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水 by 林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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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水 by 林佩
忘川水1·记得阿平哥刚到我们家的时候,他十岁,而我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我还小,什么都不太懂,不知道常常玩在一起的阿平哥为什么开始出现在我的生活圈子里。
「阿律,以后阿平就住在我们家了,你要叫他哥哥·」妈妈交代着··颜平,我堂哥,那一年,伯伯跟伯母同时因为车祸丧生,他成了孤儿,我爸妈因此收养了他,反正是同姓,也不用改名,我就突然多了一个哥哥。
家里是老式的房子,一楼是制冰场跟店面,二楼两个房间,大的那间爸妈睡,另一间是我的卧室兼书房,他来了之后,自然而然跟我分享了大木板床,一开始我还不愿意,吵闹了好几天。
「家里就两个房间,你们两个又都是男孩子,用同一间有什么关系等你们长大了各自讨媳妇,我们再换个大点的房子·」妈安抚我··阿平哥也没说什么,因为我年纪小,就让我睡木板床靠墙的那部份,他则缩着身子靠外睡,背对着我,动作尽量小、小到不碰上我。
可能是因为小小年纪就遭逢剧变,所以阿平哥从小就特别沉稳,不多话,虽然当了我哥哥,可是感觉的出来,他对待我非常客气,少了一般兄弟姊妹的亲密,反而小心的过了头。
长大后我才知道他总认为自己是寄人篱下,而爸妈是他的恩人,我则是恩人的宝贝儿子、是贵客,因此谨守自己的分寸··可当时我还小,并不知道他心里复杂的想法,等习惯了哥哥的存在后,我常缠着他玩,他却总是将大部分的时间拿来帮忙妈妈作家事,帮爸爸招呼店里的生意,不跟同龄的小孩一样贪玩。
久而久之我也不找他玩了,可是也没他那么勤劳,家里赚的钱不多,爸妈都用来做我的补习费,希望我念好书,考上好学校,将来出人头地··我没让他们失望,高中考上南部第一志愿,因为就学的地方在外县市,通车太累,所以我住在高雄的亲戚家,假日才会回来,大学上了医药学院,回家的机会更少,等拿了药剂师执照,当完兵我才回到南部,顺利进入一间教学医院工作。
阿平哥跟我走的是不同的路,他高工学的是汽车修护,毕业后当兵,退伍后还是回到家里,那时爸也年纪大了,他就一肩揽起负责送卫生冰块的工作··有一次我问他:「哥,你不会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帮爸妈吧阿雄哥不是一直要你去他们家的汽车修护厂工作他说你的兴趣明明在那里……」·阿平哥不是很爱说话的人,听了我的问话,也只是垂着眼,好一会才答:「爸妈要我留下来。
」·我不以为然:「阿雄哥说你改装汽车很有一手,不走那行太可惜了……爸妈也真是的,干嘛死守着制冰生意现在竞争激烈,也不知道家里还能撑多久。
」·「别这么说,爸妈对我们有养育之恩,报答是应该的·」他说··我一愣,从没想过养育之恩这种事,在我心中,父母养育子女、子女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经由他的口说出来,再想起他的身世,才隐隐约约察觉出他的心态。
听说当年伯伯婶婶过世的时候,没留下多少财产,爸爸的兄弟姊妹不少,可是各自都有子女,所以对收养阿平哥兴趣缺缺,只有我爸跳出来,说他只有一个儿子,再多养一个没问题。
我想阿平哥对我爸妈一直保有感恩的心情,毕竟当年他才十岁,最是无助无依的年纪,对于愿意接纳他的人,成了他心目中最不同的存在··在我出外就学当兵的时间里,阿平哥一直留在家里,也因为考上了机车驾照,常常帮着爸爸送货到各个商家,所以他皮肤黝黑,加上个头高,非常的男子气概。
我的身材则遗传到妈妈,个头不高,加上都留在室内念书,看来白皙文净,有时跟阿平哥站在一起,南辕北辙,很多人都不相信我们是兄弟··我因为工作的医院离家里不过十公里路程,所以选择骑摩托车从家中通勤,早出晚归,一来才刚步入社会,没多少钱买房子,二来,老人家的观念,除非是在外地工作,否则就算结了婚,儿子媳妇也都该住在家里,才不会招人闲话。
我继续跟阿平哥挤同一个房间,而且床很大,睡起来绰绰有余,而他,维持同样的习惯,让我靠墙,他则侧睡,背对着我,不太乱动··「哥,你交女朋友了吗」某个晚上刚躺上床,彼此都还没睡着,我找他聊天。
阿平哥到现在还是没改掉背对我的习惯,听了问话,回答:「家里工作很忙,没时间·」·「可是我听妈跟婶婆聊天,说要介绍隔壁村的女孩子给你认识……」我说。
「我不急,倒是你,当完兵了,工作也已经稳定,还是赶紧完成终身大事,多生几个孙子孙女给爸妈,他们才高兴·」阿平哥淡淡地说··「可你是哥哥啊,哪有弟弟比哥哥先结婚的道理」我说:「如果我们两个都不结婚是不是也可以现在不流行结婚的。
」·「阿律你条件那么好,不用担心,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抢着嫁过来,爸妈年纪大了,需要有媳妇来照顾,我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永远留在这里……」·我沉默了,没再聊下去,这样的话题其实是根刺,深深刺到我心里最隐晦的一个角落。
阿平哥不知道,我大了,大到早就了解自己的性向,尤其最近,我不再当他是自己的哥哥,常常看着他因为气力活锻炼出来的矫健背肌,发呆到半夜·· 念大学时我就确定自己只喜欢同性,那样的环境里,信息获得容易,也没多少挣扎我就接受了事实,也交过男朋友,不过,当时的交往情感淡泊,大抵都是彼此帮助发泄欲望,等当兵时自然而然就失去联络了。
回到南部后,这里的生活圈较为封闭,我也低调,知道要是爸妈知道这种事肯定不能接受,所以我从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有亲戚要介绍女朋友或叫我去相亲,我都说工作忙碌推掉了。
医院的人际关系也才刚推展开来,我不能冒险,人多,口本来就杂··也因此,我不能确定自己会开始注意起身边的阿平哥,是因为自己寂寞、还是因为他身上有我最喜欢的那种特质只确定他很吸引我,吸引我偷偷看着他。
每个晚上,从下了班回家吃晚饭起,我会故意找话题跟他聊天,可是对我的问话他总是简短回个几句,而且很难对上他的眼光,感觉他不是很喜欢我的存在··所以我真的只能偷偷看着他,而且,看背影的时间居多。
性取向的不同,天生注定感情路要走的坎坷,欣赏的男性大都是异性恋者,而我们,很早就学会不去招惹他们,招惹下去的结果通常是自讨苦吃··好的同性情人又不多见,他们总是将自己隐藏的很好,躲着看不到,而出来混的大多又不寻求长久的关系,所以,我也不敢尝试随意找伴。
·很早很早,我就做好了孤单一世的打算··忘川水2·回家住后大约半年,某个星期日傍晚,大学的朋友来家里看我··他叫李丰彬,是我大学交往的对象,因为他,我认识了很多圈子里的人,不过他个性跟我一样低调,两人的关系则一直维持到大学毕业为止,之后他回北部家里等当兵,我回南部,至此根本没连络。
之前接到他的联络电话让我很惊讶··他解释:「我现在在高雄的XX医院工作,想说离你老家不远,就找毕业纪念册里的通讯簿拨电话看看……没想到你真的回家住了。
」·跟他有很多私人话题要聊,我于是拉他到楼上的房间··「你家在台北,为什么到南部医院来」我好奇地问··他苦笑:「跟男人交往的事被家里人知道了,我妈还好,愿意接受,我爸受不了,骂我丢尽祖宗十八代的脸,赶我出门,说除非我恢复正常、找个女人结婚生子,他才要见我……」·听他这么说,我只是沉默,李丰彬是纯粹的同性恋者,他跟我说过根本没办法碰女人,若真为了孝顺的理由跟异性结婚,苦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他说的轻描淡写,似乎看开了,其实我们大学时期就曾经讨论过这种问题,因为许多朋友都是圈内人,每个人在原生家庭里碰到的问题都大同小异··某些提早出柜的朋友碰过更难堪的情形,有被爸爸压着上精神病院,要医生让儿子住院,以为这样会恢复正常;也有直接请庙里的大仙做法画符,说是赶走体内恶鬼,有些还又打又骂,以为儿子是一时胡涂,才会只爱男人不爱女人。
能被家里认同接受的是少之又少,有些人干脆认了命,打算隐瞒一辈子,永远躲在黑暗里,在白天黑夜各自戴上不同的面具过活,情愿做个表里不一的双面人,也不冒险跟社会的价值观正面抗衡。
我叹气,如果爸妈知道我也……·两人低头唏嘘了一阵,李丰彬问我现在有交往中的对象吗·我突然想起阿平哥,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反问他:「你呢刚听你那么说,应该有固定对象了吧」·「来南部后,跟他感情就淡了……爱情跟距离成反比,不是吗我们两个当初不也这么散了」他答。
抬头望他,突然了解他过来找我的目的··「……我们复合吧……」果然,他这么开口要求··有些心动,不是因为对他怀有很深的情感,而是因为寂寞;厌倦于茫茫人海中寻找灵魂的伴侣,在我们这种择伴范围不大的圈子之中,想得到一个好情人的艰难程度可以比是大海捞针。
所谓的灵魂伴侣存不存在,这种问题,我其实都当笑话看的··不过说良心话,李丰彬人不错,我们对彼此的想法跟习惯都熟悉,可以少掉摸索的阶段,只要有共识,或许可以长久在一起。
就算是正常的夫妻,所求也不过是相伴相依过一世,或许,我暗暗想:李丰彬的到来,是不是上天给我一个斩断不正常迷恋的契机·想直接点头说好,可是……·李丰彬见我不说话,认为我默然答应了,凑近来拥住我就吻上来。
没拒绝,好久没跟人这样的肌肤相亲,我又是有正常欲望的男人,觉得对方传送过来的体温正是我需要的··唇舌交缠,我也回吻回拥,心里想着:就这么定下来,也可以吧·有点混乱,可是我理不清为何会于此刻有些迟疑……似乎有东西在此心深处纠结,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阿律,妈要你跟李先生下来吃饭……」房间门蓦地开启,阿平哥头探进来,话语嘎然而止··李丰彬跟我慌乱分开,我才想起刚刚进房时只是想跟朋友聊些私底话,所以没锁上门。
有些被捉到干坏事的心虚,我看向门邉的阿平哥,见他呆立在当地,嘴紧抿,眼却瞪的老大··他看到了,我确信,他看到自己的弟弟跟男人接吻··李丰彬也尴尬,立刻歉然地站起身,知道给我带来了大麻烦,因为我还未向家人出柜,要是今天阿平哥跟爸妈说出这件事,家庭风暴免不了。
苦笑,能怎么办我只好说:「丰彬,不要紧,你先回去吧……刚刚你提的那件事,让我考虑一下好不好」·李丰彬知道我打算跟阿平哥沟通一下,于是点点头,匆匆忙忙下楼,经过阿平哥身边时还对他轻轻道了声再见。
阿平哥没理会他,脸上也没有表情,等听到李丰彬在楼下跟爸妈说有事要先走了云云,他也只淡淡看了我一眼··猜不透他对刚刚看见的情景究竟抱何种想法,是无动于衷、还是看低了我又沉默了一会,阿平哥终于开口,口气跟平常一模一样,不带任何情绪。
「吃饭吧·」说完转身就要下楼··我一个冲动,跑到门邉抓住他的手臂,炽热的手臂,对照出我因为禁忌的秘密被发现而冒出的一身寒··「哥,别跟爸妈说,好吗」低着声,我恳求他。
透过执抓的手臂,感受到阿平哥的身体轻微的震了震,可是表情依旧没变化··我紧张的心都砰砰跳,猜测他会不会借机训话,甚至是为了爸妈而苦口婆心地劝我别误入歧途·会不会,他会不会因此与我多说些话·这样的情况僵持根本不到半分钟,他就已经挣脱了我的手,只是交代:「我不会说,可是你也克制些,别让爸妈伤心。
」·说完,他像甩掉什么麻烦似的急急走下楼,只留个背影给我··从那次的晚餐之后,他再也没用正眼看我,我有些心寒,也无奈,虽然知道自己没干过坏事,可是,就像从出生起被烙上了原罪的印,我无辜,总是得承担起毫无理由的责罚。
·早就习惯了任何时地突袭心灵的酸楚,也早就不介意与莫须有的罪名和平共处··可是,有一件事令我讶异,今晚阿平哥还是愿意跟我同睡在一张床上,没有特别避讳什么,跟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背对着我沉眠。
没关系,这样就好了,至少还看得到他的背影,可以跟他这样相安无事的共处一室,呼吸同一块区域里的空气,有了这些,我还求什么虽然长大了,成熟了,欲望,却只有这么一点点。
某些事,只要我不说,一定可以藏在心里一辈子,百年后埋在土里,跟这具身体一起化成灰,成为永远的秘密·· 之后我并没有联络李丰彬,这是给他个机会,别被这样的我绊住,他才有机会寻到自己灵魂的另一半。
想跟他说,那个另一半不会是我,因为我的心藏着秘密,已经残缺了··忘川水3·李丰彬的事件之后,家里的生活依然如同以往一样平凡,我早上吃过早餐后,会骑着自己的摩托车到位于市区的医院,开始紧张忙碌的工作。
·教学医院的病人流动率可以用川流不息来形容,因为国人看病习惯的关系,总迷信大医院的医师比较好,开的药比较有效,这让药房工作的我们常常忙的焦头烂额,有时一整个上午或下午都只低着头看药单配药,直到中午或下班时才能安心喘口气。
药房里的人通常都比较年轻,因为需要长时间站立,还要有极大的专注力及耐心,做的又是不允许犯错的工作,所以压力大,下班的时候同侪们都会相邀做些吃饭唱歌等等的娱乐,我也都跟着去。
尤其最近,我压力更大,想借着跟大家疯狂玩乐的机会放纵自己··今天同事富美提议上好乐迪唱歌,富美年纪比我大几岁,个性爽朗,我们都叫她大姐头,还没结婚,生活自由,常常带头起哄出去玩,现在她又开始凑人头要分担唱歌的包厢费,又跟几个未婚的男孩子说,已经邀了两位内科的小护士一起来,要我们把握机会。
我笑笑,说好康的机会留给其它几位年纪拉警报的大哥们,我不急,打算推掉今天的邀约··不是讨厌女孩子,刻意避免参加异性人数众多的约会倒是真的,那让我不自在,因为自己的相貌清秀,个性温和,大学时代曾经因此不小心惹上麻烦。
大学二年级时我是班上的文康组长,筹划过一些跟别班别系出游的活动,当时别班的一位女生,也是文康,常常借故来找我··一开始不觉得什么,我想自己只要公事公办就行了,所以光风霁月,她约出去谈事就出去谈事,她说两班的活动要采买东西就陪她去采买,直到后来,她几乎天天来找我。
后来是李丰彬提醒说她对我有意思,要我好好处理,我于是开始慢慢拉远彼此的距离,没多久她跑来宿舍,哭着质问我爱不爱她··我怎么可能爱上她于是老实说出对她的感觉,当时对方泪痕斑斑的脸对我而言是怵目惊心,尖声质问的语气更是让我难过了好久,我想,我一定在不知不觉中作出了让她误会的举动,间接伤害了她。
虽然事情到最后不了了之,可是,事隔多年的现在,我一想起那张哭泣的脸,心中仍旧有说不出的歉疚··这样的身体无法对女人负责,所以现在我都采取淡然的姿态,对任何人都维持礼貌上的点头之交,绝对不多话,也不做额外的动作,免得重蹈覆辙。
富美见我这次拒绝一起去,发挥了大姐头的本事,缠着我,说喜欢跟我对口唱双人枕头、雪中红、旧情也绵绵之类的歌,我不去她唱起来没意思··「大姐妳嗓子好,找谁唱都好听,干么对我勾勾迪」知道她只是爱闹人,不是真对我有意思,才敢放心开玩笑。
「跟别人对唱没意思,一定要小律你这种一堆心事在脸上的人,唱起哀怨的情歌才特别有感觉·」她说··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我喃喃问:「一堆心事……有吗」·捏捏我的脸,她说:「苦瓜脸指的就是你这种人……别这样,出去散散心,唱歌有很多好处的,疏发情绪,还可以自娱娱人。
」·被她逗笑了,去吧,别想那么多··门诊时间结束后,医院一楼大厅立即变得空旷冷清,大部分同事已经先过去指定地点了,富美拉着我跟培林大哥留下来,说要等两位内科小护士值完班一起走,还鸡婆的安排平常都开车上班的培林大哥载她们到好乐迪。
培林大哥苦着脸说他的车刚好送修,所以今天他搭公交车来,富美立即皱眉头,想说另外找谁出公差··「我骑机车,可以载培林大哥过去·」先找好差事,免得被不安好心的富美给算计。
「可是我也没交通工具啊,你们两个大男人难道要眼睁睁把我们三位美女留下来」富美抗议··「要不,叫出租车好了·」培林大哥建议。
「出租车起跳费那么贵……」富美抱怨,不过等某样东西进入视野后,她立刻转怒为喜,喊着:「……许医师……许医师」·我忍不住朝她喊叫的方向看去,一位犹披着医师白袍的青年正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抱着皮制公文包,正要离开的样子,可听到富美叫她,立刻停下脚步。
「太好了,找到救星·」听到富美这样说:「许医师一定会帮这个忙·」·许承志医师,我见过几次,只是不记得是内科还是家庭医学科的医师人长得清俊,说话的态度总是不卑不亢,不是令人生厌的人,但也不会留给人太过强烈的印象。
「许医师,我记得你都开车吧方不方便载我们三位小姐到中正路上的KTV去」富美甜甜的笑,看来医师是她心目中的理想丈夫人选之一。
另两名小护士也跟进:「许医师,听说你住在XX区,应该顺路的,让我们撘个便车吧?」·医师没有拒绝,温文的笑,说:「好,来吧·」·若以整间医院里所有医师待人的态度来比较,他算是没架子又亲和的人,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对上他回望、带着微微笑的表情。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弯、眼角也会出现笑纹,让人感觉不到隔阂,这种人相信朋友一定很多,也很受女人青睐,是跟我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我礼貌地对他点点头,然后拉着培林哥走开。
