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姜同人:黄粱一枕十年期+番外 by 木未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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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姜同人:黄粱一枕十年期+番外 by 木未耒(2)
·可她们若知道这个小女孩的父亲是谁,便也不奇怪了··这个名叫珊儿的小姑娘的父亲,确切的说是义父,便是禁宫卫统领谭四同·这位谭大统领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原先也不过是个小小士兵,却在皇上做太子时,机缘巧合地将太子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太子不忘恩情,提拔他做了东宫侍卫,继而升任总管。
新帝登基,直接任命他做了禁宫卫大统领·这是一层,还有一层便是那香贵妃·香贵妃与谭四同是义兄妹,谭四同做了东宫侍卫,这香贵妃不知怎的便勾搭上了太子,他们又没有出身,家底清白,太子也放心,遂将香贵妃宠上了天。
这香贵妃既是个知情识趣的,又是能出谋划策的贤内助,太子能成功登基,少不了香贵妃的功劳··也有人会说,香贵妃自称与谭四同是义兄妹,谁知道是真的假的难保不是巧立名目。
皇上不是蠢人,自然也会怀疑,你道谭四同怎么说据说,他得知太子有所怀疑,便直接去求见太子,当着一屋子的奴才丫鬟,还有一些谋士、大臣的面,大大方方地坦白:“我只喜欢男人,我最喜欢的男人已经死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太子被他的磊落震住,这才信了他··而这个谭四同素来是个冷酷无情的·皇上做太子时,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不问是非,不问黑白,冷心冷面,连说出的话都是冷的,活脱脱一尊黑面神。
后来不知从哪里捡了个小女孩回来,当作女儿养,这才好了些·可阖宫上下,除了一位尊上,便是他的义妹香贵妃也使唤不动他,真真是奇事··这话落到香贵妃耳朵里,却是换来冷哼一声,道:“他只对听一个人的话,若那个人还在,天皇老子又如何”话虽这么说,可那人在哪里呢·情有独钟·皇上将宴设在了清凉殿内。
这清凉殿临湖而建,做成一座四面通透的水榭样式,却能容纳众多宾客,再加上旁有一道人工瀑布飞溅而下,端的清凉··皇上今日高兴得很,只令君臣尽兴,自由赏花,王公大臣们得了许可,便纷纷四散开来,有人赏花,有人吟诗,摆出文人风雅、学富五车的派头,演得好不尽兴。
张先生腿脚不好,就在殿内坐着,姜无忆站在他身后,完全不为殿外的热闹所动·张先生见他这般冷漠,怕他招了个“冷傲”的名声,于仕途有碍,便劝道:“不言,你也去赏赏花吧”“没意思。”
姜无忆吐出三个字,沙哑的声音,便是张老师听了,也觉得难受·“陛下这里有罕见的芙蓉,特地在花房里候到开花,才迁出来种到这里,你不去瞧瞧”·听到“芙蓉”二字,姜无忆总算有了些许动容,点点头,向芙蓉花丛去了。
张老师望着他微佝偻的背,不由长叹了口气··芙蓉花丛围着几个人,不时发出“呵呵”的笑声,看起来似乎十分融洽,却见姜无忆一走进圈子,所有的笑声都收了起来,几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解这位素来独来独往,别人想巴结也巴结不上的翰林大人,怎么有心情凑趣了·有位王大人是个自来熟的,笑呵呵地问道:“姜大人,你也喜欢芙蓉啊”姜无忆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淡淡地答道:“喜欢。”
众大人一听,心道这位姜大人可是转性了便纷纷向姜大人介绍起这些芙蓉花来·帝王花园就是帝王花园,几乎将天下的芙蓉品种都收集齐了。
姜无忆一一扫过去,芙蓉有风骨,清丽傲世不与俗世同·可惜这些芙蓉落在这些俗人的嘴里,也沾染了俗气··“可惜……”·竟有人与他异口同声·姜无忆有些愣住了,想回头,却已听见那人绕过自己身后,走到了对面去。
一众大人们转而对那人纷纷打招呼:“谭统领,您回来了”“谭统领,您也喜欢芙蓉花”·来的可不就是谭四同,他才从南京回来复命,远远瞧见芙蓉花丛里有一抹熟悉的背影,便不由得走了过来,听到一众大人们的吹嘘,甚为芙蓉哀叹,不由吐出“可惜”二字,竟没料到有人与他同感。
姜无忆望着站在自己对面那人怔住了,只听这位谭统领缓缓说道:“我曾种有一株芙蓉花,可惜数年前竟死了,落在了火海里·我料它再不能存活于世,谁料自然造化,我竟不知道他不知何时又有了生机。”
谭统领说完,闻者皆笑,道谭统领竟也有风雅一面,唯有翰林姜大人说道:“谭大人说的是,一切自然造化,皆是神妙,我也有一株芙蓉……我以为他被水冲走了,谁能知道,我竟也有再见他的一日。”
他说话声音嘶哑难听,说的话多了,隐约有呜咽之声·众人都曾听说这位姜大人曾经大病一场烧坏了嗓子,只道他不愿多说话,竟是说久了会起呜咽之音,不由生了同情之心。
听他这么一说,四下里又是一片感慨之声,一位失而复得,一位枯枝逢春,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说笑一番,众人又散去,唯独姜大人和谭统领还留在原地,不曾动弹。
姜大人望着谭统领的模样,想要移步走近些,不料脚下一个虚空,差点崴了脚,摔在地上,不知从何处神来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姜大人的手腕·那掌心何其温暖干燥,才一握,隔着衣料,姜大人也能觉出那热度,却不知怎的在瑟瑟发抖。
“姜大人,小心了·”谭四同在他耳边轻声嘱咐·姜大人嘴角一斜,正要说话,却听见皇上唤了谭四同去··谭四同松了手便走,姜大人站在原处,还没有缓过神来,许久也转过身,痴痴愣愣地望着谭四同的背影,心里不住祈求着若是他,便回头瞧上一眼;若不是,也请回头瞧一瞧他。
谭四同走到皇上身边,俯身听了几句口谕,直起身应下,还未走,却是往姜大人看去··只见一片芙蓉花丛中,素以冷心冷面传闻的姜大人木然地站着,突然绽出一个笑来,眼底飞起桃花,仿佛花仙降世一般,叫整座御花园的花儿都在这一笑面前齐齐失却了颜色·--END--·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感觉我也是蛮拼的,29号开始写的文,到昨天晚上写完,一共13天,5万多字,打下这个“end”也不容易,其实还有很多想写,最后决定统统放到番外去。
他们两个久别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有一些事要做(你们懂的),然而这些,让他们缓一缓,也让我缓一缓,留到番外里,好好的写~~·最后,谢谢大家捧场~~mua~~~··☆、番外一 天不老,情难绝·天不老,情难绝·1、·花朝节盛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皇上也是高兴,君臣同乐,再加上贵妃寿诞,自然更多花了一分心思,迟迟地留着大臣们不走。
眼见天色渐暗,皇上却没有放人的意思,下午在清凉殿坐了一会又去香贵妃那里,还派司礼监大人过来宣旨,说是晚宴之后,在畅音阁看戏·看样子,有一番折腾。
四周的大臣们都在议论纷纷,姜无忆大人却无知无觉,他此刻还沉浸在下午时那人的回眸里··对,那是他,是芙蓉·姜无忆的脑子里什么也装不下,只有这一句话在反反复复地回响,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言,不言·”张先生在叫他··“是,义父·”姜无忆终于回了点神,慌忙应道··张先生先前见他脸色不对,皱紧了眉头,身子也发起抖来,以为他想到了以前的事,有些触景生情,不由有些愧疚,便道:“你要不先回去吧……”“不”他话还没说完,姜无忆已然打断,只是这一声来的太干脆,反倒叫张先生一惊。
“我陪着义父吧,您腿脚不方便·”姜无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张先生又怎会不知这是他的借口,但见他执意要留,便允了。
一直到去畅音阁看戏的时间,谭四同都没有出现过,仿佛之前他出现在清凉殿,不过是姜无忆的错觉·姜无忆扫视了一遍在座群臣,终是没有谭四同的身影,最后咬咬牙,借口更衣,退了出去。
领路的小太监是个相熟的,小心翼翼地为大人在前头点灯·姜无忆心中忐忑万分,终于开口问道:“今日下午,清凉殿来了位大人,你可知道是谁”·小太监却笑了,道:“姜大人您说笑呢,今天那么多大人,也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位”·姜无忆心道自己笨,只好说:“那位大人着统领制服,脸上有块疤,络腮胡子的。”
这阖宫上下,脸上有块疤的统领大人,可不就只有那一位谭大人么·“原来姜大人指的是谭大人,也难怪,姜大人是第一次见他,可不是被他给吓着了谭大人生就那副样子,严肃得很,好多大人都曾被他吓着过,您也莫怕,谭大人要么在宫内,要么在外给陛下办事,也极少会与您见面的……谭统领”·姜无忆正听得出神,忽听小太监一声惊呼,定睛望去。
他们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处假山附近,只见那假山上坐着一人,隐约的月光和着小太监手中的灯笼一照,可不就是小太监口中的谭大人吗·“非议朝中大臣,该当何罪”谭统领正凝视着手中的刀,迎着月光,试着刀锋。
小太监吓得腿一软,差点尿了裤子,跪在地上求饶:“统领,您饶了小人这一回吧”·“滚”·话音才落,小太监连身后的姜大人也顾不及,竟然提着灯笼跑了。
那一点灯火消失在姜无忆的视线里,只能就着轻薄的月光,靠近那人··他还在玩着刀子,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姜无忆还在这里,而是小心地用指腹一次一次地感受刀刃的锋利。
确实是一把好刀,一尺长短,刀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反射着寒光,透着冷意··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刀刃太过锋利,谭大人那双早就握惯了寒刀的手竟在轻轻地颤抖。
还是他的心里在想着什么人,什么事,让他如此紧张可天底下又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紧张到连手都在发抖·谭统领的手腕上突然搭上了一只手,他先是一颤,继而被人扳过脸去,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幽怨、欣喜、伤心、关切……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全在这人眼里。
姜大人嘴抿成一条线,下巴轻轻颤着,好一副委屈的样子,仿佛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谭四同就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开口·他的面上无悲无喜,心头却是暗潮汹涌,只等着眼前人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要爆发出来。
