣着也普通无奇,鼻子上架着眼睛,最令黎承睿印象深刻的,是这个年轻男人全身上下透出的干净整洁,斯文有礼的气息,若换个场合,这种男人恐怕也能博得他的好感。
·这种男人,若再有体面的职业,不错的收入,得体的谈吐,那他简直能就像这个都市模范市民的活体广告··令黎承睿莫名烦躁的活体广告···他想也不想,立即迈腿过去,从脸上拿下墨镜,笑了笑说:“翊仔,你原来在这,我刚刚去你那没找到你。”
林翊抬起头,慢半拍一样平板地叫了声:“黎sir·”·“乖,你出来买菜”黎承睿看向他旁边那个男人,发现对方也在不动声色打量他,于是索性大方一笑,问:“这位是翊仔,不给我介绍一下”·林翊似乎有些困惑,为何要给两个陌生人做介绍,但他身边的男人却显得老练多了,他微微一笑,笑容就如黎承睿预计的那样亲切和煦,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曾杰中,你可以叫我Tony,我是阿翊的邻居。”
·黎承睿勾起嘴角,伸手过去握住他的,使劲用了下力,让对方吃痛皱眉,这才施施然松开,微笑说:“黎承睿·”··曾杰中抽了一口气,苦笑说:“黎先生,你的手劲挺大。”
“不好意思,我平时跟帮兄弟打闹惯了,一时失礼,曾先生别介意·”黎承睿说完,转头看林翊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笑着问,“你忙完了没,可以走了吗”·“哦,把菜放回去才能走。”
林翊老实地说··“阿翊,你今天要出去”曾杰中立即问··“嗯,”林翊点头,说,“黎sir带我去买书。”
·曾杰中皱眉,有些不赞同,却还是礼貌地笑了笑问:“为什么用得着买书我上次给你的书不够吗”·“够的,可是……”·“辅导书怎么会嫌多”黎承睿笑呵呵地打断他,心里的不悦扩大,面子上却搬点不显,伸手过去,不由分说把曾杰中肩上背着的袋子接过来,笑着说,“翊仔功课不是很好,多看点书,多点参考总是没错,是吧翊仔”·林翊乖乖地点头。
·“对不起啊黎sir,不过阿翊啃一本书需要不少时间的,参考书买太多,反而会影响他的进步,”曾杰中好脾气地对黎承睿解释了一下,转头问林翊,“你自己觉得有必要吗你去上补习社都吃力,这样随便去买书自习真的好吗”·林翊好像没了主意,他看看曾杰中,又看看黎承睿,未了小小声说:“可是我早就跟黎sir说好了。”
黎承睿怒气上涌,如果可以,他想一把将这个姓曾的家伙拖开,把他的男孩一把夹在肋下带走得了·可对方斯斯文文,他可万不能露出大老粗的一面,于是黎督察拿出上电视的魅力,笑得极具亲和力,转头对林翊柔声说:“这么说都是我考虑不周,嗨,没办法,黎sir离上学的年代太远了,都忘了现在你们要准备什么。
不过今天天气这么好,你整天忙功课也不行的,该出来走走,晒晒太阳,你说呢”··林翊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们快点回吧,我事情多,等下没准一个急call又得回去的,来,抓紧时间,我的车停那,走,一起过去。”
黎承睿对曾杰中笑了笑,匀出一只手,拍拍少年的肩膀,说,“乖,跟曾先生说再见·”·林翊转头,茫然地说:“中哥再见·”·“还有谢谢啊,人家帮你提了袋子。”
黎承睿眯着眼,不怀好意地提醒··“哦,谢谢中哥·”林翊顺从地说了一句···曾杰中似乎不以为意,脸上一直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对林翊说:“注意安全啊,玩得开心点。”
·黎承睿见好就收,当即半拥着少年往自己车上送,等他坐稳了,立马开车掉头回去·他习惯性地一瞥后镜,清楚地看见曾杰中的笑容消失,站在原地似乎若有所思。
黎承睿冷笑了一下,心里暗忖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人物,只是有我在,以后你这位非亲非故的邻居大哥,就慢慢靠边吧···黎承睿瞥了眼身边乖乖坐好的少年,把墨镜戴上,边打着方向盘边问:“翊仔,刚刚那位曾先生跟你很熟”·“嗯,”林翊点头,“中哥对我很好的。”
·黎承睿不觉拉下脸,但还是言不由衷地说:“那很好啊,你就是太少朋友了,跟隔壁邻舍关系好,有事人家也会帮你,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嘛·”·林翊默默地听着。
·黎承睿谨慎地问:“那位曾先生一表人才,他结婚了吗”·“没·”·“没女朋友吗”·林翊为难地皱起眉,老实说:“我不知道他这些的。”
·黎承睿眯起眼,假装不在意地问:“你不是跟他很熟吗怎么人家的事你都不知道”·林翊有些腼腆地低下头,小声说:“那不是人家的私事吗不能乱打听的。”
·黎承睿笑着说:“你说得对,我是职业病犯了,你别介意·”·林翊摇头说:“我懂的·”··“黎sir的私事,你要想问可以问,”黎承睿迟疑了一下,“我会回答的。”
“哦,”林翊说,“可我没什么想知道的啊·”··“你对人就不会好奇吗”·林翊万分困惑地看他。
·“算了,我们快点回去吧,把东西放回家,就可以快点去玩了·”黎承睿笑着摇摇头,问,“你知道我们去哪玩吗”·“买书。”
“傻小子,买书这么闷,哪用得着特地去,黎sir带你去一个很酷的地方,保证你从没去过·”··“啊”林翊睁大眼,犹豫地说,“我不要去非法场合。”
“我是执法人员,怎么会带你去非法场合”黎承睿想呵斥他,却终究舍不得,说,“我带你去练本事,把身手练好,以后不会让人欺负,要不要啊”·“要。”
林翊这下没犹豫,对身手的神秘性充满好奇,他的脸上甚至浮现了笑意··“臭小子·”黎承睿也笑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触手柔软得就像水草要缠绕上心一样,黎承睿不敢多摸,只碰了一下,迅速缩回去。
 ·9、第 9 章 ... ·室内射击场中的一间··黎承睿从背后半抱着林翊,手稳稳地覆盖在他的手上·少年的皮肤又滑又凉,指骨玲珑雅致,接触到的瞬间感觉美好得令人无端想要叹息,就如突如其来瞥见不可思议的美景,只能谨小慎微地呼吸,不能伸手去用力攥紧,他生怕用力了,着意了,不小心会把这么精美脆弱的艺术品弄坏,会令这种美刹那间分崩离析。
·美丽的少年毫无防备地整个人被他笼在怀里,黎承睿闭上眼,深深地呼吸着,这一刻他们肌肤相叠,体温相融,气息相闻,黎承睿没来由一阵恍惚,明明只是一瞬间,在物理学意义上,在线性的时间链子内只有不超出一分钟的时间,可他却有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抱着这个人已经年月久远,历经宇宙洪荒。
··“嗯,要怎么瞄准”少年软软的声音缺乏语调地发问··黎承睿回过神来,克制住心性,尽可能用稳定的语调对他说:“看,这是准星,这是扳机,把它对着目标,对,扣动扳机,要在心里计算一下误差,看我打一枪然后你再试试。”
·他就着少年温润的手扣了扳机,啪的一下,枪打在靶心偏一点的地方·黎承睿有些舍不得松开怀里的少年,听了几秒钟,才温言问:“懂了吗”··林翊点点头。
“那自己试试”·“嗯·”··黎承睿退后两步,看着少年专注地瞄准射击,啪的一下,这一枪根本打到靶子外···“不着急,你慢慢练,我当年第一枪也偏得十万八千里。”