 回家很晩了,等停好机车从楼下往上眺望,位于靠马路二楼房间的灯立刻点亮,不讶异,那是我跟阿平哥的房间,如果我晩些回家,他就算睡下,只要听到我回来的声音,都会习惯性地起床开灯。
轻轻走进房间,阿平哥坐在床沿,他从不多问我上哪儿,而且,也不看我,只是维持平平的语气,说:「睡觉了·」·习惯了他的冷淡,我回答:「哥,你先睡,我去洗澡。
」·等我洗好从浴室出来,上楼进房,发现他还醒,我于是关灯,越过他爬到里侧,侧身躺下,看着他的背,问:「哥,是我吵醒你,让你睡不着了吗对不起……」·「没有。
」他否认,顿了顿,说:「下次早点回家,你虽然打了电话回来说有事,可是爸妈还是会担心,你多为他们想想·」·「噢·」我应,看着近在咫尺的哥,有些恍惚。
日复一日同样的话,我怀疑他眼里根本看不到我,除非是透过爸妈的眼睛;就算他偶尔说出关心我的话,也只是为了担忧爸妈会过度操烦我这个不太懂事的小儿子,基本上,在他的心里我根本不存在。
自从上回李丰彬回去之后,这情况更严重,到目前为止,我们两个的眼睛没有对上过,日常生活的对话,也仅止于不得已而为之的地步··我知道我也可以不将他当一回事,对他的态度如法泡制──说是这么说,我发现我做不到,有些事,总是会脱离理智的控制,比如说现在:房内的灯光虽然熄了,不远处的路灯灯光却成功透过窗户泄进来,让我的眼睛贪婪的描绘他的身体。
·也许可以找个理由搬出去,远离每晚的诱惑·暗恋本来就苦,知道绝对不会有结果的暗恋更苦,可是我上了瘾,贪看他的身体,爱慕他冷漠的态度,愈是冷淡,我愈是不由自主想靠近他。
真是犯贱,每晚入睡前我都这么嘲弄自己··听到鼻息沉沉,知道他真睡了,我好几次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背,分享他的体温,幻想着:或许实际的碰触可以满足我小小的幻想。
可终究我没勇气,害怕要是因此惊醒了他,会泄漏我埋藏甚深的情愫,那会把他吓走,搞不好再也不回来··目前,还是这样就行了··忘川水4 ·某个星期天早上,我从床上睁眼,看见阿平哥站在衣橱前,跟以往工作时的简单穿着不一样,而是套了件新衬衫,还有深色西装裤跟皮鞋。
「哥,你今天中午要去喝喜酒」揉揉眼睛,我问,因为小庄子里大家都穿得随便,方便工作就好,除非庄里有哪家娶媳妇或嫁女儿,才会看到邻居朋友特意打扮出门。
「……不是·」他低头回答··这时妈蹬蹬上楼来,喊:「阿平,你好了没我跟你姨婆约好九点,现在都八点半了……迟到会给女孩子不好的印象……」·我立时惊醒,望着妈大声质问:「哥要去相亲」·妈听不出我声音里的不满,只是说:「你们兄弟俩年纪都到了,也差不多是该结婚的时候。
阿平是哥哥,我们先帮他完成终身大事,接着就来操心你……」·「……不要,我不急……」我喃喃,脑筋空白了半晌··看着阿平哥,分不出他的表情究竟高不高兴,跟平常一样淡淡的,好像任何事都由爸妈做主就行了。
我是早有心理准备,阿平哥总有一天会跟女人结婚生子,建立自己的家庭,然后跟我渐行渐远……可是,太快了,在我还没将自己心里隐藏的东西淡然处之前,无法乐观其成。
我是自私的,总希望他单身的日子久一些,我们两兄弟可以维持这种表面上的关系,直到、直到不该有的感情渐渐消退为止··妈又招手催他说要出发,我立刻跳下床,说:「妈,我也想去。
」·阿平哥因为这突兀的要求,难得正面看了我一眼··我有些心虚,赶快找理由解释:「结婚……结婚是大事,我想帮忙看看对方适不适合做大嫂……」·妈还没回答,阿平哥已经说:「就让阿律一起去吧,妈,他每天早出晚归的工作,趁礼拜天出门走走也好。
」·我心一跳,偷偷瞧了他一眼,他却还是如同以往垂着眼,不透露太多情绪·· 相亲的对象住在隔壁村,目前在附近工业区里的某间工厂里当会计,跟姨婆一家熟识的很,也没有男朋友,所以被闲闲没事做的姨婆怂恿着,说有不错的男孩子要介绍给她认识。
阿平哥开着自己改装过的二手车,载着我跟妈到隔壁村庄,一间装潢的像别墅的农舍就矗立在女方家整理过的田地之中,等阿平哥把车停好,妈带着我们兄弟两人进去,刚坐定,女孩子就把茶给端出来了。
温柔甜美的女孩子,谈吐也不错,我瞪着她,第一印象里,这女孩应该会被阿平哥喜爱··姨婆立刻把阿平哥介绍给她的父母认识,不外乎阿平哥品行端正、工作努力、目前帮忙家里生意之类的话,介绍的途中,女方的爸妈也频频打量阿平哥,看得出来,他们很有兴趣。
女孩子低着头,有些羞赧,姨婆继续向我们介绍:「芳伶人很乖巧,年纪大概跟阿律差不多……」·听到我的名字被提起,下意识的抬头往对方看,而且,芳伶这名字好耳熟……·「阿律你是颜律对不对」芳伶突然开口欣喜地问我:「我是国中跟你同一班的赖芳伶啊难怪觉得哪里见过……」·「赖芳伶」我一愣,想起国中的同窗里确有这么一个女生。
记忆中的赖芳伶土里土气的,也不太跟男生说话,跟班上两三个女生自成一个圈子,所以刚刚才没一眼认出来,人家说女大十八变,果然是真的··「颜律你变了很多。
」芳伶笑嘻嘻地跟我说话,刚刚的矜持样貌都不见了:「比以前高也比以前帅,所以我一时间没认出来,今天能遇到真是好巧·」·「芳伶妳也变了,听说现在是会计对不对」我随口问。
「嗯,我后来念了商业技术学院,然后到叔叔的工厂里帮忙……颜律你呢去年我听同学说,你好像念的是医药管理方面的东西」·「对,我有药剂师执照,目前在XX医院里工作。
」·我简短回应,又偷眼往阿平哥那儿瞧,紧张的发现他眼神变了,似乎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是怪我太喧宾夺主了些·之后芳伶客气的跟阿平哥说了几句话,注意力却大多在我身上,这也没办法,阿平哥的外表看来本就严肃,不是能天南地北聊天的人,而我,窃喜于能将芳伶的心思从相亲的男主角身上拉开,也就特意跟她东扯西扯起来。
是无心、是有意,总之,我不爱看到别的女人跟阿平哥说话··这期间,阿平哥没有刻意去插入我跟芳伶之间聊天,反倒是她的爸妈偶尔问我现在工作的情况如何,甚至还问我有没有交往的对象,打不打算结婚什么的。
「没有,我刚退伍,工作也才进入轨道,还没结婚的打算·」这种回答我已经回答了不下几十次··在赖家坐了两个小时,我们就推拒对方留人下来吃饭的邀请,车要开走前,芳伶还追出来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同学有空要多聚聚聊聊,我则打哈哈混过,决定一回家就把名片给丢掉。
车上,阿平哥一直没开口说话,倒是坐在后座的妈,知道今天的相亲似乎是失败了,不生气,反而有些高兴··「赖小姐看来对阿律有意思,阿律啊,你有空多约赖小姐出去玩,喜欢的话,我请你们姨婆出面去提亲,好不好」她跟我商量。
「再说了,妈·」随口打发··妈见我兴趣缺缺,觉得有些失望,又转而安慰起阿平哥来:「阿平,看来你跟赖小姐没缘分,没关系,姨婆说她还认识好几家的女儿,条件都不会比今天的赖小姐差,我再请她安排……」·「妈,没关系的,妳别操心这种事。
」他说··「怎么可能不替你们操心我跟你们爸爸辛苦工作一辈子,不就希望看见你们两兄弟长大成人,婚姻幸福美满,生些可爱的孙子给我们抱抱」妈摇摇头,说。
阿平哥低声应了是,前座的我则转头往车外看··车流量不多的产业道路是村与村之间最主要的交通路线,四周栽植的都是槟榔树,已经待惯城市的我,对这样的景象有些个无法适应。
·将来,我一定会被现实逼着离家、离开这样的环境吧在父母面前,我是gay的事情能隐瞒多久呢纸总是包不住火,双重压力早就把我折磨的想直接变成驼鸟躲起来。
我是不可能实现爸妈想抱孙子的梦想了,唯有阿平哥……他可以的,只要他遵循着一般社会人的既定模式,那么,以他的个性,他可以幸福,也可以满足爸妈的心愿。
目前,我不想深思他的幸福、爸妈的幸福、还有,我该如何获得自己幸福之类的事,事实总是艰辛痛苦,我深信··眼睛瞄到照后镜,发现自己的眉头深锁,我试着抿嘴笑一笑,依旧化不开眉心间深深的纹;富美说过我苦瓜脸,还说相由心生──我又何尝愿意如此要看开某些事、打开某些心结,不是谁劝了几句话,又或是读了几本励志书就能轻松办得到的。
我不想悲观的,可是,现实逼得我不得不如此··忘川水5 ·当晚,阿平哥更加静,我猜他其实生着气,气我一时兴起的跟,坏了他的事··吃完晚餐他就上楼回房了,我因为心虚,难得的陪爸妈在楼下看了不知所云的搞笑剧,在他们身边陪着笑,笑到脸部的肌肉都僵硬,等他们两个也到了固定上床的时间,才不得不然回自己房间。
阿平哥不知道睡了没他还生气吗·我虽然心虚,可是无来由的高兴,至少,能将他的婚事拖一会是一会··房间灯还亮,我轻手轻脚进房,发现他拿了本汽车杂志靠在床头看,发现到我,头抬了抬,没说任何话。
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责怪我为什么这样故意的、忽视我·永远猜不到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从小他就跟我保持着距离,在我正爱玩的年纪,他不理我,等我长大了,他对我视而不见。
情愿跟他是仇人··仇人见了,至少会互相瞪视眼红、会叫嚣谩骂,会将对方狠狠地放在心上,欲杀之而后快──可我跟他什么都不是,名义上的兄弟,不爱不恨,不笑闹不斗嘴,两个人相处的模式,只比陌生人好一点。
爬上床钻入被窝里,可是看着他睡的习惯改不掉,侧着身,看他盯着杂志上的图片,眼珠子动也不动··他其实在发着呆,对吧他果然没有表面上看来的那样淡然,将怒气压下了,因为我的任性。
吞了吞口水,我说:「哥,今天我……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到你今天相亲的对象会是我同学……」·他放下杂志,眼神变的阴暗,只是盯着前方某个点。
我急着想说明自己的无辜,忍不住拉拉他的手,说:「是真的,以后你相亲我绝对不会再跟着……」·他的反应像是突然间被针刺了,身体震了一震,立刻把我的手甩开。
我眼睛大睁,对他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脑筋空白了几秒钟──接着,黯然的,我往后退,退到墙壁去,躲在被窝里,不敢再看他··我懂了,他不过是跟大部分的人一样,认为我这样的人脏,人格有缺陷,是洪水猛兽,碰不得。
原本还心存侥幸,以为就算他知道我是同性恋者,也不过就像从前一样视我为无物,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我的碰触都觉得恶心··看来是我该走的时候,被一个自己深深受吸引的人所鄙视,还不如远走高飞。
离开并不难,只要随便找个理由给爸妈,说上下班通勤太累,想找医院附近的房子住,等放假就回来看他们,他们应该不至于阻止的··我垂眉,暗暗盘算着往后··「你不是……只喜欢男人吗」他蓦然开了口,低声问。
我一怔,抬眼看他,发现他视线居然收了回来,还把焦点放在我身上··「你应该对赖小姐没有意思,是吧」他又问,语气沉沉··苦笑,我摇摇头:「不会,哥,我对女人没感觉……如果你真的喜欢赖芳伶,我绝对不去刻意破坏。
」·阿平哥果然还是在意这件事,我能说什么若他真的看上赖芳伶,我除了笑着祝福、尽义务在婚礼上担任伴郎,还能在任何事上置喙么某些事我懂得分寸。
很难得的,他将手里的杂志往地上一丢,转身用力的看我,一只手支在床上,身体微微倾侧,继续问:「……为什么你老是一副大家都欠了你的样子为什么你一直都愁眉苦脸有谁对你不好吗」·「嗄,我、这……」被他这么不寻常的态度一问,我登时慌了,不知道他到底哪跟筋不对劲:「没、没人对我不好。
」·他又注视了我好一会,终于叹口气:「……我不喜欢赖小姐,你也别老是用那么奇怪的表情看我……」·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雷打中似的,耳朵轰隆隆,一时间厘不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他说我用奇怪的表情看他他都有注意到我的异样不过,他应该不知道我心中真正的想法吧我打算带到坟墓去的想法……·「从小到大,只要我不理你,你就一副要哭要哭的样子……以为你长大了,当完兵了,情况会好一点,可是,就连我去相个亲,你的样子还是一样……」·突然之间,我不太能理解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一向冷淡的他,说着一堆不应该从他口中吐出来的话。
「……奇怪,从那天看见你跟男人接吻后,我突然觉得你不再是弟弟了……」他很明显的疑惑了··「哥……」我轻喊,不太确定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该怎么办对你,我居然想……」没说出他到底想怎样,手却一伸,把我拉过去,全力攫夺我的嘴··我也只怔了几秒钟,随即全心全意投入这个吻,事情急转直下,在我心情荡到谷底之际,几句话,一个吻,他将我送入了天堂之中。
想得到这个男人,也想成为他的,从他的动作之中我知道他的身体动了情,急促的呼吸与发烫的皮肤,感觉到他正顺应本能,将手伸尽我衣服底下,在在显示他并不排斥与同性的肌肤相亲。
我积极的响应,察觉出他对两个男人的欢爱之事生涩,所以我极尽所能的取悦他,与他缠绵拥吻,手也努力的挑动起他的情欲,要他知道男人跟男人之间也可以有欢快畅然的体验。
室内的灯犹亮,楼外静寂无声,两具光裸的身体交缠,他不熟稔的爱抚导致激进狂暴的肆虐,我喜欢他野兽似啃咬着自己的皮肤,一阵一阵的痛感提醒我这不是梦··从前跟李丰彬亲热时,两人都不喜欢身体被进入的感觉,那种痛感不舒服,所以我们大多都是爱抚,用手或口来满足身体的情欲,可是对眼前这个一心渴慕的对象,我只想奉献一切,要他得到至上的体验,要他……离不开我……·将他硕大的物体吞入口内,轻轻的以舌蠕动舔舐,让他半靠在床头,听到叹息似满意的声音,我愈是兴奋,于是继续吞吐,加强欢爱的快感,当他两手抓住我的头加深上下的韵律时,彼此都投入欲望洪流的事实让我不能自己。
「……起来……我要去了……」将我拉起来,见他额头泌出忍耐的汗,眼里的火炽烈,与平常冷静的他迥异的表情,让我更是心动。
我要他再忍忍,然后将自己准备好,慢慢朝他坐下去,一点一点吞吐他欲望的中心,好让他体验另一种紧致无间的感受··痛,真的痛,体内被坚硬巨大的物体撑满的感觉一开始真是难以忍受的,可是那种痛却能给予另一轮升华的感觉,是因为他而做的牺牲,这种痛,比起以往那样心酸的疼根本不算什么。
「哥……」忍不住呻吟着喊他,环抱他的脖子,坐在他身上,看他得到销魂无比的快感,比我自己体验还更愉快··他也帮我搓弄自己的欲望点,因为是他的手,配上他迷醉的表情,很快我就泄了,接着他也喷溢在我体内,两人相拥着直喘气。
这一晩,他终于正面对着我入眠,而我也认为,从前自以为是的苦恋至此结束,如此戏剧性的、措手不及的情况下,他要了我,而且,一点也不排斥与同为男人的我交欢。
我笑着入眠,往他身边靠,终于可以分享他的体温··忘川水6 ·跟阿平哥的相处方式一夕丕变,像是要补足过去两人冷淡的相处模式,如今,只要等爸妈都睡着了,整个房子陷入一片漆黑,借着路灯投映进入的些许光芒,我跟他就开始斯扯彼此的衣物,释放灼烫的热度。
木板床无法承担两人过于激烈的动作,摇晃之间总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我们将战场转移到地板上,铺着薄薄的毯子,像是初识情滋味的少年,由得欲望灭顶了一切··与他难分难舍,每晚,总希望夜能长一些。
我知道,自己投入的太炽烈了,像是饕餮,对他提供的火焰怎样也无法餍足,任着情欲将我灭顶,直到大汗淋漓彼此虚脱为止,仍然觉得目前获得的一切像是场梦··常常睡不着,看着微光下阿平哥棱角分明的脸,想着:这辈子不可能离开他,因为,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让我意乱情迷的人了,即使永远只能处在黑暗之中,即使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知道这件只关系我跟他的事··秘密的、秘密的恋情──·不论如何,最近我心情开朗了许多,连医院的同事都看得出来,每个都猜测我的心情为何有着大大转变·富美说我不再是苦瓜脸,却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开始抱怨起为何我不再答应下班后跟他们交谊·「家里有事。
」我顾左右而言他,几个字打发掉邀约··「有女朋友了别瞒,最近你常常躲起来偷偷摸摸笑,除了恋爱没有别的原因·」她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取笑我。
无法反驳,却又不敢明目张胆点头··躲着家人的恋爱很苦,躲着所有人的眼光去偷偷谈情也苦,无法揭露在阳光下的东西,注定了不受到肯定与祝福,对这点我早有心理准备,即使义无反顾,却还是甘心飞蛾扑火,焚了身也无妨。
可是,我不清楚阿平哥是怎么想,他还是如平常般少言,我只有在被他热烈拥有时才能对这段感情有些踏实感,知道他渴求我、一如我渴求他,享用着彼此的身体,不厌倦。