姜无忆有许多话想说,满脑子的乱炖,可对着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干等着,等一方开口··姜无忆的目光落在那刀子上,朴实的刀子,却是最好的利器,作为一个禁宫卫统领,注视刀子多过眼前人,真是太正常了。
可姜大人却是一股酸涩涌上心头,脱口而出:“这刀子,比我还好看吗”·话才出口,只听一声“当啷”脆响,姜大人只觉手中一空,一双坚实的臂膀已经将他揽进怀里去。
“谁都比不上你,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四儿,你,我……四儿”·直听到那一声“四儿”,姜大人心头那道堵了十年的高坝,此时如洪水来潮,一击即溃,倾泻千里。
谭四同揉着他的头,埋进自己的胸前·他可真能哭,谭统领这一身衣服多厚实,竟也叫他哭湿了·谭四同感受到胸口那一片湿意,空置了多年的心房,此刻竟是被填满了,不由得笑了起来,道:“听沉香说,那天李卜贤说我快死了,你都没哭,怎么现在哭起来难道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难道我不是好好地抱着你四儿,乖,你应该开心才是。”
说着,抬起他的脸,真的哭得像个花猫一般,那泪水还直往下淌,止也止不住,叫谭四同好不心疼··“我在这里等你,我想着,若真是你,定然也很想见我,可要去哪里找我我也是没用,不敢直接去找你,只能偷偷躲在一边看着你,看到你出来,就赶紧跑来这里等你……”·姜无忆此刻泣不成声,连话也说不出,谭四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那成串成串的泪珠,心也碎了,情不自禁地亲了上去。
亲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脸颊,他的唇角,他的下巴,他的泪水所到之处,他都要亲过去,最后落在他的双唇上,轻轻地摩挲··不是不想狠狠地启开他的齿间,一尝久别十年的滋味,只是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反倒叫两个人都小心翼翼起来。
浅尝辄止,万一又是一场梦,一场十年来重复了无数次的黄粱梦,那该怎么办·还是小心些,即便在梦里,也收起那些疯狂,好好地、小心地抱着眼前人,一个亲吻,也能回味良久。
咸湿的泪水流进两个人的唇齿间,流进两个人的心里·四目相对,姜无忆那双眼睛早已哭红了,隔着水帘望着谭四同,有些重影,他只好紧紧抓着谭四同,生怕他真的只是梦而已。
·谭四同拉了袖子给他擦脸,心里紧紧地疼,道:“我为什么不哭傻瓜,就算是个梦,我也开心,为什么要哭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哭真是个傻孩子……”可话未说完,便觉有什么湿滑的液体滑过他的脸颊,落在姜无忆的手上,绽开一道水花。
这人真是,才说嘴就打嘴了·明明他的眼里也早就红了,偏偏还死不承认··“这是,天下雨了”谭四同想抬头去看天,被姜无忆勾着脖子,拉到眼前,亲了上去——亲的不是谭四同的唇,却是方才那滴泪水滑过的他脸上的那道疤。
那双温暖柔软的唇,还有那湿漉漉的小舌,在那块难看得要死的疤上,轻轻辗转·姜无忆才离了那道疤,却盯着看了许久,如鲠在喉,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疼不疼我亲过了,就不疼了。”
早已是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如今回忆汹涌而来,却叫人招架不住·犹记得,芙蓉经常受伤,小四儿心疼极了,问有什么法子止疼,芙蓉笑笑,有心和他开玩笑,道:“你亲一亲,亲亲就不疼了。”
小四儿当真亲下去,那轻柔的酥麻瞬间窜过芙蓉的全身,一颗心都化在一片柔情里··情有独钟·谭四同喉结一动,仿佛在勉力忍住些什么,勉强扯出一个笑,道:“怎么办,我这么丑,早不如芙蓉花了。”
姜无忆直直地看着谭四同,想说,这世上他只爱一朵芙蓉花,不管变成了什么样子,都是这世上最好的·可他自嗓子被烧坏后,平日说话已费力气,此刻情潮起伏,完全说不出话来。
谭四同却懂,也只有他才懂·只要姜无忆的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这是他的四儿,只属于他的四儿,他心心念念了十年,以为此生再也无法得见的四儿。
谭四同将姜无忆紧紧地搂在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姜无忆心底接下这两句,一片欣慰。
2、·皇上近日觉得谭四同怪怪的,自南京回来后,确切地说,是自花朝节之后,谭四同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是不一样,就是瞧着怪,和原来几乎判若两人。
皇上不解了一会,又低头看谭四同送来的卷宗··他这次派谭四同去南京,一是为了查南京知府贪污枉法的案子,二是,做个顺水人情·听香贵妃说,南京的知府衙门是谭四同的旧恨,虽然不明其中究竟,但看在贵妃面上,也就准了。
然后今日,送来这么一份卷宗··皇上有点为难,谭四同这是打算给南京大换血整个知府衙门,连捕快狱吏也没放过,统统按了连坐罪名,至于其他牵连的官员及其亲信,反倒显得不够看了。
看着这一长串名字,皇上觉得头都大了··“今日值班的是哪位大人”皇上突然问道··在一旁伺候的秉笔太监赶紧答道:“回皇上,是姜翰林。”
“传·”·姜无忆走进书房的时候,皇上正好抬起头来,只觉一道光从眼前闪过,竟晃得他睁不开眼·皇上赶紧低头揉了揉眼睛,再抬起头,姜无忆已经行了礼。
“姜翰林平身·”·姜无忆直起身,皇上却是直了眼··这,真的是姜无忆姜大人吗·不止是皇上,满屋子的太监宫女,都傻了眼。
姜大人自然是之前的姜大人,容貌,体型,姿态统统没有变,可,怎么就让人认不出来了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嘴边似有似无的一抹笑可若只是笑,这笑容却也太过魔性,叫人怎么也挪不开目光。
皇上想不明白,可也不好让姜大人干等,须知他素来是个不问话不开口的人,皇上不发话,他便可以站上一日··“姜卿家,你过来,朕这里有份卷宗,案情如何不甚要紧,只是牵连甚广,不知卿家有何看法”皇上说着将卷宗递给了一旁的太监,再传到姜大人的手上。
姜无忆打开一看,“南京知府衙门”落入眼帘,他眉头一挑,一页页扫过,许多似曾相识的人名一一在脑海浮现,直翻到最后一页的落款,无比熟悉的笔迹写下“谭四同”三字,这才合上卷宗,道:“陛下是怕牵连甚广,犯了众怒”·皇上从姜无忆脸上瞧不出情绪,有些烦躁,这人怎么和谭四同一样天生一张没表情的脸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不错,你有什么看法”·“臣以为,谭统领所判依法依律,合情合理。”
皇上差点摔了手中的茶碗,有些错愕地望着书房里站着的那人,犹豫了半天,便挥退了他·姜无忆缓缓走出书房,步子不快也不重·恰是下午,阳光不错,洒在姜无忆的脸上,仿佛镀了一层光,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里,飞过一丝狠绝。
那些曾经将他们逼上绝路的人,都不能放过·今夜,姜无忆宿在宫中值夜··姜无忆似乎又梦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杀了人,夺路而逃,南京知府衙门明明就在眼前,他一直跑一直跑,可就是怎么也接近不了半分。
突然一道大浪打从眼前过,漂着狄富荣的尸身,一忽儿便消失不见了··“芙蓉”姜无忆惊叫着醒过来,嗓子又开始烧起来,连连地咳嗽。
一杯清水适时地送到了他的嘴边,还有一只大手在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姜无忆抬起头,不是谭四同是谁·只见他眉头微皱,眼神却是无比温柔,轻声道:“做噩梦了么别怕,我就在这里。”
姜无忆直接扑上去,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背,将他背上的衣服都抓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摸着谭四同的脸,说道:“我没事儿了·”·谭四同却笑了,将杯子放好,脱了外衣,再脱了鞋,揽着姜无忆,直接上床去。
两个人靠着墙,说着话,一如当年··十年过去,他们有太多的话要说··这样絮絮的诉着十年相思,才发现,相思刻骨,以前只知道承受,如今,亲眼见到他,摸到他,便觉过去的十年与之相比,什么也不重要了。
“我见你把南京衙门都翻了个天”姜无忆皱着眉头道,“怎么不事先告诉我”·“我怎么事先告诉你那时候我都不知道你还在,只想为你报仇。
姓谷的和那个师爷还求我,求我放过他们,他们也不想想,当年他们可曾想过放过我们”谭四同想起当日便来气,一双拳头握紧,发出“格格”声响。
姜无忆赶紧握住他的手,道:“都过去了……说起来,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船到河中心,又点了火,谷捕头派人在下游打捞了好几天,说是你们尸骨无存……咳咳咳——”说得急了,姜无忆又咳起来,谭四同也跟着心疼,轻轻拍着他的背,说道:“你慢慢说,别着急。”
姜无忆抬起头,两颊染了绯红,却是咳嗽的缘故·谭四同摸着他的颧骨,轻轻地吻了下去··等一个悠长深情的吻结束,谭四同才搂着姜无忆的身子,将十年前的那一夜徐徐道来。
且说那夜三人以为小四儿死了,俱是伤心,尤其是狄富荣,恨不能与之同死·沉香知道闹出了大乱子,和橙子拉了狄富荣直跑到秦淮河边上,才要上船,却被沉香拦下,说道:“狄富荣,你可会撑船,水性可好”狄富荣不解,道:“会一些,水性自然是好的。”
沉香急急道:“来不及与你多说,你撑了船,往江中心去,见他们来了就钻进船里,悄悄游水往上游走,我们自去接应你·”·狄富荣却是一愣,迟疑了一会,才点点头。
沉香正要转身,突然从狄富荣怀里夺了一样东西去,却是小四儿的短笛·方才掉在院中,不曾被火波及·“狄富荣,你可记着,没了小四儿的笛子,就算下去做了鬼,你也找不着他。”
这是沉香激他的话 ,意思是要他不要寻死··狄富荣当时只顾着笛子,哪里想得到那许多,只好咬牙应下··不一会儿,谷捕头果然气势汹汹地追到了码头上,一连串的火把将一条秦淮河照的如同白昼,果见狄富荣一人撑船往河中心去,当即命人用火箭,务必毁了船只,连活口也不能留。
狄富荣遵照沉香的安排,故意躲进船内,却是悄然下了水,逆流游去·约莫游了几十丈,忽听岸上喧闹声,原来是方才的船起了大火,岸上的捕快们都在欢呼笑闹。
初春的水仍是冰冷刺骨,却不及狄富荣从心头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寒意··他和小四儿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这些人非要将他们逼死不可·想到小四儿葬身火海,一口恶气直涌上来,狄富荣忍不住吐在了水里,余味腥甜,想来,必是一口恶血。
狄富荣本还抱着寻死之心,此时心境却截然相反,他非但不想死,还要活着,将这些曾把他们逼上绝路的家伙,统统宰了也算为小四儿报仇··狄富荣又游了几丈远,见到一只孤零零的小船,一丝灯火也无,却模模糊糊有两个人影。
此时距离那失事船只已远,众人皆往下游去,是以竟无人察觉·游近船边,果然是沉香与橙子二人··沉香拍着胸脯道:“万幸万幸,总算逃出生天·他们只当我们死了,往下游打捞,却不知道我们一路北上,离他们越远越好。”