黎承睿笑着鼓励他,他这么说完全是胡扯,整个警队都知道,黎承睿是出了名的神枪手,他从前在警校的射击成绩就好得惊人·去美国的时候还曾经被挑选为狙击手,接受过特训。
他对枪械有天赋,对环境阻力的判断相当精准,最高纪录是在一千二百码外击中目标,这个记录放眼警界绝对是凤毛麟角··但对着这个少年,黎承睿想哪怕撒弥天大谎又如何·只要他高兴就好。
·林翊仿佛很喜欢这个游戏,他转头冲黎承睿微微笑了笑,又垂下视线,无比认真地投入到这一射击游戏中····练了大概半小时,林翊已经能打到十环以内,四十分钟过去后,他能中的地方还是离靶心很远,但林翊却不急不躁,继续一下又一下扣着扳机。
·以黎承睿的专业眼光看,林翊根本不是打枪的料,跟他自己所具备的直觉和天赋是没法相提并论的·可奇怪的是,他看着这个少年端着气枪的模样,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肃穆感。
仿佛林翊射出去的每一枪都关乎地球安危,人类存亡,因而这孩子需要慎之又慎,不许自己出任何差错·与此同时,他却又丝毫不受糟糕的成果影响,这个少年天生有种超然物外的空茫,他的眼睛看似瞄准靶心,却又仿佛精神并不集中在靶心上,而是落到靶心之外的某个东西。
他全部的控制力都用在扣紧扳机的瞬间上,至于子弹飞出去落在何方,仿佛反倒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了···黎承睿有些说不出的心慌,他看了看时间,过去罩住他的手,温言说:“够了,今天到此为止。”
林翊愣愣地抬头看他,有些意犹未尽··黎承睿接过他的枪,柔声说:“看你的手·”·林翊把手掌张开,发现自己托着枪的掌心,扳扳机的食指都被磨得通红。
“不痛啊”黎承睿伸出手,将他的手握在掌中,轻轻揉着,微笑说:“傻子,凡事都不要过量,我是带你来玩的,不是让你虐待你自己的。”
·他有些心疼林翊漂亮的手受损,一边揉一边唠叨:“下回玩什么都要有个度知道吧你没这个度,就会容易弄伤自己……”··林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睁大他黑如深潭的大眼睛直直看着黎承睿。
黎承睿从没被他这么看过,莫名其妙感到有些局促,像这个男孩能从眼睛里伸出手来,率直又毫无保留地探取他内心的秘密,这一瞬间居然令他有些慌乱,黎承睿掩饰性地笑笑问:“看什么看我比你妈还唠叨是吧还不是你让人不放心。”
“如果是妈咪的话,她会骂我的,”林翊用陈述一个事实的平静口吻回答他,“你不会·”··黎承睿却高兴地勾起嘴角,说:“是吗你乖点,黎sir会对你更好。”
“为什么”·“嗯”·“对我好这种事,”林翊笨拙地表达自己,“不明白。”
·黎承睿叹了口气,看着他的黑眼睛,很认真地回答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性格很闷,又不擅长交谈,不懂得讨人喜欢,所以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要对你好”·林翊就此思考了一会,然后缓慢地点头,补充说:“很多时候,我不太听得懂你们说的话。”
“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黎承睿带着温柔的笑,柔和地说,“在我看来,你很乖,很孝顺,反应虽然有点慢,可是却很可爱,我一直希望有个这样的弟弟,能陪着他,带他玩,守护他,看着他长大成人,变成一个男子汉,你不用有心理负担,黎sir不是坏人,也没贪图你什么,我只是,只是对你很有好感,想交你这个朋友,把你当我兄弟看待,明白吗”··林翊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乖,”黎承睿揉揉他的头,说,“反正你乖乖的,我会照顾你的·”··林翊说:“陈sir以前也这么说过·”·“谁”·林翊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提醒他:“死掉那个。”
·黎承睿浑身一震,严肃地问:“他跟你这么说过”·林翊点了点头,然后说:“他很好人的,还说帮我温习功课,不收钱。”
·黎承睿握住他的肩膀问:“这位陈Sir除了对你说这些外,还说过什么吗”··林翊认真想了想,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垂头小声说:“他,他老是赞我靓,还说我衣着太土,说要给我买衣服让我变潮点,我不喜欢听这些的。”
·黎承睿看着这个纯真无邪的少年,忽然有种沉重感压了下来,他觉得有些话问出来简直跟要玷污他似的,但他更加担忧的却是若不问,都无法确定这个少年是不是曾经遭遇过伤害,他看着林翊,温和而认真地说:“翊仔,我接下来可能要问一些你不会舒服的问题,但我不得不问,因为我不仅要破案,更担心你是否受了伤害却不告诉别人。
你要知道,黎sir可以做你最可信赖的大哥哥和朋友,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我都会坚定站在你这一边的,能相信我这点吗”··林翊不明就里,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个陈子南,就是你那位陈Sir,除了夸你靓仔外,还对你做过什么奇怪的事吗”黎承睿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语,“比如,他有没有邀请你去一些非公众场合,送你吃过一些你没吃过的东西……”··“有啊,”林翊老实地说,“他有送我东西,但我没要,妈咪说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他还说带我出街玩,可是我那段时间功课很紧,就没答应他·”··黎承睿稍微松了口气,又小心地问:“那,这个陈子南,有没有借故摸你或碰你的身体……”··他这句话不知为何让林翊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身体也微微发抖,好像想到什么令人恐惧的事。
黎承睿看得心里大痛,伸出手想抱住这个少年,却被他啪的一下猛力打开,然后林翊眼神闪出惊惧,推开他,转身拔腿就跑···黎承睿哪能这时候放他走,他扑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少年,林翊奋力踢打,就如绝望的小兽一样挣扎,却咬紧牙关始终一声不吭。
黎承睿不得不用力圈紧他,口气却不敢强硬,尽可能温柔地抚慰他:“放松,没事的,翊仔,放松,不想说就不说,没事的,黎sir不逼你,不想说就不说,好不好,听黎sir的话,我不会伤害你的,好不好”··林翊渐渐地不再挣扎,伏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喘着气,似乎有些呼吸困难。
