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番外 by 渥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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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番外 by 渥丹(2)
··      这一点藏着掖着的蹊跷,黄达衡却稍稍察觉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又看了看江天和顾云声,提议说:“说起来如果不是钵山寺,可能我和何彩做不了夫妻,今天我们四个人也坐不到一起。
各种缘分,都是那里结下来的·今天既然都不喝酒,那就喝茶的喝茶,喝水的喝水,为钵山寺碰个杯吧·”···      无论何时,只要稍加提及,钵山寺的往事都像一片落叶,无声地在四个人的回忆中荡起涟漪。
·      14.B-6··      一个惊雷下来,原本晦暗的天色霎那间更暗了·举目四望,大雨让可视范围变得很狭窄,但所见都是泽国,土黄的浊流在蜿蜒的山路上肆意地流淌,路边大片的林木在连日的降雨后都打得弯下了腰,远处连绵的群山则更是如同初醒的巨人,发出沉闷的嘶吼声。
于是此时骑在两匹骡子上艰难前行的人,在这漫山遍野的雨声风声中,愈发像滚滚洪流中两片无助的落叶了····      顾云声抹一把脸上的雨,勉力拉住缰绳,大声呼喊走在前面带路的本地人:“大哥,先找个稍微开阔的地方避一避吧,雨好像又要大起来了。”
·      走在前面的人起先并没听到,顾云声又喊了一遍,这次喊破了嗓子,禁不住伏下身咳嗽起来·这时回应传来:“再没几里路就到了,这一段都是山路,没地方避的。
跟紧一点·下面有岔路了·”···      这一路下来,顾云声早就不记得走了多久的路,印象里只记得天色始终是黑蒙蒙的,伴在耳边的都是风雨声,带路的人也都换了好几个,从最初的火车,到汽车,也搭过拖拉机,等水淹到路面上连拖拉机都没办法前进了就靠走,栉风沐雨、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才搭上了也急着回乡的本地人的骡子,磕磕绊绊从清晨一直走到现在,才听到这么一句“要到了”,连日来因劳累造成的深刻的麻木和疲倦被这一点小小的希望刺痛了,他在驴背上坐直:“嗯,我知道了。
辛苦你了·”···      果然没多久过了个三岔路口,路也忽然变得更难走起来·前面带路的骡子因为身上还负了其他重物,陷在泥泞的山路上好几次,带路的老乡自己要下来不说,还要把货物也卸下,这样一来顾云声也不得不下来,牵着分担了一部分辎货的骡子跟着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这样折腾了几次,顾云声累得眼前一片漆黑,低着头,勉强跟着前面人的脚步,机械一般地走着·他双腿早像灌了铅,现在是连大脑都是这样了,每一步都混混噩噩,心里却在反复想,这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      带路的人停了下来,顾云声艰难地抬起头,才发现停在了桥头·桥下的河水涨起来了,水流急且浑浊,卷带着上游的泥土和被打落的枝叶,打着漩奔流而去。
这样的景象让顾云声双眼发花,他内心挣扎了一阵,才勉强能打起精神开口:“还要多远才到”···      不料这时老乡的声音里带上一点久违的笑意和舒畅:“你抬头看看,桥那边再过去,就是了,看见塔了没有”··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才看清原来过了这座桥,就是块小小的平整的土地,坳在群山之中,几十户人家,稀疏地分布着,便显得视线最尽头的那一寺一塔,分外地高大庄严起来。
··      到了村口,两个人就分了手,老乡指点他方向,又看他脸色欠佳,执意继续骡子借给他,说改日去庙里领·然而这一路顾云声早已是骑得苦不堪言,坚持说既然不远,雨也小了,还是走过去。
他如此坚持,对方就再一次告诉他方向:“一直走,过了土地庙,走到山根根下头,庙就在那里·”说完执意塞了一把李子一把梨到顾云声怀里,就赶着自家的牲口带着货物,走上了另外一条田间的土路。
··      顾云声甚至没有力气去目送这好心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他费力地直起腰,骑着骡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一天,整个人浑身上下的骨头就像要散透了,大腿被磨得生疼,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叫嚣着要休息。
试着迈开步子,却先摔了一跤狠的,跪在被雨水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上,好半天都起不来····      他垂着头,盯住眼前的道路。
这大概是今天以来他走过的最好的一条路,大块的平直的青条石容得三人并肩通过,车马往来得多了,天长地久,竟也把这冰冷坚硬的石块刻上了车辙的痕迹·顾云声茫茫然把目光放远,累得都僵硬了的脑子里终于缓缓浮出一个念头:这路是带着他去见江天的,江天就在路的尽头。
··      想到这点,他还是爬了起来,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去···      山雨到了这山坳,似乎也没了肆虐的力气,渐渐温柔起来。
听着雨水落在自己斗笠上的声音轻了,顾云声脚步似乎也轻了·不知不觉,他已经走过老乡告诉他的土地庙,眼前赫然所见,是一池荷花潭·盛夏正是荷花最美的季节,就算在深山也不例外。
荷叶上落了太多的水,撑不住了,随着风摇曳起来,积雨倾到潭中,泛起一个个更大的涟漪,荷花却在雨水中愈发娇艳起来,婷婷而立,留下一抹鲜嫩的色彩·而池塘的后面,寺庙的山门,也就是咫尺之遥了。
··      写着钵山寺的匾额,墨迹业已黯淡了,寺门半开着,无人照应,随着风微微动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红漆早已褪去,露出木头的本色来,黄铜的门扣被无数人的手摩挲得异常光滑,闪着温柔的金属的光泽,是整座山门唯一一点亮色。
顾云声深深吸了口气,抹去脸上的雨渍,打起最后一点点精神,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庙初进去显得颇有些逼仄感,进去是低矮的天王殿,绕过去是被稍高一些的台阶托起来的大殿。
殿前一个院子,到了这里才显得开阔一些,但夹着两边那些厢房走道,还是只显出深长而不见阔大,院子里种了一些看不出年岁的松柏,并摆着看不出年岁的石雕,木石和大殿东北方的宝塔错落林立,尤有古意。
顾云声看见有人坐在大殿的檐下,对着一根柱子不知道写写画画什么,那人身量不大,手上的动作却出奇得快,这娴熟的姿势让顾云声想起江天用功时候的模样,于是纵然知道眼前这个人并不是江天,但还是忍不住觉得温暖亲切起来,连同刚进寺门时那模糊泛起的即将见到他的畏惧感,也淡去了一些。
··      黄达衡正在测绘大殿的柱础,而他的同学此时大多在殿里或是塔边作业,他对那踏水而来的脚步声起先并不在意,只当是庙里的小沙弥,后来那脚步声更近了,他就用余光顺便一瞥,看见一双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草鞋和全是泥水痕迹的腿,裤子挽到膝盖,也全是斑斑点点的泥渍。
心里想着是来烧香的农民,他更不在意,谁知等他把莲花的纹样都画完了,那双脚还是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他不由诧异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楞楞站着,那斗笠压得又低,看不见长相,黄达衡心里不免有点发怵,提高了声音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江天。”
来人沉默了一阵,才用极低的近于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黄达衡起初没听清楚:“什么”··      顾云声抬起头,摘下斗笠,又说:“请问江天在不在这里”··      黄达衡看见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他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愈发显得脸色苍白,血色褪尽,眼睛却亮得过份,闪着期冀的光,好像整个人最后的光芒都集中在眉眼上了。
他被这不合时宜的拜访吓了一跳,匆匆忙忙站起来:“他在塔那边……你……路上不好走吧,你怎么过来的……你先坐一下,我去叫他……”···      说完就赶下台阶去扶他,拉着他往檐下来避雨。
蓑衣都湿了,摸着很不舒服,但他不小心碰到顾云声的手,才发觉原来这个年轻人的手更冷,好像所有的生命力都聚在别的什么地方,以至于肉体是可以被抛弃的死物了·····      “小彩小彩”忽然拔高的声音打破傍晚时分的沉静,惊得栖在屋檐下燕子扑腾起来,不一会儿就见一个身材娇小如花栗鼠的女孩子风一样从大殿里刮出来,敏捷得让人眼花缭乱:“你乱叫什么……”话没说完看到顾云声,也愣住了。
··      “呃,他找江天·你照看他一下,我去叫江天·他是在塔那边吧”··      “嗯,不是一直都在吗”何彩看着黄达衡扶顾云声在台阶上坐下,也跟着问他,“你没事吧怎么过来的对了……你是……”··      顾云声把斗笠放在一边,沉默了片刻,又一次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镇定而坚定,同时几近于漠然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蓑衣滴下来的水一阵,才抬起头,用缺少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眼前满面关切的两个人:“他是我表哥,姑姑……家里人听说这边遭灾,担心他,我正好又在附近旅游,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路这么难走。”
说完露出一个羞涩而疲惫的微笑,再顺势低下头去····      站着的两个人听完面面相觑,何彩推一把黄达衡:“你去叫江天啊。”
后者猛地点头,这才放开步子,快步从东边的回廊跑去殿后了···      坐下来之后顾云声就盯着眼前那滴滴答答的雨帘发呆,何彩看他脸色不好,有点担心,和其他在殿里工作的同学们说了一句,自己留着看顾他。
而其他人听说江天的表弟就这么跋山涉水来探望他是否安全,暗地里都炸了窝,仗着老板在别处,就一个个轮番到殿门口去看一眼,后来发现顾云声窝在那里石头一样杵着,就又再一个个无声地回来。
··      顾云声听见脚步声来了又去,也瞄见各色不同的鞋子,然而他很清楚,是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进行无必要的交谈寒暄了·他摘下斗笠,解开蓑衣,把脑袋靠在柱子上,腿脚伸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被雨水洗刷的小腿上。
雨水慢慢冲掉小腿上的泥渍,露出原本的皮肤来,只是因为连日的步行又在泥水里浸泡,早就苍白肿胀起来·这样的景象让顾云声莫名地觉得恶心,他迟钝地转开视线,与此同时,听见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      黄达衡找到江天告诉他表弟来找的时候,江天根本没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还是在不远处的宝塔上,并小心翼翼地避免被风刮来的雨丝打湿他的图纸:“去去,现在没空和你胡扯。
我没时间到前面去·”···      黄达衡又是笑又是跳脚赌咒:“哪个吃饱了撑的骗你他叫你妈姑姑,小伙子又高又瘦,还很俊,看起来蛮像你家人的。
再说了,不是自家兄弟,谁会这个天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看你”···      闻言,江天慢慢停下动作,脸色也沉了下来。
黄达衡不明就里,只当江天还是当自己在蒙他,也有点恼了:“你这是什么表情要是信,现在就过去,可怜人家还在等你·不信就算了,我自己手边的事还没做完呢。”
··      说完转身就走,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跟过来的脚步声·听到这个声音黄达衡又忍不住扭过头说:“真是搞不懂你,要是我早就热泪盈眶赶过去了。
你倒好,还磨蹭·”···      江天本来心事重重,但听见黄达衡这么说,还是勉强笑了一笑:“又在贫了·”··      15.B-7··      两个人刚照面的那一刻,谁也没有说话。
顾云声抬起头,在外人看来,自然得就像江天在雨地里停下脚步·顾云声发觉自己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因为泪水,而是一直绷着的神经陡然松懈,连眼力都开始和他作对了。