像是啜饮着咖啡,带点苦、掺点酸、落点甜,才能从我的喉咙顺滑到心里,增一些暖意··我多么想延续目前这样的生活下去,到老死·· 两个月后的某天,当班的中途接到电话,是妈打来的,她忧心忡忡,话里含着哭音,跟我说爸昏倒在店里,她跟阿平哥正在送爸爸到我所在医院的途中。
·我立刻跟值班的组长请假,跑到医院急诊室外头去等,想着爸爸向来有高血压的毛病,却又不爱吃药,常常被妈妈唠叨,如今昏倒,我就怕他会不会是中风·家里离医院大约是十公里,二十分钟阿平哥的车就到了,我立刻请急诊室里的人用担架将爸送进去,做了脑部扫描,确定是脑出血型的中风,而且情况严重,在加护病房里待了一个星期后,人就走了。
遵循着传统的礼仪办理丧事,先将爸迎回家,为他守丧七天,然后办了个告别式,最后送到殡仪馆火化,跟着阿平哥将骨灰坛迎往乡立的灵骨塔里安放,完成了爸一生中最后一件大事。
爸刚病倒的时候,妈一直恍恍惚惚的,经过这两个星期来的折磨,她情绪渐渐平稳,也接受了爸爸远去的事实,开始也定下心,跟我们商量往后的事··「我跟你们的爸爸早就有打算,说家里的店面留给阿平经营。
」她对我说:「阿律的工作也稳定,再多挨个几年,加上你们爸爸的保险金,等阿律找到结婚对象后,可以在外面买个房子……」·「妈,不急·」我忙打断她:「爸的保险金妳先留着,我还不想那么快结婚。
」·应该说,根本不会结婚,我想跟阿平哥一起,留在这屋子里永远不分开··「不可以,你们爸爸走得这么突然,我担心自己也跟他一样,还没看见你们两兄弟结婚生子就走了。
」她语气严厉地说··妈从小就生活在这小乡村里,不到二十岁就嫁给爸了,是标准的中国妇女,传统价值观也重,一直认为自己活着的意义就在于拉拔孩子长大,然后看着儿孙满堂,这才是真正的好命。
听她这样说,我心里梗着,往阿平哥那看一眼,见他没反应,我只好说:「妈,妳别操心这些事,我跟哥自有打算·」·「我都老了,能等你们多久每次要你们去相亲就三拖四拖,要是我突然死了,怎么有脸见你们爸爸,见你们地下的列祖列宗」·我低头,无法响应她。
她情绪激动起来,转头对阿平哥开炮:「尤其是你,阿平,你是大伯唯一的孩子,要是没尽到传宗接代的责任,你对得起自己亲生的爸爸妈妈吗」·「妈,我知道了,妳别生气。
」阿平哥垂着眼安抚妈··我心下却凄苦,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却是最不容易扭转的价值观·无法传宗接代,就对不起自己的爸爸妈妈这是说,这一世,无论我如何尽儿子的本分,基本上我永远达不到孝顺的程度·所以说,那些都是强加于我头上的原罪,无可奈何,只好偷眼看阿平哥,察觉到他眼里那么一丝丝的愧疚。
不安,我很不安,我怕,他从以前就听爸妈的话,如今又被那种似是而非的道理一堵,他会……背叛我·等妈回到房间去整理爸的遗物,我也拉着阿平哥回房,无理取闹似的抱住吻他,要确定他还是我的。
「大白天的,不要这样……」他说··我不理,难得蛮横,仰头问他:「如果妈逼你,你会跟女人结婚」·他静默,避开我质疑的眼光。
酸楚的感觉蓦然袭上心头,我不知是怎么了,继续拉下他的头,什么话都说不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抓紧他用力的吻,除此之外,我无能为力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要怎么让他知道,我愿意尽一切努力去说服妈,就算会被打被骂,会承受如何难堪的结果,我都会忍,直到妈承认我、接受我跟阿平哥的关系··一个家庭不必须是一男一女,我有自信可以跟阿平哥相伴到永远,只要他跟我有同样的愿望,我们会幸福的生活下去。
可是,他现在却给我不确定的态度··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吻他,挑逗他,让他知道我的身体需要他,我的心也需要他,我不要他走,而我也不会主动离开他··他动情了,呼吸变得沉重,过去两三个星期我们都忙于爸的病以及后来的丧葬事宜,好久没亲热,如今只是一撩拨,他的欲望立刻昂扬,转而从被动变主动。
动作比以往来的粗鲁,其实,他也是心绪不定,想趁机借着发泄欲望来抒发心情吧,我忍着他不知节制的劲道,痛一些更能感觉他的存在,存在在我身上,我的体内,拥得愈紧我愈是安心。
这是坏习惯,我知道,以往抓不住他,如今则几近是贪婪的,恨不得把自己的血与肉通通跟他融成一体,谁也分不开谁··让我情不自禁,让我心醉神迷,让我……·直到妈颤抖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你们……你们……」她手里拿着一堆爸的衣物,可能要我们帮着处理什么的,可是推开门,却看见她原本一辈子都不该看见的情形,手里的东西通通掉落在地上,而她的脸色,则苍白如鬼。
我知道自己又犯了粗心的毛病,忘了锁房门··忘川水7 ·妈激动了,看见我与阿平哥不堪的画面,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在我俩匆忙穿衣的时候,她回自己房里拿了鸡毛撢子又冲回来,没头没脑就往我们抽过来。·「你们……这们丢脸的事……」她吼,她骂,整身发抖,气到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借着打我们来表现出她对发现两儿子所作之事的态度:「我们颜家……颜家造了什么孽,居然……你们……居然养出了你们这种儿子……」·妈的情绪激近失控,眼是发狠的红,只知道用尽力气打,阿平哥这时护在我面前,也没说什么,更没有抵抗,任着妈手里的鸡毛撢子往他头上手臂抽,啪啪的声音听来惊心,让他露在衣服外的皮肤都显出一条一条怵目的红痕。·我有些害怕,可这件事绝不是阿平哥一个人的责任,我也想挡上前,痛不算什么,后续接踵而至的连锁反应才让我害怕,可是阿平哥硬是把我拽在身后,自己挡下妈劈天盖地的责罚··「……不要脸……你们是兄弟啊,还是两个男人……这么不要脸的事……想逼死我是不是……」·妈继续骂,凄厉尖锐地喊声刺耳、刺心,我抬头想反驳,可是见到她脸上的泪,痛心夹杂苦恼的泪,让我所有想辩解的话语到了舌尖就卡住了,张着口,找不到适当的说辞……·她不是会泼妇骂街的人,就连面对儿子干出的事也只会骂不要脸之类的话,可是就这三个字,足以让我的心沉到谷底。
妈,我、我没办法,我只能爱男人,我也只想爱上阿平哥,这不行吗·很早就预想过将来会从双亲口中听到责难的话,可是今天光是听到“不要脸”三个字,就让我心如刀割,我想,我其实没那么坚强,还没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可是,阿平哥的脸被其中一棍打中眼睛附近,我见他皱了皱眉,硬是撑过去,脸上破了皮,微小的血粒渗出……·不该这样的,我想,不该这样··「妈,别再打哥……是我……都是我……」我大声喊,手伸出去想抓住妈打人的东西。
对,打我就好了,她若认为这是罪、这是错,就将一切惩罚归到我身上,随便她如何定罪·我知道自己无辜,只除了……放任情欲,引诱不该引诱的人同吃禁果。
「阿律,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是你……」妈更加愤怒,又对着阿平哥骂:「阿平,当初我们收养你,把你当亲生的一样,你却对阿律做出这种事你对得起我们吗」·阿平哥头低下,面对不公平的指控不发一语,我知道他不会对妈回嘴,许多事必须由我厘清。
「不,不是哥,是我妈,我是同性恋」我喊,声嘶力竭,终于,在她面前提早揭露了隐藏心中的秘密··妈的手停在半空中,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我,脸色毫无血色,白如纸。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同性恋」她有些慌乱··这是妈可怜的地方,可是我无法对她的见识浅薄来恨她;她从一些断章取义的信息中获得些偏见,由于电视新闻的媒体偶尔会大肆报导某些关于同志负面的消息,比如说会集体开轰趴、吸毒、甚至是传染艾滋病,所以,对她而言,同性恋者与不道德是画上等号的。
可笑,开轰趴吸毒等等的事情,连异性恋者也会做,更何况艾滋病又不是同性恋者的专利·可悲的是,媒体耸动的言词常常让人自动忽略这些事实,而大部分的人,总是懒得深思信息被新闻工作者包装过后的真正情形。
所以,许多跟我同样际遇的人没勇气反抗这光怪陆离的现象,只能躲在黑暗中·现在,我鼓起勇气对妈坦白,不要她一厢情愿将所有的错推到阿平哥身上··「妈,我真的是同性恋,我没办法跟女人结婚。
」手有些颤,声音也颤,可是我铁了心,重申事实··为了未来,我必须鼓起勇气··妈一瞬间垂下肩,彷佛泄了气,可又立刻身体紧绷,眉竖起,用撢子指着阿平哥愤恨怪怨:「你居然让阿律撒谎?大了,翅膀硬了?阿律的爸刚死,你就欺负我这个女人是不是?你从小到大我们哪里对你不好?说啊�
 埂ひ惶栌职衙缤范宰及⑵礁纾乙埠苌髅鞒K蛋寻⑵礁绲弊约呵咨佣源墒钦嬲惺路⑸杌故茄≡癜阉械淖镌鹑盟桓鋈说!ぁぁ覆还匕⑵礁绲氖拢俏掖邓模俏叶圆黄鸫蟛�」咬着下唇,忍着想哭的冲动,我也吼。
妈像是理智断了线,鸡毛撢子转而朝我打来,不避,我就是不避,这天总是会来的,我有承受一切的觉悟,也绝不会还手,如果她认为我不是个好儿子,那么,我以承受苦痛来尽孝。·我相信,迟早有一天,她会明了有些事实怎样都无法扭转··预料的疼痛没袭上身,阿平哥抢下了妈手里的撢子,让她愕然。·「妈,别打阿律,也别骂他,的确是我带坏弟弟的,对不起·」他低头说:「我不该忘恩负义,欺负他……」·我整个心里一震,转头看他。
妈的眼神里含着从所未有的怨:「阿平,好,我求你,为了阿律着想,你离开,别再见阿律,就当还了我们养你十几年的恩情」·阿平哥沉默了,往我看了一眼,瞳孔灰灰暗暗的,我很慌,猜测不出他到底想些什么。
「我会走的,妳放心,也别为我坏了妳跟阿律的母子亲情·」他淡淡地说,浓浓的睫垂得更低,不让人看清他真正的心意··不,不行,我不能让他这么做·「哥,别……留下来跟我一起求妈……」我发了疯似地抱住他:「别放弃,我会说服妈……我会的,你别走」·感觉得到他身体颤着,迟疑着,可是我的举动又惹起妈的愤怒,开始拿起撢子修理我,往我背抽打,我只是咬着牙狠下心,忍着火辣辣的疼痛。·「阿律,你这什么样子」她就是大声骂,语却带呜咽:「你也要气死我才甘心吗」·没有,我不打算气她的,可是,我要阿平哥留下,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拥有了他,为什么要因为妈妈的反对而放弃抓着他,看向他,要他知道我的决心。
阿平哥却推开了我,闪避我的视线,静静走到衣橱前拿出放置在里面的大旅行袋,拿出自己的衣物放进去··我几步跨过去抢了行李袋往旁丢,控制不住情绪,吼:「哥,不许走妈只是一时的气愤,等她气消了,我们一起求,她会了解的……你别放我一个人在这里……」·说到后来,嘶吼渐渐被哽咽吸气的声音代替,质问他的气势敌不过自己天生的软弱。
而且,他的眼里,再度回复成以往,看不见我,没有我的存在··我怔忡,搞不懂,过去这几个月他明明渴求我如同我渴求他,拥抱我时也同样付出炽烈的响应,现在,他为何可以迅速的忘掉彼此燃烧的夜晚,转眼间又待我如同陌生人·我真的不懂。
忘川水8 ·在我探究阿平哥眼神的同时,他已经简单收拾了行李,打开抽屉拿了属于自己的钱包证件,下楼··很冷,我的心,酸涩到喉咙处哽咽,以至于无法开口问:难道我不值得你努力一下,向妈争取俩人在一起的权利吗·在我觉得可以牺牲所有跟他在一起,在即使被至亲了解真相被责骂的时候,我的态度毫无摇摆,愿意捍卫自己的感情,却发现,他放弃附和我,让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而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而且,背影渐行渐远。
·难道,以往种种真是我一头热·随着他踢踢踏踏的下楼,得不到答案了,我想··妈挡在门口,阻止我追下楼,对,我的确想抬起脚,推开她好把阿平哥求回来,只是,为什么,脚如千斤重·奇迹于此刻,会不会为我发生·再等等,我想验证他的态度、想法、与心……·直到耳邉传来他发动车子后引擎运转的声音,听见车轮磨擦地面慢慢开出屋旁的空地……我整个人开始空荡荡,头有些晕,觉得脚下的实地变成虚空……·逃了,他,放弃一起努力,放我孤独在这里。
妈还站在门口,虎视眈眈监视着我,全力戒备着我跑──不会的,我没力气追了,我整个人都被抽空,就好像从小到大为自己建立的信心与价值观,在一夕间崩盘,短短的时间内,我被两个最亲密的亲人给否定。
他们想替我决定未来我该如何生活吗·拖着脚步,我走到房里临马路的窗户旁,往外看,黄昏,熟悉的车子已经驶上宽阔的大街,毫不迟疑··他在车子里,手稳定的转着方向盘,连点眷恋都没有。
克制不住视线追看,直到车身转个弯,被其余人家的房子挡住为止,我咬住自己的唇,等心痛过去,然后,静静的流泪·· 那之后又过了多久我不清楚,只知道自己是浑浑噩噩的过着日子,顺着本能,肚子饿了就吃,累了就睡,该上班的时候就上班,机械性的工作着;也幸好我从事的工作必须完全的投注精神,专心于某件事之上,让每天的时间如同兔走乌飞、过的迅速。
我不恨妈了,这必然的结果我迟早会碰到,只是代价,高到我几乎承受不了··因此跟她有了隔阂,每天见得到的人,言谈却仅局限在普通的打招呼上,日常的互动也一样,早上,我起床,吃了她准备的早餐就上班,傍晚回来吃晚餐,假日我连房门都不踏出一步,每个月的薪水只留下自己的零用,其余都给她。
这不是孝顺父母的典范,可是目前的我,只能做到留在家里陪她,所有的钱也都给她,不违逆她的任何命令,再多的,我做不到了··同事也都察觉我不一样了,跟之前快乐的样子完全不同,富美还偷偷拉我到一边小声问说是不是失恋了有心事说出来,她在感情上也曾经有过创伤,知道那种痛。
我能说什么我的情况算失恋吗如果承认自己失恋了,那么,我就必须说服自己真的被阿平哥给放弃了·不、我还是抱着微小的希望,就算他一时软弱逃走了,不想面对妈以及我,可是我仍旧不停的告诉自己,给他一些时间,他会想清楚,他会回来的,然后,我们会一起想办法度过妈给予的难关。
如果不怀抱着小小希望,我活不下去·· 阿平哥刚走的前两个月,她拼了命的拜托所有认识的人,介绍女孩子给我认识,要不就推着我往附近各个村庄去相亲,希望我找到喜欢的女孩。
她不了解我的本质为何,以为我只是一时胡涂··渐渐的,她也放弃了,不是相亲的对象嫌我死气沉沉,要不就是我根本不主动邀人出去,之后,连一向热心我婚事的婶婆也不再自讨没趣。
又过了一阵子,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说我可能被鬼缠身,才会这么阴沉,姻缘路也不顺,她开始又逼着我下班或假日到某某宫某某坛问事,一点也不厌烦··某间神坛的负责人对她说,我前世谋害了自己的妻子,她阴魂不散,等这世我投了胎,她还跟我身边,不让我看上任何女人,也不让任何女人跟我在一起,想尽办法作祟。
看着负责人跟妈在身边煞有介事的与我身边的阴魂谈判,又是恫吓又是恳求,期间还一直以掷茭杯的方式来确认对方的意图,最后好像是谈好了,要我替那女子办场法事超度她。
苦笑,我身边有阴魂若是前世我真的杀了人,鬼若有灵,直接索命复仇即可,干嘛跟我一起在尘世浮浮沉沉当人,有七情六欲,有生老病死,还必须被奇怪的价值观给束缚,痛苦极了。
·我情愿自己是鬼··看着妈花了好多钱请神坛的负责人办超度,我一点也不心疼,钱对我没太大意义,倒是给妈买个心安也好,至少有一阵子她不会来烦我。
几个月后,我情况依旧,妈又拖着我到对面邻居介绍的某间宫,说里面的仙姑神的不得了,对于像我这样精神恍惚的情况更是治好不计其数,妈认为我终于有救,请了出租车,逼我请假过去等开坛。
这回仙姑说必须到我家办法事作功德,就在某个下午,妈照宫里执事给的单子办牲礼,我就手里拿着香,行尸走肉般跟在后面,他们交代我拜就拜,要跪就跪──无所谓,妈高兴就好。
末了,仙姑在我家各处洒了好多好多米,大概要净化家里,然后妈又送了好几万块钱出去··我漠然,继续沉默寡言,让妈自己一个人在楼下送那些宫里的人,我则静静上楼,回到房间里,看浪费满地的白米,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闹剧还要持续多久,无动于衷。
走到窗户邉,将椅子拉过来,手轻轻将座位之处的米粒给拨掉,然后重复这几个月来每天必做的事··坐在椅子上,双手交互后放在窗台上,把头搁在上面,将视线落在外头马路延伸出去的尽头。
我等,等着那辆熟悉的车再度进入眼底,等着他回来··不放弃希望,我就是执着的等,每天下了班,吃完晚饭我上来,什么事都做不了,也不想做,只是固执的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条路,阿平哥驾车离开的那条路,到夜深都没车经过了,到我倦极而眠为止。
这样很傻,我知道,可是我没有他的下落,他也真的铁了心不给任何音讯,而妈对我偶尔的晩归又会歇斯底里的质问,所以,我没办法出门去找他··很消极,没办法的事,妈用母子亲情来束缚我,压制我,让我不敢动、不能问,只能每日每夜,回到与阿平哥共度许多岁月的房间里,回忆共有的一切。