黎承睿突然想起他有哮喘,心里又急又怕,忙伸手到少年的口袋里一阵摸索,果然摸到他随身携带的药物吸入剂,拿出来凑到他嘴边,柔声说:“乖,放松,没事了,那些都过去了,有我在谁也不能来伤害你,乖,深呼吸,慢一点,要药吗”··林翊闭着眼摇摇头,只是虚弱地靠在他肩膀上,黎承睿这时候哪敢再刺激他,只能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让他平静下来,他看着怀里犹如美玉一般的少年,心里升腾起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他明白这个孩子虽然什么也不说,但若不是经历过什么龌龊的事,他根本不会有这种反应。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舍得伤害这么美好的少年仗着他表达困难,反应迟钝,就可以肆无忌惮去欺侮他,给这样的好孩子心灵上留下阴影·不,他决不允许。
·“翊仔,你不说话也没关系,黎sir知道你难受,我不逼你,所以你不说也没关系,但我是执法人员,我要把事情弄清楚,如果有人犯了法,我绝对不会姑息他,不管他是谁,只要他伤害过你,那我绝不会放过他。
现在我要问你问题,你不用回答,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好吗”··林翊睁开眼,长长的睫毛下是脆弱而单纯的目光,就如一只茫然无辜的小动物,哪怕被人绑缚着放到解剖台上,他也无知无觉,不知道怎么反抗。
·黎承睿在这一刹那,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己要跟他相遇,因为这样美丽的少年,天生没自保能力,他是切切实实需要一个保护者的,这种保护不是抽象层面的意思,而是具备具体含义有具体义务,要求黎承睿去做一些具体的事情来令他安全无恙的。
·“别怕,你现在跟我在一起,往后也会一直跟我在一起,你会很安全,没人能动我罩的人,相信我好吗,”黎承睿爱怜地抱紧他,柔声问,“乖,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陈子南,有没有碰过你”··林翊摇摇头,但想了想,又点点头。
黎承睿问:“他没得逞,对吗”·林翊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他有摸我的,但是我跑,跑掉了·”··黎承睿看着他,他知道少年不是在撒谎,但他刚刚的反应却说明这个少年一定遭遇过比摸他更难堪的事,否则他这么木讷的人不会有这么过激的情绪。
难道不是陈子南,而是另有其人··黎承睿咬牙问:“是别的人,对吗”·林翊浑身一抖··“是谁告诉我好不好黎sir把欺负你的坏人绳之于法好不好”黎承睿尽量克制自己内心愤怒,温柔地哄他,“是你认识的人吗他在不在你身边跟我说,我去收拾他,好不好”·林翊剧烈地摇头,把头埋入他怀里,攥紧他的衬衫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
·黎承睿忽然就问不下去了,他舍不得,他心疼这个男孩比什么都重·他想反正他们之间时间还多,慢慢问,终究有一天会让他查出真相···欺负他的男孩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哪怕已经死了的也别想就这么算了。
· ·10、第 10 章 ... ·“阿头,已经搜过了,里面很正常,什么也没有·”阿Sam走来对黎承睿说··黎承睿沉着脸,四下打量自己身处的这间普通二居室公寓,只配备了基本装修和几件旧家私,一看就是业主打着或租或卖的心思。
他问:“除了这,陈子南还有哪处物业”·“名下是三处,有一处出租,一处自住,还有一处闲置,就是这了·”周敏筠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回答说。
·“可我们几乎将这的每一寸地板撬开了,什么也没发现,”阿Sam忍不住问,“头,你收到的报料可靠吗”·黎承睿瞥了他一眼,成功令他的怀疑咽下肚去。
周敏筠这时却说:“就算没这个报料,我也有点怀疑死者有特殊的性倾向·”·黎承睿心里一动,问:“怎么说”··周敏筠犹豫了一下,说:“我问讯过他同事和学生,都说这位陈老师有两个特点,一个是非常注重打扮,对服饰的搭配比女人要讲究多了;第二,他很有爱心,格外关心那些家境不好的学生。
可我发现,这些学生无一例外都是男的,且长相都偏清秀·然后还有一个是,陈子南与太太关系很疏远,据他的邻居说,他太太一个月倒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住娘家,只是周末才回来一趟。
两人貌合神离很久了,但不知为何却没离婚·”··“如果死者真是个同性恋,还骚扰过自己的学生,为何我们警方从来没接过报案或投诉”阿Sam皱眉问。
·“因为他善后手段高,而且有时候男学生的顾虑比女学生更多·”黎承睿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深吸了一口气,将涌到胸口的怒火竭力压抑下,对周敏筠问:“你上次说他太太也是有点身家”··“是,他太太完全不用靠他养家。”
·“查查这位陈太名下的物业·立即去·”黎承睿冷冷地说,“我就不信,这位陈老师要玩点不想让人知道的小游戏,还不会找个安全固定的地方”··“是”周敏筠立即转身,带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去一边打电话并查资料。
··“对了,品叔呢”黎承睿问阿Sam··“哦,他今天去调查那位吴医生的情人,应该待会就有回音·”阿Sam说。
“很好,”黎承睿扭扭脖子,冷笑了一声,环视四周,轻声说,“陈子南,你别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等我查实了,躲入坟墓我都要把你掘出来鞭尸”··“头,你杀气好大,”阿Sam惊奇地看着他,“我今天靠近你都觉得阴风阵阵。”
“是吗你有意见”·“没,”阿Sam立即狗腿地笑着说,“我坚决支持黎sir的英明决定”··黎承睿淡淡笑了一下,想起林翊那天脆弱苍白的脸,心疼地说:“我最憎恨这种人面兽心的家伙了,父母把孩子送进学校是希望他们得到教育和保护,以后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说,如果你们家有孩子遇到这种老师,就算没受到实质性伤害,那种心理阴影还不得留很久”··阿Sam收敛了嬉皮笑脸,正色说:“我明白了,我跟几个弟兄再进去查一遍,看看刚刚有没有漏下什么。”
·黎承睿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过一会,周敏筠急急忙忙走过来说:“头,查到了·”·黎承睿精神一振,说:“快说。”
“陈子南的太太名下只有一处房产,是在内地,但奇怪的是,她在沙田那边长期租用一间仓库,可她本人并无任何实体经营的店铺·”··“就是那了。”