他就混混沌沌地想,确实是瘦了,简直不成样子了····      他勉力绽开一个微笑,试图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圆润一些:“江天,我们都担心你,所以让我来找你。”
·      江天一开始不做声,脸色不怎么好看,眉头紧着,盯着三四步外的顾云声良久,终于也哑着嗓子应了一声:“你怎么来了我这里没事。
你累了吧,先给你找个地方住下·”···      说完就扭过头,不肯再去看一眼,但对着黄达衡的表情却是如常的:“师兄,我去找庙里的师父再要个铺位,我的房间正好腾出来,等一下你来帮我搬下家吧。”
·      黄达衡不解,顺口说:“还找什么铺位,刘胖子住院去了,估计到我们走都回不来,你弟弟住进去正好·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进山的,这一带路不是几天前就封了么”···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还是坐在檐下一动不动的顾云声,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我看他脸色不好,等一下我拿点药过来。
你怎么还是板着脸啊,虽然这样贸贸然过来是很危险,但既然平安到达,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嘛”···      江天沉默一刻,忽然迈动步子,走向顾云声。
他之前没有任何动作,这么一动,倒把身边的黄达衡一惊;只有顾云声还是没什么表情,直到人走得很近了,才微微一晃,向后仰去一点····      “顾云声,你脸白得吓人,去休息吧。
还能走吗”··      顾云声低下眼,看样子是已经在内里挣扎了一番,才又抬起头来说:“不要紧,当然可以走。”
·      他扶着柱子,试图轻快地跳回地面上,没料到刚一发力,整个人就头重脚轻地往下栽倒·江天之前都很镇定,这下才有点慌张地伸手去拦他,却没想到顾云声扑倒的力量这么大,连他自己都被带着往地下坐。
好不容易两个人一齐稳住了,江天也不由忘记自己之前一再的心理建设,锁紧眉头沉声说:“非要逞强,连路都不能走了,还跑跑跳跳·”···      顾云声本来已经低下头去了,听到这话莫名笑了,没有血色的脸,越发显得眼睛黑潮潮的。
这样的目光就像带了电,刺得江天心里都在哆嗦了,抓住顾云声两只胳膊的手不自觉地加了力气:“你慢点走·”···      没走出几步,江天很快发觉顾云声的脚不对劲。
他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也许脑子里还瞬间闪过“真是冤孽”之类的念头,但就是在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的时候,他已经停下脚步,硬着声音说:“别动·”···      顾云声一愣,盯着他不说话;江天也没多说,还是抓住顾云声的胳膊,默默背过身,把他给背了起来。
感觉到贴在自己背上的肢体瞬间的僵硬,江天只是同一旁的黄达衡说:“我先安顿他去睡,你要是有空,去塔那边替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你去,我找找看有没有药酒,晚点来找你们。”
·      江天唔了一声,背着顾云声往东侧的走廊走·雨水顺着青瓦淅淅沥沥挂下来,他感觉到顾云声的呼吸渐渐恢复平静,抓着自己的两只手却还是拗得紧紧的,于是也开始平静下来,问:“脚怎么回事崴到了”···      他能察觉顾云声的脸贴在自己背上,小心翼翼地辗转着;领口慢慢感觉到了潮意,不是雨水,就是顾云声那湿淋淋的头发。
应答的声音低下去,却还是很清晰,有一点歉意:“我也不知道,走的时候不觉得,坐下来才发觉走不动了·”···      “你就这么过来,叔叔阿姨怎么办”··      “我在同学家作客,他们大概不会疑心……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看到新闻脑子一空白,收拾两件换洗衣服就冲去车站了,没事,走之前我没忘记给同学通好气。
高智商犯罪,不赖吧”···      听完碰面至今顾云声说得最长的一段话,江天听见自己叹息一声,与此同时,顾云声似乎也颤抖了一下。
只听顾云声又说:“我就这么过来,你气疯了吧·”··      “没有·”江天立即否认··      “可是你不开心。”
·      “嗯·”声音有点闷···      “为什么不问‘你为什么过来’。”
·      “你为什么过来”··      “你真的想知道答案”顾云声伏在他颈边,轻轻笑了。
·      “……”··      “不要怕,我只是来看看你·想到了,就来了。”
顾云声一字一句地说···      接下来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沾着水的脚步声从廊下传到内院的客房一带,最后连脚步声也远去,至于消失不可闻了。
·      那一天顾云声最后的意识是进了房间,江天把他放在两张床里空着的一张·记忆中他都不知道多久没有挨着床了,所以纵然是坚硬的木板和单薄的床褥也已经让他有了虚幻的幸福感。
更虚幻的是,当彻底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一路上都保持严肃沉默的江天也在此时换上了柔和些的神色,甚至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可宣诸于面的动摇的,他盯着他,说:“你瘦得像个鬼。”
··      但是顾云声只是一味微笑,并不辩解,或者说,还来不及解释,疲惫已经像山峰一样压来,在听见江天那句状若咬牙切齿的“疯子”之前,他已经先一步倒在床铺上,睡着了。
··      等他醒过来,从脊骨到四肢,都像被打折了,瘫在床上,连稍重一点的呼吸带着咽喉都在作痛·脑子里依然像灌满了泥水,什么也容不得去想,但眼睛已经慢慢适应了灯光,不再刺痛得厉害。
顾云声盯着头顶上方的灯炮,看几只飞虫不倦地扑身飞上,咽了好几口口水,才说出话来:“几点了”···      江天就着十五瓦的裸灯泡,正在整理今天的资料,乍听那枯涩噪哑的声音,笔下顿了顿,才接上话:“一点半不到两点。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下午你一挨枕头就睡着了,晚饭我就给你带回来了·”···      “不想吃·”··      说到这里,顾云声的声调里才流露出一点小小的委屈的意味。
江天听出来了,搁下手上的事坐到他身边去,声音压得低,但四壁空空,怎么听还是有些许沉沉的回音:“一碗粥一点菜,能吃就吃一点,不然再饿醒了多难过·”···      声音里有安抚的意味,最初见面时的严厉在此时此刻,已如潮水般褪得一干二净。
顾云声听了,怔怔半晌,终于又说:“我想喝水·”··      江天就又去给他张罗水·他自己喝浓茶,就把唯一一个杯子的残茶泼了。
第一次递过去顾云声伸出手接了,手抖得厉害,一碰到杯子,水就全部喂了被子;见状顾云声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倒似很不好意思,江天看着他,也没说话,先把自己的被子和他的对换了,再去倒水,这次两个人都学乖了,一个晓得要扶坐起来,另一个也配合地不再逞强事事亲为,就是不晓得为什么,顾云声的手反而抖得更厉害,连全身都在颤了。
···      喝完几杯水,顾云声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好一些,他盯着还在忙碌不停的江天,翻了个身,立刻听到骨头咯吱作响的怪声音·江天还没来得及说话,顾云声先笑起来,笑完又犯困,迷迷登登将睡未睡之际,眼皮感到四下暗了,知道是江天关了灯。
他忍不住牵动嘴角,自顾自嘀咕:“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嗯”··      顾云声不肯再说,很快又睡着了。
·      他再一次醒来,天色透亮,听不见雨声,江天也不在了·顾云声盯着窗子透过来的光,泛着点灰的光线柔软地落在另一张空着的床上,床铺收拾得整齐,几乎看不出人睡过的痕迹。
顾云声想到江天小时候就晓得把自己的床叠得一丝褶皱也没有,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不知道牵动哪一片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趴在床上,面部的表情倒是很生动滑稽。
··      睡了这足足大半天,一些疼痛消失了,但又有别的新的疼痛浮起来,好在挣扎一下,还是能坐起来的·起身的时候他发现原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顾云声看着这一路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都一一上好药,一个人抱膝坐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
··      毕竟是年轻的身体,吃饱喝足,再好好睡上几天,顾云声又恢复了精神·江天一直没问他为什么过来,人前也没有拆穿“姑姑的儿子”的说法,更没有问他要住多久,什么时候走。
··      顾云声住了下来···      白天他去看江天工作,看他怎么和同学老师一起测绘古建筑,江天工作起来总是格外专注,画图的时候垂目凝眉,绝不有丝毫分神;他的手劲瘦,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平整,留有墨水的痕迹;拿尺的姿势很标准,一丝不苟,可能比一般的专业建筑师还规范些,画出来的图几乎不用如何修改就能直接勾墨。
··      如果人太多,顾云声就不看他工作了,一个人在庙里逛来逛去,看南宋留下的佛像宝相庄严而优美,淹没在尘灰深处的壁画上的飞天和菩萨衣袂飘飞,藏经阁前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的石钵,直径足有一人高,浮雕着云水天马麒麟,僧人们蓄水养了荷花,和寺门口的品种还不一样。
他渐渐从中得出趣味,有一天中午趁江天撑不住趴在桌上打盹,用水笔在他手上涂抹一番,亏得江天醒来一时不查,带去和同学会合,赢得赞叹若干,才留意手背上画着一个童子,端坐在莲花座上,装饰用的曼陀罗花蔓一径蜿蜒到手腕。
江天看这个童子好生面熟,想不出究竟是谁,晚上回去问,顾云声躺在床头悠哉悠哉看着从江天同学那里借来的杂书,撇撇嘴笑说:“哪咤呗·”···      “好好在我手上画哪吒做什么”··      “没什么,看到荷花开了,就画了。
要是你不趴着睡,搞不好我会直接画到脸上去·”··      说完没忍住,笑了;江天也笑,这些天来笼罩在二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郁的情绪,似乎也就淡去一些。
·      自从江天手上多了个哪吒,他那同行的七八个同学之间对于顾云声的议论,也多了起来·之前只是说有个俊美的表弟,千辛万苦徒步几十里受暴雨肆虐的山路来探望他是否周全。
待到相处几天,发现顾云声性格讨喜,和谁都能谈得来,他们工作的时候从不多嘴,闲暇时又很活泼·以至于到后来男生都对江天开玩笑说不知道他家里是不是还有个表妹,女生含蓄一些,只是要顾云声也帮她在手上留幅画——其中种种小情绪是不需点破的,工作起来能把佛像白描得活灵活现的科班生,哪个不是生花妙手···      寺庙里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就愈发显得夜晚漫长。
江天从早到晚总有做不完的事,但到了庙里打过止板,四下俱静,两个人总是会聊一聊·自从上大学,他们还是第一次这样长时间地生活在一起,顾云声就和江天说上次去T市是没提到的北方的生活,他自己的交际圈,乱七八糟的琐事,江天就一边听,一边瞄几眼他的专业书,在合适的时候,送去一个属于“友人”或是“兄弟”的笑容。
··      水灾还没完全过去,日子继续慢悠悠的过,偶尔有几个小时的天晴,顾云声眯着眼看着阳光下的江天,忍不住会想,哪怕都是伪装,但只要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      16.A-9··      不知何时起,风扑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大了起来,声音挤进门窗的缝隙,像号哭的夜鬼。
何彩担忧地往黑漆漆的窗外看了又看,频繁的动作让顾云声和江天都觉察到了,两个人趁着她和黄达衡一起剖柚子的时候交换了一下眼神,江天点点头,顾云声会意,开口说:“你们别忙了,我看这个天要下大雨,我们还是先走一步。”
··      “就是看到下雨才留你们多坐一下,要是走到一半打雷闪电就不好了·不然坐下来打两圈牌吧,打起牌来时间就过得快了。”
何彩一边看天色一边说···      江天插话:“这里秋天的雨怎么个下法你们都是知道的,还是趁着雨没下下来先走·要打牌有的是机会,改天找个周末打一样的。”
··      既然两个人都开了口,主人家也不好再留了·何彩把他们送到家门口,再由黄达衡送到车边上,又简短地寒暄了一番,这才离开。
告别的时候天边已经响起隐约的雷声,果然车子一开出T大的校门,一道白闪闪的电光划开沉沉夜色,伴着轰鸣的雷声,暴雨应声而下····      这样的天气之下,车速自然而然慢了下来,雨点打下来的噼里啪啦声坐在车里都听得有些心惊肉跳。