我常常想大声哭,想用力发泄情绪,却不行,只好尽力压抑下心里的那把火,抑郁的火··思念,夹杂着被丢下的怨恨,每天刺着我的心,到现在,我几近麻木了,麻木到不想再恨、不想再怨、不想求天再给我些什么。
我的欲望不大,要的东西也不多,却没人愿意给我··忘川水9 ·我曾经在出门买东西的途中,遇上一向与阿平哥交好的阿雄哥·他跟哥是读高工时的同班同学,从前常常来家里找哥玩。
他跟我说,哥目前在某家知名的汽车保养场里上班,住在员工宿舍里,因为工作忙碌的关系,阿雄哥也很少跟他见面··我点头,表情装得冷漠,可是,心却跳动的异常,想找他,想见他,想碰触他的欲望更是强烈。
「你们兄弟是怎么回事阿平只说想出来独立,不过朋友不是作假的,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有事·」阿雄哥发出疑问:「你们吵架了还是分家产的事情闹僵」·我只能苦笑,分家产阿平哥只要开口,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不争那些身外之物。
阿雄哥见我的表情,大概也知道不好再问下去,要走,我忙抓住他··「哥……我哥……他过的好不好」咬着唇我问,不泄漏太多真心。
「应该不错,你也知道阿平一向苦干实干,技术跟经验也够,厂长很欣赏他,听说想调他到总厂实习个几年·」阿雄哥回答··我轻应,有些喜、有些悲,知道他正朝着喜欢的兴趣走,与我渐行渐远。
之后我不知是怎么回到家的,一年多了,每当回到自己房间,总还是有他仍在那里的错觉,只要我晩归,听到我摩托车停放的声音,他一定会起床开灯,等我同样躺上床才熄灯。
现在不管我何时回家,房里,唯有弥漫着寂寞··我养成了锁上房门的习惯,这对我已经是种保护,至少在房里我可以躲过来自母亲怨怼的眼神,将她偶尔的谩骂隔绝在外,让我放心的跌入自己的小世界里。
假像的世界,没人对我说我该如何如何、不需要迎合他人价值观的世界,我把自己的房间当成充满羊水的母体,希望再一次出生··窝在靠窗的椅子旁,什么也不想,医院里繁忙到让人头痛的工作,妈妈愤恨难当的指责表情,邻居亲戚莫名好心的推介婚姻,我通通推到房间外,只留一扇窗,让眼睛辽远,而开窗的方向,正好,朝着阿平哥工作的地方。
我作着梦,梦里,他下了班后,会开着那辆改装的二手车,顺着当初离开的那条路,回来··这场梦,到现在,一直都没醒来·· 妈妈变得比以往来得歇斯底里,一方面是因为爸的过世,她生活失了重心,另一方面,我跟哥的事让她痛苦难过,虽然她自私的将所有罪愆推到阿平哥身上,可是过了一年多后的现在,她知道改变不了我的本性,于是学会对儿子冷言冷语。
她骂我,我静听,学会不反驳;她求我去爱女人,我只能摇头,这是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她说我是不肖子,打算活活气死她,这样的罪名,我默默承受··自己的个性不太圆融,害了她、害了我,心里想着只要跟她形同陌路就行,事实上这不可能办到,她与我有血浓于水的亲情,我不可能对她不闻不问,甚至一走了之将一切结束。
总而言之,我虽然很想放弃一切,可是,就连自杀这种事,我都办不到··不知道自己到底坚不坚强,有时临到情绪脆弱的时候,我也怪,怪阿平哥那么自私,让我一个人面对难堪的情境,把我丢下来,面对妈妈无以止尽的责难,没有任何人能在身边支撑,就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立着的一根柱子,随时都被吞没,随时都会随波逐流,心里充斥着满满的寂寞,还有不被了解的苦痛。
常常希望每晚睡下去后,再也不要醒过来,可是每到早晨清醒后,我仍旧告诉自己,或许,今天会出现转机··对未来虽然悲观,不代表我没有渴求,心底深处,我还是盼望,总有一天阿平哥会回来,妈也接受我们两个在一起,如果她喜欢,我会想办法领养几个小孩,填补某些遗憾。
目前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希望··忘川水10 ·两年整了,我没再见过阿平哥一面,一面都没有,他像是从地球上消失的完完整整,只偶尔会有些亲戚或朋友询问他的下落。
妈答说他在外县市工作,忙得很,没空回来,这时我都会跑回自己房间,怕别人跟我谈到他··不让他的名字出现在自己舌尖,是我避免心痛的唯一方式··这期间,国中同窗赖芳伶常常会趁假日时过来找我,说聊聊天。
「我们导师锺传芳,你还记得吧」接过妈妈递给她的茶,礼貌的谢过,他问我··「记得,英文课大家都想办法往后面换座位,因为他每次都爱下讲台授课,总喷得前头同学一脸口水。
」我笑笑,回想起年少时某些好玩的事··赖芳伶也笑:「上星期我遇见他,说今年就要退休了,我想,这是个好机会,快过年了,出外工作定居的同学应该都会回家乡,不如顺便办场同学会,你帮我找同学吧」·「我从高中时期就居住在外地,这两年才回来,跟大部分同学都没连络,早忘了班上同学有谁谁谁了。
」我推,不喜欢这工作··其实,有许多同学都留在家乡成家立业,我也常常会在街上看见某些熟悉的身影,每个人都变了好多,有身材发福的、也有身边拉着一、两个小孩出门买菜的,说实在我已经忘了他们的名字,打招呼也觉得尴尬,干脆都视而不见。
「颜律,你应该多拓展拓展人际关系,别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伯母很担心你呢」她很真诚地劝我··我在心底叹气,知道一定是妈妈特地请她过来找我说话的,看来她一直没放弃让我正常的结婚生子。
赖芳伶对我也有好感,捉摸的出来,她常暗示想跟我进一步交往,只可惜我装傻的功夫已经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不该招惹的不招惹,以我的情况而言,独善其身的生活方式会比较好。
当我心中有某种东西盘据时,我就顽固的、将其余的关心关怀推拒在外,即使是来自于母亲的关爱··可是,天总有不测风云,我发现,妈的身体突然间嬴弱下来。
最近半年她常常跟我抱怨胃痛、腹痛,食欲也不好,常常会恶心呕吐,整个人迅速的瘦了一圈下来,我带她往自己工作的医院作检查,一开始查不出什么,可她情况一直没好转,医生建议住院几天,作更进一步的检验。
作了超音波检查,医生说虽然没办法确实鉴别,只能推测罹癌的可能性很高直到作了计算机断层摄影,看到了肿瘤后,确定她患了胰脏癌···虽然现代有许多癌症都因为医学的进步可以早期诊断出来,及时治疗,可是胰脏这个部位一向深藏,通常都会等到肿瘤相当大的时候才会出现症状,等临床上看到时,都已经是末期的地步了。
我忧心地询问有哪些治疗方式,医生只是摇头··「切除是最好的方式,可是伯母的肿疡范围已经不小了,有困难……」熟识的医生跟我解释:「这是高难度的手术,伯母的年纪也大了,术后并发症相当高,我不建议作切除手术……」·「你是说……她只能……」等死,我说不出那两个字,说出来难过。
「需不需要瞒她」这是医者对病人家属例行询问的问题,因为有些家属不希望让病入膏肓的亲人知道事实··我不知道,妈的情绪起伏很大,有时候歇斯底里,有时又静静一个人待着,让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若是把事实真相告诉她,她能承受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吗·我要医生先等等,自己走进病房看着瘦弱的妈,她身上已经没多少肉挂在身上,看来更加的苍老。
我正想着要如何开口时,她已经说话了:「……我要死了」·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我感觉的出来,自己肚子里长了东西……动手术有没有办法治好」她反倒冷静了。
「我……我请医师进来跟妳解释……」不敢跟她明着说胰脏癌的预后非常差,我立即走出病房,请医生进去说明··妈决定不作手术,说要回家静静过剩下的生活,通常癌症末期的病人,已经没有任何积极性的治疗计划,目前也没必要住院,医师说会开阵痛的吗啡让她身体舒服些,还建议说等妈真的在家撑不住时,可以申请到安宁病房去住。
我带妈回家,等她睡下后,才打电话给阿雄,请他通知阿平哥这件事··我知道哥会回来的,妈对他而言,是恩人,就算妈再次拿棍子打他、骂他,他也会过来探视,讽刺的是,妈现在也不太有体力打人骂人。
至于哥想不想见我我不清楚,也不敢猜,他对我的感情究竟是什么,至今我仍旧不明了,时间愈久,就愈觉得当初两人在一起,欲望来得太猛太烈,他说不定只是一时迷惑,恋上肌肤相亲的感觉。
陷溺于所谓爱情里的,只有我;所以痛苦的,放不开的,也只有我··这样的我,依然有些小小的期待·· 妈仍旧有行动力,只是容易累,所以我班照上,白天则是请作过看护工作的表姊过来照顾妈,顺便帮忙做些盥洗梳理的工作,这一点,我因为是男人,做起来总不顺当,妈也会尴尬,所以她也乐得由熟识的亲戚代理。
下班后我回来,除了问问表姊妈妈的情况如何,也会趁机询问今天有谁来看望过她·大部分是亲朋好友,但有一次,表姊脸色奇怪,欲言又止··「阿平哥今天有来」我假作不经意地问。
表姊点点头,小声回答:「阿平上午来了,可是阿姨说不要告诉你……阿律,你跟阿平到底是怎么了兄弟怎么会搞得感情这么坏阿姨也奇怪,一见到阿平就生气赶他出门……」·果然,哥选择我上班的时段来,为了避开我。
我跟他感情坏天知道,我表面装的淡然了,可是心里澎湃的又是什么那些滔滔翻涌的情绪都是假的吗总要辗转过午夜才能阖眼睡着的苦也都是无来由的·所有的痛,在别人问起时,都只化成一丝苦笑。
表姊见我不答话,也不好意思追问下去,人匆匆走了··进房间看妈,母子俩都假作如常,那个男人的名字在我们之间,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忘川水11 ·妈说她撑不住了,目前疼痛的症状也都是因为病到末期所引起、无法治愈,终于由医师安排她住进了安宁病房里。
我自己在医院的环境里待久了,知道所谓的安宁病房是怎么回事,是专门照顾垂危的病患、帮助他们接纳即将临终的事实,减少肉体的疼痛,至于治愈病人已经不是住院的目的。
医院是个特殊的工作环境,生老病死看得多、也就看得淡,可是目前的对像是自己母亲,想来仍旧难过··最近最常回想到的,大多是小时候她如何疼爱我的记忆,包括为了怕被爸爸念,她偷藏糖果给我吃,又或是过年时特别舍得花钱,买许多新衣服跟玩具给我。
美好的记忆、酸苦的记忆,总在不该来的时候来,惹人心烦··知道她在安宁病房待不久,我直接向组长请了年假过来照顾·跟她同处病房里,即使是母子俩,其实也没什么话好说,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发呆或睡觉,偶尔才会交代我一些事。
她说她在房间某处藏了金项链金戒指,准备等我结婚时送给媳妇的··她说她问过算命的师父,我会在三十二岁的时候结婚,命里注定有两个儿子,可是跟我一样都很会读书,将来能够光宗耀祖,大富大贵。
·她说她的骨灰坛要摆在爸爸的旁边,每年清明节我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去祭拜时,不需要东跑西跑,可以一次祭奠完··终于对我如此和颜悦色的说话,我因此专心听着,却什么话也应答不出来。
懂她一直暗示我某些事,只可惜,就算以孝顺的名目来压我,我也无可奈何,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光移开,不对上她,消极的拒绝··我猜想,我的一生终究得背负着不孝的名义活下去。
 就在妈住进安宁病房第二天的早上,阿平哥出现了,提着一篮水果进来,见到我,表情动了动,随即把脸转向病床上躺着的人,低声喊:「妈·」·从他一出现在自己视角里,我就怔了,贪婪的看着他,记忆中的影像终于跟现实的人合而为一,依旧沉静的气味,眼神仍然深邃,深邃到无法看透他的内心世界。
两年了,魂牵梦萦的人突然现身,觉得很不实际··对这个人,我没有时刻或忘,所有的记忆都深深刻在脑子里,每天每天都盼望,盼望重逢的时刻··可是,此时此刻,时与地皆不宜,让我动弹不得,连开口都变得困难重重。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没有注意到妈跟他说了些什么,自己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彷佛身处云端,只是紧盯着他,等着,等着他再度与我对望的时刻··或许,给我个只言词组也好,至少让我在被丢下两年的愤懑里得到些许升华。
恍惚中,听到妈一直骂着他··熟悉的难听字眼,可是,我不在乎……他在乎吗他垂下眼,没回嘴,静静听着妈的怨责,然后妈愈来愈气,拿起床边小柜上的水果篮就往他砸过去。
阿平哥没躲,水果篮上固定的胶带散开,水果掉了一地,我清醒过来,转头喊了声:「妈,别……」·阿平哥轻轻叹了口气,对妈说:「……我走了……」·他转身就走,我忙要追,上回他一走就是两年没见,这回他要再走,我……我能等得了多久相思是一种累积的情绪,有人想久了变淡,我却……沉淀的愈来愈深……深到几乎灭顶……·「哥」追上去,我要叫住他。
却在此时,妈从床上坐起,用尽力气阻止我:「阿律,不许走」·沙哑无力的话语,却是世界上最坚硬的墙,将我硬生生堵了下来,对于即将死亡的她,我无法去违抗她这几日的要求。
即使再度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远走,即使再度心如刀割,也不能··妈的激动情绪已经惹得病房外的护士探头往这里看,其它病房的病人跟家属也都因好奇频频朝我们房内打量,这些我都不在乎,只看着阿平哥的背影,到消失不见后,我才慢慢退回,低下身,将地下凌乱的水果捡回篮子里。
咬紧下唇,如今情愿流的是血、不是泪··「阿平带来的水果都丢掉」这几日的平静都不见了,妈激动:「我不要他的东西,也不准他出现」·我蹲在地上,抬头小声说:「……妈,怎么说妳也养了哥十几年,别这样……」·从前,妈也疼爱过照顾过阿平哥,视之若己出,可是因为我自私的情欲,他们两人落到这样难堪的境地,看到妈将哥当成仇人,最难过的是我。
可是,自私的我一直没后悔过··妈听了我的话,愣了,接着表情又扭曲起来,指着我责骂:「你、到现在你还替他说话要不是他,你怎么会成为变态芳伶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娶她」·又来了,我苦笑,早就习惯被她骂成变态了。
见我逆来顺受,她的情绪无法适度发泄,又继续骂:「伤风败俗的事,你还说的理所当然,就是因为你跟阿平干出那种事,我才会被老天爷惩罚,连孙子都看不到就早死……」·这话说的重了,让我眼睛酸起来,忍着脑中因为气往上冲而天旋地转的感觉过去,然后站到她床前,身体因为强力抑制而颤抖起来。
「……妈,哥没有干过坏事,妳真的别骂他,错的是我,如果我不是同性恋,不会有这些事……」·妈倒回床褟,喘着气怒视我,她的体力在这几分钟内已经用尽,而我,也因为压抑着从心底涌上的所有怨,精神力几近崩溃,觉得,只要她再说下去一句,我会失控。
「许医生」值班护士的声音从病房外传来:「你不是要进去查房怎么站在门口好久」·突兀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转头往病房门口看,熟悉的身影在那里,是偶尔会在医院里见到并且打招呼的许承志医生,他站着,表情有些奇异,当然,带了点偷听秘密后的不自在。
从护士刚才的话猜测,我想,许医生已经站在门口一会了,所以,应该将我跟妈的对话内容都听进去了吧包括我承认自己只爱同性……·不知为何,我认为他不会将这种事在医院里大声嚷嚷,医院的环境也就这么大,加上同在药房工作的富美跟他颇为熟稔,常请他帮忙某些事,所以我对他不陌生,知道他是个很稳重、不太说长道短的人。
见他盯着我,我也尴尬起来,想起他是负责安宁病房的医师之一,立即对他打招呼··「许医师……」·他微笑,眼睛因而弯弯的,在眼角带出几抹笑纹,让稳重的气质里多出亲和的味道,走过来,他拍拍我的肩,接着对妈跟我做些例行性的询问。
没说任何私人性质的话,可是我蓦地感觉,那拍拍肩膀的小动作,带着支持的鼓励,比起千言万语都来的贴心,而且,是目前的我最需要的··忘川水12 ·妈妈刚才因为愤恨谩骂,用尽了体力,等许医师走后没多久就睡下去了。
我走下医院大楼,站在临马路的小公园里,茫然四处眺望,明明知道阿平哥不可能逗留,也不会等着我,可是,我总是抱着渴望着一丝期望,希望能找着他··从公园处往左右两端的道路凝望,什么都看不到,来来往往的车辆那么多,没一辆是我熟悉的。
小公园里无人,很适合我,于是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心神与体力同时间虚脱下来··很累,很累,觉得这样傻傻寻人的我真的很笨,是个大笨蛋,找着一个明知不会留下等我的幻影更笨。
连点线索都不留给我,何苦绝情如此难道过去彼此相处的时光都是假的那么单纯的一件事,一件只关于感情的事,弄到现在,让两人的境遇如此艰难·若是能不顾一切放下就好了,偏偏,不能停,忘不了。
我真的很想拥有幸福快乐的人生,只是,眼泪总是这么不争气的流下来,不顾时地,不顾几公尺外正是车水马龙,不顾随时随地都有人会注意到我的失态··作为一个男孩子,我很失职,从前李丰彬常笑我太多愁善感,我承认,哭泣不太男子气概,可是,事非亲身经历过,哪知道伤心可以到何种程度呢求不到,所以苦,如果可以,我不要求。