黎承睿说,“你把地址给我,我们先过去,你马上去跟程长官申请搜查令·”·“是·”··黎承睿带着阿Sam和另外几名警员开车迅速赶往陈子南在元朗租赁的仓库。
那是位于深巷里的一栋老房子一层,由于房子建了太多年,一楼湿气很重,所以一般都租给附近开店铺的人做仓库,很少拿来当住房·黎承睿他们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那,看着紧闭的铁门,阿Sam说:“不然先等一下阿敏的搜查令”··“不等了,开锁”黎承睿冷冷地下令。
·阿Sam不再多言,转头示意两名年轻警员上前开锁·两人上前将大门锁锯了,将里面的木门一把踹开,屋里一股霉味铺面而来·阿Sam摸到开关一开,头顶的灯突然亮了,红色的暧昧灯光下,众人这才看清屋里的一切。
黎承睿的脸登时冷得可以结冰···这是一间专门布置成□调教室的房间,地上有木马,墙上挂着皮鞭,各种稀奇古怪的性用品和情趣道具分门别类放在架子上·饶是这些重案组成员见多识广,看到这么多东西,也不免脸上带出惊诧来。
阿Sam忙带人进去拍照存证,并对现场的东西一一查看,黎承睿则走到一边的储存柜那,带上手套亲自翻检···他知道有性%虐嗜好的人通常会以保存战利品的心态留下各种纪录,他拉开柜子,果然在朝里的内柜里翻到一叠整齐归档般的光碟。
黎承睿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时手都在发抖,他怕在这找到这个变态对林翊的施暴光碟·他拿出来一张张翻阅,发现封面上并无写上被拍摄对象的姓名··柜子上有碟片机和电视机,黎承睿一一打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叠叠片一张张试过,发现里面果然是各式少年,但有些明显带了受虐狂的表情,这个陈子南看来经常来往的游戏对象多是圈内人。
但他偏好少年是肯定的,因为一张张看过去,那些主角无一例外,全是少年···黎承睿飞快确定完毕,发现里面真的没有林翊,他这才大大松了口气·他已经能预料到,如果里头真出现林翊的话,那么哪怕处分降职,档案上背黑记录,他也要毁了那张光碟。
要是留着这种东西,那么这件丑事就再也遮掩不住,会极重地给他的男孩造成二度创伤,龌龊的明明是那个衣冠禽兽,可伤害却要让那么美好的男孩来背负··这是他绝对不能允许的。
·黎承睿站起来才发现,阿Sam在一旁担忧地注视了他很久···“把这些拿回去,看看能不能有线索·”黎承睿指指那些东西,吁出一口长气,冲他的下属兼朋友笑了笑说,“我没事。”
“阿头,我刚刚看你盯着这些物证的样,好像想要吞了它们似的·”·黎承睿笑了,说:“放心,我不会真吞下去的·”··阿Sam垂头整理那叠光盘,漫不经心地说:“还没登记,我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张。”
·黎承睿一愣,随即明白他的话外之意,心里涌上一阵感动,拍拍他的肩不说话···阿Sam认真地对他说:“头,我以前从来没这种感觉,但刚刚冲进这里的时候,我真的有种想法,我觉得这个被害人该死。”
他转头看了看这间诡异的布满红色光线的房间,密不透风,恐怖而□,转头冲黎承睿笑了笑,问:“身为执法人员,我不该这么想,对吧”·黎承睿也笑了,说:“没人规定执法人员必须只能怎么想,但我觉得,起码的是非观还是该有。”
·这时屋外传来周敏筠的声音:“黎sir,搜查令我拿来了·”·黎承睿对阿Sam说:“去接一下师妹,人家是女孩子,别什么都让她做·”·阿Sam没好气地翻白眼说:“明明是你安排给她的琐事最多。”
“还不快去”··“是·”阿Sam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黎承睿笑了笑,又一次仔细翻检其他地方,他还是怕这个地方会有林翊的照片或偷拍的录影之类。
但经过一番搜查之后,黎承睿终于可以彻底放心,就算陈子南曾经对林翊动了念头,可他毕竟还是来不及下手···在摸这个壁柜时,黎承睿不小心摸到一个暗格,他心下狐疑,这个地方应该已经算陈子南生前的秘密游戏室,有什么秘密是在这个地方都要好好藏起来的呢。
他打开那个暗格,发现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看得出是个少年,身形纤细,是陈子南喜欢的类型,但可以判断不是林翊·照片上的人脸部的位置被挖掉,这种无法复原的图片,无法判断是谁。
··黎承睿皱皱眉,也许这才是陈子南真正心心念念的欲望对象·他将之收入证据袋,此时,他的电话响了··黎承睿一看号码是黄品锡,立即接通,说:“是我,查得怎样了”·“阿睿,那个,”黄品锡的声音明显犹豫,甚至带着不忍,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查到那个跟吴博辉有一腿的女人了……”·“是谁,带回警署询问了吗”·“那个,我个人建议,还是不要带回警署的好。”
黎承睿诧异地问:“为什么谁啊是警署里哪个同事的家人吗”·“呃,可以,可以这么说。”
“管她是谁,你带回问话是符合程序的,而且又不是抓拿归案,怕什么”·“不,不是怕,我,反正这个人绝对不能带进去。”
·黎承睿突然明白了,问:“她老公在我们那”·“也不算老公……”·“不要叽歪了,快说”·“那我说了啊,你淡定点,”黄品锡叹了口气说,“那个女的,是阿珊。”
黎承睿只觉轰的一下脑子空白,过了几秒,才愣愣地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是你那个未婚妻阿珊·”·· ·11、第 11 章 ... ·认识黎承睿的人都知道,他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名叫程秀珊。
·黎家与程家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两家父辈来往甚密·黎承睿与程秀珊从小一块长大,高中时代自然而然确定了恋爱关系,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两人平平淡淡,无波无澜,年纪到了,便顺理成章地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
·黎承睿对此从不怀疑,也没有产生过抗拒·他跟程秀珊之间太熟悉又太般配,就如众人眼中的模仿情侣,不在一起都天理难容···即便是后来遇见了林翊,他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一样的情感,他清楚自己对那个少年产生非比寻常的情愫,但他并不打算去为此做出任何不合适的事。
因为他的脑子里有深深的道德约束,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打心底认为,仅凭感情,没人有权利去改变一个男孩的生活,甚至,他也没权利去改变自己的生活···他黎承睿站出来,不仅是一个单独的个体,还是各种社会身份,各种人际网络的交汇点,他是执法队伍中的一员,长期的纪录要求令他下意识里并不反感服从这种事,因为服从是保障整体行动成功与否的关键所在。