最初顾云声还开玩笑说下次一定不买日本车了,钢板这么单薄,后来察觉到江天面有疲色,也就安静下来····      车到目的地之后雨丝毫没有转小的迹象,江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道谢兼道别的时候似乎犹豫了一下,顾云声这时忽然笑着说:“这么大的雨,车也不好开,请我上去坐一下吧。”
··      此时此刻,这实在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江天看了看他,点头了···      江天住在小区的高层,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江天说:“是学校的房子,最近手上事情多,没时间打扫,乱得很。”
·      顾云声笑了笑,笑声在狭窄的空间反复回荡:“你不是有整理癖吗,能乱到哪里去·不要谦虚了·”··      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很新也很讲究,大概是请的专门的装修公司,风格介于住家和宾馆之间,看起来总是有些难以言说的不协调感。
·      进门之后江天就让顾云声随便坐,自己去冰箱里找茶叶·在这个间隙里,顾云声并不着急坐,而是在客厅里四处溜达,还不小心往两间房子里开着门的那一间里瞄了一眼,是个工作间兼健身房。
转过一圈后他才慢慢坐到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各种杂志、论文、参考书和文件整整齐齐垒成高高几叠,空出一小块几面放着纸笔和烟灰缸····      他看得入神,好久才听见江天在厨房里叫他:“喝什么茶”··      “我随你,不太浓就行。”
·      话音刚落听见厨房里好一番动作,过了一会儿,江天才端着一套东西走出来·走过来才看清楚是茶具,并不成套,但只只看起来都很讲究,搭配起来也别有一番趣味。
··      顾云声挑眉:“真不赖嘛,日子过得很舒服啊·”··      “难得而已·带过来就没用过,放得都积了一层灰。
喝碧螺春吧,淡,这是黄达衡送的茶,难得今天你来,正好喝完·”··      顾云声看他手脚利落地摆放茶具,又给水壶通电,用温水清洗茶杯,在客厅和厨房周旋不停,坐着半天没舍得站起来,直到江天察觉他注视的目光也转过头来,他才飞快地转开目光,指着书堆中一本说:“能看吗”···      “当然。”
·      顾云声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杂志,这本杂志大概江天最近也在看,随便一翻开就是一篇将日本一座寺庙的维修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做了各种记号。
那报告是英文的,顾云声看不下去,就一页页地翻看上面的附图····      “水还要烧一会儿·”江天忽然走过来,坐到沙发的另一侧,看见顾云声手上的杂志,就很自然地凑过来,“这个工程主要是运用旧工艺来进行维修,目前第一期工程已经完工了,你看这个柱子和檐角……”···      他说到自己的专业,迅速地投入起来,坐近之后伸手在附图上指点。
这本是他熟悉的一切,这个话题让他自在,但不知何时起,他发现一切已经改变了:譬如说他不知道几时顾云声握住了他搁在杂志上的手腕,对方的手冰冷却潮湿,像海藻一样缠上来,轻而易举地困住自己;在这个有点莫名的比喻闪过脑海的一刻,顾云声已经靠过来,另一只手压住江天一侧的肩膀,微微眯眼睛凝望了一瞬,神情还是空白的,就猝然吻下去。
··      在漫长的别离之后,这个吻已经很陌生了·在磕磕碰碰寻找对方嘴唇位置的同时,却又都像傻了一样忘记放松僵硬的肢体。
顾云声蛮横地低下头的时候,他本以为会有什么回忆喷薄而出,谁知道事到临头,记忆和表情一样空白····      他越贴越近,整个人几乎都要倒过去,一只腿勾住江天的小腿,脚踩着脚,另一只腿则跨在江天腿上,挑衅一样分开江天的双膝,是一个坚定的诱惑和侵略兼而有之的姿势。
他也觉得这一刻自己疯了,但是偏偏无可抑制,用尽一切力量拧住江天的肩勾住他的脖子,强迫他转过脸来正视自己,或者至少是回应这个吻····      然而顾云声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失败。
江天的确是在回应这个吻,但也仅此而已·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张得要僵硬了,对方却无动于衷,好像这个肉体是他人的·这个认知让顾云声迅速地冷却下来,他停下所有的动作,慢慢松开抓住江天手腕的手,静默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轻而快速地摸了摸他的鬓角。
这时之前一直在耳边环绕的心跳声呼吸声乃至血液即将燃烧沸腾的声音都神奇地瞬间消失,转而清晰起来的是,雨点敲打玻璃窗的簌簌声响和热水将要烧开的声音····      他站起来,平静地说:“看来今天的茶喝不了了,改天吧。”
·      房间里没人说话,他也并不执着那一声道别,就这么离开了···      顾云声堵着一口气冲到车边,才发现把钥匙和包都留在了江天家。
摸了摸口袋,没钱,抬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他冷笑了一下,掏出手机想随便一个有车的朋友打个电话,急忙的脚步声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顾云声”··      明知十之八九会是江天,顾云声还是手一个哆嗦地挂断电话。
回头着意摆出若无其事地样子,只等他把钥匙交还给他···      谁知道江天手上空空如也···      他一下子就怔住了。
夜色里也看不见江天的脸,只见他停住,还不等顾云声反应,又猛地几个大步子赶上来,毫无预兆地用力抱住他····      顾云声脑子一热,用更大的力量推开他,固执地一言不发;两个人的影子在角力中被路灯的残光打得七零八落,好像会飞溅到不可知的深渊里。
顾云声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你神经病王八蛋伪君子你吃错药了犯什么贱他妈的给老子放手,滚回女人身边结婚去……”扭打中顾云声捞起江天勒住他胸口的胳膊,狠狠咬下去。
尽快隔着衣服,他还是很快品尝到牙齿陷入皮肉后泛出的血腥味····      这泄愤一样的角力是何时变质的,顾云声无从分辨了·只知道两个人再次吻到一起后,连小下去的雨点打到皮肤上都让他疼痛难忍。
岁月在他心里开了一道口子,连欲望都不够填满了····      但如果别的都遥不可及的话,触手可及的肉欲也不坏···      最初一切在黑暗中进行,以为互相的爱抚就足够了,但很快他们都发现这种自以为是只是让事态变得更不可收拾而已。
顾云声倒在床上,熟练地解江天的衣扣,凭着之前的亲吻和触摸的记忆去找他的脸颊和身体,感觉到他的腰线在自己的抚摸下微微的颤抖·江天的反应让顾云声莫名觉得有些虚荣的快乐,在吻与吻的间隙,他支起身子,凑在江天耳边说,“把灯打开,让我看看你。”
··      那一晚顾云声想起很多事情,像在看十六倍速快进的电影,每一个镜头都在他看清楚之前闪过去,只容看分明一些单色的线条和听见某些模糊的声音。
渐渐的那些影像都隐去了,他看见的,是江天,眉心蹙起,形成微妙的纹路,目光却像一支箭,把他钉牢在原地,永世不可脱身·江天的脸上似乎饱含着苦恼而扭曲的神色,以至于面部每一根线条都是紧绷的,汗水顺着这些绷直的线条,慢慢汇集到下巴,又最终滴落下来。
他听到的,也只是江天喷在自己耳畔的压抑的呼吸声,这样的沉默最初让顾云声心慌,竭力转过脸,要去寻找更鲜明更让自己觉得此刻不是幻觉的明证·然而此时此地,所有的明证就是江天和自己,他们在经历每一秒久违的私密的亲昵,除了彼此,再无见证。
··      顾云声明明是想笑的,就像多年来他已经熟练了的,说一些惯说的话,让这个夜晚如他所希望的温柔一些,抑或是激烈一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江天扭过他的肩膀,无声地热吻的一瞬间,汗水滴在他颈窝的一瞬间,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那茫然无措的手一瞬间,他忘记了所有言语。
··      这多年来第一次,以为是梦境的东西,分明得刻骨起来···      17.B-8··      半夜醒来的时候,江天感觉到顾云声的手臂缠在他腰上,脸颊贴着他的背,随着一呼一吸,顾云声的头发轻轻重重地飘过肩膀一块。
·      雨在下半夜慢慢停了,而他们之前忘记拉窗帘,月光顺着窗玻璃流淌进来,如水流一般不可断绝···      江天就想起那天钵山寺外的月亮,也是这样亮得肆无忌惮。
他打着应急灯,深一脚浅一脚摸到寺后面的那条溪水旁,月光水光搅作一片,耀动着细碎的银色的波光,晚风吹过水面,又把那星星点点的光都给拂乱了····      那天本是他们照例去寺外改善伙食的日子。
男生们三五结伴离开之前想起顾云声还在房间窝着,就一起去叫他·谁知道顾云声看书看得起劲,懒着不愿动·一群人从午饭起肚子里的馋虫就开始作怪,兼之见顾云声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哄笑着说“别指望我们给你带鸡汤回来啊”,便雀跃地离开了。
··      吃完晚饭几个人正好开了两桌牌,打到将近十一点,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女生们那又明亮又可以毫不顾忌扑杀蚊虫的房子,再成群结伴地回去。
江天难得把顾云声这样长时间地孤单单留在房间里,心里总是有点不安定,一个人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很快就和大部队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最先回到庙里,远远看见客房那边亮着的灯,认出是自己的房间,稍稍定心了一点。
但等到房门一推,顾云声却没在里面···      起先他以为顾云声是去冲凉去了——客房东头有口井,顾云声平时不肯去浴室,都是趁着夜里在井边冲澡——就忍耐着无名的不安,坐在房间里一边翻书一边等。
等了一刻钟,只听见黄达衡和另一个师兄哼着歌踢踏着拖鞋从门口走过,江天猛地打开门,微弱的灯光下,两个人都是背心短裤湿了头发,一看就是刚冲完澡·他心蓦地一沉,声调也沉下来:“你们去哪里洗的澡看见顾云声没有”···      两句话问得没头没脑。
好在黄达衡反应快,也不在意,说:“浴室关了,我们在井边冲了一下·娘的,都是蚊子·没看见你表弟啊,他不在房间里”··      “不在。”
江天简练地吐出两个字,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一开始黄达衡也没在意,只管开玩笑说“这可不好,这么俊的孩子,不是给狐狸精啊蜘蛛精啊给拐走了吧,山里的精怪可多了”,但后来看着江天的脸色实在不妙,知道他是真的担心,改口说:“……时候不早了,还没回来啊,要不找庙里值夜的问问看”···      江天没说话,擦过他们两个人风一样快步走到山门,敲开边上值夜的居士的窗子,问:“我们回来之前,有没有人出去了”··      对方说:“有一个。
问他哪里去,他说去溪里洗澡·我劝他不要夜里下水,他说他去过,又带了手电筒,就这么走了·”··      “走了多久”··      “也没多久,就你们回来之前十分钟吧。”
·      江天的心沉得更厉害,面上却显露不出来,静静折回去,找到黄达衡的房间,把他从房间里拉出来,轻声说:“你是不是有应急灯,借我用用。”
·      “做什么顾云声呢你要去找他”··      江天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过了分,虽然神情和语气都很镇定,但落在他人眼里,怎么看都有几分大事临头还千方百计遮掩的样子。
他看着黄达衡,压低声音:“去寺后面的溪里洗澡了·我去拎他回来·”···      “真的去了这可要不得,那水看起来缓,但下面拦了小水坝,可是不浅。
我这就去拿灯·江天你不要一个人去,我再叫上几个人,我们一起去,万一有个什么事情还好照应一下·”···      江天一把抓住他,语气很坚决:“不用。
他水性好,之前也去过,知道深浅·我不想惊动陆老师,他这两天有点着凉,都睡了·这么一叫人,上下全惊动了·”··      黄达衡一听江天说的,确实也有道理,当下踟躇起来,他想想江天素来是个有分寸的年轻人,做事也很稳重,何况事况并不明了没必要大张旗鼓过了分,就不再坚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千万小心,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千万别一个人下水,赶快回来叫我们……。”
··      江天勉强一笑,却很冷静地打断他:“他就是淘气,不会有事的·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他拿了应急灯,又抓了只手电筒,绕着寺院的围墙往北走,一路直奔寺北的溪流。