·只可惜,理智与情感永远走不到一块··怔忡着,懵懂着,身体被钉在椅子里,不想动,直到涣散的眼神被某个东西吸引注意力为止··一小包面纸,开封了。
意识回来,我抬头,顺着白色衣袖看,许医生挂着淡淡的微笑,看着我··我复又低头,有些狼狈,一滴水珠洒在自己的衣服上··「不用客气……」他的声音没有夹杂任何特殊的情绪,不是看好戏,也不是怜悯,自自然然又问:「一包够不够」··我点头,又一滴水珠……·他看见了,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小包面纸塞到我手里。
很贴心,我抽出几张,用力擦拭泛滥成灾的眼睛,还有鼻子··一包面纸真的不够,眼睛擦干了,立刻又潮湿,怎样擦都不够,最后干脆把纸堵住眼睛,无声哽咽。
许医生跟我不过是点头之交,这样的失态实在不应该,可是,没办法,情绪说来就来,刚刚在妈面前没尽情宣泄的,如今一股脑儿奔腾而出,阻不了··他一直没走,站在我身边,似乎知道我目前最欠缺的是什么。
我想要一个支柱,想要有个朋友在身边,虽然孤僻惯了,可这时候,我还是希望有人能了解我的心情,知道我被摒弃在角落里的寂寞··没问,可是我隐隐感觉他知道我面临了什么事,却一直等到我平静了些许,他才轻轻开口。
「……我想跟你说……」温和的口气,从头顶上传下来,他说:「……天下也有不是的父母……」·我讶异,许医师他……他在安慰我,是吧之后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再度拍拍我的肩膀,离去。
我坐在那里,想着他最后的那句话里,里面有些是我一直看不开的东西·· 又过了三天左右,深夜里,妈情况不对,出了一阵大汗后陷入昏迷,没多久人就离世了。
我行尸走肉似的任着护理站的护士帮我连络礼仪公司,跟着把妈的遗体送回,看着她的身体被密封在棺木里··两年前我送走爸,如今又要送走妈,生老病死,终究要走这么一程,每个被遗留下来的人,心情都是怎样·跟我一样吗·新一轮的伤悲来了,又有些解脱后的释然,那是种又恨又爱的情绪,夹杂在我与妈妈之间,也同时夹杂在我与阿平哥之间,好像,单纯的爱已不是爱,却又如此的莫名其妙含着恨。
妈的离开,对我,喜乐参半,我的人生会因此遇上一个转戾点吗·睡不着,张罗着布置灵堂,直到天大亮才拨电话给阿雄,要他通知阿平哥妈已经走了,之后,我让自己整个心思都投入数天后的丧葬典礼里。
阿平哥来不来都一样,虽然累一些,这种事我一个人还处理得起,只不过我希望他来,我的精神没强韧到可以同时处理许多事,却又必须勉强自己去撑,耐性耗到极点,每每以为熬不下去,却又忍着,让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亲戚们来来去去安慰生者、上香,有些人问到阿平哥怎么不在这里不以为然的念他虽然是养子,可是养母死亡是大事,怎样都该回来守着灵堂,陪伴这最后的一程才对。
我说他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我说他工作很忙,我说……我已经忘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天,告别式的那天早上,他终于来了,穿着黑西装,与我一起行子辈之礼,等漫长的法事完成后,我登上灵车,拿着妈的照片,他另外开自己的车,送妈妈到十几公里外的火葬场,等所有亲人都离开,接着,我跟他默默待在那里。
等了约两、三个小时,合力将骨灰捡到骨灰坛里,他又开车载着我,我则拿着骨灰坛跟妈的相片,送到灵骨塔去,完成了,完成最后一件事··走出来,他示意我上车,把我送回家里,一路上依旧无语。
其实,在看见他之后,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一直提不起勇气,也没有适当的时机,而且,在没有安置好妈妈之前,说什么都似乎不对··我更盼望等到他主动开口,不管他说什么,我都由着,不管他要求什么,我都应允,任何条件都行,我想他回来,回到家里,回到我身边──·我很寂寞,真的。
妈走了,这不是我乐见的结果,可是无论如何,横亘在我们两人之间的因素都不存在了,他可以回来的,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他不该让我孤孤单单过这一生的,他忍心吗·他忍心吗,我偷偷自问,不太肯定答案会是如何。
忘川水13 ·车子开到家了,我下车,看着驾驶座位,等着他走出来··他不动,车子也未熄火,照旧,闪避我的视线··「哥,回家了·」我轻声说,转身取出钥匙开门。
后头依然没动静,我回头,见他发愣着,我又问:「哥……你搬回来住吧……别留我一个人在这……」·一样,他不说话,不看我。
我走回车子旁,双手抓住驾驶座车窗,又问:「……妈已经不在了,我们可以永远……」·手在抖着,我知道自己表面虽然平静,其实心绪激荡不已,担心着,害怕着,只求他给我一句话而已。
他应该对我有把握的,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坚定着自己的心志,在连个承诺都没有的情况下,在亲情以及社会责任的锁链下,我缄默,我安静,却一直都没动摇过,灵魂蛰伏在淡然的躯壳里,总希望有一天能尽情释放出来,能够大声的笑,痛快的活──·等着适当的时机,等着此刻,等着跟他一起相伴活下去,可是他现在的表现却在我预期之外,为什么·「你会回来吧」我不安,又近似恳求的问了一句。
他终于转头了,先看着我架在车窗上的手,慢慢上移,从手臂到肩膀,到脸,最后跟我的视线对上··「……对不起……」他说,脸上没有表情。
…………·我真是太傻··放开手,他松了手煞车,视线重新转回正前方,踩油门,慢慢离去,我则呆呆站在原地,不能动··动不了,满腔的爱、跟恨,化为千斤万斤定住我,所有的渴望在一夕间崩盘,碎掉了,这个我、名为颜律的我,血液、发肤、心脏、四肢,从母亲那里得来的一切被她否定,因着阿平哥所衍生出的喜乐悲愁他也不要,我──·我是什么·我究竟是什么这身体活来世间做什么的为了体验心酸心痛的感觉那么,足够了,这两年来我已经体验的够多了,不想再这样饱尝失望与失落的活下去。
我应该大声的嘲笑自己,笑自己如同翻滚尘世的痴情小儿女,明知是蛛网,硬是往里面钻,看见了陷阱,义无反顾往下跳,跳得心甘情愿……·我的确该笑,笑这样义无反顾的傻,可是嘴巴却尝到了咸咸的味道,咸咸的、苦苦的、是海水从眼里汹涌出来流到唇上,窜入口里,跟着、情绪也泛滥起来。
又哭了,我,这几年总是这样多愁善感··听说有一条忘川,喝了川水会忘记一切,我祈祷盼望,眼里的泪就是忘川的水,如此一来好大口汲饮,把自己的小小身躯给浸透,再也别想起一切。
世间情缘太苦,我要忘掉,所以,干杯·· 缓缓上楼,走回自己房间,站在窗户旁眺望了一会,然后,关上··收拾了衣物以及些许零碎的东西,慢慢进行仪式化的动作,一件件搬到原来爸妈的房间,那里,没有一丁点他的味道,我可以很自在的生活下去。
与他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房间,存着我所有的秘密,包括心事、包括恋情、包括过去两年从未间断过的思念,那些东西我不打算外泄,就从今天开始封印起来··我再也、再也不要踏进这个房间……·忘川水14 ·请的丧假都用光了,我重新回到医院上班,富美、培林跟其它同事们一开始都小心翼翼照顾我的情绪,后来发现我如常,也就放心了。
还好,上班对我而言不是件苦差事,忙忙碌碌的配药,时间就会过的飞快,偶尔跟同事们谈谈笑笑,下班后陪着他们一起吃吃小馆、唱唱歌,有些类似于醉生梦死……·醉生梦死也无妨,反正回到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寂寞一如往常,可是,我会好好活下去。
顿悟了,任何人在我身边来来去去,即使最亲最亲的父母,也无法永远陪伴在身边,能倚靠的,到头来,还是只有自己··什么天荒地老,什么相守到永远,都是自欺欺人的假话,是画在空中的美好远景,看看就好,听听就行,不必当真。
我只剩自己了,我也只有自己可以信任·· 中午要休息时,走出药房要去吃饭,身旁培林边走边拿了份报纸在翻,开玩笑地对我们说了件医药相关新闻··「听说美加的医学研究人员发现了可以忘忧的药物,这种药真面世的话,说不定会比减肥药、壮阳药、还有治疗香港脚的药更抢手……」·忘忧多令人心动的名词抢过了报纸看,上面写说美国加拿大两大学的共同研究中,在患者回忆不愉快事件时服用高血压用药propranolol,几天后可以减轻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症状。
另有一项动物实验,当老鼠面对某种情境时,一种称为U0126的药物可以消除老鼠对相同情境的记忆··消除记忆吗目前为止这种治疗仍存在着道德争议,可是如果真有一种药,能消除任何痛苦心碎的记忆,值不值得吃值得吧喝过忘川水的我,至少,坚强多了。
我笑笑摇头,要把报纸还给培林,可能是动作大了,这一挥刚好打在他胸口,听到人闷哼一声··不是培林的声音,我吓一跳,忙转头道歉:「对不起……咦,许医师」·许承志医师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的不不,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我看见他抚着胸口,皱着眉,好像真被我打伤的样子。
「不要紧吧我……我没想到你离我这么近……」歉然的笑,顺顺看看培林在哪里他居然趁我阅览报纸时跑的不知去向。
许医师揉揉胸口,说:「好像内出血了……」·「不会吧我力气不大……」这是实话,我从没打伤过人··「我是内科医生,相信我的专业判断。
」他严着脸说:「还说你力气不大,我猜测你有断掌·」·断掌跟内出血有什么关系我看看自己的手掌,怀疑现在的医生问诊时还得兼看手相·许医师指指我摊开的手掌,有些讶异:「你真的有断掌我爸是河南老乡,他们家乡有句话说“断掌打死人”,说你们的手劲特别大,以后在你身边可真得小心些。
」·他说话时眼又笑的弯弯了,我终于发觉他在开玩笑··「我请你吃中饭吧,当赔罪·」我说,对他上回送我两包面纸一直记在心上,一直想着要找机会谢谢他。
他想了想,也不跟我客气,说:「附近有家鳝鱼意面不错吃,就那里吧,吃完我请你喝85°C的咖啡·」·我说好,跟他走出大门·由于我们服务的医院是间大型教学医院,住院病人多,连带附近也发展出了一条小吃街,许医生指定的那家小店我去过,里面的鳝鱼意面跟生炒花枝倒真的不错,常被富美拉着去。
跟他坐在狭窄的店面里,周围吵吵嚷嚷,一向手拿听诊器的医生这时却拿了双卫生快递给我,这感觉真奇妙,有点……有点不习惯··许医生是我们医院里相当炙手可热的一位医生,门诊病人总是排得满满的,还常常被邀请出去做演讲,人气高,就连富美也私下告诉我她欣赏许医生,说他的个性是本院所有医生里最温和、外在条件也最优的一位。
「喜欢就去追啊,现在不流行等人来上勾,富美姐人也漂亮,只要加把劲,许医生一定会说OK的·」当时我还鼓励她··「好多年轻护士排队抢呢,不知道轮不轮得到我。
」富美姐不甘心地说:「要是我再年轻个五岁……」·女人其实很可爱,总以为年轻貌美最占优势,我若不是身体真没办法,倒情愿选择富美姐这种坦率认真的女人作伴侣。
不知道许医生喜欢怎样的女人目前为止没听说他跟谁比较近,洁身自爱,我几乎都要怀疑他跟我一样是gay了……·有这个可能吗我边唏哩呼噜吃面,边偷偷观察他……顶多三十岁出头吧,他,五官端正,温文儒雅,开口之前会先微笑,降低所有人的戒心,而且,体贴……·最重要的是许医师不会鄙视我,让我跟他一起时非常自在,不论他跟我是不是同类。
「有件事想跟你说……擦擦嘴·」他边说边抽出店家提供的面纸给我··我接过,依言擦掉嘴边的油腻,问:「什么事」·「本来半个月前就想说了,不过想到你母亲刚过世,跟你要求这件事可能不太适当,现在应该可以了吧……」他说。
·到底什么事那么神秘我好奇起来,用眼神再度询问他··他小声说了句话,可刚好旁边那一桌的客人正好放大音量笑闹,我没听清楚,于是把头凑过去要他再说一遍。
「小律,跟我交往吧·」这回他在我耳边清清楚楚地说··忘川水15 ·我真的没想到,才刚怀疑许医师跟我是不是同类,他就已经开口提出交往了。
「你……你也是……」我吶吶问。·「我是·」他点头,随即起身:「走·说好了这餐你付钱,喝咖啡我请客·」·他的态度自然不扭捏,连带我也不好意思小家子气,忙付钱给老板,跟他一前一后走出,朝几百公尺外的路口处去,那里的三角窗店面有一家连锁式的平价咖啡店。
一路上两人都没开口,我边走边回想许医师这个人──跟他有熟到可以论及交往了吗我够了解这个人吗·可以确定的是,他跟我一样善于隐藏自己不为人知的那一面,也不哗众取宠,才能在社会主观价值中安然存活到现在。
我曾说过,好的同性情人不多见,他们都躲着看不到,也不轻易曝露身分,安分守己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等着适当的机会找适合的伴侣·运气好,遇到对的人,运气不好,继续缩回蜗壳,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如今看来,许医师就是这样的人··可是我……我可以吗我的个人情感好像、好像早已随着江水东流,无法再付与别人等值的代价……·不想再谈情、不能再说爱,除此之外,我还剩些什么这样的我,如何又吸引了医生前来,向我要求交往·「可以吗」等两人坐在咖啡店外的骑楼下的椅子上,许医师问我:「刚刚这一路上,你都考虑好了,对不对」·「我……我的个性很沉闷,适合吗」我反问。
「没有沉不沉闷的问题,只有想不想继续下去的意愿·小律如果现在没有交往中的对象,就答应吧,不试着深入了解我,怎么知道适不适合」医生微笑回答。
想不想继续下去的意愿我垂着眼,医生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刺,刺入我心底的黑盒子──·不,不能打开那个盒子,某些记忆就该被深锁成秘密,掏出来不应该。
「笑一笑,小律,你哭起来很丑的,如果你跟我交往,以后我会常常说笑话给你听,让你每天都笑口常开·」丢开了看诊时的专业表情,他逗我··我情绪依旧悲苦,嘴巴却忍不住漾了个微笑:「我很笨,常常听不懂人家的笑话。
」·「你这不就笑了我从以前就发觉你爱钻牛角尖,每次经过药房时,药房里其它人都嘻嘻哈哈,只有你一堆心事的样子……很让人心疼的知不知道」他说着说着态度又正经起来。
我讶异,这表示医师从很久以前就注意我了而且……心疼怎么可能他果然很会说笑话··没有人会心疼我的,也不该有,我是男孩子,任何心酸苦痛都该一肩承起,就算所有珍视的人与物都消失,我都学习着一个人面对,知道绝对不会有人站我这一边。
爸妈都要我这么做,就连……·我忘记了,忘记似乎有谁曾逼我不得不坚强··「小律,试试看吧,我身家清白,职业正当,没有不良嗜好,交友单纯,更没有任何隐疾,而且注重健康,晚年了不会造成你的负担。
」他游说下去··许医生比想象中幽默呢,居然连晚年都提到了,真好笑·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我会不会比较快乐·在母亲过世后的这段日子里,我一个人活着,虽然表面平静如昔,却觉得自己其实如同一艘孤舟,在不见边际的汪洋之中飘飘荡荡,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没有目的地,潮流到哪里我到哪里,反正没人关心,我也变得不在意自己。
现在,许医师开口说要给我一个港湾··我好累好累呢,真的想找个平静的港口休憩──·于是回答,对他说:「好·」· 傍晚下班时分,许医师内线电话来要我等他,因为还有好几个门诊病人。
他常常超时工作,药房也有同样的情形,所以等我们真正忙完的时候,反而是医生先在一边等着我··富美看见医师来了,笑着招呼:「呀,医师,今天要不要跟我们聚餐瑞X路上新开的那家小馆听说菜色不错,我已经先预定了桌位……」·医师礼貌的回答:「下次吧,今晚我另有计划,要跟小律上别地方去,改天再跟你们一起吃饭。
」·富美转而瞪我一眼,把我拉到身边小声问:「臭小律,有跟医生一起出去的机会怎么不先通知我早知道就不参加今晚的聚餐,巴着你好了·」·我干笑,知道富美对医师的妄想该打住了。
「小律我就先提走了·」医师维持平常一贯的温和微笑,又跟每个人都道再见后,才招手要我过去··我对富美耸耸肩,走向医生,小声问:「你说要去吃饭,到哪吃饭不会受到注目吧,毕竟两个男人……」·「你就是想太多,两个好朋友出门去吃吃馆子,买买东西,上球场去运动都是很正常的,只要不当街搂搂抱抱,做些惊世骇俗的事,谁会拿异样的眼光看我们」他说。
我不知道,学生时代跟李丰彬在一起,校园里男同学结伴上课或出去买东西很普遍的,我跟李丰滨虽然是同性交往,在教室宿舍同进同出一点也不突兀,只是回到家里后,开始出社会上班,自然而然收敛了行为,而且,常常,我身边其实都没人伴着。
只除了某段时期的夜晚,有火燃烧着的夜晚……·我忘了··「你又魂飞天外,看来跟你在一起,得学会招魂的本事·」医师用手点点我,笑着说。
「啊,许医师,对不起,我常常会胡思乱想……」偷眼看他,幸好他没生气··「怎么还叫我医师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叫我名字吧。