狄富荣脸上的伤口浸了水,此刻阵阵疼起来·这道伤口是不会好了,但愿他下到地府时,小四儿还会要他··姜无忆听到此处,握着谭四同的手又紧了一紧,道:“我要,我怎么不要,我,我……”谭四同怕他又咳起来,索性亲自去堵他的嘴。
只是这堵法,太过旖旎了些··两个人不知道谁先主动,衣衫一件件褪开,被扔出床外,轻纱幔帐也飘扬着遮盖下来,只能瞧见影影绰绰的身影··低低的呻吟隐约,缠绕着声声粗喘。
春风已度,春色满园··一夜缠绵,相拥而眠,却才过了没多久,姜无忆已经醒了过来·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了,想想当初,每日要睡到日上三竿都嫌不够,现在却是想睡也睡不着,每夜只睡一两个时辰是常事,生生将自己折腾得憔悴了。
其实他才二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姜无忆揉了揉眼,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这么早就醒了”姜无忆望去,谭四同正含笑看着他。
两人赤裸相见,不是第一次,姜无忆却仍旧红了脸,低着头说:“习惯了·”谭四同敛了笑,探手从姜无忆的脸往下摸去,脖子,锁骨,胸前,到小腹被姜无忆拦下,小脸带着艳艳的苹果红,道:“你够。”
谭四同却是皱着眉头,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在他耳边轻声道:“答应我,四儿,不要再这样了……不要再折腾自己,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从前的小四儿纵然瘦,到底芙蓉摸着手底还是有肉,可如今怀里的这个,和一副骨架,有什么区别谭四同疼到心在滴血,可半点重话也说不出,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分给他,只求他别把自己折腾没了。
姜无忆又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笑起来,眨巴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给我做豆芽炒牛肉,我还能连吃三大碗”说完自己都笑起来,总算脸颊上那一点酒窝仍在,带着少年时的淘气。
“好,下了朝接你出宫,回家,我做给你吃·”·谭四同被他逗乐了,一下一下啄着他的唇,拿胡子蹭他痒,痒得他只想笑··“芙蓉,你给我把胡子剃了”·所以谭四同的胡子,保不住了。
这一天见到谭统领的人都以为自己撞了鬼了··这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黑面神吗·不错,自然是·只是,谭统领“心血来潮”地把胡子给刮了。
于是黑面神,变为了玉芙蓉·即便脸上挂着道疤,也美的人简直要瞎了眼··这还只是他板着一张脸的时候,若是见到他笑,只怕多少姑娘都要付了芳心去。
众官员一边走出勤政殿,一边不时回头望望站在殿门口像尊雕塑般的谭四同,再三五成群地议论纷纷,然后又看一眼,心中疑惑,这人跑殿门口来干什么莫非在监视群臣·真是杞人忧天,谭四同才没那个心思监视群臣,他只是在等一个人出来。
他等了许久,总算那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谭四同往廊柱上一靠,笑道:“我以为,你要让我等到地老天荒·”他这一笑,落在那些有心寻猫腻故意拖着不肯走的官员们的眼里,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又见他笑容一展露出一排白牙,竟是春风十里,不如这一笑万分。
再看谭统领所等之人,竟是素来独来独往的姜大人·只见姜大人迎着谭统领的笑,非但没有诧异万分,反倒嘴角上弯,一双丹凤眼,流光溢彩,眼底桃花飞面,仿佛春水初生,润物无声,只记取其中恬美,不下谭统领丝毫。
他们分明不是传说中的绝世美人,一个脸有伤疤,一个形容憔悴,可不过相视一笑,竟连头顶的阳光,也变得旖旎斑斓,染了醉人的蔷薇色··谭统领伸出一只手,道:“饿坏了么走,我给你做好吃的。”
众人只当是谭统领摆个手势做个姿态,不想众目睽睽之下,姜大人探出手去,竟是紧紧握住··情有独钟·这二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所有人的眼里都写着疑问,却见他们俱是一副“干你何事”的表情,无比淡定地走进众人的视线,然后在他们的视野里渐渐远去。
·是手牵着手,缓步而来,缓步而去,仿佛他们不过是手牵着手散个步,一切都再自然不过··狄富荣说:“自然要紧,我们两个人在一起,难道要一辈子偷偷摸摸有朝一日,我定要你着男装,牵着你的手,从街的这头,走到街的那头,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谭四同恍惚忆起他曾对小四儿说过的这段话,仿佛隔世,再看身边人,不错,这是他的四儿。
他要牵着小四儿的手,从街的这头,走到街的那头,走过春夏秋冬,走到地老天荒··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两篇番外~~~·预告下,·一篇是《小珊日记》·还有一篇是《沉香传》·感觉越写越多了是怎么回事TAT~~·☆、番外二  小珊嫁人记·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谭晓珊最喜欢春日·她生在春日里,又被遗弃在春日里,但也是在春日里,她□□爹捡到,从此有了一个家··这个家很奇怪·别人家里有成年的一男一女,是孩子的父母;在谭晓珊家里,她有两个父亲。
一个是捡到她的,她喊义父;一个是义父的男人,她喊干爹·她的两位父亲,相亲相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这在别人眼里,自当奇怪得很,但在谭晓珊看来,实在太正常不过。
便是她自己,也要做一件让世人惊掉眼珠子的事——明日,她便要“迎娶”礼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公子王同璞,结为夫妻之好··莫要与谭晓珊争辩什么“男娶女嫁”的道理,便是迎娶王公子这件事,也是她的义父,谭四同谭大统领,鼎力支持的。
“我的女儿,自然与众不同,她说要娶王公子,那便是娶了·有什么要紧怎么只有男子娶女子,女子为何不能娶男子”·谭统领此话一出,多少言官闻风上奏,大有一举钉死谭统领之势。
皇上对着案桌上如山一般高的上疏发愁,只好询问一旁伺候笔墨的文莱阁大学士姜无忆大人,此事到底该怎么办·姜大学士倒是一脸云淡风轻,缓缓道:“所谓大国,意在开放,女子娶男子虽古无旧例,但不妨从陛下起,可见陛下胸襟,后世也可引为佳话。”
真的会是一段佳话吗皇上有些半信半疑,还想问,姜大学士却是干咳起来,他也不便问下去··也是,谭晓珊是姜大人的女儿,他怎么都得护着。
到了晚间,皇上清了案桌上那一堆山一般高的奏疏,直接下了旨,分别送到谭家和王家··谭晓珊笑意盈盈地迎旨,笑意盈盈地听旨,笑意盈盈地接旨,然后再笑意盈盈地送走了宣旨的司礼监公公,回头抱着两位爹爹的脖子,一人一边地狠狠亲了一口:“义父,干爹,珊儿真是爱死你们了”·明日便是婚期,谭晓珊一点儿都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子,又起来到校武场上跑了几圈,打了一会拳,出了一身汗,这才觉出些疲惫,想来是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正往自己院子里走,却见小院外的墙根底下,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禁宫卫大统领的家谁敢乱闯·谭晓珊却知道是谁,便踮起脚尖,偷偷溜到那人身后,吓他一吓,道:“呔,哪里来的小贼,叫我捉到了,送到衙门去”·那人先是一惊,听到这话却是笑了,回身道:“珊儿,是我,你莫闹”·谭晓珊捂着嘴直笑,连腰也直不起来,道:“废话,我当然知道是你,除了你,还有人能这么容易进了我家”·来人可不就是王家小公子王同璞。
夜色深沉,王小公子略红了脸,挠着头道:“珊儿,你怎么从外边来早些睡,明天还要早起·”·谭晓珊此时却精神了,拉着王小公子的袖子道:“知道我要早起你怎么还来不会就是来瞧瞧我睡了没有吧”·“是,也不是……”王小公子的脸更红了,不敢看谭晓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只好低着头,道:“明日就要成亲了,想来见见你。”
谭晓珊也羞红了脸,小声道:“我也是这样想,可我爹爹不准,说,成亲前一晚,男女不可相见,会坏了喜气·”·王小公子听说,忙点头道:“对对对,我爹也这么说,他们老人家不开化,哪里有那么多说头”·“也确实不开化,才叫你夜夜来见珊儿,没有拉着去见官呢。”
风里送来一人凉凉的说话声,把私会的小儿女给吓了一跳··“哎呀,义父,你你你,你这么神出鬼没的,吓死人了怎么办”谭晓珊自然听出是自己父亲的声音,循声看去,果见一树阴影之下,遮着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
此时月光从云层里透了出来,正打在谭四同的半边脸上,眼神凌厉,衬着那一块黑疤,分外吓人·人人都说谭大统领是黑面神,确实不是白说的··王小公子见是未来岳丈,赶紧躬身行礼,道:“泰山大人好。”
谭大统领也不应声,只道:“说够了么说够了,也该回去了·别明日起不来,叫我家珊儿等·”·谭晓珊捂着嘴背过身直笑,王小公子涨红了一张脸,讷讷地点点头,应了声“是”,却是半天没动弹。
谭大统领眼一瞪,道:“还不走等着我来请啊”王小公子见未来岳丈发威,哪敢不走可又舍不得,竟是一步一回头,走了老半天,也只走了十几步。
谭晓珊高高地摇着手,也不觉得累,竟是要等人看不见了才肯放下来,谭统领看不过眼,直接拉着她的手进了屋·王小公子见人也见不着了,只好三步一叹气地走了。
谭晓珊噘着嘴进了屋,竟见屋内不知何时亮了灯,竟是干爹在内,点着她明日要穿戴的凤冠霞帔··“干爹,你怎么又来点了,不是白日里才清点过么”一进屋,谭四同便松了手,谭晓珊一得自由就向干爹扑去,抱着他的手臂撒娇:“再说了,还有橙子姑姑呢,这点事,交给她们不就行了”·门开了送来一阵风,姜无忆被风一袭,不由得又咳了几声。
谭晓珊一慌,正要去倒水,却见谭四同已送了水到姜无忆嘴边·姜无忆就着他的手喝了水,抬头冲他一笑,道:“我没事·”这才对谭晓珊说道:“咱们家就一个女孩子,怎么也要仔细些。”
谭四同却笑了,道:“便是亲娘,也没你这么上心的·赶紧去睡吧,刚才还念叨珊儿,怕她睡不好,现在你又不睡,还说要早起给她梳头,别黑了眼,怎么见人”谭四同唠唠叨叨一大篇,姜无忆听得烦了,也不驳,只推了推杯子,道:“我还要。”
谭四同听说,赶紧回身去给他倒水·姜无忆趁他回身和谭晓珊相视一笑,捂着嘴偷笑··闹了一会子,总算安定了,姜无忆还想多说两句,却被谭四同拉走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谭晓珊躺回床上,心里却是千头万绪,仍旧是睡不着,索性又起来,翻着自己的日记·她自小与王同璞一同长大,应了青梅竹马的古话·只是她素来好动,王同璞却是个文文弱弱的男孩子,倒不知道谁是青梅,谁是竹马。
总是情深意笃,不然,她也不会一心一意地只想与他成亲··她本想翻看自己记着王同璞的那些少年趣事,不想,通篇看下来,却只看到两位爹爹的鹣鲽情深··少不更事时,只觉得两位爹爹说是形同夫妻,生活在一处,却不像别人夫妻亲热非常,一口一个恩爱。