路上癞蛤蟆和夜虫的叫声此起彼伏,叫得江天是心烦意乱,还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自从听到水流的声音起,他就开始喊顾云声的名字,一次次地喊,一直喊到溪边,但四下除了之前听到的不眠的蟾蜍夜虫的低唱,急风刮过梧桐树叶留下的响声,和那始终不息的流水声,哪里有顾云声的回音。
··      江天记得他们一群人第一次带顾云声来这边游泳,是在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放的东西·可是夜里石头是最暗最难找的,而且只要灯光一往水边扫,就有不知道什么小动物被惊到窜开,打得芦苇丛一跳一跳,乍一听就像人类踏过水草的脚步声;此时任何稍大的声音都让江天紧张,当他因为这样的声响空欢喜了几次之后,生生挣出一身冷汗,心口重得像压了石头,连嗓子里也像压了石头,每多叫一次顾云声的名字,都让他更窒息一些。
··      当终于找到那块大石头,灯光扫见留在上面的衣服和手电筒,江天的脑袋里顿时轰然一声巨响·他抬起头,顺着溪流的方向,再次大喊:“顾云声顾云声你人在哪里听到就出来”···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被放大之后,又凄凉又疹人。
江天盯着溪水,月亮那么亮,照得水流像一匹银白色缎子,光滑,柔顺,没有一点人力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前霎时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接着耳边的声音也都消失了。
江天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这才稍微定了定神,但是真的慌了,想不起是要继续等下去还是照之前说好的回去找人,就拎着灯僵在那里····      江天还是在等,等着等着,肩膀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胃里沉甸甸的,一阵阵凉意顺着心口往上爬。
他反复告诫自己,先回去,先回去找人,脚却迈不开步子,心里想的是,万一顾云声只是去游泳,玩回来,见不到人,那可怎么办——想着想着,倒把顾云声本来就是一个人过来的事情忘了。
··      一直没有动静的水面,这时却忽然起了波澜···      眼看着一个人从水里浮起来,江天只瞄到一眼身形,脚就软了,差点往地上坐下去;他说不出来话,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顾云声湿淋淋地一脚一脚朝自己这边淌过来,走到眼前了,还笑:“怎么不喊了我一直在附近游泳,听不见你的声音,才潜回来。”
··      江天看着他的笑脸就在眼前晃啊晃,顿时力气随着怒气一起回来,兜头就是一巴掌劈过去,恶狠狠地说:“你混蛋你当你自己有几条命怎么敢一声不吭跑出去,还在夜里下水,水性好不怕死是不是从来就只知道蛮干,谁要你来的,你知不知道你来了没两天山外又泥石流了,你以为这是什么时候,跑过来好玩还是怎么的你一个人来做什么要是你在路上真的出了事,我怎么……”···      他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去训斥数落一个人,但眼下却控制不住,好像站在对面的真的是自己的兄弟,再怎么严厉刻薄凶恶,都可以无所顾忌。
但说到这里江天卡住了,他知道他应该说“我怎么和你爸妈去说,你对得起谁”,但是心里划过的是完全不同的句子,而且只要一想,就如遭雷劈,恨不得从来没想过。
··      顾云声盯着江天,笑容慢慢收敛了,却不委屈,也不要辩解,就是这么定定地盯着他·借着那未干的水痕,月光留在顾云声身上,就好像他整个人披着月光,站在江天面前。
··      于是再也说不下去,江天偏开头,沉默了一刻,又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我昏了头了,我不该打你的·不早了,穿好衣服,就回去吧,师兄可能还在等呢。”
·      说完他并没有听见顾云声的动静,江天又慢慢转回头去·他第一次觉得觉得今晚的月亮太亮了,亮到都扎眼,让他心惊肉跳的,亮到照得他看不清几步开外的顾云声,全成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但是他又确实能看见顾云声的眉毛,眼睛,有水滴从头发上滑落,一路蜿蜒,直到赤裸的胸口·····      他看见顾云声掩住被打的半边脸,良久不放开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也还是继续盯着自己。
他忽然有些难过起来,走过去抓他捂脸的手,哑声说:“对不起,刚才是我着急了……”···      可是顾云声猛然发力,拉过江天的手,死死地攥住,引着江天去碰他脸颊上的痛处。
江天只觉得那一块烫得很,知道自己手下太重,正要再道歉,顾云声却先一步侧开脸,凑过去亲吻江天的手心····      顾云声就在身边,身上的水汽和温度离得那么近,江天怔怔立在原地,看着他放开手,露出一个微弱但是异常清晰的笑容,声音也哑了,眼神在月光下依然很清亮。
他听见他说:“你要装傻,我陪你装一辈子·”说完再不看他,弯下腰拾衣服····      夜色下顾云声裸露的脊背像一匹白练,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仿佛星星坠下来,镶刻在他的背上。
恍惚之中,他看见顾云声扭过头来冲他微笑,但定睛一看,还是只看到顾云声的背·这种光芒感让江天大脑一片空白,又像是很多事都一瞬间涌过来,逼得他瞬间做个决断。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已经搭上顾云声的脖子,拧过他的身体,不管不顾地亲吻过去····      顾云声起先僵住了,像是没有弄清楚情况,或是干脆没反应过来狠狠抓住他胳膊把他整个人拖起来用力亲吻的人是江天。
但他又迅速适应了,整个人热切地贴上去,捧住江天的脸,去找他的嘴唇,泄愤似的一口咬上去·两个人就像濒死的鱼,绝望而不懈地互相依存着,一刻也不肯分开,很快江天察觉到顾云声的身体起了变化,但是顾云声的手先一步探下去,握住他,喘息着说:“其实我更想要一张床。”
··      江天的动作停了一下,也不肯放开停留在顾云声腰上的手,半天才用压抑的声音勉强说:“那就回去……”··      话音未落,顾云声的手先一步动起来,没轻没重地动作着,惹得江天不得不分出一只手,要抓住不知道分寸的顾云声,却反而被他抓牢手腕,听顾云声附在颈窝上说,“你也摸摸我啊。”
··      句末语调微微上扬,干涩的嗓音里,带着一点甜蜜的温存感·他一边说,赤裸的身体则向藤蔓一般缠上去,又或者像一条不知饕足的蛇——高潮来的一瞬间江天脑中莫名闪过这个比喻,好像顾云声真的像极这种动物,冰凉、滑腻、缓慢地缠上来,温柔地绞住,最后一刻杀死你。
··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江天觉得脸烫得吓人,顾云声的手也是一样的滚烫,十足像两个高热的病人·没有握着的两只手各自打着灯和手电,脚步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赶。
灯光驱赶开田间地头的萤火虫,脚步吓走没完没了唱着歌的鸣虫,但他们都不在乎,就是紧紧拉着手,一直到回到庙门口,才稍稍分开····      黄达衡坐在江天房间门口,打死了今天晚上的第二十一只蚊子。
他看了看表,就要十二点了·正心神不宁地站起来兜圈子,终于听到走廊那一头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传来,他大喜过望,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江天顾云声”···      那一头脚步声停了一下,才悉悉簌簌再度响起。
顾云声走在前面,稍后才是江天·黄达衡看见两个人都没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嘴上没忍住,对顾云声说:“小顾,本来不该我说的,但是你真不该这个时候去溪边,你看看把江天急得什么样子……”···      灯光不是很好,但黄达衡还是看见顾云声脸上和耳边都带了些颜色,而他身后的江天却面无表情,心想应该是一找到就训过了。
就再没往下说,冲着两个人点点头:“那行,你们回来就好,再不回来我真要去叫人了·现在时候不早了,你们好好睡,我也去睡了·”···      江天沉着嗓子道了声谢,就和顾云声进了房间。
黄达衡拍死又一只冲上来的蚊子,嘟囔着“别以为在庙里我就不敢杀生”,又一路踢踏着拖鞋,回去睡了···      那边脚步声渐渐走远,房间里两个人却一点也没听到,门一关上顾云声就伸手揽住江天的脖子,勾过来又是一个吻。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脱衣服,都是T恤,脱起来还费工夫,但这个时候也舍不得放弃亲吻·顾云声一下一下亲着江天的眉毛、眼睛和脸颊,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江天被他亲得有点痒,心里却很欢喜,稍稍平复一些的身体又烫起来,拖过顾云声到身边来,也是细细地亲吻。
··      灯光和阴影共同的作用之下,年轻男人的身体诱人得有些过了头·顾云声的目光在江天身上逡巡,看优美的线条勾勒出肩颈,一路向下,收出劲瘦的腰线。
他浮起一个无声的微笑·慢慢的,吻伴着手指,从唇边滑到喉结,到胸口,顺利地掠过腰腹,最终轻轻咬住牛仔裤的扣子·他的指腹轻飘飘地在江天腰间摩梭着,同时抬起头来,黑亮眼睛一片潮湿,一转也不转地看着也低下头来看着他的江天,无声地一个字一个字问,怎么办。
··      神情里有一种心愿即将得逞的无辜和狡黠,因为那个笑容,显得如此美好·江天的手在他的头发里流连,又到脖子上去,有再往背上走的倾向。
但此时的情况却让他犹豫了,不知道是不是该把顾云声从地上拉起来·但是诱惑太大,离欢乐太近,江天觉得身体又绷紧了一点,手指抚过顾云声的耳边,同样低声问他,你会吗。
··      顾云声扭着嘴唇,笑了,即使光线昏暗,牙齿还是白得惊人·他很诚实地摇头,又说,不过我们可以试试看···      牙齿解不开纽扣,他就用手,然后说了他们彼此意识还维持着最后的清醒时候的最后一句话,我们要记得声音轻一点。
·      那一夜一切的欲望,就像一朵花,无声地盛开了···      18.A-10··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顾云声都很享受不需要考虑后果的性。
·      这大概是身在文艺圈的好处之一,总是很轻易地找到同类人,而且大家要的东西都很干脆明白,都是你情我愿,再好聚好散···      他这一直遵循着这个规则过活,大抵还是愉快的,毕竟不需要责任永远不是坏事。
虽然他偶尔也会怀念两个人手足相抵大被同眠的温暖,又还是在每一次扔掉保险套洗完澡后,没什么留恋地离开宾馆的房间····      早上江天起床的时候,顾云声其实醒了一刻,但是他就是很困,半睡半醒之间,忍耐着刺眼的晨光撑着眼皮看江天去浴室洗澡,水声又让他很快再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发现窗帘不知何时拉上了,房间里又静又暗,身边也没有人····      那半边床铺早就凉了,顾云声缩回手,撑起身体也坐起来。
他的手表留在床头,拿起来一看,才不到九点钟···      他难得有一早起来觉得睡够了神清气爽,本来以为多半是下午三四点了,没想到还这么早。
进浴室之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倾泻进来,暖暖地照着他的脸····      更难得的是,洗完澡,顾云声居然觉得饿了·他裹着浴巾出了卧室,客厅里没有人,厨房台板上搁着一卷湿面两只鸡蛋,也没见到人,他这才轻轻推开那间工作室的门,江天果然在里面。
··      只看他的背影,就知道是在画图·顾云声看着江天的姿势,就想,原来这些年来还真有一点都没变的东西·他没别的动静,又不说话,江天全神贯注之下,更是一点都没察觉到。
一直到画完手边这张、想喝水杯子里却空了,一挪椅子站起来,才看见靠在门边的顾云声····      见他只围了个浴巾,江天皱了皱眉:“你醒了这屋子里没暖气,不冷吗。”
·      顾云声耸肩:“衣服不能穿了,本来是想找你借衣服的,看你在工作,就没好意思打搅你·”··      他默默打量江天,想从他脸上里找出哪怕一点羞愧后悔的蛛丝马迹来。
然而无论怎么看,江天都很平静,回视的目光也很坦然·过于坦然了,这倒反而让顾云声有点心慌起来····      “说一声就是了,图什么时候画都是一样。”
他朝顾云声走过来,又回到卧室,找出一整套衣服交给他,“抱歉,都是旧衣服了·”··      顾云声默默接过衣服,也不顾忌,就在江天面前一一换上。
他身上还留着昨夜的痕迹,因为皮肤白又在早晨泛白的阳光下,而格外明显·穿上裤子后,顾云声一边系衬衣的扣子一边若无其事笑着说:“其实你应该一早就把昨天的衣服洗好烘干。
不然借给我这一套,我就可以拿还衣服作借口,再来了·”···      江天听他这样说,脸色有些复杂,半晌后平静地说:“你过来作客,要什么借口。”
·      顾云声还是笑,低着头,没接这道话茬,转而说:“说起来真是奇怪,我本来不吃早饭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饿了。