在执行任务中,他服从上级的指令;在家中,他服从长辈的期许;在社会关系中,他服从亲朋好友们所期待的有正义感有是非观的好警察好男人形象;在跟程秀珊的交往中,他服从于一个有担当有教养的男人对一个女人该负的责任感。
·更何况,在这么多年相处,程秀珊无疑已经成为他家人一样的存在,他们了解对方的习性脾气,知道对方的喜好·程秀珊与其说是他的女人,不如说更像他的好友。
他们能一块欣赏枪械,一块讨论A片女优的身材,他们有他们自己多年积淀下来的默契,也能恰如其分做到相互理解,偶尔睡到一块时,对彼此的身体也不排斥,长时间单独相处时也感觉舒服,他们就如相伴多年的老夫老妻那般,即便不刷牙不洗脸也能在对方面前放松自若,毫无负担。
·曾经黎承睿以为,如果要选一个女人一块过一辈子,程秀珊是最好的选择···他是真的从未想过跟程秀珊之外的女人结婚的可能性,他也没想过去背叛程秀珊,他觉得程秀珊对自己的感情应该也是这样,不然,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不会相处融洽,毫无阻滞。
·可突然之间,这个女人多年来在自己生活中经营的形象却被这样一个消息弄得轰然倒塌,一种深刻的陌生和荒诞犹如爬墙藤蔓一般从脚腕处蜿蜒攀上身体,直到将他整个人淹没,在灭顶的冰凉中,黎承睿想,难道自己认识的知道的,相处了十几年的女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程秀珊··在他面前永远知性聪慧的程秀珊,只是他所理解的一小部分,那个女人,他其实远远不懂。
·可即便如此,他也想不明白程秀珊为什么要背着自己去跟一个医生偷情黎承睿努力回忆吴博辉的脸,脑袋大而圆,五官平淡而无特色,身材不高,露出的手掌很肥短,就算黎承睿再不自恋,也必须承认,单就外形而言,自己比吴博辉要好不只一个档次。
而更重要的,是这个跟她偷情的医生还牵涉进一桩很可能因猥亵男孩而引发的谋杀案中,他说不定就是真凶··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吸引了程秀珊,吸引到她要走背叛自己的一步··黎承睿只觉自己脑子里很乱,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掏出电话,给黄品锡打过去,简单地说:“明日带阿珊来问话吧·”·“阿睿,这件事交给我就好,你不用管·”黄品锡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不需要带去我们那的……”··“瞒不住的。”
黎承睿打断他,冷静地说,“她是关键证人,身上也许有重要线索,不能瞒·”··黄品锡一下沉默了,然后说:“兄弟,或者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我同她的事,以后再说,”黎承睿闭上眼,吁出一口气,然后说,“明日按规定我不方便直接参与,但我会在隔壁的。”
“你不来也没关系,不要勉强·”·“没事·”··“也许现在说这句不合适,”黄品锡支支吾吾地说,“不过现在发现,总好过以后老婆跟人跑路你是最后一个知情者……”·“品叔你可以闭嘴了,”黎承睿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在临挂电话前说了句:“谢谢。”
·他挂了电话,突然觉得心里像长草一样荒芜杂乱,他这个时候不想回公寓,下了车库,开了车,茫然地上了路,忽然之间,很想看一看林翊··这个念头一冒出,渴望的情绪便排山倒海,他忍耐不住,就如冬夜里行将冻僵的人渴望温暖的火种,就如幽暗大海上的帆船渴望一盏指引的灯。
··他的男孩,也许靠近他,看见他呆乎乎的表情,跟那么深黑的眼睛对视,这一身的疲惫和犹如裹了泥巴一样的肮脏感会得以清理···他毫不犹豫地开车往林翊家走,像要冲开看不见的障碍一般,他凭着心里的血性和欲望奔赴到男孩楼下,空气因为这种近海城市的湿气大而变得有些灰蒙蒙,他一路上没有思考,只有本能,那本能就是见他,抱住他,必要的时候占有他。
·他亟待少年清新的气息环绕自己,或者说,亟待说,亟待少年用他的清澈无瑕来洗涤自己在生活中遭遇的这些压力和挫败感···可等到车来到林翊楼下,黎承睿却冷静了。
他想其实他是能走到那一步的,把男孩占为己有并不是不可能,可在那样之后呢他有什么资格弄糟那个男孩既定的人生他有什么立场,替另一个活着的个体决定他的性向和选择··黎承睿苦笑了一下,到底是舍不得。
·他熄了发动机,静静坐在车里,然后他摇摇头,下了车,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后再掐灭··这时他的电话响起,黎承睿一看,程秀珊的名字跳跃着··他任电话响了许久,也犹豫了许久,按下通话键的那个手指,怎么也按不下去。
·这时黎承睿莫名想起当初他在美国受训,很难得才能回港一次,多少人猜他跟程秀珊一定要分手了,因为双方都条件不错,分居两地,各自都有各自精彩的人生·可他们俩谁都没提过分手这两个字,宁愿靠着电邮,靠着电话坚持了下来,那时候也没觉得有多难受,甚至后来见了面还能彼此调侃一下对方。
程秀珊说:“老实讲,在美国有没有背着我跟鬼妹偷食”·黎承睿笑哈哈地说:“她们一个个太凶残,我顶不顺啊·”·程秀珊给了他一个白眼,狠狠拧了他的胳膊说:“够胆偷食就不要让我抓住,不然阉了你听到没”·黎承睿想自己当时回了句什么来着,似乎是程秀珊你不得了母夜叉比鬼婆还凶残之类,两个人嘻嘻哈哈,打闹了半天。
·当年隔得那么远都过来了,怎么现在离得近了,近到都谈婚论嫁了,反而过不下去··他长长叹了口气,又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车上···这时突然听见有人叫他:“黎sir。”
·黎承睿猛地抬头,赫然发现林翊穿着单衣单裤,偏着脑袋,似乎很费劲在理解什么,眉头皱着,眼睛黑白分明··黎承睿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翊,开了口,居然有些结结巴巴:“你,你这么晚不在做功课怎么倒下来了”·“妈咪让我下来买肠粉当宵夜。”
林翊说··“那你买了吗”·“还没,”林翊摇头,睁大眼睛认真地问他:“你不喜欢你的车吗”··黎承睿一愣,问:“什么”·“我看见你打它,你不喜欢它吗”·黎承睿一时语塞,解释说:“不,我只是想到不开心的事,随手打了一下。”
“那就好·”林翊严肃地点点头,“我喜欢你的车·”··黎承睿笑了,刚刚的郁闷似乎在少年的目光中得以消散,他拍拍自己的车问:“那要不要坐你喜欢的车去”·“不用,很近的。”
林翊想了想问,“你也肚饿吗”·这是他第一次问出类似关心的话语··黎承睿只觉心头狂跳,深呼吸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林翊掏出钱包看了看,然后宣布:“我够钱请你吃云吞面的·”··“什么”黎承睿意外地愣了下,随即笑着说,“哦不用了,黎sir请你。”