如今初尝情滋味,才知晓,他二人是情到深处,反倒细若流水··甲子年,花朝节,她宿在香贵妃的宫中·那一日闹腾到很晚,只因皇上高兴,又是为香贵妃庆生,到了子时,还大放烟花,映得半边天如同白昼,光华灿烂。
谭晓珊第一次见到那么美的烟花,兴奋了一整夜,晚上怎么也睡不着,想起来去找沉香姐姐聊天·谭晓珊也是奇怪,明明她是自己的姑姑,偏要一口咬定她是姐姐。
谁又敢跟她争执呢谭晓珊也只好认了·沉香自称谭四同的义妹,即便成了贵妃,对谭晓珊也是多加照拂,时时带进宫里玩,连皇上也喜欢她,这皇宫内院竟成了她家一般。
是以谭晓珊对皇宫熟门熟路,要找自己父亲一点都不难··可去到谭统领值班的院子,却不见父亲的人影,问了随从,竟是一个人也不知道··真是奇怪,父亲那样恪尽职守的人,居然这个时候玩失踪谭晓珊只好默默地回沉香的宫里去,却被橙子姑姑发现,领到了沉香的内殿。
沉香不知何时起了身,正在掩面拭泪·见到谭晓珊,奇道:“珊儿,你跑哪里去了叫我好找·”·谭晓珊笑道:“我想见爹爹来着,可他却不在。”
沉香先是失了一会神,接着便笑了一笑,道:“你爹爹今晚上是找不见了,他在见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谭晓珊急了,扑到沉香怀里,道:“比我还重要么爹爹会不会不要我”·沉香被她孩子气的话给逗乐了,摸着她的头道:“怎么会不要你呢你爹爹说收了你做女儿,自然就不会再丢下你。
只是那个人,是这世上无人能及的,日后,你也会见到他,也会喜欢他的·”·谭晓珊心急得很,可听沉香这么说,只能默默在心里念着,谁要喜欢他,把她的爹爹都抢走了,日后别让她瞧见,见一次打一次。
可真见到那人,谭晓珊别说是打,早就看直了眼,连谭四同说话都听不见了··她只记得谭四同说,这也是她的爹爹,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要她以后也要好好敬爱。
谭晓珊想说,她上辈子到底修了什么福气这辈子能有这两个爹爹·那日风和日丽,正是花朝节后不久,依稀记得是三月二十三日,谭晓珊正在家里的小花园里练字。
谭四同看似草莽之辈,家中布局却是风雅,还特地辟了个园子,种了满园的花卉·更造了座亭子,四方透亮,围着成片的芙蓉花,清新怡人··只见谭四同仍旧着统领服制,牵了一位身着官袍的大人的手走进园子。
谭晓珊恰抬起头,此时正当朝阳日盛,日光从他二人身后照过来·谭四同新剃了胡子,竟似年轻了十岁,俊美非凡,另一位大人看着老成,可嘴角似有似无的一笑,竟带出飞扬的神采,又显得温润如玉——真真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两个人,简直叫人挪不开目光。
这便是父亲这辈子最最心爱的那人,父亲说他叫姜无忆,可父亲自己却只唤他四儿·谭晓珊问为什么谭四同眉一挑,道,没有为什么,“四儿”这名字只有他一个人能叫,谁叫都不行。
真是霸道谭晓珊吐了吐舌,姜无忆却看得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一双眼睛流光溢彩,柔情又多情,看得谭晓珊有些害羞起来,低着头学着橙子姑姑的样子装淑女。
姜无忆绕到桌案后面看她写的字,谭晓珊有些不好意思地遮了遮·谭四同有一手好字,大气豪迈,却是他人所不知的,只是她写的不够好,不及谭四同·他抿嘴一笑,轻声道:“你学的你爹的字”谭晓珊先是一愣,这样好看的人,为什么声音竟是这般粗粝·谭晓珊点点头,道:“爹爹说他没法教我,只让我临摹。”
姜无忆抬起头看了谭四同一眼,又低头问道:“怎么不找个教书先生”·谭晓珊道:“本来是沉香姐姐教我的,她后来入宫当了贵妃,就没法教我了,父亲说要找个先生,可一直没时间。”
姜无忆轻轻一笑,嘴边有酒窝显现,醉人得很,他道:“以后,可不要找先生了·”·谭晓珊不解,却见他握住自己的手,蘸了蘸墨,竟是手把手地教她写起字来。
便是沉香也不曾这般认真地教她,如何不叫谭晓珊心动只见笔下字迹清秀端正,一手的簪花小楷,比沉香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别说谭四同的了··日后谭晓珊才知道,便是谭四同的一手好字也是这位姜爹爹亲手教出来的。
谭晓珊去问干爹:“为何义父的字那般大气,我却要学簪花小楷”·情有独钟·姜爹爹摸着她的头,道:“你是女孩子,他是大男人,自然不同,等你学好了这一手簪花小楷,再学他的字,也未为不可。”
谭晓珊眼睛一亮,高兴得扑到姜爹爹的怀里,还没抱严实呢,就被义父一手提到旁边去,不耐烦地说:“你姜爹爹既这么说,更要好好练了,还不快去练字”·谭晓珊欲哭无泪,抱下爹爹而已,义父你这样也吃醋啊·自那日起,姜无忆便天天去谭家教谭晓珊练字,这一教便是一月有余。
直到有一天,谭四同骑着马,载着姜无忆大模大样地从大街上来到谭家,大门一关,挡住了无数好事者的目光,转身告诉谭晓珊说:“珊儿,你以后可高兴了,姜爹爹再也不走了。”
谭晓珊如何不高兴,就差没跳起来鼓掌·姜无忆更是天天待在家里,教她琴棋书画,凡是女孩子该学的,他都交给她·那时日,谭四同在城外大营训练新军,几个月都不在家,姜无忆就给谭晓珊做饭。
谭四同做得一手好菜,姜无忆竟也不差·谭晓珊的口味随谭四同,只跟姜无忆说过一次自己爱吃的菜,姜无忆竟变着法儿给她做,连日都不带重样的··直到日后进宫,沉香告诉她那几日的凶险,她才知道,两位爹爹看起来云淡风轻,实则身处漩涡之中,差一步便不堪设想。
沉香说,那几日皇上的桌案上堆满了奏疏,全是言官弹劾谭姜二位大人的·沉香还说,便是姜无忆的义父,帝师张先生也发了火,先是要皇上停了姜无忆的职,又责令姜无忆闭门思过。
那时正是早朝时分,文武百官皆在,姜无忆在众人微妙的目光里淡然地谢了皇恩,谢了师恩,摘了乌纱,两袖清风地走出了大殿,回了张府,收拾好了东西,直接出了门·走了不多久,就见谭四同快马疾驰而来,二人相见,也不说话。
谭四同一探手,姜无忆伸手握住,被谭四同一拉,便上了马·二人一马,竟是张扬得很,从张府门口,一直骑到谭府门口,硬是将二人同好之事再一次大白于天下··皇上本想看在张先生的面上为他们遮掩,可他们却根本无意遮掩,巴不得全天下的人知道了才好。
皇上很是着恼,可新军训练少不了谭四同,只好先拿姜无忆开刀,免了他的职,还想让他下狱,还是被沉香劝住了·说不得,当日皇上要是再狠心些,一个藐视圣上的罪名下来,只怕一家三口分崩离析也未可知。
谭晓珊听得目瞪口呆,想起那几日在家中,与姜爹爹写字读书,好不惬意,背后竟是这般凶险,亏得姜爹爹耐住了性子,一丝一毫都没露在谭晓珊面前··那天谭晓珊哭着跑回家,想问问两位爹爹事情是不是这般,他们一家三口日后会不会分开她不想和任何一位爹爹分开没想到一路奔到家里,竟是没见着他们的人影,她急着找了一圈,才在厨房见到他们两个人。
谭爹爹一边在切菜,一边在念叨切菜这种事以后不要做;姜爹爹在一旁洗菜,默默听着,嘴角带着一抹笑,竟是一派天真·听得烦了,姜爹爹就咳嗽几声,谭爹爹立刻就着了急,放下手中的活,就去给他倒水,送到他嘴边,看着他喝下,一边还小心地问:“怎么样好些了吗京城有的是好大夫,我日后都找来,给你看这嗓子,可好”·姜爹爹看着谭爹爹直笑,嘴里含着水不说话,那双眼睛却是极透亮,美得令人心醉。
谭爹爹也看着他笑,情不自禁地就低头吻下去·姜爹爹搂着谭爹爹的脖子,谭爹爹就环住姜爹爹的腰,两个人挨在一起,好像这辈子都不会分开··谭晓珊忘了自己要问什么,赶紧捂着眼睛,红着脸转过身去,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再去看他俩。
两人已经分开,又开始做起饭来··那时的谭晓珊算不清,如今的谭晓珊却明白了,难怪自家爹爹做的饭菜都好吃些,这顿饭里头得存着多少情意不好吃才奇怪呢·谭晓珊如今从日记里字字读来,只觉得自家父亲真是淡然得可以,那样大的罪过,他们竟然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他们当时又是如何脱身的谭晓珊连翻了几页,却是没有翻到,只写着某月某日,姜爹爹又回了翰林院,谭爹爹训练完了新兵,继续回宫中当值··谭晓珊只想骂自己笨,这样大的事竟也不记下来。
只好靠自己回忆,姜爹爹如何官复原职想来定然是沉香姐姐出了力·至于她怎么出力的,谭晓珊却是不知了··再往后,便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寻常日子。
谭爹爹果真找了许多大夫给姜爹爹治病,可一个个都说,姜爹爹当日受了重寒,伤了肺,又因发烧伤了嗓子,这辈子都不会好了,最多喝着汤药调解调解,或是饮食上多注意些,虽好不全,但总会有些效果。
谭晓珊如今仍记得那段日子姜爹爹身上的药味·每次教她练字的时候,那股清苦的味道总是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钻入她的鼻子里·她本来不喜欢喝药的,更不喜欢闻着那股味道,可姜爹爹每日三餐都要喝药,她就问:“爹爹,这药这么苦,为什么你还要喝”·姜爹爹笑着道:“为了你谭爹爹高兴啊。”
谭四同在一旁皱着眉头道:“是为了你身体好,你个小没良心的”·姜爹爹听了,就搂着谭晓珊大笑起来,一时笑得开了又咳起来。
谭晓珊赶紧去倒水,本想好好孝敬一下姜爹爹,不想转个身就被谭爹爹一手夺去,送到姜爹爹嘴边·“来,慢慢喝,药是不是太苦了下次我多备些蜜饯。
听说梨最滋润,冰糖炖雪梨什么的,最是润喉,我找大夫问问,以后日日给你做·”·姜爹爹喜滋滋地笑着,仿佛白捡了什么好东西一般,全不拿自己当病人。
谭晓珊在一旁仿佛是多余的,只看到两位爹爹说说笑笑,真是好般配··那还是他们初住在一起的时候,再后来,便多了许多家长里短·谭晓珊爱淘气,正是十来岁的年纪,先前谭四同将她当男孩子养,除了读书写字外,只教她武功。
她脾性也如男孩子,上树掏鸟窝,下树欺负人的事情没少干·姜无忆来后,也不拘着她,却也教她琴棋书画,只要她肯学·唯独女红一类,却是时不时进宫时,由橙子教的,可她不爱学,至今绣个手帕都要找橙子姑姑帮忙。
按谭爹爹的话就是,喜欢的便去学,不喜欢的便不学,人生短短几十年,不必拘着那些大道理·便是人,也是一样道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谭晓珊深以为然。
眼见着天也要亮了,想到一会还要迎娶王同璞,谭晓珊就一个人傻傻地笑了·那个有着腼腆笑容的男孩子,从小被她欺负,却一句话也不说,凡是她要的,他便统统拿来给她。
谭晓珊那时候是京城一霸,香贵妃是她的姑姑,公主是她的好姐妹,皇子是她的好兄弟·要是她什么也不懂也就算了,偏偏她文有姜爹爹,武有谭爹爹·再后来,姜爹爹的义父张先生也公开了说,这是他的孙女,西林书院是她的靠山。
这样重的身份,叫人不高看一眼都不行··多少男孩子想和她攀亲,可一眼望去,谭晓珊就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喜欢她,只除了一个王同璞·王同璞的父亲是礼部尚书王大人,当年看到谭姜二位大人就嗤之以鼻,日日把他们当反面教材教给王同璞听。
王同璞翻个白眼,转身就去找谭晓珊玩,气得王大人一口老血没吐出来··到了谭晓珊可以议亲的年纪,王同璞更是大胆,跟父亲说了非谭晓珊不娶之后,自己找了媒婆去谭家提亲。
谭晓珊那天就躲在屏风后面,听着王同璞来提亲,要不是姜爹爹在一旁盯着她,她估计早就飞出去对王同璞说:“好呀好呀,我答应不过要我娶你,你娶我,我太没面子了”·这话虽然当时没说,可后来却少说。
于是王同璞继把老爹气吐血后,再一次把老爹气得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再然后,吵吵闹闹几个月,终于圣上下旨,一切尘埃落定,只等王同璞明日过门··窗外天色还是暗的,谭晓珊屋里的蜡烛已经快烧完了。