你吃过没有,不然一起出去喝早茶吧·”··      “我吃过了·你要是很饿,厨房里有没下的面·”··      顾云声看了一眼江天,说:“真是费心了,可是我已经好几年连面都没煮过了。”
·      新煎出来的荷包蛋上铺着葱末,盖在淋了麻油的汤面上,虽然家常,但是气味和颜色实在很诱人·顾云声挑了一筷子还在冒热气的面,微微摇头,说:“难怪何彩说你十项全能。”
··      江天端着茶杯坐在桌子对面,陪着顾云声吃早饭·听他这么说,也跟着摇头:“煮个面而已·举手之劳。”
·      顾云声就笑,不再说话,只是埋头去吃面,最后连汤都喝下去·他在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太饿了,但是看着江天在水池边上洗碗的动作,他整个人都定住了,一直到江天擦着手走过来,才猛地回神,一句话却脱口而出:“江天,请我吃顿饭吧。”
··      江天看他神色郑重,没想到说出来就是这句话,人怔了一怔,应话:“当然可以·你想去哪里吃我好打电话去定位子。”
·      “没,我看你煮面忽然馋了·就在家里吃吧,怎么样,让我也尝尝看你的手艺·”顾云声垂眼,竭力轻快地提议。
·      这句话倒是真的在江天意料之外·但他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就点头:“倒也可以·但是冰箱里什么也没有了……”··      “我有车,去买菜吧。”
顾云声飞快地说,还是在笑着的,语气也平常,“你在外修炼十年,总不能随意糊弄过去·”他一时贪心一句多嘴,没想到居然成真了,不由得再得寸进尺一些。
··      江天盯着他,终于也笑了,缓缓说:“那是不会·但是我不知道附近的大菜场在哪里,而且话说在前面,我也好久没怎么做过像样的东西了。”
·      “你让我打个电话·”···      说完顾云声就给蒋笑薇打电话,他记得她是本地人,一问果然如此。
挂了电话两个人就按着蒋笑薇给的地址去菜场买菜·菜场里江天一再问顾云声要吃什么,很久没进菜场的顾云声早就看花了眼,只晓得应“随便,你看着办”,然后就是跟紧江天,以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散了。
···      他们买了至少可以吃一个礼拜的菜,才算是结束了上午的征程·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三句两句的闲聊着,气氛乍看之下轻松愉快,但无论是哪个,都没有再提起昨晚,就好像顾云声是前一晚在江天家借宿,天亮了,主人家礼貌上要留饭,客人也从善如流地应答下来。
··      顾云声心想,这样也好,过去了的就过去,何必再不自量力地自讨没趣呢···      回到江天家,江天给顾云声泡了茶,自己去厨房忙碌。
顾云声起先还状若镇定地看了一会儿电视,后来还是忍不住,去厨房帮忙·江天利落地把两只硕大的梭子蟹拆了,再把先前在摊位上杀好的鳜鱼洗干净擦干水,码起一点盐,鱼肚子里抹一道花雕酒,然后开始收拾足有两根拇指长的虾子:斩掉头,脊背上剪个口子划一刀,褪掉壳再顺手把虾背上的筋挑出来,动作一气呵成,看得一边的顾云声只有傻眼的份。
··      余光瞥到顾云声的表情,江天只是笑,一边说“这种虾清水养两天会更干净些”,手上却不停,不一会儿所有的虾仁剥出来,整理得清清爽爽,是新鲜的青色。
他们还买了河蚌,江天就问:“我记得你喜欢喝张阿姨做的河蚌汤,但今天吃的都是鱼虾,还是炖排骨汤喝吧”···      顾云声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轻下来,仿佛只要声音大一点,就把眼前的一切都搅碎了。
他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说:“我记得买了支萝卜,和河蚌一起煮汤正好·很久没吃这道菜了,T市不怎么吃这个·”···      江天嗯了一声,点头:“那排骨红烧好了。
蔬菜吃什么”··      顾云声看不知不觉之中流理台已经堆满了食材,只觉得更恍惚,江天连问了几声,才如梦初醒地应了一句:“你看着办。”
·      闻言江天有点好笑地停下手上的活:“说要在家里吃的人不是你吗你都随便了,我怎么做菜”··      “我随便吃,你随便做。
菜够了,不做也没关系·”顾云声急于掩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走神,随口说···      江天看了他一眼,洗干净山药刨好皮,就把豆苗浸起来:“我要炒菜了,你怕油烟的话,就在外面坐一坐吧。”
·      顾云声摇头:“让我也偷个师·”一步也不肯挪···      这时江天已经开始切姜丝葱丝,手下刀快得飞一样;顾云声忍不住问他:“你读书的时候去中餐馆做过厨师”··      “没。
文部省的奖学金慷慨得很,几乎一天工没打过·”江天回头看他,“不过这个是有点诀窍·”··      顾云声担心他切到手,心莫名提起来了,声音也跟着绷紧:“什么”··      “别去看,然后手不停地切,就没事了。”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所言非虚,江天扭头说话的时候一直没停手,切出来的姜丝果然还是又细又均匀,“鳜鱼还是清蒸吧·我来之前外婆塞了一包她老家捎来的梅干菜,本来以为派不上用场了……这次的梅菜听说很嫩,蒸鱼正好。”
··      顾云声看着江天在厨房忙碌,后来索性拖了一张椅子坐下来·江天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连做菜也不例外,他根本帮不上手,只能在江天炒菜的间隙开几个其实也没什么新意的玩笑——也不是为了活跃气氛,气氛很和平,而是要提醒自己,这眼前的温存就像笑话一样,切切是不能当真的。
··      等吃到饭已经是下午两三点·江天真的做出一桌子菜:一斤二两的鳜鱼和梅干菜同蒸,最上面堆着细长的姜丝和青白分明的葱段,梅菜的甜味渗进鱼肉里,甘美异常;红烧排骨,盘底垫了切成瓣的煮鸡蛋;梭子蟹炒年糕,白果虾仁,蕨菜炒肉,豆苗和山药都是清炒,加上一个萝卜河蚌汤,整个房间都是食物的香味。
··      “你至少做了六个人的菜,可以撤掉一半,留着请下一拨人来吃·”顾云声动筷子之前笑话江天···      “难得做一顿饭,也难得你赏脸来吃,不要说我敷衍你。”
然后把鱼肚上的肉挟到顾云声面前的碟子里,“我很久没蒸鱼了,这还是当年走之前外婆教我的·你吃吃看·”···      这道菜的确是在江天家里时常吃到的。
顾云声本来就嗜吃鱼虾,所以对这个菜印象特别深·他老实吃了一筷子,咽下去后,想了想,才抬头对江天说:“看来是得了奶奶的真传了·你还学了什么”···      “其实你今天吃的,差不多都是当年临阵磨枪学的,不过是锻炼了这几年,熟能生巧罢了。”
·      顾云声本来低头对付碗里的梭子蟹,听到这句心里一动,问:“那你是早就知道要走了,做了这么周全的准备·”··      江天一愣,一下子没接上话,筷子也停下来了。
好在顾云声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转而去赞美那道白果虾仁:“这道菜我以为只有才餐厅里才做得出来·江天,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      然后顾云声再没说话,埋头吃东西,菜虽然多,但是经过两个人停停吃吃,加之看着新闻佐餐,几个大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吃完饭顾云声执意帮江天收拾碗,两个人知道这顿饭既然吃完,也是要道别了,洗碗的时候没人说话,手碰着手,也只是很自然地让开,默契地把碗洗好,做好告别前最后一件事情。
··      果然收拾完桌子顾云声立刻告辞,江天也没留,送到门口·走之前顾云声就问:“让我拥抱你一下吧·只当感谢你这顿饭。”
··      江天垂下眼,说:“胡说什么·”说完先一步抱住他···      他身上还留着烟火味和淡淡的鱼虾的腥味。
顾云声觉得这味道从来没有这次刺鼻,以至于眼睛都热辣辣的·顾云声的脸在江天鬓边蹭过,接着干脆地放手,客气地道别·但是那一刻他心里其实是安定而踏实的,他知道自己拿定主意了。
··      19.A-11··      因为要做论文,江天每隔三五天就带着学生过去清安寺一趟,由遇到的问题多少而决定在施工场地待多长时间。
他在科研组里没领头衔,领着头衔的又大多都是白发苍苍的建筑界的老前辈,实地调研的工作就几乎全部落在他和他的学生们身上····      维修工程已经正式启动,庙里很多建筑不再对香客开放,来往的人流自然少了很多。
但江天渐渐发现,只要自己去清安寺,都能碰上顾云声·他也不去别的地方,就在大雄宝殿和观音殿之间的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旁的石桌前坐着,看见江天来了,不多说,站起来,约他去吃晚饭。
要是有学生在,那连学生也一起邀去····      如果江天信这是巧合,那才是真的碰了鬼·但顾云声的态度很好,进退都很得风度,吃完饭就干脆地告别,毫不拖泥带水。
·      这样吃过几次饭,他开始收到顾云声的电话,直接约他在某某餐厅碰头,这比当面的邀约,还更难拒绝·顾云声也是个会吃的人,找的餐厅都很不错,江天和他去吃了若干次,结果回到学校,当办公室的同事随口问有什么餐厅请客合适,他稍稍一想就能说出三四个名字,连身为本地人的同事都瞪大了眼睛,惊呼“这么偏僻的餐厅你都知道,江老师你莫非有神通不成”。
··      再后来饭桌上会递过两张戏票,或者音乐会的VIP席位,都是江天想到要看但因为忙总是阴错阳差错过订票时间的·江天拿着票,看一眼镇定坐在那里等待的顾云声,心里默默叹一口气,再推一张回去。
··      顾云声要什么,江天很清楚,江天能走到哪一步,顾云声也不是不知道·但两个人就像是铁了心打完哑谜打太极,就这么不动声色耗着,饭照吃,戏照看,江天偶尔去一次片场见白翰,要是碰到顾云声也在,照样人前微笑着打招呼。
··      某天江天又去清安寺,经过观音殿前,难得没见到顾云声的人·这天出了一点状况,调配的颜料画上去,被雨水打过后立刻就变色,颜色斑驳不堪,几个画师气得脸都变形了,拉住江天抱怨了一番,一直到日落不能再施工,才算是告一段落。
他虽然走得晚,却还是没有看到顾云声,心里稍稍诧异了一阵,也没刻意去找他,出了寺门正准备一个人回去了,就看到一辆出租车从路的另一头开过来,正好在他眼前停住,车窗摇下,正对上顾云声的笑脸:“今天去交稿,王台送了一筐大闸蟹,只只有四两重,我想来想去,只能烦劳你打理了。”
··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江天懒得去追究为什么明明有车的人还专程打车来清安寺,点点头,也习以为常一般说:“下车吧,你要吃螃蟹,那我们还要去买个蒸锅。”
··      话音一落,就见顾云声眉开眼笑下得车来,手里提得一个竹篓子,塞得满满的都是螃蟹,蟹螯刮着篓壁,发出刺拉刺拉的轻响。
·      车行途中江天说:“哪里能次次这么巧碰上,我来清安寺的时间又不固定·”··      顾云声嘴角有一点世故的笑容,答得干脆:“哦,我手头有一些电视台情景剧的观众票,你那个喜欢看电视的女学生,叫什么名字”··      江天愣了愣,末了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说完想起周芹看顾云声的眼神,又说:“她一个涉世不深的学生,你这件事做得不好·”··      顾云声失笑:“反正这票不送人也是放着作废的,又是你的学生,不是两全其美吗,江教授。”
·      这个称呼听得江天眉头一跳,脸上阴晴一阵,说:“你要是非要叫,加个副字·”··      到了超市门口,江天停好车下去买蒸锅,留顾云声在车里等。
这时天下起小雨来,路上行人纷纷打起各色的雨伞,整条街道也在瞬间多彩起来·天气虽然坏,但这个冷漠的城市却因此而温暖起来·顾云声看见手拉手打着一把伞的老夫妻,也看见把年幼的女儿背在背上的父亲,年轻的恋人们此时更是像两粒糖豆,恨不得粘在一起,而一把伞下就是他们的王国。
··      他不知不觉就入了神,直到江天携着雨丝和灯火色回到车里,才蓦然一醒,掩饰着说:“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挑了一壶黄酒,等一下可以喝一点。”
·      去江天家的路上顾云声觉得有点困,就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安心的缘故,直到车子停才醒过来·察觉江天正看着他,顾云声笑笑:“写完这个本子我至少要休假半年。”
别的就一句也不肯再解释了·····      螃蟹上锅之前江天煮了一锅西红柿打卤面,和顾云声分吃·吃完正好螃蟹也蒸好了,蟹甲在灯光下红澄澄闪着油光,每只拆开都是膏肥脂满。
顾云声舀了两勺姜醋到碟子里,说:“冬天近到了,这也是今年最后一批大闸蟹了·”他怕烫,提起一只螃蟹的钳子,看着扑上脸来的白气,半天没下手。
··      江天记得顾云声喜欢吃尖脐的,就拆了一只公的,放到他碗里,自己又拆了一只,才说:“说起来我也好些年没吃这东西了。
上个月还想着要吃的,但忙着忙着忘记了,也懒得一个人收拾它们·喝酒吗”···      顾云声看着酒瓶,喉结费力地动了一动,才艰难地转开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螃蟹上面,紧张得声音都哑了:“不喝了,有点头痛,不敢喝。”