“你有不开心,嗯,妈咪说,请人吃云吞面就好了·”林翊笨嘴拙舌地说··黎承睿只觉心里软如春泥,看着这个少年,他笑着说:“那我要吃两碗哦。”
林翊坚决摇头:“那我就不够钱了·”·“我买就好·”·“可那样你就不会开心啊·”··黎承睿看着他苦恼的样子,再一次涌上微笑,他心里默默地说,只要有你在这,我怎样都会开心。
·12、第 12 章 ... ·这天白天,有两个男人注定颜面尽失,一个是已死的陈子南,一个却是将陈子南罪行公诸于世的黎承睿···陈子南因为在其租住屋内发现性虐调教室被媒体曝光而身败名裂,这么对一个死者无异于死后掘坟鞭尸;而黎承睿,却因为其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突然摇身一变,成为凶杀案嫌疑人的情人被警方传讯问话而头顶一顶硕大无朋的绿帽子。
·黎承睿平时为人率直谦和,加上出身警察世家,几位高层或多或少跟他家中长辈有点交情,所以他在警局上下都吃得开·出了这样的事,即便平时暗自嫉妒他或看他不顺眼的同事,出于面子上的考虑也不好落井下石。
大家都是男人,最懂家中红杏出墙对一个男性自尊的打击有多大·且香港虽西化多年,内里观念却仍保守传统,男人出门要讲面子,老婆给戴绿帽,还戴到警局人尽皆知,任是黎督察风头再劲,也不得不颜面尽失,灰头土脸。
·因此这一日所有的同僚见到黎承睿都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宽慰他好还是该佯装不知好,他所在的重案组成员见到他更是个个表情古怪,连一句黎sir都叫得吞吞吐吐···黎承睿没有理会众人,径自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好,他揉揉太阳穴,昨晚睡得并不好,此刻头有些隐隐作痛。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去接受别人的怜悯或同情,但他也是凡人一个,就算他是再专业再敬业的警察,一想到待会自己的未婚妻要来交代她如何跟别的男人偷情,他的心情就有些烦躁。
·他伸手摸进衣袋想找根烟,却意外地摸到一个小小的铁圆盒·黎承睿拿出来才发现是一小盒青草膏,专门涂皮肤皴裂,蚊虫叮咬之类·他摸着那瓶东西,慢慢地,心情逐渐平复,脸上也浮现温柔的笑容。
·这是昨晚他跟林翊路过便利店时顺手买的,因为他发现,林翊的体质很招蚊子,明明天气已经入秋,可他出去转一圈,手腕处就被蚊子叮上几个包·那笨孩子也不好意思说,一路走一路偷偷去挠,等他发现时,手腕以下已经被挠红了一片,衬着雪白的皮肤格外触目惊心。
··黎承睿看得心疼不已,便上便利店买了这东西,让林翊伸手,少年很迟钝地呆了五秒钟后才伸出手,黎承睿拉过去,替那个玲珑精致的手腕周围仔细涂满了薄薄一层青草膏。
“不要抓了知道吗”黎承睿一边涂一边嘱咐他···林翊半天没做声,黎承睿抬起头才发现,少年又用那种幽深的眼神一眨不眨地观察他,似乎他的行为超出了少年的理解范畴,又似乎,他所做的一切背后的动机,少年都深谙于心。
·“我不是小孩,”过了一会,林翊认真地告诉他,“有自制力·”·“是吗那谁将自己的手抓成猪蹄样”黎承睿用逗小朋友的口吻问他。
林翊似乎懊恼了,但他不知道如何表达,于是有些着急地看向黎承睿···“你是不是想说,知道啦我下回会注意的,黎sir你可以闭嘴了你好啰嗦啊简直比阿婆阿婶还啰嗦,是不是啊�
�”黎承睿替他说,笑着威胁他,“你要是敢说是,我就把这东西涂你鼻子上·”··林翊惊奇地盯着他,退后一步,结结巴巴说:“我,我没有,你不要,味不好。”
“那你要不要乖乖听黎sir的话呢”黎承睿带笑问他···林翊为难地皱眉,最后不得不屈服说:“哦·”·黎承睿笑了,拍拍他的手腕,松开他,把那盒药膏递过去,说:“喏,随身带着,被蚊虫叮咬了可以搽一下。”
林翊坚决摇头说:“不要·”·“乖,收好它·”·林翊抬起头自然而然地说:“味不好,我不喜欢,放你那,你搽。”
·黎承睿愣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这东西放他那,如果林翊有需要,那就由他来涂药,这个安排对这个少年而言,或许只是出于他简单的思维中最合理的打算,但听在黎承睿的耳朵里,却带来说不出的亲昵和信赖。
·黎承睿足足用了十秒钟才消化了这个好消息,他慢慢地笑了,随后宠溺地说:“好好,真是小懒鬼,放我这就放我这,不过你被咬了要说啊·”·“嗯。”
黎承睿跟他并肩走着,强压着心跳,装作不经意问:“黎sir对你好吧”·“好·”林翊点头表示承认··“比你那什么中哥啊,你学校的老师都好吧”··“嗯,他们不是警察,”林翊乖乖点头,然后补充说,“你啰嗦点。”·“臭小子,你还敢嫌我”··林翊冲着他嘻嘻笑了,这是一个纯真的,孩童般的笑容,甚至带了三分前所未见的调皮的意味,他的笑容干净得宛若鲜花绽放,晃得黎承睿一阵失神。
这绝对是他见过的,最纯粹,最美好的笑容···黎承睿过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清清嗓子说:“既然我们这么熟了,那就不要再称呼黎sir了,我大名叫黎承睿,英文名是Richard,你叫我睿哥吧,好不好”··林翊停下了,直直地看他,那种似乎洞悉一切却又茫然无知的眼神再度出现,然后少年抿了抿嘴,乖巧地点头,轻轻叫了声:“睿哥。”
·“黎sir·”·黎承睿回过神,发现周敏筠端着一杯咖啡,惴惴不安地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看他··“哦,阿敏啊,进来·”黎承睿坐正身子,对她微微笑了下。
··“你的咖啡·”周敏筠把咖啡放在他桌子上,没话找话说,“那个,两勺糖,没放奶,都照足你的喜好……”·“谢谢。”
黎承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闭眼说,“真不错,还是你了解我·”··周敏筠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吞吞吐吐说:“阿头,嗯,其实,你不要太难过……”·黎承睿挑起眉毛看她。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像个男人婆一样的姑娘此时倒腼腆起来,犹犹豫豫地说:“也许,整件事阿嫂有什么苦衷也不一定,就算她没有,以阿头这么好的条件,重新找个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是想说我英明神武人见人爱车见车载”黎承睿带着笑问她。
“何止啊,简直靓仔到惨绝人寰前无古人,”周敏筠见他神色如常,也放下心,笑着调侃他,“安心啦,她不识货而已,大把女孩子识货啦·”··黎承睿大言不惭地点点头,笑说:“那还用说,哈,看来你也算有眼光嘛。”