」·「承、承志·」我试着叫,突然间觉得这种交往真新鲜,简直像少年少女初次约会有的生涩··明明年纪都一大把了,不是吗而且,明明,所谓的交往,不过是假恋爱之名……·这样的虚情假意,我付出,只为了填补这些年来的空虚。
忘川水16 ·我把摩托车继续寄放在员工停车场,然后坐上承志的车扬长而去,他说要带我去吃饭,然后看一场电影··很仪式化的行为,我不在乎,扣掉每天工作的时间,我也没别的兴趣沉迷,所以找事来打发时间,很好,不管是吃饭、买东西、逛书局、甚至是喝咖啡排遣无聊的午后都可以,时光总是静静从漠然的我身边流逝。
仰头看看天,夜幕已低垂,任何人玩完了,乐完了,闭眼睡下,醒来又是一天的开始,重复着重复,一成不变,日复一日,迈向所有人都逃避不了的、死亡或老年··想到自己,都已经快三十岁了,历经过童年求学跟工作的阶段,往后也大抵以工作来打发余生,不用担负人类繁衍后代的任务,活得长寿对我而言,一点意义都没有。
所以我悲观,没办法,人生无常,而且喜乐参半,偏偏大部分的人都对痛苦的那段记忆特别印象深刻,深刻到想尽办法要忘记··我则恨着这颗心,从出生起就这么持续跳动着──想问它不累吗为什么不好好休息一番别跳了,别跳了啊,为什么永无止境、随着口鼻呼吸进去的气息共舞为什么让我的身体到了早上仍然自动苏醒,进食,到医院去做着机械性的工作·我真的,真的无聊到厌烦、想死。
若苍天之中真有神的存在,我会虔诚祈祷,盼望神能倾听心愿,在每晚临睡前,愿祂赐予我永远的睡眠,死亡的睡眠,别再醒来,别让我再睁眼,梦与现实,我都已经分不太清楚了。
也不想分的太清楚,一切都交由神来决定··「颜律回来」戏谑的话伴随弹指的清脆响声,哒一声在耳边,拉回我的意识,转头愕然看他。
在某家餐厅的附设停车场停好车,他一本正经说:「我刚刚才为你做了本年度的健康检查,听力正常,眼神转动灵活,脑筋对召唤有反应,只有一点不好,就是会神游天外,往后要努力矫正。
」·我真的不知道他那么会说笑话,自己也轻松了,问他:「有药治吗」·「开个处方签给你……」假做想想,他说:「进去点一客定食,看看疗效如何。
」·我下车,发现他带我来到某家日本料理店··他又说:「我早就听说这家的定食跟刺身不错,可是一个人来就是怪,现在有你陪着,以后怕会变胖了·」·有、有我陪着听来,像是他需要我……·像我这样无趣,真的会有人需要吗到以后这以后是指多久眼睛有些酸,我立刻咬紧下唇,剧痛,遏止眼泪跌出最有效的方法。
尝试跟他在一起,只是打发无聊的一种方式,我不会认真、也不会当真··到店里坐定,服务生先送上两杯香片,两人看着菜单,他问:「小律喜欢单点还是定食我要一份松定食……」·「我也定食好了。
」随口说,这地方第一次来,不熟,也不知道有些什么好吃··「有遵照医嘱,你是合作的病人·」他笑,眼睛弯弯,说:「那、小律点竹定食好了,我们的烤香鱼跟炸虾一起吃,可不可以」·我点头,发现这样要求的他真像个小学生,连个食物都能让他跃跃欲试,充满期待。
他比想象中更好相处吧我们两个的关系可以维持久一些吧·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期待··等小盘装的食物一一送上,他就是天南地北的聊天,一会儿谈他学生时代的趣事,一会儿说他看诊时遇到的笑话,也偶尔问我一些自己的私事,我就挑还记得的回答。
他问我学生时代有跟别人交往吗·「有,可是回家后就断讯了·」我低头回答:「对方住在北部,太遥远了,自然而然就疏远……」·「之后都没有别的对象让你心动」他顿了顿,又问。
抬眼看他,有些茫然:「……我忘记了……应该没有……」·他没再问下去,把一盘炸蔬菜通通推到我面前,要我全吃了,我也没拒绝,拿自己的蒸蛋跟他交换。
吃着吃着,换我问他:「承志自己呢你条件那么好,职业是医生,想要找对象不难吧为什么挑来挑去、挑到我身上」·他皱皱眉:「学生时代玩的很疯,当时没想到未来,对象就随便挑……现在不行,得替将来打算,想找到能长长远远的对象,却没料到这么难……」·听他这样讲法,像在挑老婆似的。
他继续说:「你进医院时我就注意到了,感觉有同类的气味,可是不确定,你又很难亲近……上回在病房外听到你说自己是……我其实很高兴,觉得有机会了……」·「你是说,你很早就……」讶异的问。
他大方点头:「对,喜欢你,所以你愿意跟我交往,我很高兴,以后就不用老是特意绕远路,走挂号大厅偷偷看你了·」·听了他这些话,我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又低头赶紧吃东西。
喜欢,这两个字类似于爱,我想,我害怕那些字眼,关于感情的那些字眼,总觉得听来哀伤··「你又发呆了·」手指头敲敲我握在手里的茶杯,他说:「看来,我得早点习惯你这个样子……对了,小律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动作片、剧情片、还是喜剧片」·我回过神,回答他:「承志喜欢什么片我其实不挑的,都能看。
」·他兴头上来,眉飞色舞:「到电影院再决定好了,电影院大屏幕的效果是家里的视厅设备永远比不上的……」·我不置可否应了应··没注意他挑的是什么片,电影院里坐了几分钟,等灯光暗下来,才发现是部惊悚恐怖片,叫什么针孔旅馆之类的,我开始后悔,因为我最讨厌血腥暴力的那种片,极度刺激感官的画面,有些恶心,有些惊惧,让人不舒服。
剧情推展下去,我时而闭眼时而睁眼,预期到有暴力的画面就转头,等音乐调子转为平和,才继续看屏幕··没多久,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我的,承志小声问我:「你会害怕」·「不是,只不过有些画面对心脏不好。
」我轻描淡写···到电影结束前,他都没放开我的手,电影院里的冷气那么强,他的掌心却微微渗着汗,我也一样··从没有跟别人手心相接触这么久的时间,也没想过要这么做,总觉得这是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才会做的事,而我,太老了,对风花雪月没兴趣。
可是承志这样做我不讨厌,我失去他人的体温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了,如今触碰的如此亲昵,有些感动,我终于定下心来,看到最后··从电影院出来,上了车,他询问:「……今晚,到我那里好不好」·这是邀请,我懂。
夜那么深、那么长、夜还那么寂寞··我说好··然后他对我解释,自从来到屏东的医院后,他就在郊区买了栋房子,安静不受打扰,很适合他,也适合将来与情人同居。
他在暗示吗我不想猜,可是很喜欢他的想法,按部就班,对人生充满希望,不像我,几近于行尸走肉··从妈妈出殡那天起,我就不再想未来了。
我也是按部就班,在等死··跟承志走进他的房子里,两层楼的别墅型建筑,灰白色的外壁搭上暗蓝色的屋顶,简洁的风格让人舒服,里面也打理的干净整洁,的确像是医生的住所。
看见我上上下下打量,他笑着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真的,我爸妈跟大姐都在台北·」·「没、没有,我不是在意这个……」我忙摇头,富美早就在聊八卦时提过许医师是单身从北部过来工作。
「如果喜欢这里,住过来好不好」他问:「这里离上班地点比较近,小律不是家里也没人了」·「……我住惯了自己老家……」这么回答。
不能离开那个家,爸爸妈妈如果在黄泉住腻了,随时都可能回来看我;还有……还有个谁……·想不起··思考间,他抓住我吻了过来,两人双双摔在沙发椅上。
「在外面的时候……就想亲你了……」灼烫细碎的吻烙在我的唇、我的脸颊上,他说:「……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好意思……」·怜爱的吻,他的吻,温柔,不仓卒。
他给我时间去适应他的气息、他的步调,缓慢的,耐性的,带些小心翼翼,适合我现在的心境,辗转的接吻,不多说废话,直到两人的身体都动情··我小声问:「先洗个澡」·他恋恋不舍放开,然后说:「好,你先洗,我找套新的盥洗用具给你,衣服先穿我的可以吗」·「嗯。
」我点头,承志的身材比我高约十公分,骨架也宽一些,他的衣服我穿没问题··之后领着我到他房间里,一张双人大弹簧床,其上我们翻滚,熟悉彼此的肉体,爱抚着,交容着,我无法餍足。
贪恋人的体温,我是如此饥渴,希望能与人互相紧拥,驱逐外在的寒冷、以及心里的寂寞;我已经好久没听过他人的心跳了,而,承志的很稳定,跟他的人一样,有力、沉着。
心跳,冬冬的鼓声,单调的节奏,引领我思考──·我想起更久之前,曾经听过另一个更为疯狂悸动的心音,伴随狂风暴雨似的呼吸,遍洒在自己的躯体之上,每一触及,我都会打从心底颤抖,当时,我每每想着即使立刻死去都不可惜。
那是谁我真的想不起··我早就忘记了··现在抱着我的这个人很好,真的很好,挑剔不出缺点,在我耳边轻言细语,注意每一声欲望挑动后的叹息,久未经刺激的感官在他的耐心爱抚下,通通着火燃烧起来,让两人肢体的动作合奏,使做爱成为两具身体的最完美协调。
高潮,帮助我短暂麻痹所有的喜怒哀乐,成空白,这思虑··事后,我有些朦胧了,想睡,他于是再度于我的脸跟颈脖之上,又印下一连串细细绵长的吻,为这次的欢爱做结束。
这个身子他喜欢吗喜欢就好,我愿意奉送,给他,因为他要··今天之前,我以为这具身体连同魂魄,都被弃若敝屣,没有人珍惜,连带我自己都不想要自己。
拿去,承志,这是你帮我度过冰冷长夜的报酬··「累吗」他问,手脚跨过来拥住我,不吝啬分享他的热度··摇头,失眠太久的我,今晚终于可以好眠,可是我明明白白,这心上,盘据着抹不去的感伤。
忘川水17 ·我以为一开始承志的殷勤都只是交往初期的热情所致,后来才发现,不对,他的个性很真,不作假,因为职业是医生,所以在医院里他都表现的比较成熟稳重,可是下了班,他就成了个乐天派的大男人。
这样的男人,让人永远讨厌不起来··中午一定约在一起吃午餐,下班了,只要他没排夜诊,就会讨论今天是吃馆子、或是回他家简单的弄一餐晚上要不要上书局逛逛、或是看电影、或是租些DVD回家看·在一起都两、三个月了,知道这些都是他喜欢的生活模式,只不过跟我交往以前,他都是独自逛书局,出外吃饭的机率也不大,南部又没什么老朋友,下了班后,就躲在家里读医学期刊、或是上网乱逛。
「现在有你陪了,两个人在一起,作任何事都比较有趣·」他说··是的,两个人在一起,作任何事真的比较有趣,吃饭时听他的谈笑风生,可以拌下好多菜,我胃口变的比以前好,体重也渐渐回升,脸颊又长了些肉出来。
承志很高兴,说把我养胖很有成就感··感觉的出来,他很喜欢我,真的很喜欢我,即使相处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话,我微笑倾听,点头、或摇头··我不善于聊天,所以碰上这种随时都能打开话匣子的人很好,他起头他说他问,我就顺着话题响应,有时打开电视看着看着,跟着节目内容聊聊,很轻易就可以耗掉一个晚上。
我喜欢这种相处的方式,跟他在一起后,时间变的很好打发,常常,当我说想回自己家时,都被他磨着、求着,说那么晚了,说路上不安全,说夜里视线不明,回家的路上会有多危险,他不放心,最后,我都还是住下了。
在某方面强势,却强势的贴心,总拗不过他的要求··他还喜欢抱着我睡觉,每到半夜却一定会不自觉的松开手、顺便踢被子,即使冷气吹的有多强也一样··这时,如果我也睡不着,会看着他的脸,发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呆,这好像是个戒不掉的老习惯了,习惯看着身边人的睡脸,直到自己撑不住才会跟着睡去,只是最近,我会纳闷,为什么身边人的睡脸如此陌生·不应该会陌生的,我跟承志在一起好几个月了,下班后、夜里,都这么耳鬓厮磨着,已经很习惯他说话的样子,他的动作,可是,偶尔,我就是觉得他有些陌生。
不该会这样的,我自问,依旧问不出答案··身下的这张床很软、透气又舒适,可是,我更习惯家里的大木板床,从小睡到大的那张,有着老旧的气味,然后,我继续回想,想找到更熟悉的、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背部肌肉……·不,承志长年都在医院里,皮肤白皙了些,身体的肌肉也没那么坚实,所以他不是……·不是什么·我到底想找些什么我的眼睛究竟想看些什么我的手,想触碰些什么·到最后,黑暗之中,只能自己拥抱着自己。
我不打算在梦里找到答案,只发现,很久没向神祈祷了,没祈祷睡下之后,请六翼天使在我眼上覆下死亡的羽翼,永远的、沉入无期的休眠里··目前、这世上、有人需要我。
 工作的药房里,富美、培林、同事们都在问,我跟承志的交情怎么突然间变那么好下班之后都往一块腻了去,每次找我唱歌吃饭我都拒绝,太不够意思了。
我微笑,只说跟许医师很合得来,加上两个都是单身汉,约在一起打发时间是很正常的·有些事总不能说破,这社会,人情有温馨有淡薄,世态炎凉,没多少人可以信任。
我身受过其苦,曾经,连自己的妈妈都责骂过更为难听的话,能不心灰意冷吗我根本都不会想及被社会包容的可笑愿望了··因为是少数,所以成为异类、成为弱势,成为被闼伐或被怜悯的对象,这都不是我这一群人所想要的。
想要的,只是如常··不管怎样,日子天天也就这么过;今天承志一大早就搭车上台北去,有一个大型的医学会议要参与,然后,因为他家人都在北部,所以这回他会离开约一星期左右。
他要我住在他家里,说上下班才不会那么累,我拒绝了,自从跟承志在一起,我几乎每三、四天才会回去一趟,有时他说想陪我一起回去,我都会婉拒,说家里又老又旧,不适合大医师拜访。
·这当然是玩笑话,不过,他很贴心,不继续追问原因,就算他真要问,我也无从回答,只觉得不太想让别人侵入自己家里,就算我跟承志已经有如此密切的关系,也不想。
下班后到员工停车场牵摩托车,好几天没骑了,要发动车子有些困难,我耐心的催油按启动器,然后,慢慢的骑上路··不知道为何这么坚持要回家,一趟路程约十公里,花费二十到三十分钟,路上车流量又大,的确累又危险,可是,我想回去。
阴阴暗暗的旧房子,比不上承志家的窗明几净,可是,老家有股吸力,逼我不得不回去··好像,回到家才能让自己完整··将车子停放在骑楼处,我打开信箱检阅,没什么重要信息,都是些广告单或电费收据之类的,开了门,随手将信件放下,然后检查楼上楼下有没有任何异样。
没变化,这个家,维持着跟我上回出门前一模一样的状况,没有其它人的气味,甚至,连个鬼也没有··当然,我苦笑,这个家除了我之外,哪还会有别人来我要是再不回来看看,它会面临跟我同样的命运。
孤零零的命运,听来多可怜所以我必须回来陪,就像承志陪着我一样··在这里其实没事做,我点亮灯,打开一楼的电视机,刻意将音量放大些,像是替这栋房子增添些许热闹的气氛,然后自己躺在沙发里,跟电视机对看。
不想动,很懒,连饭都不打算吃··大约七点左右,手机响了,不用猜也知道是承志,基本上,以我乏善可陈的交友状况来看,只有他会打电话给我了··「小律,我刚从会议厅出来,等会要跟几位老同学去吃饭。
」他心情听来愉快:「你回到家了吃饭没不许你懒到都不吃饭·」·「吃了,我在家里边吃边看电视·」随口说。
「觉得光听声音不够力,小律你老家有没有计算机我们来个视讯约会……」他兴趣盎然起来··这个承志,两个大男人搞什么视讯约会早习惯他常常这样突发奇想,我也不讶异了,说:「没有,我不太用到计算机,所以家里没装。
」·「啊,早知道先跟你一起换个3G手机,就可以一面讲电话,一面监视你吃饭·」语气里有憾恨··我被逗笑了,真是,他就是有办法让我发笑··「每天都看同一张脸,你迟早有一天看腻,趁这个星期休息一下眼睛吧。
」我说··他辩:「我从小就爱吃大卤面,到现在也没吃腻,你放心好了·」·哈哈大笑,居然拿大卤面来比我·电话挂断,我收起笑容,眼光继续回看电视屏幕,偌大的一楼又回复成先前空旷凄清,刚才的笑语,是多余的情绪,不适合装潢这屋子。
同样寂寞的房子,我不忍在此地一个人独乐··挨到晚上十点十一点左右,我终于从沙发中起身,锁上大门,洗了个澡,替一楼留盏小灯,上楼··楼上有两个房间,其中一间是我从小睡到大的,另外一间原来是爸妈的卧房,他们两人走了后,我就搬进去,把原来我那间锁起来了,因为一个人用不上两间房。
我有点茫然,可能是从前上楼就往固定方向跑的习惯改不了,到现在,我只要上楼,都会忍不住在那间锁上的房外伫立好久,久到脚酸,才会回到爸妈的卧房去··充满爸妈气味的房间,让我自在多了,虽然过去两年我跟妈妈相处的不愉快,但是母亲就是母亲,怎么可能真的恨她唯有待在这里,才会觉得像是回到小时候,她的手轻拂过我头发,哄着睡觉……·我还不到三十岁,她跟爸就都走了,放我一个在这里。
这房间还放着原来的家具,一个五斗柜,一个梳妆抬,听说都是她结婚的嫁妆,很旧了,却都还耐用,我虽用不上,却舍不得丢,丢了,连我自己都不完整···走到梳妆台前,看镜子里的自己,嗯,跟几个月前比起来,我不再清瘦的可怕,试着笑一笑,可以,嘴角已经不再那么僵硬,可能是跟承志在一起,笑的次数多了,脸部肌肉常常受到训练的结果。
现在,我比以前快乐多吗·问着问题,然后忍不住,我转头,眼光穿过房门,看着那间锁上的房间,久久不能自己··忘川水18 ·天气渐渐入冬,愈来愈冷,承志现在都不许我骑摩托车回家了,说路上吹到冷风容易感冒,死活要我下了班就去他那里,星期六星期天都一样,如果他没值班,也都会在我下班时候来堵人,逃都逃不了。
这算珍视还是束缚如果是几年前,我一定觉得烦,可是,在尝尽难忍的孤单生活后,他黏皮糖似的行为,对我,反而提供了一种安全感··我原本不对他期待什么的,我以为跟他在一起,都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可是现在,我愈来愈习惯他的存在了。