·      江天见他脸色是有点不好,以为是着凉了:“感冒了那更应该喝一杯,发发汗就好了·”··      “我不能喝,你慢慢喝吧。”
·      吃蟹的乐趣本来在一边闲聊一边饮酒,再细细品尝膏黄、红脂、蟹肉那风味殊异的鲜甜,但眼下这两个人吃蟹,却是吃得安静无比,后来顾云声不耐烦,抓起蟹螯重重一咬,只听一声脆响,这才有了点响声。
··      “既然你说要吃蟹,就慢慢吃·”江天看顾云声吃得潦草,提醒了一句,又说,“小姨和我讲过,说她和我妈小时候吃螃蟹,都是拿蟹八件对付的,吃得干干净净,可以从下午吃到晚上。”
··      “这玩意我爸也有一套,小时候还玩过,后来给我玩散了·对了,是不是你外公不吃这个的”··      江天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据说是年轻时候喜欢吃,吃伤了,后来一吃就胃痛,就再不吃了。”
·      “哦·”顾云声闷闷应了一声,不管那些零零碎碎的蟹脚,又抓起一只来···      话题一旦开头,气氛就活络了,后来两个人索性说起《永宁》的剧本来。
江天虽然对这片子有兴趣,却没看过剧本,顾云声就不厌其烦地仔细讲给他听,遇到砖石建筑乃至历史宗教上的东西,解释的人又换成了江天·这样说一路听一路,等到两个人把蒸好的六只螃蟹吃完,挂钟正好划过十点。
··      收拾散落得一桌的螃蟹残骸时,江天一边摇头,笑说:“吃这东西太消磨时间了,幸好不是一个人吃,不然都能吃到明天去。”
·      顾云声摸摸把吃过的碗和碟子归成一摞,准备等一下扔到水池子里洗掉·他听江天这么说,正想说“其实快也快得,慢也慢得”,眼角余光就瞥到江天动作停了下来。
··      “你怎么了”··      江天抬起手,笑了一下:“不小心被蟹壳划破手指了。
不要紧,你坐一下,我去把血冲……”··      话没说完,这边顾云声已经把他被割伤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血迹和口子,也不等江天阻止,很自然地把受伤的手指含在了嘴里。
·      江天顿时有些尴尬,之前因为聊性正浓,他喝了小半瓶黄酒,醉是没醉,反应多少还是迟钝了些,僵着胳膊呆立片刻,等到想起把手指抽回来,却反而被咬住了。
·      瞬间,江天的酒就醒了···      两个人又上了床·期间没说话,也没去找借口,倒很有顺水推舟的意味。
如果说顾云声第一次来拜访的那个夜晚是彻底预料之外爆发性的意外,那么这一次其实两个人心里多多少少有数,如果双方稍加努力,这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那应该是从哪一点开始努力呢。
江天回想,是从顾云声提着螃蟹下出租车的那一刻,还是坐在客厅的餐桌旁时不该打开那瓶酒,要不然就是顾云声的舌尖缠住指尖的一刹那——要是那个时候双方都克制一点,也许就没事了。
··      他很快被这个自欺欺人的假设弄得哑然失笑·当每一个过程都失控了,又怎么能指望一个完全可控的结果·再说要是一切可以推给几个小时前的话,这一个月的种种算什么,之前的十多年又算是什么呢。
··      这一笑,引得还趴在他肩膀上的顾云声低声开口,问得也很简单,他问他:“怎么办·”··      江天就觉得又回到死路了。
·      顾云声得不到答案,也没指望过,抓住江天一只手,缓缓扣住他的五指,下巴还磕在江天肩头,温暖的皮肤,就像一张网·他自顾自说下去,平静熟练地像在买一斤苹果,随口讨价还价一番:“那你就什么也不要说,我也不说,一个月也好,两个月也罢,不到那一天,什么都不提。
你看怎样”···      此时的这个“顾云声”的口气,是陌生的·江天扭过头想去看清他,但顾云声先一步把脸贴住了江天的背,再用手臂把他压下来。
这个姿势费力又不舒服,对双方都是,江天觉得无言以对,只能反过手,安抚顾云声那只紧张得指节都发白的手,温声说:“你不要这么用力,我的手指都要断了·”···      ……··      接下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是刻意的柔软和退让,还是某种认清事态后的水到渠成。
总之等两个人云里雾里缓过来,一切已经变得很有条理且烟火气了:他们会在彼此的住处留宿,平日大多在江天这边,周末就去顾云声的公寓,很快都有了两套钥匙,家里的生活用具也开始成双出现。
··      但他们前方有一条线,十年前没解决,现在再怎么耳鬓厮磨肌肤相亲,也依然还是在那个地方,冷冷地等待着不可抗力把他们最终推过去。
然后到了那个时刻,走过去的人是江天,顾云声还是被留在原地····      在顾云声家过完周末,两个人会一起回江天那边·这是顾云声为数不多固执的时刻,江天也不知道这是在唱哪一出戏,笑话他无事空跑腿,顾云声也跟着笑,随手拿一个抱枕砸过去。
··      有些情绪顾云声永远不能表露出来,有些话也永远不能说给江天听·比如,他害怕江天一个人回来听周末的电话留言·他害怕留言的是江天家里人。
··      20.B-9··      江天拿到T大推荐留学的消息,顾云声还是从自家爹娘那里听来的···      上了大四两个人都变得忙碌起来,实习和毕业论文的事情开始压下来,都有点喘不过气。
顾云声在的班级被全班推荐到一个总部在U市的大软件公司实习,这几年大学生分配工作已成明日黄花,但好学校的热门专业依然很抢手,这样的实习多少有点包圆的味道,但是顾云声还是想着去T市找一份工作。
所以实习的时候并不怎么卖力,倒更有点数着日子过的感觉····      下学期乘着五一假前后顾云声多请了几天假,跑去T市打听了一下工作的事情,当然更主要的还是去看看江天。
自从钵山寺回来,只有寒假期间江天跑去U市待了三天多四天不到,两人算是小聚一段,其他时候都是各过各的,顾云声想他都想得心慌了····      江天还有一年毕业,但大学的倒数第二年往往是课业最繁重的一年,他又被教授选去工作室跟设计,忙得整个人都瘦成了柴,头发老长,不知道多久没剪了,说话快得像被人在后面追,两个人坐下来一起吃的第一顿饭,拿起筷子像有人会打抢,只有精神还好,眼睛亮晶晶的,就是看在顾云声眼里,觉得像狼。
··      他看江天吃饭吃得狼吞虎咽,忍不住皱眉头:“你着急什么,没人抢你的·”··      说话间江天已经吃完小半碗饭,抬起头含糊地说:“习惯了,没时间慢慢吃。”
·      顾云声又是好笑又是有点心酸,破天荒觉得自己的实习期混得有点不像话·不过他这么一说,江天吃饭的速度还是放慢了,自嘲一笑:“每天觉得时间不够用,真是过得鬼一样。”
··      在T市只待了两天顾云声就走了,还有几天假期,就回家了一趟·顾妈妈一个寒假没看到儿子,恨不得把半年没做给他吃的饭菜在这五六天里全部补齐了,从早饭到宵夜,变着花样来做,吃得顾云声只觉得自己这一年来就是在作牲口:外头被当牛使,回家被当猪喂。
··      一天在饭桌上,顾妈妈说:“上午我去医院体检,遇见江天外婆了,谈了一会儿,说江天要去留学……”··      顾云声惊得一下子抬起头:“啊”··      “嗯,好像说是去日本啊。
他外婆说他外公听到几个晚上没睡着,从小养大的孩子,舍不得啊·”··      接下来顾云声爸妈顺势讨论了一番他们身边认得的人家送孩子出国的事情,并很欣慰自家儿子没这个念头。
但顾云声这个时候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了,他想起几天前T市,两个人做爱到下半夜,自己快要睡着了,听到江天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      当时他以为问的是工作,强打着精神说,我想在T市找个工作。
联系了两三家公司,再去谈谈·你呢···      当时江天回答了什么呢顾云声拼命地想,原来在得到回复之前,自己先睡着了。
·      他心慌意乱地给江天的寝室打电话·他们寝室终于装了电话,不必像以前那样打到楼道里再转接·但这个晚上也是什么都拧着来,电话一直在占线。
顾云声就每隔几分钟重拨一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通了·听到江天声音的那一刻,顾云声的声音有点发抖,喂了一句,一下子没说出别的话来····      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出什么事了,半夜了还打电话过来。”
·      顾云声一凛,反应过来,劈头继续问:“你要去日本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江天才说:“还没有定下来。
你等我过段时间给你打过去·顾云声,我最近真的太累了·”··      他的声音的确毫无活力,像是精力都被耗空了·顾云声这才想起前几天见到江天时他的样子。
瞬间愧疚感涌上来,盖掉最初的焦急和意气·他放缓语气说:“好,我等你来告诉我·过两天我要回学校了,有事打到学校去·你不要太逞强了。”
··      “你还在家”··      “嗯,下周的车票·”··      “好,等过完这段时间我找你。”
·      接下来的时间顾云声一直在等待,却一无所获·这期间他反复想是什么让他以为江天会留在T市的·后来想起来,那是还在钵山寺的时候,何彩和自己闲聊,提到学院看好江天,十之八九会留他下来继续读研究生。
就是这样他才动了在T市找工作的念头·但顾云声千思量万考虑,唯独忘了一点,他忘记亲口去问江天怎么打算未来·他的,他们的·····      再后来大学毕业了,他如愿在T市找到工作。
工作开始之前回了家,也不敢去找江天,连问一句他是不是回来了都不敢·大抵是等待的时间太长,对答案的期冀太高,胆子反而小了····      回家没几天,江天上门来找他。
比上次见到他,江天总算是长了点肉,气色好多了·但是顾云声一看到江天的神情,心瞬间沉了下去,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留学的事情定下来了”···      “嗯。”
江天点头···      顾云声大脑一片空白,等待多日却等来最怕听到的结果,还来得这么干脆,登时想也不想一拳挥过去·江天也没想到顾云声就这么动了手,没让开,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趔趄着往后一倒,还是胡乱挥手间抓住顾云声家的房门,才没有摔下去。
···      “滚蛋一个多月连个信也没有现在说走就走,你还来干嘛”顾云声粗着嗓子一吼,声音在整个楼道里盘桓。
·      江天脸上被打中的地方立刻就落了痕迹·这一下顾云声手下没留情,打得他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他摇了摇头,脸也沉下来了:“你发神经了”··      顾云声上前一步用力把他往楼梯边上推:“发神经也不关你的事情。
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在我家门口堵着”··      江天看顾云声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却发白,也着急了,一把抓住楼梯,说:“我刚放下系里面的电话就过来找你商量了,名单定的是我但还没定走不走呢。”
·      顾云声一愣,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垂着手呆呆站着,半晌没接上话·江天等他脸上的血色退下去一些,心知这下冷静点了,才又说:“你看我都被你打出鼻血了,要我滚也行,至少借你家水池给我洗个脸。”
··      后来江天不仅进来洗了脸,还顺便止了血,坐在顾家沙发上,和顾云声一人一听可乐,坐着发呆···      顾云声每隔三五秒就瞥一眼江天的脸,每看一次,愧疚之意就涌上来一点,几乎要把这个人都埋起来。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顾云声觉得怎么还是该自己先表个态:“喂,你还痛不痛·”···      江天把可乐贴在脸上,希望这样回去的时候脸不会肿得太不像话。
他觑一眼顾云声,淡淡说:“你今天吃了炸药吗·”··      顾云声本来想说“谁要你一声不吭说走就走”,但仔细一想,没听清楚话就怒急攻心先动手的好像是自己。
他脸上一热,咳嗽一声,转移话题:“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才通知你要走的事情·”···      江天转过脸来看着他:“我也不知道,最初的名单定的是别人,但是最初被推荐的师兄肝出了问题,体检没通过,陆老师就向叶院长推荐了我……遇贵人了吧,大概。”
··      说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说:“这件事情外公有点别扭·口风里是还希望我留在国内算了·”··      “那是,要是我和日本人打了半辈子仗差点丢了命,我也不想我孙子去日本念书。
国仇家狠嘛·”··      江天听着他的口气,忍不住笑了,伸手揽过顾云声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身边拖·顾云声消极地抵抗了一下,还是很配合地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一把打开像摸狗一样揉着自己头发的手后,顾云声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要去多久”···      “先交换过去一年,然后快则两年,慢的话三四年也应该回来了。”