谭晓珊合了日记,打了个呵欠,准备去床上眯一会,不想姜爹爹推门进来,皱着眉头道:“珊儿,你一晚上没睡吗快,跟你橙子姑姑去沐浴,之后还要梳妆,别误了时辰。”
“啊”谭晓珊一愣,抬头看了看天,还黑着呢,这么早就要准备了姜爹爹却是不由分说地拉了她推给橙子,道:“橙子,你快带她去洗漱沐浴。”
橙子自然遵命,和几个嬷嬷一起拉着此时还不搞不清楚状况的谭晓珊去了净房,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了一遍,差点没搓破她一层皮·那水又热,熏得她直困,再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就被按在镜子前。
姜爹爹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听着姜爹爹轻声的念着吉利话,谭晓珊半梦半醒,不解地问:“干爹,我到底是嫁人还是娶人啊这些不是嫁人的姑娘才要说的吗”·姜爹爹却笑了,道:“傻丫头,不管是嫁人,还是娶人,这些话都要说,这是爹爹的心意,是希望你以后都能好好的……”姜无忆说着,自己的眼眶先红了,一时哽咽,不禁又咳起来。
谭晓珊赶紧去给他倒水,递到他手里·真是不容易,这么多年,她能成功给姜爹爹端茶倒水的次数一双手都数的过来··姜无忆摸着谭晓珊的脸笑道:“珊儿长大了,也要嫁人了,我还只当你是那个在园子里学写字的小姑娘。”
“珊儿自然还是那个学写字的小姑娘,一刻也离不得干爹呢干爹,你还要教我写字,读书,不然我不依”谭晓珊扑进姜无忆的怀里撒娇,多少年了,她第一次有机会抱到姜爹爹,却没想到是成亲的这一日,竟有些难过得想哭。
姜无忆被她逗乐了,好好地安慰了她一番,才又把按在凳子上,给她梳头,挽发,上妆,更衣·再出来,已经是一派娇羞的新娘子打扮了··谭四同在门外等了好久,终于见到自家女儿出来,一时间也愣住了。
十二年前捡她回来,竟不曾想过有今日·而谭晓珊也长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如今,竟也要出嫁了··香贵妃派了橙子来还不算,自己也特特地从宫中赶出来,给谭晓珊添妆。
一见到谭晓珊,险些眼泪也滚下来,一叠声地说:“啊呀呀呀,这真是我家珊儿,真是个大美人了,都快把姐姐我都比下去了过来,让姐姐仔细瞧瞧”·谭晓珊见到沉香红了眼,瘪了瘪嘴,才想安慰她,就听见姜无忆在身后说道:“沉香,你别胡说,我家珊儿可比你美多了,添好妆赶紧走,省得我们还要伺候你,麻烦。”
沉香气得指着姜无忆“你你你”了半天,才说道:“好你个小四儿,不给姐姐添堵就不舒坦是不是”·姜无忆嘴角一斜,谭四同往他身后一站,谭晓珊回头看看两位爹爹,这气势简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也不放在眼里,他们便是她坚强的后盾。
天光见亮,吉时将至,外头鞭炮响起,谭晓珊盖上了红盖头,上了马,谭四同就牵着她的马,向王家走去··京城的百姓们都出来看热闹,这辈子还没见过姑娘娶男人的呢,能不好奇吗只见大红嫁衣的姑娘骑着白马,由谭大统领牵着,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迎亲队伍,抬着花轿,果真是迎娶新郎的架势。
便是公主也没有这样的大胆的,竟叫一个禁宫卫统领的义女给创了先,当真是奇妙得可以·可若想想她的两位义父当年是如何的名震京城,她这样的举动,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虎父无犬女,何况她有两位出名的父亲,世上无人能及·谭晓珊听到众人的议论纷纷,在红盖头下得意地笑了。
王家已经等候多时了,尤其是王同璞,三不五时地往门口看,恨不得自己跑到谭家去·他相貌本就不错,今日一身红衣,更显得英气风发,俊朗非凡·远远地望见迎亲队伍到了,王同璞差点拔腿奔出去,还是被自己父亲死死按住拖回屋子里去。
谭晓珊从屋子接了王同璞出来——其实是他自己跑出来的——正要上轿,被谭四同按住了肩膀,小声道:“小子,你听着,要是你敢欺负珊儿半分,我就把你扔到新兵营去这还是轻的,她姜爹爹的手段比我狠得多,一整个西林书院的讨伐,你可受得住”王同璞腿也不软,梗着脖子道:“岳父大人请放心,我这辈子只对珊儿一个人好”·谭四同满意得拍了拍他的肩,这才走到前头,给珊儿牵马去了。
再回到谭府,姜无忆已然在门口等候多时了,终于见到他们回来,这才放了心·谭府的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都伸长了脖子一观“女子娶男人”的风采。
情有独钟·谭四同扶了珊儿下马,将她交给王同璞,令喜娘引着他们走,自己先过去抱了抱姜无忆·姜无忆趁机用他衣服抹了抹脸,将泪水都擦了干净·谭四同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笑,牵了他的手往堂上走去。
堂上一对新人正在拜堂,司仪高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最后“礼成,送入洞房”··谭四同和姜无忆目送着他们进了新房,袖子底下牵起了手,十指相扣,相视一笑,俱是低眉不语。
他们此生没能拜堂成亲,能够看着自己的女儿得偿所愿,也是足够··此生何求·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篇在写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在想啥,感觉绕来绕去的,写的不太好,大家请轻拍/(ㄒoㄒ)/~~·☆、番外三   沉香传·沉香传·每一年的花朝节是香贵妃的寿诞,而香贵妃又是皇上最宠爱的嫔妃,这是京城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每到一年花朝节,为香贵妃贺诞的礼物便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送进皇宫去·宫里的老人们数着这一辆辆车马,各个都在慨叹着,一个毫无家世背景,没有外戚相助的小小侍妾一跃而成贵妃,令皇上宠爱若此,真是何等殊荣,又是何等手段·可没等他们慨叹完,就见一身统领制服的禁军卫大统领远远地走来,便赶紧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走了。
谁说香贵妃没有外戚,这位谭统领可不就是香贵妃的外戚么虽说是义兄,可到底占了兄长二字··谭统领正往锦香宫去,他的怀里揣着一个长盒,正是姜无忆送给香贵妃的贺礼。
锦香宫里东暖阁,沉香正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榻上,百无聊赖地听着橙子念礼单,随意地应着,一门心思全在宫女们正小心翼翼修着的指甲上··小黄门来报说谭统领到了。
沉香双眼一亮,忙令快传··谭统领一走进东暖阁,沉香便见到他手上拿着的长盒,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哟,什么风把我们的谭大统领给吹来了”沉香挥退修指甲的宫女们,笑盈盈地坐正了身子。
“恭贺贵妃寿诞·”谭统领板着脸,双手递上了长盒,却看不出一点贺喜的神情··“多谢你……你家姜大人·”沉香仍旧笑着,身旁的宫女正要去接礼盒,被橙子一瞪,只好退下。
就见沉香亲自起身,迎了上去,接过长盒,当场便打开,是一卷画轴··取出画轴来,徐徐打开,一株牡丹傲视群芳,绽放得热烈··年年花朝节,姜无忆都要送她一幅牡丹图,恭贺她此生如牡丹,艳丽无双。
洛阳城的官吏们知道香贵妃最爱牡丹,年年送来开得极好或是极名贵的牡丹,她往院子一种,只等兴致来时赏几眼,而姜大人的画却是日日挂在房内,时不时一抬头便能看见。
皇上只道姜大人画艺无双,又与谭统领是一家,不以为意··只有橙子知道沉香心中所想,每每夜深人静时劝她:“沉香姐姐,你这是何苦”·沉香摸着橙子的头,笑道:“这天下间,只怕也只有你,还会再叫我一声沉香姐姐。”
谭晓珊比她小了一辈,只拿她当姑姑,却不是贴心人·只有橙子,这十多年风风雨雨,还陪在她左右,喊她一声“沉香姐姐”··十几年光阴眨眼,沉香望着镜中精致妆容也掩不住的眼角细纹,想起当年秦淮河上艳斗群芳,恍如隔世,只有那个吹着短笛的少年,仍旧站在她的近处,却怎么也够不着。
1、·沉香八岁那年被卖进青楼,不是因为她家里有多穷·她是被人从家门前拐走,转而卖到青楼来·沉香那时已大,知道自己父母姓甚名谁,也知道自己家居何处,可她一个小姑娘,被几个汉子婆子看着,便是想逃,也逃不出去。
她哭过,闹过,可每闹一次,都要挨一顿打,渐渐的也就死了心,小小年纪,只一个念头:要成为秦淮河上的花魁·那时她还不在拥翠阁,只在秦淮河边上一座小青楼,楼里的姑娘们谈不上有多少姿色,只知道一味的浪,说起话来也是刻薄得很,谁捡了高枝便挤兑谁,明争暗斗,便是连鸨母也是迎高踩低。
曾经红极一时的姑娘过气了,便是连跑堂也不如的待遇,难捱得很··沉香便是在这里长到了十三岁··那时候她还不叫沉香,鸨母给她起了个名,极俗气,叫“娇杏”。
沉香嫌弃,却不得不用··五年里她受过的打不计其数,有鸨母的,有姑娘的,有栽赃的,有莫名其妙就是看她不顺眼的·娇杏咬着牙忍了·她记得她初到青楼时,那个还算有些良心的婆子对她说:“丫头,我见你长得周正,便劝你一句,来了这里便别想跑了,你跑不掉的。
你若真想离开这里,最简单的法子,是成为花魁,成为这秦淮河上独一无二的花魁,只有花魁才能在这秦淮河上为所欲为·你也是够倔,若真的有心,与其用在怎么逃跑上,不如好好长长自己的本事。”
她忍了五年,只为了一朝得魁,从此脱离这里,离不开秦淮河,至少到头牌的楼里去,比如兼美楼,比如拥翠阁,比如碧云阁·她早就打算好了,也默默地对比了好久,总算挑了几家还不错的。
她本就读过书,琴棋书画也略通,多用点心,便超出了楼里的姑娘许多·加上她容貌本就好,长到十三岁时,鸨母也对她好言好语起来,却扎了别人的眼··只要是已经□□的姑娘都可以参加花魁大赛。
娇杏才十三岁,鸨母已算计好了,只等她再大些便给她□□·要知道,这来来往往多少客人已经看着娇杏眼红,就等着一亲芳泽,拖得越久,这价钱便越高,鸨母也赚得越多。
鸨母的算盘打得响,却不及楼里姑娘的眼来得红·寻了个由头,竟给沉香下了药,推进了不知哪个男人的屋子里··等娇杏浑浑噩噩地醒来,她又回到了五年前初到青楼时睡的柴房。
只是五年前的她懵懵懂懂,只知道哭;如今的她,却只想去死··鸨母在门外骂得嘶声力竭,娇杏在柴房里心如死灰,连泪也流不出来··她本想凭着一夜成名,一跃而出,如今一切却成泡影,她拿什么去争花魁怎么离开这里一想到这个,娇杏的脑袋里只冒出一个字:死·她便这样做了,趁着夜深人静,趁着看守不严,她从后门偷偷溜了,跑到了秦淮河边。
河边停着好多画舫,一艘比一艘精致,烛火透过纱幔投射出来,明晃晃地照在她的脸上·那船里传来莺歌燕语,好不开怀,仿佛她们与她活的不是一个世界·她木无表情地走过,最后来到一座无船停靠的码头。
她往回望去,却是离得太远,那些明亮温暖的烛光看起来那么遥不可及·她走到栈桥上,只要再走一步,便能投进这秦淮河的怀抱,洗掉她一身污秽··质本洁来还洁去,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儿,奈何掉了这污淖,唯有这秦淮河,能将她洗净。