习惯有他嘘寒问暖,习惯他骂我出门时老不爱穿大衣,习惯他叮嘱我每天一定要喝八大杯水……·如果他不在身边,我心不在焉的坏毛病又都会回来··有些害怕,以前,我似乎也曾经跟他一样,将所有心思专注在某人身上,然后、然后……我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打算想起,只隐隐知道,一旦想起来,我会心痛。
我不要再经历那样的心痛,很苦,是一种胀满胸口,却又无处宣泄的苦··现在,有什么改变了,我身周的空气已经适应了他日复一日的接近与存在,就像水之于鱼,没了他的唠唠叨叨念,我反而觉得身边空荡荡,无边的寂寞则会再度弥天漫地袭来,压得人沉重。
这表示我也愈来愈没用了,是吗我……·我之前的日子究竟是怎么渡过的忍不住出了神,回想跟承志相处前的那段日子,印象居然模模糊糊的。
梦,对,如同梦境,睡着时梦里一切的人事物都历历分明,所有离奇古怪的场景也都转接的自然无比,在梦里,我跟熟悉的人应对互动,真心诚意,一点都察觉不到有哪里不对劲。
醒来后呢任何事都忘记了,不,或许我还记得自己曾说了哪些话、做了哪些事,只不过,跟我对过话的人究竟是谁我真的记不起来。
忘了也好,一具小小的躯壳里,能承载多少忧伤的记忆遗忘,该是上天赐与人类最厚道的礼物了吧··「小律,你又发呆了……对我许家特制密练的火锅高汤不赏脸」承志的声音从餐桌对面传来。
我一愣,不好意思的笑笑,又走神了··今天寒流来袭,下班后承志说想在家里煮火锅吃,拖着我去超市买了一堆燕饺鱼饺等火锅料,又添了金针菇栋豆腐之类有的没的,说高汤一定要用猪大骨来熬,还加进一堆他称为秘密配方的东西。
早就习惯他偶尔的胡言乱语,随他弄··两人在家里弄个小火锅是挺经济实惠的,想吃什么就在锅里家什么,他爱吃茼蒿,我则要高丽菜,各取所需也不至于打架,还可以边看电视边聊天,自在的很。
·看着生活旅游频道,他想到了什么,笑嘻嘻地对我提议··「你记不记得我美国的朋友小杨他今天发了好几封Email来,跟我臭屁带老婆去奥兰多迪斯尼乐园玩的事。
」·「噢·」我挟起黄金鱼丸放入嘴里嚼啊嚼,猜他老顽童病症又要发作了··「他还寄了一堆照片来,可恶极了,明知道我没去过就来诱惑我,小律,我们请两个星期的长假过去玩好不好听他描述真的很好玩的样子……」·「迪斯尼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我实在兴趣缺缺:「美国好远,怎么不考虑香港的」·「听说规模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他眼睛发亮加紧游说:「四座超大型主题乐园,三座水上大乐园,小杨他们玩了整整七天,说好过瘾呢」·我摇头轻笑,对玩乐真的提不起兴趣,可是,我却喜欢看承志这样挠头搔耳、使劲浑身解数要说服我的样子,有自己在他人心目中很重要的错觉。
他又把椅子挪过来坐,继续说服我:「小杨说一月底是淡季,趁那时去人没那么多,他还可以帮我们到AAA买套装行程,票价会比较便宜……」·「你好像都计划好了。
」我好整以暇问:「别忘了你是医院的大忙人,哪可能请假请那么多天」·「想办法拗啊,不然就跟其它医师调班……」他满心盘算:「都还没跟小律出去旅行过呢,就当是度蜜月也好……」·连我都想取笑他了:「医师居然浪漫的跟小女生一样,都忘了自己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对不对」·「小律真是没情趣。
」他抱怨:「人生要及时行乐的,像我们现在年轻,还有体力玩,要等老年走不动,到时只能在养老院里跟你相看两不厌了·」·我都几乎被他说服了,心动,要及时行乐吗他果然是乐天行动派的人,不像我,老爱钻牛角尖。
「好不好好不好」不厌其烦求:「一起去」·「再说啦·」敷衍他,船到桥头自然直··说来,我很少出门旅游的,一来好静,二来读书当兵就业的程序一气呵成,又历经父丧母亡的变故,让我根本无心到远方去。
老家就像是茧,包裹着我,我却连蜕变都不想蜕变··这样的心境像个槁木死灰的老头子,要不是承志常常逗着我玩,我大概连怎么笑怎么哭都不会了··现在看他真的很想出门去玩的样子,我是不是干脆点头,陪他去他给我的东西太多,我却一直没回报,说不过去。
好,等他下一次再提起,我一定答应··忘川水19 ·一场流行性感冒病毒正在台湾各处发威,这几天医院上上下下简直是忙的不可开交,内科、家医科的门诊人次都爆满,药房工作的我们也忙成一个头两个大,连坐下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承志却轻松多了,他上高雄某广播电台参加一个简短的人物志访谈,顺便做些卫教宣传的工作,说下午再过来接我一起吃饭··我跟承志在医院里同进同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同事们只问我们两人的感情怎么那么好承志顶多笑着回答他跟我是过命的哥们。
我相信有些人看出来了,幸运的,我从没听到贬低的耳语传出来,或许是工作环境及相关知识充足的关系,同性相恋对这里的人而言并不是肮脏隐晦的事,不过大家也都聪明的不去谈论就是了。
承志老取笑我杞人忧天,因为我一直担心他与同性情人相恋的事情曝光后,医院上头逼他走怎么办·「那我就出去执业,自己开个小诊所·」他笑说:「你当然是我的专聘药师,也不用烦恼我会被诊所里的护士美眉给勾走。
」·他真的不是普通乐天,常常我忧烦好久好久的东西,到了他口里就成了绿豆芝麻的小事··也因此,我的眼界渐渐开阔,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例如事物不必只有一种定论,事情的角度跟当事者内心的演绎往往才是决定悲喜剧的关键,某些让人停滞不前的理由,却往往是另一人奋发前行的契机。
世界没变,我悄悄变了,我想,我真的快乐许多··还不到下午停止门诊的时间,挂号大厅以及领药处的病人依旧多不胜数,药房里的同事低着头专心配药,连专门坐镇药物咨询柜台的主任也下海来帮忙做打印药袋及分类的工作,真是忙的焦头烂额。
我口袋里转为震动模式的手机这时不安分起来,吓我一跳,可现在大伙正忙碌,接私人电话很不好意思,我只好趁主任没注意时,蹲角落里接听··「小律,我回来了,很忙喔我在医院对面看到卖现榨胡萝卜汁跟柳橙汁的摊子,给你补充维生素好不好你要喝哪种」·就为了这种事特地打电话来我真是好气又好笑,小声匆忙回答:「柳橙汁…现在药房很忙,你别再打来了,我怕被盯。
」·他回说知道了,我立刻切断通讯回岗位··又隔了约几十分钟,看看大厅里的病人已经消化了大半,心情轻松许多,这时电话又震动起来··来电号码依旧是承志,忍不住摇头苦笑,他人应该在医院里了吧什么事重要到需要以电话联络·电话那头的人却不是他,而是急诊室里当班的小朱医师,熟知我俩的事,也常常跟承志闹在一起玩,是承志的损友。
「小律你忙不忙过来急诊室一趟·」小朱医师说··猜想这两人搞什么鬼他又说:「承志那个胡涂蛋,刚刚在医院门口被车给撞了,头部受伤,现在人躺这里检查……」·什么·我脑筋全成一片空白,身体发冷发软,软到连手机都抓不住了,啪一声掉在地上。
…………·不要,我不要,我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他千万不能……·什么也顾不上了,恍恍惚惚冲出药房,来到医院另一头的急诊室,茫然,眼睛穿越过一堆焦心陪伴病人的家属,还有忙碌穿梭的护士,这里像是战场,而我找寻──·承志呢我找不到,他呢·看到小朱医师了,我想开口问他,却发现喉咙干涩,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指指某处被绿色布帘围起来的角落病床,急诊室有时为病人做些私密性检查或紧急治疗时,可以把布帘绕着病床拉开,成一处临时性的小隔间··小朱医师还想跟我说些什么,这时却有家属过来拉着他焦急的问问题,他于是比手势,要我先进去看看承志。
掀开布帘进去,承志睡着,沉静安祥,我仔细看了看他头部,没外伤,衣服上好几处沾了大片尘土,好像在地上滚过似的,左手臂有擦伤,伤口也都处理过··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看小朱医师放任他在这里睡觉,承志的伤应该不严重吧我拿了张椅子坐在一旁,忍不住抓了他的手,紧握。
过了好一阵子的安逸生活,都忘了人类的身体其实是很脆弱的,随随便便一个碰撞,造成的可能就是天人永隔的下场··曾经我爸妈离去的突然,所以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将生老病死看的淡看的开,包括自己的命,想着在循序渐进敲开死亡那扇甜美的大门前,我可以回报一些些东西给在乎过我的这个人。
居然现在才警觉,先走的那个也可能是承志··我又害怕起来,害怕再一次被人给丢下,我不要以思念度过余生··「……小律你别哭……我说过,你哭起来很丑的。
」不知何时承志醒了,这样对我说··「我没有哭·」回答··「你眼睛都红了,不就是要哭了吗」他微笑:「我没事,过马路时被个骑摩托车的年轻学生给擦到……啊,可惜了那几瓶柳橙汁,都洒了。
」·「傻瓜,管什么柳橙汁」我轻声怨:「小朱医师说你撞了头,害我好紧张·」·「对啊,撞了一个包,你摸摸……还好痛呢」他呲牙咧嘴说:「小朱说没伤口,省了缝针,大概也没脑震荡……」·我伸手去摸,真的,有一小块肿包。
「外表哪看得出有没有脑震荡做些精密检查,比如计算机断层扫描的……真的很担心……」我低声说··「不需要啦,别浪费医疗资源。
」承志顽皮地说:「就三天危险期,你要寸步不离关心我的状况,如果有昏迷啊呕吐的异常现象,就把我送回来·」·这么严重的医嘱被他说来像在玩游戏似的,正想骂他,他突然正经起来,开口。
「小律你放心,我不会比你早死的·」·我一怔,承志说这种话干什么·他又说:「……我若死了,小律也会活不下去的,没人比我更疼小律了。
」·想开口骂他臭屁,可是,我无法反驳··对,如果他死了,我又得天天回到冷冷清清的老家里,那里,已经不啻于我的坟墓了··而且,真的,再也没有人疼我,因为所有人都走了。
再度紧抓住他的手,任情绪激荡不已,然后,我知道不必犹豫了,有些事可以做决定了··这时布帘被掀开一小角,一颗头探进来,揶揄意味的笑语说:「呀,打扰你们了」·竟然是富美我脸一红,赶紧松开承志的手,想到两个大男人躲在小空间里喁喁说话挺怪异的,于是匆匆起身将布帘收回原位。
「臭小律,手机掉在地上也不捡,人还一溜烟搞失踪,幸好朱医师没断线,我才知道你跑这里来了·」富美笑吟吟:「我跟主任编了你早退的理由,你放心送许医师回家吧。
」··我讪讪接过她递还的手机,不知该说些什么,承志于是替我大方向她道谢,答应改天请她吃饭··富美戳戳我的背,吃吃笑着小声说:「……别害羞,我早就知道你跟许医师是一对,嘿,支持你哦」·承志听到了哈哈笑,小朱医师趁机跑过来骂:「你都会笑了,表示没问题,快滚,把病床留给下一位急诊病患。
」·「知道了知道了·」承志笑着下病床,我搀扶着他,他就装的病歪歪的大方让我扶··跟富美道谢说再见,她对我比了比大拇指──是鼓励我,我突然觉得释然,是自己被肯定的感觉。
事非经过,永远不知道谁会挺你谁会捅你,想起妈妈施加我身上的那些误解谩骂的言语,每一句都像针像刀剑割过心上,带来血淋淋的痛,而富美──只相处过几年的同事,做了个小小动作,就让我有被了解的感动。
承志说过天下也有不是的父母,我体验过,也受伤害过了,现在,我想将所有不愉快的经验抛诸脑后··我要将那栋束缚我的房子丢掉,才能就地新生·· 在承志坚持自己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又搞怪了:「小朱说我要安静修养,不能乱动,未来这三天是关键,你要注意我有没有失去意识,所以你不能回老家哦」·「当医师的人还装病,给病人知道,你什么威望都没了,以后谁敢挂你的号」我说。
他大声澄清:「我粉丝多的很,好多中年欧巴桑跟老太太都指名非我不可,她们不会在意的」·「喂,你这种说法好像自己是红牌牛郎,不要脸·」我取笑他,顿了顿,又问:「……承志,我想搬到你那里,不回老家了,好不好」·他夸张的掏掏耳朵:「咦,我怎么出现了幻听糟糕,真有脑震荡」·害我呵呵笑起来:「你是装傻还是拒绝不欢迎就算了,刚刚的话当我是放屁。
」·他立刻正色说:「没,我高兴都来不及,这表示小律答应跟我正式同居了嘛后天假日,我跟你回家搬东西,那栋房子早早卖掉,你就不会想乱跑了。
」·我皱皱眉,脑海中有个影像一闪而逝··「怎么了舍不得那栋老房子」承志有些紧张的问··「……不是,我……我好像有个哥哥……」我努力思索:「奇怪,想不起他的名字……他的脸……」·「哥哥」承志问:「上次安宁病房的那个」·发现承志的脸色有些怪异,可怪异在哪里又说不上来,而且,安宁病房是说妈妈临死前那几天吗那时……哥哥有来·我记不清了,当时好多亲戚都来看过妈妈,我不可能全记得。
又认真想了想,还是没头绪,于是我说:「我应该有个哥哥的……回去找户口簿就知道……哥哥离开太久,我都忘了他长相……妈好像说过要把房子给他……就给他吧,我不需要了……」·承志说:「只要小律陪我,你家那些田产房子都送给他没关系,我找认识的代书来办,早办早安心。
」·我点头,没漏看承志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焦虑··忘川水20 ·夜里,蓦然在老家醒来,躺在熟悉的大木板床上,我面向墙壁侧躺着,背后,人的呼吸正热热的拂过自己的脖子。
是谁谁睡在我的背后·……哥对,是哥哥,记得我从小到大都跟他睡在同个床上,因为家里空间小,楼下做店面了,楼上只有两间房,一间是爸妈的卧室,至于另一间,我跟哥都是男生,挤一挤没问题。
所以背后的人是他,没错··我起身,轻轻的,因为这张木板床老爱发出吱吱嘎嘎的吵声,我不想吵醒哥··奇怪,床上没有别人··不该是这样的,这张床上应该有哥在,从小到大每天晚上我们两个都会在这里睡下,只除了我出外就学跟当兵的那段时期,我们……·我们怎么样一时想不起来。
下床,房间也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存在··我慌乱,慌乱些什么又不清楚,四处望,房间门大开,这让我更加不安,几步过去就将门给重重关闭、上锁──不上锁我没安全感,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有好多好多……说不上来,好像是很多双偷窥的眼睛,他们会随时随地闯进来,破坏我拥有的一切。
·指责的、含泪的眼睛,伴随难堪怒骂的词语,会让我恐惧··靠着门,我继续往房内搜寻,想找些蛛丝马迹……哥存在在这里,我确定,可是他消失了,却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待过这……明明,我刚刚明明清楚感觉到他的嗅息在我背后……·让我从头颤栗到脚趾的温热嗅息,催促我找到他出来。
哥老是这样,每次都把我丢在身后哭着追他,相差四岁的结果,玩不到一块,他总是找自己的朋友哈拉聊天,要不就在店里当爸妈的忙,理都不理我··他不喜欢我对不对所以老爱放我孤零零一个人。
发现一扇朝外的窗户大大敞开,我想,哥不在房间里,就一定在外头·我靠过去,倚着窗台往下看,一条路延伸向天际,空旷旷,什么都没有··不甘心,窗外应该有什么的,我却什么都看不到,如果看不到想要看的东西,找不到想要找的人,我跟瞎子有什么差别·慢慢退回床边坐下,手抚着床沿,我确信他的呼吸不是假的、心跳不是假的、包括他曾经滴上床的汗水,都……·难以自禁的心酸,而我不知道为何会心酸成这样的沧桑,彷佛有某双手正紧紧搅握着这颗心脏,让人痛、让人无法呼吸下去。
泪流不止,现在才发现,我忘了哥的长相,还有他的名字··那个明明是从小就供在心口的名字·· 「小律、小律……」有人在喊我。
不行,我还没想出他的名字……停留在舌尖的名字,呼之欲出……·「小律作恶梦了」某人搂住我,热淌淌的怀抱,怜惜地低语:「……不是说都忘了吗忘就要忘的彻底啊……」·茫然睁眼,陌生的空间、陌生的人……·不,并不陌生,抱着我的是承志,而这里,弹簧床垫、贴着印花壁纸的墙壁,是我常常陪着承志睡下的房间,再转头找墙壁上的圆形壁钟,已经凌晨四点了。
回望承志,他虽然一脸的睡眼惺忪,含着血丝的眼里却满含忧虑··「作梦作到哭出来,小律跟小孩子一样·」他淡淡说··「……幸好只是一场梦……」我呆呆答,用袖子抹眼泪。
承志没追问我梦见了什么,又为何哭,只是柔柔替我将被子盖紧,又交代:「天还没亮,多睡会……别忘了几个小时后你要回老家打包行李……睡不饱,哪有精神干活」·点点头,我抱住他的腰,那给我一种难以言喩的安心感。·「……可能是就要搬离开那里,所以梦到回家了呢……」把头埋在他怀里,低声说。
「白天的念头都会成为夜晚作梦的材料,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是这么来的·」承志轻笑着说:「你在那个家待了廿几年,会依依不舍一点也不奇怪·」·我嗯了一声,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了。