江天思索一下,缓慢而笃定地说···      “回来”两个字听得顾云声心里一跳,又有点恍惚,说:“机会难得,放过挺可惜的。
想去就去呗·别让自己后悔·”三五年,总是很快的·说完顾云声又在心里补上一句····      江天微笑:“外公老觉得我去了受到资本主义腐蚀就再不会回来了。”
·      顾云声侧过头目光一些,也笑:“那你回来不回来”··      “当然是要回来的。
家里人都在呢·”说完顿了一下,看着顾云声说,“你不是也在吗·”··      顾云声一愣,忽然站起来,跨坐在江天腿上,勾住他的脖子,慢慢把脸凑过去,直到额头抵住额头,才绽开一个笑容,慢腾腾地说:“那可说不好。
我可能哪天想不开,跑去美利坚为美帝国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去了……”···      剩下的话没说完,就被两个人慢慢一起吃进了肚子里。
·      一吻终了气息都有点不稳,顾云声看着江天的眼睛,又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只手还勾搭着江天的颈子,另一只手则熟门熟路地滑到他衬衣的下摆里,接着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妈打牌去了,不到十点回不来……我想你都想得发慌了。”
··      ……··      过不久江天留学的事情就定下来了·对此顾云声没再说什么,心里想顶多当作两个人再分隔两地读四年书,再说江天假期总要回来一趟看老人,何况自己工作了赚了钱也能去看他。
这样想多了,分别在即的酸楚也就淡去了····      两个人会常常腻在一起,像是要把之前分隔两地的时间补回来·出去玩,一起看朋友,更多的时间是做爱。
年轻的身体,两情相悦,没办法不甜蜜美好·江天家常年有人,大多数时间是在顾云声家,要不然就去找一个小旅馆,离家越远越好····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渴求对方的身体,可能也不甚明白那和欲望形影不离的欢喜究竟是什么。
只是隐约觉得,好像这样就能建立起一种不需要言语的纽带,维系住彼此,然后在即将面临的分离里让回忆更真切一些····      江天有的时候会出门,顾云声知道他多半是去忙签证的事情了,不去问,江天想说也不听,回来还是该干嘛干嘛。
就这样,在这载沉载浮般过着的日子里,江天动身的日期,一眨眼间,就近在眼前了····      21.B-10··      后来好几年里,顾云声每一次想起江天出国前两个人最后坐在一起吃的那顿饭,都会后悔,是不是那天装病到底不去就好了。
不在场,不听到那番话,他就永远没那该死的内疚感,装傻到底,怎么也让自己好过一点····      但事实是,他不仅去了,吃了饭,喝了江天外公的酒,还把话放在心上了。
·      那是江天出发去日本的前三天·江天忽然打电话过来,说他外公要顾云声也去家里吃饭·这事本来也寻常,在老人眼里这两个人就像是兄弟一样,如今毕业的毕业,留学的留学,怎么也该聚一聚。
··      顾云声还记得那天江天外公拿出了藏了二十多年的茅台,据说是江天出生那年老下属送来的礼物·分三个杯子倒了,两个大的三两的玻璃杯,那是给江天和顾云声的;还有一个一口抿的小酒杯,才一个指节深。
··      那天是江天外婆给他们倒的酒,酒刚一倒进杯子里,香味就飘了出来·这酒香闻得人都醺醺然欲醉,顾云声本来因为江天要走了,心情低落得很,闻到这阵香味都给莫名振作起来一点,偏头去看坐在身边的江天,果然江天也在看他,还轻声说:“你到时候少喝一点,你这家伙有点贪杯。”
··      顾云声冲他送去一个微笑·还不待他说什么,坐在上首的江天外公说话了:“今天请你们两个人来喝酒,就是想庆祝一下,我们看着你们两个小的长大,从小学到中学,进了大学,现在云声连大学也毕业了,一个要去留学,一个也找到好工作,都很有出息……”···      他举起杯子,江天和顾云声也跟着举杯碰了一下。
顾云声看着倒得满满的酒,深深闷了一口,一阵辣意就顺着喉咙系数落入腹中,胃部暖暖地燃烧起来,热度又在同时飞快地上窜到脸颊····      “云声。”
老人转过脸来,直视着顾云声说,“以前一直是社会养育你们,你们也过了二十多年无忧无虑的生活,虽然不是锦衣玉食,但也都是衣食无忧·现在你毕业了,也有了工作,就是你回报你的父母和这个社会的时候了。
接下来的三四十年,每一天都不见得好过,可能会有说不出想不到的苦处,但是人到这个世上,就是在吃苦,以前有你爷娘护着,将来就轮到你去护你爷娘了·”···      他说得很慢,还是带着那种顾云声听了二十年之后已经变得很亲切的口音。
他不知道是酒,还是这番话本身打动了他,顾云声有点动情地说:“谢谢江爷爷·我敬您·”···      说话间杯子又空了三分之一。
江天外公也干了一小杯,又说:“你和江天一起长大,从小互相照顾,我们看你也和自家孩子没两样·你要去工作了,爷爷送你一句话·”···      “您说。”
·      “‘诸葛一生惟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也没什么,你随便听听就是,觉得迂腐,就当是糟老头子的醉话。
做事,做人,最难就是问心无愧,最好也是这四个字·云声你这孩子乖巧讨喜得很,来,我们喝酒·”就在顾云声还愣神的当头,江天外公又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      顾云声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心里还在回味那十四个字,又听老人又对江天说:“江天,你一直跟着你外婆和我长大,你小姨姨夫结婚生了孩子之后也还是把你当自己亲生孩子一样疼。
所以你虽然从小没了父母,但我们都尽我们有的最好的给你·你也很懂事,没给大人添过麻烦,这次要去留学,也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虽然是去日本,但学的还是从我们这儿传过来的东西。
你妈要是知道,一定会以你为荣·对你嘛,也是有一句话说·”···      江天虽然喝了酒,但是并不上脸,安静地等着他外公往下说。
他外公这时忽然露出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好像羞于表达此时的情感似的:“家祭勿忘告乃翁·早点学好,早点回来·要是念书的时候遇到好姑娘,别犹豫,早点把婚结了,早点生孩子。
成家立业嘛,你外婆和我不指望两样都看见,总要让我们看见一件吧·”···      老人家絮絮说着温暖的家常话,顾云声却觉得手足冰冷,半天才鼓起勇气去看江天。
谁知道江天只是低着头,手上一切动作也停下来,再仔细一看,竟然是垂着肩膀,在掉眼泪····      没想到他外公一番话说得江天这么大反应,顾云声也有点心酸了。
但他知道江天这样死死低着头强撑出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是不想让他外公外婆看出异样来···      可是他这样装鸵鸟,很快露出了马脚。
分分明明落在老人眼里,不肯说破而已···      “胡说八道什么东西·小天要走了,说什么有的没的不吉利的话·呸掉。”
江天外婆拍了一下她家老头子的肩膀,笑眯眯地转头对江天和顾云声说,“他喝了一点酒就废话多·听到不顺耳的就别听·开开心心地活清清白白做人就好。
你外公肯定长命百岁,不过啊,他总算也有句话说得没错,你们两个年纪有这么大了,是该考虑找朋友了……小天和云声都这么好,肯定不少姑娘喜欢的……”····      后来的时间顾云声都过得浑浑噩噩的,不晓得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喝了多少酒更是没数。
只记得江天外公对自己和江天说的话,在耳边一再回响,而且越来越响,简直能把他震聋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盲目乐观的白痴,自以为是地躲在柜子里算计,以为只要步步想好了,门一开,事情就按着他们计划好的前进。
可是事实上,现实是一堵墙,他这种人,可能一辈子也跳不过去····      他记得江天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又变得若无其事起来。
三个人继续喝酒,聊天,江天在笑,自己也跟着笑,江天也说什么,他如果脑子不是混沌得太厉害,也陪着说什么····      无非是要让老人开心嘛。
这是尽孝啊···      顾云声一再告诉自己···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顾云声才发现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撑着桌子一使劲,差点把桌面都翻过来,好在江天眼疾手快扶住他,手很稳,声音也是:“顾云声,你醉了,等一下我送你回去·”···      顾云声心里堵得慌,费力地看着江天,一个人影花成两三个;嘴巴里木成一片,开个口不结巴都困难:“别……你别……你让我一个人回去,我、我……你还是陪你外公外婆吧……我没听过他说这么多话,你要走了,他舍不得,难过……”···      江天盯着他,正要说话,电话响了;很快江天外婆在那里喊:“小天,你学校的电话,快来接。”
·      “你坐在这里等我,我接完电话送你回去·”··      但是等江天接完电话回到餐厅,顾云声已经不见了。
一问,说是走了·江天第一次对他外婆吼:“他醉得连站都站不稳,你们怎么也不拦住他”然后都来不及等他家里人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套上鞋子,追了出去。
··      好在顾云声实在是醉狠了,没走多远,江天在市委大院外面的小店门口截住他·柜上放了两瓶啤酒,顾云声就东倒西歪地摸口袋找钱,找了半天还没找出来,嘴里不知道嘀嘀咕咕什么。
··      江天忍不住说:“他不能喝了,这酒我们不要了·”··      听到声音顾云声一下子抬起头来,清晰无比地说:“要谁说不要的谁说不要谁给钱”然后就以一种绝对不是一般醉鬼能够达到的敏捷抱起那两个瓶子,死死往怀里揽,说什么也不松开。
··      江天被弄得没办法,付了钱,把顾云声拖上了出租车·顾云声还是抱着他那两瓶酒,但一坐上车,就软绵绵地往江天身上靠,含含糊糊说:“回家吧,回家我们结婚。”
··      江天被他弄得又是无语又是心酸,揽着他的肩膀坐正,慢慢说:“你少说两句,你喝醉了,我先送你回家,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      顾云声猛地抬起头,盯着江天,还是那样黑亮的眼睛,带着湿润的潮气,一点不知道退让,也好像从来不怕受伤·他咧开嘴笑,痴痴愣愣的轻声反问:“明天明天你在哪里啊……”又等不到回复,陡然脸色一变,扭过身子把头伸出窗外,撕心裂肺地吐起来。
··      出租车停了下来·江天正在诧异,司机先开了口:“小哥,你朋友再这么吐下去,我这车今晚就没法子做生意了·还是请你们行个方便,让他下去吐吧。
我这儿有一瓶没喝的水,等吐完了,给他漱口·”···      说完又有些怜悯地看了一眼顾云声,又对江天说:“他是不是失恋了啊,劝劝他,没啥了不起的,女人嘛,总会有的……”··      江天本来已经付了钱道了谢,那边顾云声不知道听到那句,扭头大喊了一句:“扯淡老子喜欢男人”··      那车霎时间绝尘而去。
·      江天看着顾云声蹲在路边吐·他知道今晚根本没喝多少,一瓶酒三个人分,外公喝了一两多,剩下的归他们两个人,按理说绝对不至于醉成这个样子。
但他今晚也是心事重重,所以只能等着顾云声什么都吐不出来的时候,默默把他扶起来,脖子钻到他手臂下面,自己的手搂住他的腰,把人从马路边上带开····      顾云声脚步踉跄而沉重,一身都是酒气,被晚风一阵阵地扇到江天这边来。
他们正好被扔到沿江路上,走几步就是江边的坡地,市里搞绿化工程种了草地,江天就把顾云声拖到草坡上,才两个人顺势一起躺倒····      被喂着喝了点水,又把剩下的水漱了口,顾云声似乎好了一点。
他伸出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眉,久久一动不动·江天就坐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也一动不动···      看得这么仔细,慢慢都有了倦意了。
江天正觉得自己眼皮在打架,突然听见两声轻响,睁开眼一看,原来是顾云声把一直死死揣在怀里啤酒打开了,递了一罐到他面前····      顾云声的手抖得厉害,显然还是在醉酒的状态。
但是声音又很清晰:“江天,我从来没这么怕过·”··      江天心里一动,捏紧了瓶子,却顺着他的话,平静地问下去:“你怕什么”··      “别笑我蠢。
今天吃这顿饭之前我一直以为走到这一步,你是我的我是你的,这样就够了·原来不是的,这些都是我偷的·”··      “醉了吧,说什么傻话。”
江天心里叹了口气,语气很和缓···      静了半晌,顾云声忽然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大,难听得和哭似的·江天听他这个笑法,忍不住俯下身子抱住他,安抚似的在耳边轻声说:“你想多了,我们都说好了。