娇杏闭了眼,心一横,就要栽进水里去——却被人一手紧紧拉住··娇杏回头一看,是个比自己小一些的男孩子,穿着绫罗,十分可爱··他见娇杏打量自己,却是笑了,问道:“姐姐,你什么事想不开要到这秦淮河里去摸鱼吗” 娇杏被他的笑晃了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先滚出两行清泪来。
这男孩子懂事得很,走过去将肩膀借给娇杏·十三岁的女孩子本就比同龄的男孩子长得高些,何况这孩子比她还略小些,他的肩膀又瘦又小,娇杏只有低着头,才能搭在他的肩膀上。
可就是这副弱不禁风的肩膀,叫娇杏心里有了一分温暖··便是这一分温暖,她再也不想死了··这男孩子便是小四儿,秦淮河上无人不知的小四儿··小四儿拉着娇杏坐在栈桥上,听完了娇杏的哭诉,略想了想,道:“姐姐,你是想留,还是想走你既已逃了出来,我便帮你坐船离开,也未为不可啊。”
娇杏听说,先是欣喜,继而却是怒上心来,恨声道:“不,我不走我不甘心,我为了夺魁,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为什么她们害了我,我却要隐姓埋名过一辈子我不甘心”·小四儿听了,也叹息一声,又说道:“姐姐,那你要参加花魁大赛吗”·娇杏苦笑道:“花魁大赛几日后便要开始,早已不能报名了,我怎么参加再说了,我难道要穿成这样去比赛吗只怕首轮就被刷下来了。”
小四儿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道牌来,递到娇杏手上,说道:“姐姐,你看看这是什么”·娇杏打开手来一看,竟是花魁大赛的参赛牌。
小四儿神神秘秘地说道:“这本是我闹着玩,找了个姐姐去报的名,只等花魁大赛那天吓她们一跳·如今,正方便了姐姐·”·娇杏不知该说什么,只觉眼圈都热了,只好低头去看那参赛牌,正面写着号码,反面写着参赛人的名字:“沉香”。
“沉香”·“沉香是众香之首,香品高雅·姐姐入此污淖,却不与俗世同流合污,可不正是沉香之品”小四儿笑道。
·娇杏握紧了这参赛牌,五年来一心死灰,此刻竟被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点起了星星之火··这一夜起,娇杏便死了,活过来的,是沉香··是夜,沉香将自己的外衣鞋子扔在栈桥上,叫人以为她投水而死,实际上随了小四儿走兼美楼的后门,去了他的小院子留宿。
他的屋子独门独院,鸨爹鸨母虽时不时要过来,但他屋子莺莺燕燕来来去去,多一个沉香,也不惹眼··小四儿知道参加花魁大赛需要衣裳首饰,便想着法子,从兼美楼里的姑娘那里要来。
鸨爹鸨母宠着小四儿,姑娘们也喜欢他,什么东西不给统统被他收到屋子里去··沉香见他这样尽力,也不知如何回报,那时她也第一次与男孩子如此亲近,只知道低头含羞,话也不会说。
小四儿见她这样,摇头道:“沉香姐姐,谁教的你这样女子之美,千变万化,你看兼美楼,或是拥翠阁,哪一个头牌姑娘会只知道含羞的也不能太浪。
姐姐的眼睛是最好看的桃花眼,只需浅浅一笑便风情万种,你年纪也轻,正是纯真可爱的时候,何苦藏起来”·沉香哪里知道这些,便听小四儿的学起来。
她也是个聪明的,小四儿说什么,她都能举一反三,连小四儿都赞她能干··花魁大赛前夜,沉香翻来覆去一夜睡不着,小四儿便睡在她床外的美人榻上,和她说话。
小四儿说道:“姐姐也不必拘着,放开胆子去搏便是·这秦淮河上的姑娘,美则美矣,若少了‘个性’二字,也不过是个花瓶·姐姐才是那得秦淮河精髓的真美人呐何苦不自信”·沉香背朝着他,泪水湿了一枕头。
花魁大赛要比三天,选出头名,再去与那前任花魁打擂台,又是三日·前前后后总共六日,参赛的姑娘自有住的地方,倒不必担心··沉香是第十四个登场的,她初一露面,小四儿便叫起好来。
沉香见他叫好,不由得红了脸,先是一低头,再抬起头,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亮得叫人心醉··沉香一路过关斩将,直到最后一日与前任花魁打擂台之前,这秦淮河上的各个鸨母几乎要挤破她的房门。
每个人都不知道她是打哪里来的,可这样的姑娘放在随便哪个楼里,都该是头牌的角色·至于她曾经在的那个青楼,只知道花魁大赛来了个极年轻极美的姑娘,却连是谁也不知道——说白了,她们连围观花魁大赛的资格也没有。
最后一日比琵琶,沉香紧张得手都抖了,忽听擂台外的高楼上传来一曲笛声,被风徐徐送来,悠长和缓,一下子便攫住了沉香的心·她的手也稳了,五指轻拨,琵琶弦响,前任花魁哭着砸了自己的琵琶。
沉香成了这花魁大赛创办以来年纪最小的花魁··这一年她才十三岁··其他的姑娘在十三岁的时候,还只是头牌姑娘身边的小侍女,就算有意捧红,也不过是上台弹琴唱曲,见到那些头牌,先怯了三分。
只有沉香,是秦淮河边上的传奇,不论她走到哪一楼里,没有哪个姑娘敢大声对她说话的,便是有,她也亲自动手,将那人教训了··她入了拥翠阁·不是兼美楼不好,兼美楼有小四儿,那个救活了沉香的小四儿。
可小四儿却说,姐姐,你还是不要来兼美楼的好,不如去拥翠阁,我和你只隔道墙,想见面容易得很··情有独钟·沉香便听了小四儿的话··她成为花魁的第五日,叫人买下了那个小青楼,曾经欺负过她的人,被她扔到后头,负责洗衣洒扫,那个鸨母被赶出了秦淮河,再也不准回来。
那个鸨母哭爹喊娘,抱着门柱不肯走,被几个汉子打了几巴掌,就老实了··沉香的日子便如她的名字,成了众香之首··三年又三年,接着两届花魁大赛,多少姑娘铆足了劲儿,只等与沉香一战,却忘了当年她十三岁便得魁首的风姿。
如今几年过去,她也不过十九岁,姿色只比当年更盛,性子也越来越霸道,对胜负之事看淡了许多——却是自信得不在乎了··2、沉香曾幻想小四儿会待在秦淮河边一辈子,他那样性子的人,能去哪里能做什么呢还不如留在秦淮河畔,做一个风流的小四儿。
于是她也学着风流,大着胆子放话,要小四儿陪她一夜,她宁可倒贴·小四儿却是略红了脸,仰天大笑出门去·他只当她是姐姐,玩笑玩笑便罢,却不懂她的心思,正是这般想的。
却是天不遂人愿·沉香那日早起,听到小四儿痴痴绕绕的笛音,正在梳头的手松了,上好的玳瑁梳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截··这是小四儿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他说沉香的生日就该是花朝节,花魁得选之日,也是她重生之日·他却不知道,早在他将沉香拉住那日,她便重生了··沉香叫小橙子捧着那断了的玳瑁梳,去找小四儿赔。
橙子那时才十五岁,只比小四儿小两岁,圆圆的苹果脸,看到小四儿就笑,甜甜地喊“四哥哥”··小四儿很快就又送了沉香一个,沉香将梳子用一层一层的白布包好,放在枕头底下。
每天枕着它睡·她陪客从不在自己房里,她怕弄脏自己的床··这接下来的变故一桩接一桩,沉香捉不住小四儿的手,只能看着他和狄富荣一起,四目相对,情意深深。
她咬咬牙,对着他们仍旧言笑晏晏··沉香的命是小四儿给的,为了小四儿,她什么都可以做·哪怕是用她的命去换小四儿的命·可上天似乎从来就是要跟她作对,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小四儿葬身火海,却无能为力。
狄富荣要冲进去,被横梁砸在脸上,那一张如芙蓉花一般的俊脸,从此毁了·这还不算,他还想陪着小四儿一起死··沉香却不让他死··若小四儿在这里,也会这么做,他是那样善心的人,断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轻生。
更何况这人,是他心尖子上的第一人··他们三人好容易逃出生天,一叶孤舟,独自北去··橙子要给狄富荣上药,他却不要,沉香在一旁冷笑:“橙子,你随他去,小四儿没了,他只想立时死在这里,毁容算什么”·狄富荣怒目瞪着沉香,双拳攥紧了,道:“我不会去死的”说完又松了手,他盯着掌心纹路错杂,道:“我还要杀了姓谷的,杀了南京衙门上上下下所有人”·沉香挑了挑眉,冷声道:“哦这倒是个好主意,你什么时候动手”·狄富荣想了想,才道:“安顿了你们,我便去。”
沉香怒上心头,冲上前又是一巴掌,“啪——”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你——”狄富荣登时直了身子,大手也扬在半空,就要落下来,却生生止住了。
·“谁要你安顿你若要去,此刻便去等什么等说不得,小四儿正在地下等着和你团聚”沉香一时气得身子也抖起来,更别提声音也发了颤。
橙子在一旁看得心疼,“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哭喊道:“哥哥,姐姐,你们别这样·都是我不好,要是我当时拉着四哥哥一起走,我们就不会分开了……”沉香却似没听到一般,仍旧字字句句诛心:“你当只有你一个人想为他报仇你当只有你一个人肯为他去死若不是现在无能为力,你以为我不想你以为就你一个爱他爱到死,我不是——”·沉香骤然停住,迎着狄富荣的目光,也不躲闪,却是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小舟里,只有橙子的抽泣声··良久,狄富荣才道:“既如此,你为何还屡次帮我”·沉香扯了扯嘴角,悠悠道:“他喜欢你。”
对了,就这么简单··小四儿喜欢狄富荣,于是她不由分说,掩护狄富荣带走小四儿,给小四儿编谎,帮小四儿照顾他的鸨爹鸨母——他们向来看沉香不顺眼,只觉自己的生意都被沉香抢走了——甚至为了小四儿,开罪李卜贤,最后落得只能给他做小,却从不肯对小四儿诉一声苦。
这些只有橙子看在眼里,也乖巧地守口如瓶··包括午夜梦回的时候,在李卜贤那个狗一般的男人身边醒来,沉香的心头就像被千万根针刺过一般·她问自己,后悔么她说,不后悔。
沉香是个骄傲的姑娘,她一直觉得在人前流泪是件丢脸的事·小时候被人打,她不哭,被人糟蹋了,她也不哭·她这一生只在小四儿面前哭过一次,以及现在。
狄富荣看她泪流满面,美艳的妆容早就花了,鬓发也乱了,却显出一种普通少女的无助来·她也刚刚失了爱人,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上前轻轻抱住了沉香,将肩膀借给她。
她埋首在他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他们靠了岸,扮作兄妹,一路北上,直到天子脚下·消息传来,南京知府李卜贤,早在几日前下地狱去了·三人听说,默默地喝了一晚上的酒。
狄富荣问沉香为何来这里,沉香道:“南京府到底是一州之府,你要拿南京府开刀,自然要有比南京府更重的身份·”她话音才落,狄富荣便紧抓着她的手,道:“你可再不能做以前的勾当”·沉香先是一愣,继而咯咯笑了,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再做那些事情。”
她说到做到·一家生计要维持,她和橙子的绣工极好,便绣了绣品,送去绣庄卖,总算添点家用··没几日,狄富荣便回来,对她二人说道:“我已报名参军,不日就要去新兵大营训练,然后开赴战场。”
正当时,西北战事吃紧,招募新兵急切·狄富荣本就有意参军,此时正合适··橙子吓住了,正在绣的帕子掉了地上,眼圈先红了,道:“狄哥哥,你不要我们了”·沉香仍旧绣着绣品,头也不抬地问:“你可改了名字”·“改了,叫谭四同。”
小四儿原名谭四,正是与小四儿同在的意思··沉香点点头,道:“也好,你要去就去吧,千万记着留条命在,要是仇没报就死了,小四儿在地底下可不放过你。”
她说话时,也不抬头,手下飞针如梭··三人相对无言,谭四同便去屋子里收拾了东西,告别了她二人,转身就要离开··“你记着,这里便是你的家,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等着你。”