周敏筠翻了下白眼,说:“拜托,我只是看你心情不好,随便胡扯两句,你不要那么当真好不好”··他们正说着笑,却见阿Sam带着另一个年轻探员过来,两人见黎承睿没什么异常,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阿Sam敲敲他办公室的玻璃门说:“黎sir,人到了,品叔带她去问询室了,都等你呢。”
·黎承睿忙端起咖啡杯起身说:“这么快,走·”··他们一行人都往问询室隔壁的房间走去,阿Sam走在最后,悄悄问了他一句:“真没事”·“没事。”
“我以为你要按着伤口忍痛呢·”阿Sam笑着调侃他··“我有那么没用”黎承睿带着微笑说,“放心,有人帮我涂过药膏了,我现在好多了。”
·阿Sam拍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身走回审讯室,今天是他跟黄品锡问程秀珊·其他的人在监控室旁观···黎承睿看着屏幕上端坐在桌子后的程秀珊,眉头不觉皱了起来。
这个女人是他最熟悉的恋人,她留着自己熟悉的发型,染发的颜色是自己能接受的低调的褐色,细碎的刘海下,是他所熟知的清秀脸庞,甚至她身上此刻穿的天蓝色套裙,他都很熟悉,那是去年转季时折扣的欧洲牌子衣服,也只有她这么瘦高的女人才能撑得起那个牌子的大气感。
·黎承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下来···询问如常开始,黄品锡跟阿Sam都是问话的好手,程秀珊大概也打定主意合作,基本上有问必答,连她跟吴博辉认识了多久,两人的亲密程度等私事也大大方方给予承认,案发当晚,她确实在吴博辉公寓中过夜,可以提供计程车票与大厦进出录像作为证明。
··她很熟悉警察问案的程序,态度好到不能再好,且整个过程都神情平和,丝毫未有尴尬或羞愧的神色出现·最后,她直直看着左前方的摄像头,口齿清晰地说:“我知道就算我现在作证,你们也未必会完全取信,甚至还会怀疑我故意做假证。
但是,阿睿,我知道你现在正看着,你看看我的眼睛,以你对我多年的了解,你该知道我有没有撒谎·我程秀珊可以对天发誓,我今天所说的,没有一句假话,如若不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种不乏感伤的口气说:“我知道我不对,我很抱歉,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你通过这种方式知道这件事·你要生气,只冲着我来就好,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迁怒到工作上,更不要昧着良心诬陷好人。
吴博辉是绝对不可能杀人的,我了解他,他心地善良,他是以救人为己任的医生啊,他怎么可能去杀人呢阿睿,你真的要听我说,吴博辉是不会杀人,他不是凶手,你信我……”··她的眼中涌上泪水,最后几句几乎要失态地叫嚷起来,黄品锡带了怒色制止她,低声喝道:“够了,程秀珊,你给我闭嘴”·· ·13、第 13 章 ...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私密日记、dai134401、苏伊士、jsnjxuyj、313724.jj等童鞋砸的霸王票。
程秀珊离开后,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疲累涌上黎承睿的心头··他想着程秀珊最后冲他喊的那几句,凭他们多年的相互理解,他知道程秀珊是真着急了,否则她不会当众要求他秉公执法,不会完全不顾他的感受。
可正因为这样,黎承睿才感到一种真实的难过,他想,当事情来临时,原来我们这么多年的信任和感情,并不是太管用···哪怕他跟这个女人的感情从来平淡无奇,波澜不兴,可这么多年相处,两个人已经熟稔到那样的程度,闭上眼都能准确无误勾勒出对方的脸庞。
程秀珊的小动作,她的小习惯,她以往令黎承睿心生暖意的细节,这么多回忆日积月累,渐渐地,即便微不足道,可架不住数量一多,沉淀着,能一直沉淀到骨头里,固定在骨架上,早已血肉相连,硬生生扯开了,注定伤筋动骨,疼得紧。
程秀珊对他而言,是一个特定的,不能替换的存在···黎承睿自问从来不是一个冷酷的人,相反,他是认真承诺过要好好对程秀珊,这种承诺是经过理性思考,经过长期的自问,也被身处其中的社会关系网证明了切实可行的。
·它甚至比黎承睿对林翊产生的那种迷狂的激情还要实在,他向程秀珊许诺的那个生活,可能很平淡,可能甚至会乏味无聊,但却是他决定进入某个特定的生活角色,就不会再轻易出来。
·他的家庭教育不允许,他的职业身份不允许,他身体力行的价值观和道德观也不允许···一直以来,程秀珊都没做错过什么,相反,这个女人开朗热情,善良大方,自从跟他在一起之后,她对黎承睿的工作,总是报以十二分的理解和信赖。
要知道做刑警这一行工作时间长,压力大,还时时有危险,有时候甚至有穷凶极恶的罪犯扬言会秋后算账·几乎每个警员的家属或多或少都不愿自己的亲人以身试险,阿Sam为此已经被两任女友甩掉,黄品锡的太太跟他结婚多年,可为这事也没少闹过。
唯独程秀珊从未提出过反对意见,有时候黎承睿工作一忙,一两个月不与她碰面,也未见她使过小性子··当初说起黎承睿的未婚妻,组里谁不竖起拇指赞一句贤良淑德·所以哪怕是为了程秀珊,他也必须压抑自己对林翊的感情,他不能对一个女人不公平。
·可时至今日,这句贤良淑德忽然有了别的诠释,黎承睿禁不住想,为什么程秀珊能如此大度难道其实是因为,这个女人并不真正在乎过··而反过来,他在这段两性关系中这么久了,居然都不曾察觉在女友善解人意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淡漠,这又何尝不是因为他也不够在乎··两个只因为合适的,不因为在乎的人呆一块,二十年的相处,也抵不上跟别人相遇两分钟。
·这么一想,原本以为完美无缺的关系,突然间犹如被蛀虫清空的朽木一般,手指一碰,即化作段段残片···黎承睿骤然间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他想,我都不曾百分百地把心放在阿珊身上过,我又怎么能要求她百分百地把心放我这··为了这段关系,他们俩耗费了彼此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最懵懂无知的浪漫情怀,他和她为了共同的可能性未来都付出过许多,可现在突然间被告知,这种付出完全错误没有回报,任谁都不会不难过。
可是难过之余,他却在骤然间理解了程秀珊,他惋惜两人失去的可能性,可并不恨这个女人··大家都累了,或者换个角度,换个方式,日后还能继续相互理解···黎承睿深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呼出,他走进车库,还没走到自己的车旁,就远远看见程秀珊站在那,她背脊挺得很直,目光坚毅,表情甚至有些凶狠,她一直等在这,看样子是想跟他好好谈谈。
黎承睿了解程秀珊,她是发现问题一定要当面解决的女人·可两人还谈什么谈大家有多失败还是谈彼此如何分开或者又要纠结她那个医生情人何其清白··不,至少今天是够了。