依依不舍,呵呵,那又如何许多东西在我心上恁地沉重,还让人痛,如果不舍,我怕会失了眼前已经得手的幸福··承志是上天赐给我的,我不能放,所以,不管是老家,或是老家里所有不堪的回忆,都必须丢弃。
我决定了的··忘川水21 ·今天很早就起床了,凌晨时的那一场梦,宛似清晨草叶上的露珠,阳光乍现就如烟逝掠,表面上是无痕无迹了,可是某种椎心的痛感仍隐隐在心上作怪着。
人类很奇怪,心中愈有苦楚,人前愈是会强颜欢笑,我也是如此,从起床后就异常开心,装作昨晚的梦靥已经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承志也不去提起那件事,两个人吃完早餐后就开车回我老家了,十公里的路程不算远,承志曾经开车载我回来过一两次,熟门熟路的,很快就将车停放在我家大门口。
「小律,你家好像有人……」承志望瞭望我家的情况,皱着眉说··我也注意到了,楼下门是敞开的,屋子旁的空地上也停着一辆蓝色的中古车,颜色跟外型我好像哪里见过。
在哪里我真的看过这辆车吗不是很确定……·或许曾经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是个多梦的人,多到有时会将梦里的情境误认为现实,所以,说真的,我不太信任自己的记忆。
我问自己:这辆车的主人是谁·恍恍惚惚走下车,隐约听到谁从车上拉着我,又说着什么……我用力甩开那手臂,也没办法响应他什么,因为我的双手双脚已经跟着未知的意志,自己动作了起来,我无能为力去阻止。
全身的血液甚至都逆流了,我想,我正在拨开重重的迷雾,雾后面,有个很重要的……·也许是关于我的一部份,失落的某一部分··我应该什么都不知道的,却又觉得我什么都应该知道,只是,许多事物虽然明明历历在目,我却又一时间解读不出来,无力感席卷上整个心头,然后是──无奈。
无奈,也因此凄惶··我的脚自动自发走到那辆中古车前,里面没有人,车窗是摇下的,我伸手摸摸车壳,咀嚼记忆中似乎是熟稔的颜色与车体,接下来目光聚焦在驾驶座上,我下意识的抚摸圆形驾驶盘。
包着皮套的驾驶盘,我忍不住想象,其上的应该是一双古铜色的大掌,是长年劳动、粗糙的大掌,而不该是我这双略嫌软弱的手……·究竟谁拥有这辆车我浑身颤抖起来,不行,我不应该继续去深入探究答案,太危险,会让我重新沉沦,沉沦在过往悲哀的情绪里。
我不要,那太苦了,我不要回到过去··就在这时,彷佛受到感应般,我蓦地转身往房子看去·老旧的灰白外墙上,二楼,一扇窗户已经开启··那扇窗户不正是……·不该会这样,我明明记得很早很早就把那扇窗给封了的,封的紧紧,因为从那扇窗户往外看,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包括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也许是人,也许是辆车子……是这辆车子吗如果是,那么车子里的人呢也是我等待,却等不到的那个·谁擅自开启了它那个人一定不知道,禁忌的记忆如同潘多拉的盒子,一旦开启,不应该现身的秘密会泄漏出去,只在盒底留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而已。
我的那一丁点希望早在妈妈出殡那天起就消失殆尽了··现在,仰望那扇窗,我看见那个人──·那个人是谁·一定是个危险的人,擅闯入我亲自封印起来的地方,所以我必须把他驱赶出去,对,他必须离开,必须消失得无影无踪·冲入屋子里,中途还险些撞倒某人,听到他喊:「小律,怎么了屋里有你认识的人对不对」·对,有我认识的人,他是……·不耽搁就冲上楼,对,我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个上了锁的房间已经重新被开启,门把上还插着钥匙,跟我拥有的那把一模一样。
为什么要开启它谁那么狠心,硬要将我伤痕累累的过去给摊翻出来不应该,那么痛的记忆,我好不容易忘掉的──·一切都来不及了。
早就忘记了的那个人,忘记了长相跟名字的那个人,静静站在空旷的房间中央,在我现身房门时,沉沉的眼神望了过来··时光倒流在眼前,静止在某段我认为是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那时每当从医院下班回来,我都会迫不及待的回到这间房里,与他共享激情澎派的时刻──秘密的恋情助长了情焰的高涨,每夜每夜燃烧彼此,胸口也总是满满的浓情蜜意……·我以为不会再想起的事,此刻,又鲜活生动起来。
唇上突然间尝到了淡淡咸咸的味道,是泪记得之前我锁上这房间时,我也哭了,我还骗着自己,眼泪就是忘川的水,那是可媲美地狱孟婆汤的东西,只要掬起一瓢饮,就能涤净所有不愉快的记忆,并且忘忧。
·只可惜,自以为忘了的东西,其实一直不停歇的蚀刻这具身体与灵魂,日以继夜无休无止,让原本有的伤痕更深更深,深到根本不可能弥补的程度··那个人了解我的痛吗·他只是看着我,一动也不动,表情如以往一般深沉,正因为如此,我根本猜不透他到底想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我永远无法了解他的心。
「哥……」我的耳朵听见自己正发出抖颤的叫唤··对,他是我曾经疯狂爱恋上的人,是阿平,我的堂哥··忘川水22 ·或许,时光真的倒流了,我长久以来一直隐藏在心底深处的小小愿望──·我想要回到从前,在一切秘密都还是秘密的时候,在他还只是单纯被我所拥有的时候,外在的一切对我而言才是梦,父母、工作则是优游于外的元素,只有房间里发生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只有与他单独处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我的眼才开始有了追寻的目标,我的手有了真正想碰触的东西,冷冷淡淡的心活跃起来,就连嗅觉也在他亲近的剎那间,在彼此咸咸的汗水味里,我活着。
对,只有那时,颜律这具身体才能肆意的燃烧生命,是熊熊燃烧、自焚了的那种快感,鲜明的五官感受,让之前或之后的生活都冷清的如同古井之水,波澜不惊··现在那些感觉通通回来,在这房间里,我与他对望的瞬间,如同启动了记忆的引信,我的血液又开始炽热的在微小的躯体到处活泼泼流窜。
「哥」嘴巴不受控制,我又喊了声,满腔的热,觉得体内埋藏已久的东西,也即将溃堤而出……·他没有表情,只与我对望··真的没话跟我说吗哥,我很笨,你如果不说,我什么都猜测不到,包括你是喜欢我、讨厌我、恨我搅乱你的人生,都应该说出来,否则我会一直累下去,累成如今的心力交瘁。
何苦将自己隐藏的深沉你保护了自己,却伤了我··也许是过了一分钟、也或许更久,他眼睛动了,嘴唇也牵起一抹几乎察觉到的微笑,空间里的时间又开始流动起来。
然后,他向我伸出手··「……阿律,来……」他说,微笑里有种说不出的……是什么似乎是久别重逢后,他也想传达些过去曾经属于他的沧桑。
我只是想:哥终于召唤我了呢,我等他这一声唤,等了多久他知道吗那双眼里,终于有我的存在了吗·于是,就像是中了蛊惑,我一步步走向他,朝他伸向我的手──·「小律」另一道呼喊声从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我不想理会,我眼里只有哥……·「小律,那就是你哥哥」后面那人继续问。
我猛地惊醒··承志背后的人是承志猛然回头,发现向来和煦的笑容上,多了些苦涩··承志不应该有这种表情的,他总是漾着温暖的笑容,过去冬眠时期的我,那种温暖是阳光,支持我走过这一段路,可现在,为什么笑容扭曲了起来·是因为我吗他早就知道我……·几个小时前他还对我说过:忘就要忘的彻底……他其实都知道吧知道我的心底深处,蛰伏着某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如今秘密摊开来了,讽刺的是,过去盘据我心头的那个人,承诺未来给我的这个人,与现在的我齐聚于此,上天似乎开了我一个大玩笑··我连苦笑都没法扮出了。
看看哥、又看看承志,有什么好犹豫的明明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大家都好的·,于是退几步,回到承志身边,执住他的手,我说:「哥,承志是我现在的……我们要在一起……」·承志也用力回握、握的我手好痛,他维持不卑不亢的态度,对哥点点头打招呼:「大哥你好,我跟小律在同一间医院工作,我是许承志。
」·哥看了他一眼,很快视线由重回我身上,不发一语,适才的淡淡微笑已经隐没在漠然的脸容之下··依旧,哥,你还是没有任何话想说吗对你我却有好多好多的心事想一吐为快,可是此时此地,不宜。
而且,我做好了我的决定,那些只关于你跟我的事,说了又如何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了··「小律,你跟大哥说了吗关于这间房子……」承志提醒我。
我打起精神:「哥,以前爸妈说过,这栋房子给你……我、我要搬去承志家,不会来了……」·哥的眼神动了动,继续盯着我不放··承志也说:「大哥,我跟小律是真心在一起,你放心,虽然都是男人,相伴相依或许会招来世俗异样的眼光,可是我们有勇气坚持下去,也希望大哥你祝福我们。
」·勇气,对,坚持下去需要勇气,我无言询问对面的哥:你欠缺的正是勇气,对不对过去当我被困陷在感情的泥淖里时,你是否也没有勇气去挣脱世情的锁炼·那些社会上既定的人情世故,我爸妈给你的期许,还有可笑的传宗接代观念,推动你与我走到如今的局面,让有可能的喜剧结局,发展成了悲剧。
视线胶着在空中,哥,你再也不躲避我的注视了知不知道我心中依然有化不开的苦即使已经有人在身边任我倚靠,即使我对这样的抉择已经义无反顾·与承志相贴合的手掌发现他的手心猛冒汗,这是他紧张时特有的反应。
不疾不徐的语调,承志说:「大哥,我跟小律今天来是收拾些重要东西,等你有空就跟我的代书联络,房子还有一些农地都会无条件过给你·」·「阿律」哥对我这样的决定有些不解。
·「哥,我……」咬着下唇,唯有如此,我才能如常:「这些东西我真的不要……你拿去……要结婚,需要这些……」·他突然跨前一步,手又往我伸:「阿律」·「为我们颜家多生些后辈……」我无法厘清自己究竟是哭还是笑了:「你知道,我没办法……」·他收回手,黯然。
我猜对了,也因此我的心更痛··牵着承志到我爸妈的房间,胡乱的收拾些东西·证件、衣服、还有些跟爸妈合照的相片,可是哥的相片我一张都没取,该他的,通通给他。
东西搬到车上,承志问我要不要上楼跟哥道别我摇摇头,径直坐上车前座,他也随即上车··「小律,别再咬嘴唇,都流血了·」他愁眉深锁,怜惜地说。
我一怔,松开嘴,没办法,要是刚刚不用力咬,让肉体的疼痛抑制心上的疼痛,泪止不住··我要表现的很坚强,非常坚强,尤其在哥面前;我要他明了,没有他我也能过得很好,而且我身边的承志,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好情人,所以……·别挂念我了,哥。
因为,结束了··与其遵从内心的欲望、不顾一切陪在你身边,眼睁睁看你与其它的女人结婚,我却只能偷偷躲在一旁,等你的偶尔爱恋,还得担心你哪天又因为罪恶感作祟,认为对不起自己的养父母,再度选择逃开,到时我怎么办·还不如、还不如留在愿意与我共度一生的承志身边,日子就算平凡、感情就算平淡,可是细水长流,只要愿意携手共行,什么困难都可以被克服。
所以我不放开承志的手,没有了他,我真的过不下去,会死··当承志的车缓缓驶离时,我转头向屋子,二楼窗户里,哥目送着我·记得以往我也是每天伫立在同一个位置,空茫无奈的等待,等那个铁了心都不出现的身影。
现在轮到他看我离去,可是,我没有一丝一毫关于报复后的快意··我只是想:或许,等来世……·忘川水23 ·最近在书本上看到几句话:『在大脑的数据库中,我们的人生不是驻足停留,就是消逝无踪。
』·如过没有了记忆,曾经有过的人生就会随风消逝,永远的活在当下;以现实面来讲,生活上就从此没有了压力,可是我自问,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不都需要那些悲欢的经验来构筑成现在,然后架构出未来吗如果没有了过去,现在的我又是怎么来的·要是过去琐碎的记忆又完全忘不掉怎么办如果脑筋工作效果好到会将所有愤恨悲伤愁苦的情绪鉅细靡遗不放,人生不是又太苦·遗忘,是好是不好·现在我尽量学着跟过去的经历相安共处,正因为尝过太大的失落,我更珍惜目前的生活,拥有的,我也不会再放手。
我相信我不会负了承志,承志也不会负了我,只要彼此都有意愿跟共识,一定可以长长久久下去··几个月前,透过认识的代书,爸妈留下的房子跟几块小农地都过给了哥,这期间我没跟他见过面,只简短通了几次电话,等代书过来跟我说明事情都圆满办好后,我心底,凄然。
「别难过了,你要是觉得自己已经身无一物,没关系,我把房子分你一半·」承志看见我忧郁,过来安慰说··其实彼此心知肚明,我不是为了那事难过。
为了转换情绪,我故意打趣:「我唯一的财产只剩一辆快报废的摩托车,药剂师的薪水也没你大医师多,以后得靠你养了·」·「所以说我房子给你,以后吵架,你把我赶回台北娘家。
」他想想,又说:「我们两个就算吵架,顶多也只是争争晚上吃羊肉炉还是海鲜锅,这样看来,我大概也没有回娘家哭的机会·」·我嘻嘻哈哈笑,跟他真的没吵过大事,大部分事情都由他决定,真的意见相左,他也都让着我。
没多久,他问:「……小律,你真要去参加大哥的婚礼」·突然这样被问起,我慌乱了一下,花了一点时间才回复正常··「不去的话,亲戚会认为我跟哥不合,要有闲言闲语传出,反而害了他。
」我垂着眼说:「我跟亲戚不往来了,可以不管那些流言,可是哥要回家里住,我不希望有人认为他欺负我,抢了家产……」·「你很为大哥着想·」承志说。
「……应该的……」我头垂的更低:「他是我哥·」·承志把我的手抓过去,拍一拍,又问:「我陪你去」·「不好,我当伴郎得负责挡酒,放你孤伶伶在众宾客中,我于心不忍。
」微笑拒绝··「是谁规定作弟弟的就必须当伴郎」他知道自己没立场不让我过去帮忙,最后说:「好吧,别喝太多,酒里多掺些水,结束了就打电话来,我去接你。
」·我说好··哥要结婚了,是一个星期前他电话里亲口说的,女方是他工作车厂里厂长的女儿,交往了一阵子,对方一家子都很喜欢哥,后来又知道他有房子了,就催促着两人早点成婚。
我不知道哥对我说这件事时心中怎么想,我自己却是百感交集,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就算早早就对自己做了心理建设,乍闻婚讯时我仍然震惊万分,很多事来临眼前时,除了无力感还是无力感,什么都不能做,也都不能说。
唯一确定的,是他去寻找了自己的幸福,而我的在这里;我也不想深思当时他对我伸手的意义为何,因为那都不重要了,没有共识的生活,光靠浓烈如火的爱情是不够的,火焰,总有烧尽的一天。
所以不想看开的,都必须要看开··两个月后,农历上所谓的黄道吉日里,我又踏回老家,发现家里内内外外都刷洗的干干净净,大红囍字的贴纸到处贴的醒目,屋外的空地上,外烩的厨师跟助手们正准备中午宴客的菜,家里的亲戚很多,加上哥在车厂的同事们,听说席开三十桌。·早到的亲戚们看见我都很惊讶,问说怎么很久没看见我我笑笑,回答自己为了工作方便之故,已经搬到市区去住,很少回来。
长辈们不免唠叨个几句,说等哥的婚事结束,就该轮到我,我心里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说自己已经有了对象,等过一阵子就安排,这才让他们住口,不再追问下去··长辈的关心是好事,对我却是有口难言的压力,所以我才尽量跟他们疏远,只除了今天是哥结婚的大日子,避不了。
我到达的时候,哥已经按照习俗,由朋友们开着六辆轿车,出发往女方家迎亲去了,我这个伴郎有名无实,纯粹过来跟亲朋好友们打招呼,这时没事,又想避开啰嗦催婚的亲友,脚管不住�
滞忧白约旱姆考淙ァ!ぞ致璺考涫笨戳丝矗撇贾镁椭滥且丫美醋急缸鲂路坑茫劣谖腋绻捕鹊恼庖患洌皇裁创蟊涠竽景宕惨谰闪糇牛扒暗囊巫右苍谠唬医胧保芑嵊写砭酰晕饫锏氖奔涫蔷仓沟摹�··摇摇头苦笑,我坐下,透过窗户往外看,底下是宴客的铁架大棚子,排宴客桌跟摆置饮料的工作人员忙进忙出,我觉得无聊,把视线放远,顺着空地旁的路,到尽头,然后延伸向蓝蓝的天空上头。
我想,这说不定是我最后一次瞭看这望了不下数千次的风景··忘川水24 ·不清楚过了多久,底下鞭炮劈哩啪啦响,迎亲的车队回来了,我看见哥下车,等新娘拿了红包给前来迎接的花童,他们随即进了屋里,没一会,听见脚步声杂沓上楼,不用回头也知道新娘跟一群伴娘已经到了新房里。
原本是爸妈的房间,如今是哥的新房,我笑了,幸好不是这间房,否则叫我情何以堪这里对我而言有着不同的意义,即使屋子已经不属于我、即使这里已经有了新的女主人。
或许以后哥会将这里改成小孩的房间,至少现在,我还可以暂时沉缅于梦境,对、再一会、只要一会就好……·我可以自己醒来……·隔着门,听见新房里传来年轻女子的嬉闹声,新娘也在那里……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模样,美或丑、高或矮,都不在我的关心范围内,我连话也不想跟她说,更不想听她喊我一声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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