沉香的话语远远地从后头传来·谭四同点了点头,大步走了··橙子追到门口,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伤心得又想哭,回头却见沉香姐姐瞪着眼睛,手上死死捏着针,都快把那针都捏变形了。
西北战事不顺,战报传来,多是败绩·橙子天天守着城门口的布告栏,希望能听到谭四同的一点消息,却总是失望而归··沉香就乐观得多,劝着橙子:“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再说了,就算真的阵亡了,也有人送遗物回来,怕什么·”·女人永远不能做菟丝花,就算谭四同真的死了,她也要好好活下去··谭四同去了一年,太子也受命亲征。
又是半年时间,沉香和橙子的生活里,就是战报战报战报·数着指头过日子,数到后来沉香也记不清了,便不去管它··直到一天夜里,大门叩响,惊醒了沉香与橙子。
沉香在身后藏了一把刀,悄悄摸到门边,压低了声音问:“谁”·“是我”·这声音何其熟悉,刀子顿时落了地,沉香慌忙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可不就是谭四同·“你,你回来了”沉香上下打量,见他一身完好,这才放下心来。
只见他蓄了胡子,一张脸上只留出一双眼睛,却是眼神淡漠,面无表情,看着她颇不自然··谭四同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也是极落魄的模样,倒是有一张好容貌,却是满眼的戒备,时时刻刻注视着四周环境。
沉香只当那人是谭四同的战友,便让了进来·那年轻人这才注意到沉香,忽然间两眼亮了一下,又迅速地遮掩了去··倒不是个登徒子,沉香想··直到第二日,沉香才知道,这位跟着谭四同一起回来的年轻人,竟是当朝的太子殿下。
太子出发担任监军,本无须上战场,却被小人怂恿,去了阵前·不想朝堂上的夺嫡之争牵连到了战场,太子中了埋伏,差点没活着回来·幸而时任马前卒的谭四同发现了他还活着,将其带回。
沉香奇道:“如今战报回来,都说太子身死,原来却是阴谋一场·你也真是好运,竟救下了太子·”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太子坐在谭四同身侧,盯了沉香许久,怎么也挪不开眼。
沉香当了花魁许多年,自然知道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她也不躲闪,落落大方地就让他瞧着··太子在沉香家里住了几天,便回东宫去了,自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这些却是沉香所不知的。
谭四同因救了太子,即刻提拔为东宫侍卫,继而又升到了侍卫总管一职·谭四同素来沉默寡言,执法严苛,人人见到他都只当他是一尊黑面神,路上遇见了也远远地躲开。
便是这样的人,正是太子所需的·然太子所需的,又不止是他··沉香自然知道太子看上她了,从他那离开时依依不舍的眼神里她就知道·可她早看淡了这些,自小四儿死后,除了谭四同和橙子,她早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不想太子倒是直截了当,直接用一乘小轿抬了沉香进了东宫做了侍妾··橙子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才脱了虎口,又入了狼窝·东宫后院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比秦淮河更甚,沉香姐姐进去,可不就成了炮灰·沉香却是泰然处之,拍了拍橙子的小脸,笑道:“傻丫头,姐姐我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放心吧。”
说罢,牵了橙子的手一同进了那东宫门··门内自有来接待她二人的宫人们,其中有些老人,注视着沉香走进来的身姿,不由得花了眼:这气势,怎么像是来踢馆的·可不就是来踢馆的太子若不给她机会便罢,既然有机会递到她手里,她怎能不好好把握她当年无依无靠地就敢去夺魁,如今,她仍旧是无依无靠之人,为何不能在东宫占据一席之地·太子是个聪明人,自然也欣赏聪明的沉香,尤其沉香还十分能干。
虽然是闺阁女儿,见识却不比他门下的门客低,有些话说出来,比那些人还中听些··谭四同默然守太子书房门口,沉香就在房内给太子出谋划策,兄妹两个在出门的时候四目交替,却如同看着陌生人一般,早没了以前的熟悉。
一年花朝节,沉香生日,她喝了个大醉,出去找到谭四同,拉着他的衣袖问:“你,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做错了什么是你睡了他,又不是我睡的,凭什么要我为他守身如玉只要能报仇,这身子,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只是我不能白白给了人,更不能白死你只知道你的心思,我的心思,你又知道多少”·谭四同看着她失了仪态地撒酒疯,也不说话,只等她消停了,才说道:“我没有恨你,我自己也是一样……只是,沉香,我代四儿问你一句,你快乐吗”·沉香一听这话,借着酒劲就哭了出来,骂道:“他死都死了,你还提他做什么他管我快不快乐,反正,反正我只有死了,才能见到他了。”
谭四同不再说话,只等沉香哭够了,睡了过去,便抱着她回房去·却被一群小人看在眼里,一时间,东宫流言此起彼伏,说谭四同与沉香关系暧昧,不干不净。
谭四同纵然再沉默寡言,性子沉稳,听到这样的流言,第一件事,便是去向太子剖白:“属下听闻宫中流言甚广,知道不能脱身事外,不如向太子直说了·属下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而且是个男人,除了他,属下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情有独钟·彼时太子书房里都是人,有宫人太监,有谋士门客,还有一些□□的大臣,听到谭总管一番话,个个都傻了眼,还是太子先反应过来,却是顺着他的话问了句:“为什么”·谭四同想起小四儿,心痛起来,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太子便不再问下去··有人拿这话说给沉香听·沉香正喝着茶,听到这话,一口茶全喷了出来,抱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这流言本就够扯,谭四同这个笨蛋倒也敢单刀直入,真要赞一声好大胆哈哈哈哈哈……”·此后这流言便息了,沉香知道是太子命人把那起子嚼舌根的小人打发了,对待太子越发温柔恭顺。
入东宫第三年,她便升了侧妃,与太子妃分庭抗礼··谭四同外出办事,捡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回来,起名谭晓珊·沉香喜欢这孩子,就将她养在身边,威逼利诱她只能喊自己“沉香姐姐”。
谭晓珊才五岁,谭四同想教她读书写字,却没有时间,沉香就自己教·可她总要跑太子书房,便也带着谭晓珊一起去··连带着太子也喜欢谭晓珊·太子膝下孩子不多,就三个儿子,如今多了个软软甜甜的小女孩在跟前,也疼爱得当自己女儿看。
太子妃嫉恨沉香深得太子欢心,明里暗里做的手脚不计其数·沉香也不恼,却气坏了橙子·“沉香姐姐,那些人太欺人太甚了你怎么也不生气”·沉香眉毛一挑,说道:“生气做什么气坏身子他们会赔吗别傻了,她们这是嫉妒,若哪天她们不嫉妒咱们了,我才要担心呢。”
这话传到太子耳朵里,太子心中大悦,直夸沉香识大体··风风雨雨又是五年,太子如愿以偿登了基,第一件事竟不是去见太子妃,却是来见沉香··“沉香,你为朕耗心耗力,相助颇多,你可有什么愿望说出来,朕都帮你实现”新帝刚刚登基,正是意气风发的神采,眼里放着光,正是当年第一眼见到沉香时的神色。
沉香笑得轻巧:“有皇上宠爱,臣妾还需要什么只一件事,听说南京府很不像样子,皇上不如派谭大统领去调查一番”这是沉香第一次指明了要谭四同去做一件事,新帝斟酌一番,便允了。
南京并不是什么重要地方,更没有什么油水,谭四同跑这一趟,只怕还要吃力不讨好··可是沉香这么说了,新帝也没有必要反对,只要她开心就好··谭四同一去南京两个月,差点错过了花朝节,带回了一份沉甸甸的卷宗,上面多少个人名他数不清楚,但为首的那几个,他已经狠狠地钉死了。
沉香自然也高兴得很,一天里笑得没合过嘴·花朝节上一出场就艳压群芳,那些才十几岁正值花季的女孩子们,见到她,也要自愧不如··皇上为她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花宴,一直闹到半夜,点起朵朵烟花,映得半边天如同白昼。
沉香心中感激皇上恩情,正想告诉皇上,此生能伴其左右,是沉香的福气··橙子却悄悄来告诉沉香,四哥哥没死,他还活着··沉香一时手颤了,杯子掉在地上,碎成几片,一室宾客看过来,沉香掩嘴笑道:“皇上,你看,臣妾酒力不支,先醉了呢”·皇上即刻派人送她回宫去。
她却不应,又斟了一杯酒,眉目含情地敬了皇上一杯,这才三步一回头地走了·出了大殿,沉香就直奔锦香宫,可锦香宫里一个人也没有··小四儿不能来见她。
他正在与谭四同互诉衷肠,沉香环顾着空荡荡的寝殿,眼角有些温热的液体··总之,他回来了就好··沉香对自己说,她等到了再见他的这一日,于愿足矣。
以后的日子,她还会为小四儿倾尽全力,只要能再见他一面,见他笑一笑,听他吹一曲,她还有什么计较呢·3、·沉香正命人将画挂起来,就听人传报皇上来了。
这几日他都息在锦香宫里,现在正是刚下了早朝的时候,就急急赶过来··沉香自然袅袅婷婷地去迎接,礼还没行完,就被皇上一把抱在怀里,道:“沉香,今天是你生日,你是寿星,不必行礼。
可知朕给你准备了什么跟朕来·”竟也不顾一旁站着的谭四同,兴冲冲地拉着沉香就跑了··皇上叫全城的能工巧匠,赶制了一百只各式各样的风筝,是预祝沉香长命百岁的意思,全都在殿前的广场上放了起来,无数风筝的彩带翩飞,美不胜收。
沉香手里放的风筝,是皇上亲自扎的,纸上画着一朵牡丹花,自然不及姜大人丹青妙笔,却重在一片心意··沉香回头望着皇上直笑,皇上的眼里只有沉香一个,这目光看得沉香心头也柔软起来。
这宫里有多少美人,新人旧人,可皇上最钟爱的,只有沉香一个··这或许是上天给她最好的待遇吧·她的痴情给了小四儿,可小四儿不会是她的;于是上天就派了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填满她失落的心。
“皇上厚爱,沉香无以为报,只能长伴左右·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求与君相守·”·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沉香是个好姑娘啊,她这辈子眼里心里只有小四儿一个,可惜,小四儿不爱她。
幸好,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人,包容她宠爱她··虽然有些理想化,可是,我觉得沉香只有这样,才能算是HE了……·爱一个人并不一定和那人在一起,沉香为小四儿做了这许多,小四儿怎么会不懂呢·万能的沉香,爱你么么哒~~·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情有独钟文案·有美一人,秦淮河畔。
三月芳菲,春心初动··日久方生情,绝色一双人··奈何世事艰,一别十年期··在秦淮河边上长大的美少年小四儿,遇见了误打误撞闯进兼美楼的小捕快狄富荣,从此平生爱恨,只付与一人。