黎承睿停下脚步,抿直唇线,随后掉头离开···他走出警局,在街上随手拦了一辆计程车,坐上去后报了所住公寓的地址,这时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又是程秀珊。
黎承睿默默按掉手机,他转头看车窗外,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傍晚,可是有风,从海面上刮来的风直接扑到人脸上,带出凉凉的秋意··计程车里播着粤语歌曲,是陈百强多少年前的老歌,从他还是个孩童时就听过,那时候他跟程秀珊读同一所学校,两人放学后穿着白校服白球鞋一道跑去一家固定的摊档那买咖喱鱼蛋。
·人生就这么滑过去,没有一刻因为你高兴或难过而驻足停留,黎承睿默然想当年为什么两个人能那么开心为什么他们只是分吃一串咖喱鱼蛋就能笑半天,为什么只是捉弄了彼此都讨厌的授课老师就能兴奋好久·而又是为什么,到今天什么都不缺了,两人反而越走越远,终于无法维系。
·他的电话又一次响起,黎承睿一看,是家里打来的··他接通了,刚“喂”了一句,电话那边就传来他的母亲又心疼又小心翼翼的声音:“阿睿啊,我是阿妈啊,你,你要不要回来,我煲了霸王花龙骨汤,还做了你爱吃的酱油鸡,我把你哥哥姐姐他们一家也叫过来,回来吃饭啊”·黎承睿知道以父亲在警界的老关系,这边程秀珊让他出了那么大的丑,那边父亲肯定就获悉了。
母亲打这个电话,是因为父母担心他,却又不敢直接戳他的伤口,只能迂回表达关怀··可黎承睿觉得要是出了事就回家找父母安慰简直不是男人所为,他笑了笑,用尽量沉稳的口气说:“不回去了妈,我手里的案子还没头绪,今晚要加班。”
“哦,”黎母的口气中带了失望,却还是忍不住问,“你没事吧那个,我是说身体各方面……”·“放心吧妈子,我很好的,会照顾自己,今天对不起啊,我不回了,你跟爸爸两个人要注意身体,我等周末休息了再回去看你。”
“好,你忙归忙,要注意吃饭啊,我,哎,你等下,你阿爸跟你讲话·”··黎承睿有点头大,随即听见父亲黎国志雄浑的声音:“阿睿,是我。”
“爸·”·“你听着,我们黎家的男人,做事对得住自己良心就好,儿女私情这些,不需太在意·”·黎承睿虽然有些好笑,却也颇有些感动,他知道这是自己那位严厉的父亲最大程度的安慰了。
“我知道,”黎承睿深吸了一口气,带笑说,“我没事·”·“真的”·“你儿子不是那么没用的。”
“那当然,”黎国志说,“阿珊的父母跟我们打电话道歉,说对不住你,但这件事跟人家父母没关系,你得空复个电话,就算做不成亲家也不要失了礼数。”
“好·”·“阿睿,”黎国志想了想说,“整件事你没错,知道吗”·黎承睿蓦地感到一阵酸涩,他哑声脱口而出:“爸……”··“有空回家喝汤,老在外面一个人乱吃,早晚肠胃不好,就这样,挂了。”
·黎承睿挂了电话,忽然觉得人有点空空落落,他甚至想要不然干脆回家算了,可一想到一回家要面对父母的关怀和询问,顿时头大如斗··可回哪去难道买两扎啤酒回自己公寓喝酒看球··他忽然想起了林翊,想起他柔亮漆黑的眼眸。
思念一旦开启,就像打开了卷起十二级龙卷风的装置,他难以抵挡,整付心神都渴望见到他的男孩,渴望握住他的手,哪怕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看着他就好。
就这么看着他,就会重新获得能量,能重新找到继续下去的意义,能知道前路无论如何,可这世上有爱愈珍宝的人,他就必须好好走下去,因为只有自己走得好,才能在前头伸出手,让那个人也走得好。
·黎承睿深深吸了口气,对司机报出林翊的地址·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心情宛若赶赴战场的战士,忐忑而兴奋,充满忧伤却无比激昂,他想这世上是有很多人,他是要为他们而活的,比如自己的父母,比如自己的家人弟兄,可只有一个人能让他甘心赴死,只有他一个人。
·风很大,刮这么大的风通常意味着会下雨,会降温,秋意在这个都市从来不是一点点渗透,而是疾风骤雨,突如其来·黎承睿站在林翊楼下,风吹得他的外套啪啪打在身上,他这才意识到,这样的天气,他怎么可能在楼下偶遇他的男孩哪怕林翊真的下楼来,他见着了,大概也会第一时间把他赶回家去。
空气不好,会诱发哮喘,季节轮换,也会诱发哮喘··他怎么舍得··黎承睿搓搓脸,抬头看看林翊的窗口,窗户紧闭,透出些光来·他想上去,可这个终点林翊的母亲应该在,他这么贸贸然上去,能糊弄得了一个呆小子,但却无法糊弄一个母亲。
算了,黎承睿叹了口气,掏出电话,拨通了林翊家的··响了没几下就被接了,电话里传来林翊呆呆的不带起伏的声音:“喂,找谁啊”·“翊仔,”黎承睿笑了,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却由衷感到高兴,“是我,睿哥。”
“睿哥,”林翊的声音稍微有了点亮色··“乖,功课做完了吗”·“没,”林翊顿了顿,用比较低的声音悄悄地说,“今天的难。”
他语气中不自觉的抱怨令黎承睿笑了,“难啊,你有用功吗”·“有,”林翊轻轻地说,“但不会做·”·“那就放着,过两日睿哥教你。”
黎承睿柔声哄他,“饿不饿,有宵夜吃吗”·“妈咪有打包点心·”·“天气变冷,你有没穿多件衣服”·“嗯。”
“按时睡觉啊·”·“嗯·”·黎承睿一时梗住,骤然涌起千百句话想对他说,想告诉他今天自己的心情,想告诉他程秀珊跟自己分手了,想跟他说,这么多年来自以为是个好警察,是个好市民,可今晚才发现自己很失败,很失落。
·“睿哥·”林翊轻轻地叫他··“嗯”黎承睿握着电话,放柔语调问,“怎么啦”·“你不开心”林翊天真地问,“我听见叹气。”
“没·”黎承睿抬起眼,看他的窗,依稀仿佛能看到人影,他想象着电话那端的人,隔着虚空触摸他洁白的脸颊,哑声说,“你乖乖的,我就不会不开心。”
“不开心记住吃云吞面·”·黎承睿无声地笑了,点头说:“好·”·“我到时间冲凉了·”林翊说,“拜拜。”
“拜拜·”··黎承睿挂了电话,想起刚刚林翊的吩咐,笑了笑,顶着风朝上次他们一块去过的粥面馆走去··他坐下,要了一碗林翊强烈推荐的鲜虾云吞面,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里面的味道,他记得在这家店里,少年跟他一块吃东西时安静得像一幅画,细碎的额发偶尔遮住眉毛,长长的眼睫覆下,轻轻颤动,就如骚动他的内心蝶翼一般。
·黎承睿吃完东西付了钱,似乎觉得心情真的好转,他站起来准备走人,刚刚走到店外,忽然迎面有个男人带笑叫住他:“啊,这不是黎sir吗想不到在这撞见了,你好你好。”
黎承睿诧异地看过去,眼前一个穿着打扮格外整洁的年轻男人站在他跟前,英俊的脸庞上带着三分自来熟的和善微笑,似乎你若回应他,下一分钟这个人就能跟你天南地北无所不谈,不成为你的至交好友绝不罢休。
黎承睿微微皱了眉头,他想起这个男人是谁了,他是林翊口中那位中哥,大名曾杰中··1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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