十年别离,犹如黄粱一梦,那些没有芙蓉的日子,是最难捱的梦境··幸好,梦只是梦而已··当他醒来,那人在他身畔,垂眼浅笑:“做噩梦了么别怕,我就在这里”·夫复何求·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搜索关键字:主角:小四儿,狄芙蓉 ┃ 配角:沉香 ┃ 其它:·☆、初见·1、·烟花三月,杨柳飘絮,春风徐徐的日子,春花开得烂漫多情,叫人也不由得春心荡漾起来。
还没到晚上,秦淮河边上已经亮起了一排高高的红灯笼,在晚风里摇曳生姿,仿佛多情的女子,招摇着柔软的水袖··红灯笼亮起来没多久,街前便有了人影,当夜色越深,街上的人便越多,若从高处俯瞰下去,这里竟渐渐的成了人来人往的集市一般,只不过白日里的集市贩卖的是货物,这里贩卖的是美色。
只要瞧瞧那些站在楼上、门口,甚至站在街角挥着五颜六色的丝帕的女子,你就能知道那些在街前流连的总是满眼色光的男子··尤其到了春日,那些令人生情的日子里,这些男人,有的肥头大耳,有的满口黄牙,有的附庸风雅,有的自视甚高,可一旦进了这些秦楼楚馆,全都是一副样子——急色鬼的样子。
小四儿背靠着兼美楼三楼上的柱子,一只脚踩在横栏上,一只手里拿着一支横笛,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的人山人海,迎来送往··兼美楼之所以叫兼美楼,只因经营此楼的夫妻俩想招揽更多的生意——兼女子与男子之美,是谓“兼美”。
那些美丽的女子在招摇着水袖,展示着妖娆的线条,而那些年轻俊俏的男孩子们则在人群里穿梭,端茶倒水,有轻佻含情的眼神,只等着一个顾主肯赏脸多瞅他们一眼··这里的男孩子们都是如此,只除了小四儿。
小四儿是鸨爹鸨母在兼美楼前捡来的,那时候正是春末,花期将尽反倒盛放出一种极致的美·鸨爹鸨母多年无子,虽然有一楼的姑娘小子,却还是比不上一个亲生的孩子。
鸨爹鸨母姓谭,当日捡到孩子的时候正是初四,本给他起名谭四,然而秦楼楚馆里少讲姓氏,便省了谭姓,只唤作小四儿··那一年小四儿七岁,鸨爹带他去城隍庙会,遇见个“大仙”。
那个“大仙”追了鸨爹一路,口里直喊:“你个腌臜人,手里竟抱着个贵人,真是天下稀奇事”鸨爹本不信,当日楼里来了几个文人雅士,包了间临河的房间,只喊了几个姑娘小子弹琴唱曲,并不为了寻欢作乐。
小四儿难得勤快一回,给几位老爷端茶倒水,被一个老人家拦下,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喊了鸨爹来想带他走·鸨爹不肯,老人家叹息良久,才说:“这孩子清贵,这里虽不干净,但千万给他读书习字,以后没准有大出息。”
鸨爹满口应下,又请老人家给起个名,不想老人家沉吟许久,方说:“名字不是要紧事,小四儿挺好,以后自有立名的时候,现在起了怕有些妨碍·”又对小四儿说:“你命里只怕有劫,须记得,逢‘芙蓉’方解。”
小四儿那时还小,老人家说了一大篇,他只记得“芙蓉”二字·从此后在屋后的小花园里种满了芙蓉花,围着一方石桌石椅,上面架了个小凉亭,就在这里读书习字,倒也自在。
这一眨眼就是十年过去了,小四儿长到了十七岁,出落得俊俏风流,又是在秦淮河边长大的,秦楼楚馆的把戏学了个十成十,招蜂引蝶,就连隔壁馆的花魁都放话:“让小四儿陪一夜,我给他□□,不要他钱,我倒贴”·即便这样,小四儿也不过冲花魁抛了个媚眼,仰天大笑出门去。
花魁又如何这一条秦淮河上,不论姿容还是才艺,又有谁能及得上他·小四儿正看着好戏,忽听到鸨母拖长了音调吆喝:“小四儿嘿”·“在呢”小四儿懒洋洋地应道,“妈妈有什么吩咐”·“卢员外出金一百两买你琵琶曲儿一首。”
“得嘞”·小四儿走到楼梯边上,往扶栏上一坐,顺势滑了下去··那弹琵琶的花台就在楼梯边上,楼梯下是空的·小四儿沿着楼梯快滑到二楼时,一个翻身从扶栏上掉了下去,引来楼下一片惊呼,却见他一手抓着帷幔纵身一荡,稳稳地落在了台上。
一片喝彩声此起彼伏··台上的姑娘含笑将琵琶递过来,小四儿调皮地眨眨眼,引来姑娘家红晕飞起,羞答答地下了台··小四儿长手长脚地往矮凳上一坐,抱起琵琶,还没动指,却先笑了。
“卢员外想听哪一首”·“不拘哪一首,只管奏来·”鸨母在一旁用手绢掩着口,吃吃地笑··“好”小四儿应道,手指一动,却是一曲《十面埋伏》。
卢员外上了年纪,正想听个柔媚多情的,不想琵琶弦一响,差点没把心脏病吓出来·鸨母知道小四儿的德行,少不得又是一顿安抚··小四儿正弹至酣处,突然瞅见台下小倌引了个高大的男人坐到了一张桌子边上。
那男人不怎么起眼,衣服半旧不新,看起来就知道不是个阔客,想来是第一次来,紧张极了,不住地四处张望,连引路的小倌都有些看不下去,随意敷衍了一番就走了,半天也不给他上酒上菜。
小四儿却来了兴致,光是看着那人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身玉立,那正脸必然差不到哪里去·他曲子弹完了不等鸨母开口,就几步下了台,往后面去了·鸨母骂了几声“臭小子”,只好继续给客人们赔笑。
去了后面,和小倌们换了衣服,小四儿端了酒菜熟门熟路地走到那穷客人的边上,把酒菜一放,屁股也顺势坐了下去··“客官,您要的酒菜·”·小四儿的眼角擦着淡淡的桃花色,顾盼多情,那男人一望见他,顿时被吓了一跳,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我,我,我没点东西啊。”
那男人的容貌倒有些意思,脸上黑黑的,颇有些像包黑子,额上只差一轮半月,留着络腮胡子,真心不好看,却有双绝色的眼睛,目若寒星·这里灯火通明,火光折射在他的眼里,亮在小四儿的心底,竟叫他神也为之夺。
小四儿扬起轻佻的笑容,凑近了那人,低声道:“客官似乎第一次来,在这儿,不点些东西,才叫人怀疑呢”·那人果然警觉起来,正要四下里打量,却被小四儿一只手挡住,捉着下巴直对着他。
“这里还有人比我更好看的么”·那人脸红起来,透过那张黑脸,竟变成了黑红色,小四儿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那人只好讨饶:“这位小公子,求你了,我只待一会儿。”
“待一会儿怎么够”小四儿笑起来,一双好看的眼睛眯起来,笑得那人心头直跳,“只怕要待好一会儿呢·”·那人眉头一跳,捉了他的手腕——这手腕真细啊,像个姑娘家——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小四儿忍着笑,眨着眼睛凑近前,问:“来这儿的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寻、花、问、柳。
你说一会儿,怎么够呢”·那人给吓得张大了嘴,直愣愣地看着小四儿,半天说不出话来·小四儿却是忍俊不禁,枕着臂弯,笑痛了肚子。
“小四儿”·猛然听到鸨爹的吆喝,小四儿差点惊起应声,猛然想起自己这身打扮,赶紧缩起身子装作没听见·不想那人却是拍案而起,把小四儿给吓了一跳。
小四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是鸨爹引了一群人正准备往二楼走·那群人中围着一个衣着光鲜,趾高气扬的男人,最外围的几个像是保镖,四下里打量,瞧见小四儿这桌,似乎皱起了眉。
不好,这个笨蛋·小四儿赶紧站起身来,双手勾住那人的脖子往下一带,嘴里说:“好好好,客官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小人照做就是了·”·那人却是被小四儿的一出接一出给整懵了,想拉开小四儿的手,跟着那群人一起上楼去,却不想小四儿的手劲儿也大,竟被他拉着跑。
小四儿拉着那人直接上了三楼,进了房间,把门一关·那人才想着说话:“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真的不是来,来,来……”·“来什么”·小四儿笑了,这人真是可爱,想说“嫖”却说不出口,不知道多少读书人说起“嫖”字也是面不改色的呢。
那人纠结了半天,才叹了口气,求饶般地抱着拳对小四儿说:“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有要紧事要做·”·小四儿背靠着门,抱着手臂,眼角带笑,撇着嘴看他。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干什么的”·“我叫狄富荣,是个捕快·”狄富荣倒是很正气凛然地回答,说起自己的职业一脸骄傲。
“芙蓉芙蓉花吗”小四儿的眼睛一亮,笑吟吟地问,完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狄富荣一头黑线,皱着眉头纠正他:“是富荣,富贵荣华的富荣。”
“听到了听到了,芙蓉花的芙蓉·”·小四儿甩甩手,就是固执己见,一边说一边走到里屋床前,把踏脚搬开,摸索了半天,拔出了一个软木塞。
狄富荣看他捣鼓半天不理自己,摇摇头就要走,又被小四儿喊回去:“喂,狄芙蓉,你去哪儿想去下面偷听啊哪里有这里安全”·狄富荣闻言走近前,竟见地板上有个一寸见方的小洞,正对着楼下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些人,可不就是狄富荣要找的人趴在洞前,连下面的对话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狄富荣简直大喜,赶紧趴在洞前,专心致志地偷听他们的谈话,竟把小四儿丢在一边·小四儿也不恼,就坐在床上看着狄富荣,看着看着,竟不由得笑起来··楼下的人似乎走了,狄富荣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这才发现小四儿在床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狄富荣心里过意不去,上前想拍醒他,却见他睡得香甜,那睡容真像个孩子,实在不想扰了他的好梦,只好将他轻轻放躺下来,找了被子给他盖上··做了这些他正要走,却被人一手拉住。
“嘿,芙蓉,你可知道我的名字么”·狄富荣回头,见他睡得正香,想来竟是梦话·听说,说梦话的人,不管你问什么他就会说什么,狄富荣好奇心起,俯下身问道:“那你叫什么”·“我叫小四儿,兼美楼的小四儿。”
狄富荣愣了愣,他第一次听说小四儿,听起来倒像是个小孩子的名字,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倒是牢牢地记在心里··“晚安,小四儿·”·小四儿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突然又说道:“以后不要往脸上抹黑墨了,真丑。”
狄富荣擦了擦脸,一手的黑,自己也笑了··出了兼美楼,狄富荣走了几步,迎面走来一个姑娘,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感觉随时会倒下去·狄富荣忽然伸手拦住了她,问道:“你知道小四儿吗兼美楼的小四儿”·那姑娘先是对他抛了个媚眼,听了他的话,却是一脸的泄气,撇撇嘴,说道:“秦淮河边上谁不知道小四儿兼美楼的心尖子,头一个卖艺不卖身的主儿,就差把他供起来了。
还说什么以后会是贵人,呵,逢场作戏的话,也有人信……”姑娘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篇,还没说完,狄富荣就打断了她说了声“多谢”,带着一脸的傻笑,自顾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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