等一下回去睡一觉,明天起来就没事了·”···      江天反复这么说,终于止住顾云声痉挛一样的颤抖,也缓缓伸出手来搂住他。
但这样的温存只短短一刻,顾云声说:“骗我一次吧,江天·”··      “嗯”··      “骗我说不管你外公说什么,你都不结婚。”
·      察觉到拥抱的力度轻了下去,顾云声也终于松开了手·路灯下江天的表情错愕又空白,勉强维持着镇静,细看之下,竟是比哭还难看了。
··      顾云声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清醒过·他甚至还笑了:“真糟糕,一起长大就是这点不好,说个谎都没法去说。”
·      他闭上眼睛,躺平,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不知过了多久,顾云声感觉到江天握住了自己的手,呼吸也近在耳侧·但是他必须很费劲才能听见江天在说什么,又根本没办法分辨这一刻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因为他听见江天说的是:“你记得,总有那么一天,我们会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他傻乎乎地笑了,侧过身子,去找最后的一个吻。
·      如此甜美而缠绵,仿佛永远不会过去,真如一场永不逝去的春梦···      第二天顾云声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又被宿醉带来的头痛折磨了两天,错过了去和江天道别。
·      他终于还是没要T市的工作,倒是用他爸爸的关系在南方的一个大城市的某家电脑报找到一份编辑的工作·朝九晚五,没太多钱,也不缺钱,但日子消磨着过,也很快。
··      江天走后第一年里两个人零散有些电话和通信,但他的人在第一个暑假里并没有回来·顾云声在家里住了一个月,其间中暑了,辗转反侧,一直闹到医院去,弄得顾妈妈陪床的时候见到每一个来探病的人都哭:这是中邪了啊,怎么中暑能病到这个份上。
··      顾云声开始不再回老家,宁可等着父母千里迢迢来看他···      慢慢地他发现原来在和人上床这件事上,如果不是女人,不是江天也可以。
而且一旦真的去留心,这样大一个城市,总是几个角落是留给像自己这样的少数人群的·大家要的东西很纯粹,谁也不会发神经去找爱和承诺这个东西····      一年后的某一天,大概是夏日的一个夜晚吧,顾云声和一个连续交往了两三个月的男孩子去开房。
那个年轻人还是个大学生,笑起来眼睛里好像有很深的光芒,这让他有一点迷恋·洗完澡出来,看见对方拿着自己的手机,有点紧张地朝他笑笑,说,有人打了个电话来,我说你在洗澡,他就挂掉了。
··      拿过手机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顾云声当时赶着回去,就没打过去·后来的那个周末他在酒吧里和人调笑的间隙,电话又响了,说也奇怪,明明之前只瞄了一眼的号码,却被他记住了。
他刚拿起电话说了个喂字,就被人从背后一扑,欢快地打招呼,小声小声,出差了半个月可想死我了今晚咱们都别睡了,去你那里还是到我家来····      他笑着推开他,滚开,没看见我有电话吗。
但说完这句话再去听电话,对方已经挂了···      顾云声依然没打回去,电话也没再响起·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在意,却拖拖拉拉的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才鼓起勇气打了一个。
结果响起的是永恒不变的“您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请您稍后再拨”,他就想,哦,搞不好是打错了号码,多此一举,何其愚蠢····      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之后过了个把月,顾妈妈打电话给儿子,絮絮说些老家的事。
他一直沉默而乖巧地听,眼看着都说再见了,才漫不经心一般提了一句,夏天江天是不是回来了····      是啊,还问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呢,怎么,找到你没有。
·      哦,知道了·顾云声挂掉了电话···      再后来顾云声再也没有去问过江天的事情,也没有收到电话和来函。
·      他就这么错过了他,也失去了他···      22.A-13··      顾云声家的钟点工是一对表姐妹,一个姓杨一个姓柳,都五十出头,纺织厂内退的工人。
·      以前用的人都不是很合心意,也有一些人在做了一段时日后睇出些许端倪自己先辞职了事·后来有一次他去林况那个两层楼的大房子打牌,发现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就随口一问,林况就把自己请的钟点工介绍了给他。
一做就是两三年,至今合作愉快····      那天也是她们过来打扫的日子,正好顾云声也没出门,坐在房间里喝茶看新闻·忽然杨阿姨就从厨房里探出个头来,笑眯眯地说:“顾先生,冰箱里那些菜,还是按老规矩清掉吗”···      以前顾云声不开伙,偶尔心血来潮从楼下超市里带一把菜,也多半是放到彻底蔫掉才被钟点工定期清理掉。
··      顾云声一愣,忙说:“不用了,留着吧,以后的冰箱里的东西都留着·”··      “哦,开始做饭了啊。”
·      闻言顾云声微微一笑:“是啊,开始在家里吃饭了·”··      说到这个想到今晚约好去江天住处吃鲢鱼豆腐砂锅,就问:“你说吃鱼火锅的话搭配点什么比较好”··      对方本来要退回去做事了,听到顾云声这么问,想了一想也问:“清汤红汤”··      “白汤的。”
·      “羊肉就蛮好·要不再配点生菜”··      顾云声知道江天不吃羊肉,但是听到生菜心里一动,点了点头让她继续去忙了。
看完电视再看了会儿书,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和钟点工打了个招呼开车去超市买菜·拿了两颗生菜后,在琳琅满目的生鲜柜台又转了一圈,结帐的时候手上多了新鲜的茶树菇和蟹爪菇各一包。
···      他以为他来得太早江天还在学校里,却没想到一开门就撞上江天端着水壶从厨房走出来···      “这才几点,怎么就来了”··      “我想着晚上要吃鱼,午饭没吃饱,饿了。”
顾云声笑了笑,“其实这个钟点你居然回来了,这才奇怪·”··      “那我们早点吃饭好了·哦,我今天没出门,在房间里赶着做图。”
说完就又回了厨房···      顾云声也跟进去,把菜放在流理台上·江天凑过来一看,笑了:“早知道你还去买菜,就要你带把香菜上来了。
猜到你可能要吃蘑菇,昨天就买好了·”一边说一边转身去开冰箱,果然从里面也拿出一把茶树菇来····      “我也不知道要带点什么,问了打扫卫生的杨阿姨,她说买生菜,我想想也是,就买了。”
·      “嗯·”江天早早把那条四斤重的鲢鱼剁成几段,应声间先把头尾下去煎了,等香味浓郁起来,再把鱼肉依次下锅,小火煎得鱼皮金黄,才换上砂锅开始炖汤。
·      顾云声帮不上什么手,就在一边洗生菜和菇子,同时抽空时不时看两眼江天·江天那天穿着浅色的衬衣,加一件深蓝色的开司米背心,但从侧面看,比顾云声上次去留心他还是显得单薄了。
他想起来这段时间以来江天确实熬夜得厉害,就问:“你到底在忙什么,忙到连学校都不去了窝在家里”···      江天习以为常地说:“投标的截止期要到了,进度还差一点。
不是自己一路带过来的学生,配合起来默契差了点,就只能自己多画了·再说毕竟不是自己的事情,也不能要求他们十二分上心·”···      “哪里的标”··      “我没和你提过”江天停了一下手,“是个民俗历史博物馆。”
·      顾云声摇头···      江天有点惊讶,也想了想,才接着说:“新馆的馆址就是你家老房子,日报社的院子和边上的邮局那一片。
我以为我和你说过了·”··      顾云声忍笑,说:“你老糊涂了,没说过·”··      江天瞥他一眼:“是省博。
上次回去正好听到这个事情,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我想把这个标拿下来,所以一直在忙,十二月前要把设计稿交出来·”··      “我多少年没回去了,怎么知道。”
顾云声说完就顿住了,恨自己一时多嘴没把话说圆···      果然,听了这句话,江天追问:“嗯”··      顾云声不说话。
·      其实是说不出口·他在T市安顿下来不久,有一次喝醉了,带着新勾搭上的当时还只是个新人的小演员回了住处·两个人厮混一夜,睡到第二天下午,他摇摇晃晃起来喝水,发现妈妈正在给他收拾客厅。
··      母子两个人都没想到是这么个照面方式,愣在当地都红了脸·顾妈妈不自然地转过脸,不去看一身痕迹的自家儿子,说,你怎么还是没养成别把备用钥匙放门框上的习惯啊呀这次是妈妈不好忘记你都是这么大孩子了也是带女……朋友……···      话还没说完,明粲睡得不耐烦的声音就从卧室里传出来,四下死一样安静,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在说,顾云声你把电视关了,折腾了一晚还不让人睡,你他妈是人不是人啊····      一想起这件事情,顾云声就觉得浑身的骨头忽然抽痛起来。
好像几年前被妈妈一边哭一边抓着网球拍没头没脑就往他身上打的痛又回来了·他不喜欢这段回忆,撇了撇嘴,简单交代了一下:“我爸妈知道了我是同性恋,他们脸皮薄受不了,我就不自讨没趣回家了。
要不要我去楼下超市看看有没有香菜”···      江天低头划豆腐,语气也淡淡:“算了,没有也不要紧·豆腐是吃煎过的还是嫩的”··      眼见着厨房里的气压下来了,顾云声有点后悔多说了,又倔强地不肯再去解释什么。
很快豆腐也进了锅,鱼汤的香气随之起了的变化·江天撒了点盐,拿汤勺搅匀了,再留了一口汤在勺子里,送到顾云声面前:“我吃了感冒药,尝不出味道,你试试看咸淡。”
··      顾云声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这才是江天在家里待了一天的真正原因·他伸手挡掉递过来的汤勺,另一只手探向江天的额头:“感冒了唔,好像没发烧,等下找只体温计看看。
你倒好,生病了也不说一声·”···      看他皱着眉,江天只是笑笑:“我量过了,确实没烧·天气冷得快,一下子没适应。
吃过药了·”··      “什么药”··      “两片阿司匹林。
不过晚点还是吃饭得好,药补不如食补·”··      顾云声嘟囔:“早知道就叫外卖带回来了·”··      “我不吃外卖。”
江天也皱起眉头来,“来试一下咸淡·”··      顾云声乖乖就着勺子喝了口汤·自从和江天在一起,他就开始悄悄戒酒,味觉麻木了太久,已经不太容易恢复了。
试吃之后他有意轻松气氛,故意说:“奇怪,你的感冒没传染给我啊,我的味觉好像也不管用了·还是你来吧,加到你觉得咸淡合适就为止·”···      江天奇怪地瞄他一眼,把勺子里剩下的汤喝了,觉得实在太淡,又加了一轮盐,说:“你让一下,我这边要换火了。”
·      这一个多月来两个人都在添置东西,比如现在用的砂锅和电磁炉就是上周心血来潮买下来的·江天走到餐桌边,把热气腾腾的砂锅端在炉子上,调好温度,很快汤头又咕嘟咕嘟冒起鱼眼泡。
··      顾云声把装好碟的生菜和菌类也端上来·看江天已经坐下来了,就又折回去拿碗筷,一面扬起声音问:“还要什么调料不”··      江天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柜子里放了瓶酒,再拿两个杯子出来。
哦,还有胡椒粉,放在炉子左边第一个抽屉里·”··      高度数的白酒静静搁在那里,顾云声看着,咽了口口水,拿的时候手有点哆嗦。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转身把胡椒粉拿了,再到碗橱里拿酒杯·一开始只拿了一个,想了一想,又拿出来一个凑成一双,再放回去一个,但人都走到厨房门口了,还是折回来又把放回去的杯子紧紧握在了手里。
··      江天正靠在椅子上抽烟·顾云声把手里的东西一一放下,说:“要吃饭了还抽什么烟·就像那些要减肥就在饭前拼命喝水的女人一样。”
说完就拼命移开目光,不要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酒瓶上····      那支烟抽到一半,江天抬起眼看着顾云声,正要把烟掐了,不妨顾云声先抓住他的手,就着烟还在江天手里的姿势抽了两口,才把烟夺走,熄掉了。
·      然后就坐下来吃鱼·江天倒了酒,推给顾云声,顾云声正要推回去,电话就响了,不得已先接电话,酒杯就这么被送到面前。
他闻得到那种高度白酒的香味,再稍稍一回想那种爽利的口感,连手心都热起来·这时电话那头的朋友已经说明来意:约他去酒吧度夜····      他看了一眼在给他盛汤的江天,笑着敷衍:“你临时才找我怎么腾得出空来,再说是不是少人才想到我啊。
我不去,改天提早个三天专程打过来,再考虑考虑……对,今晚真出来不了,你们好好玩……对,吃好玩好,改天再聚吧……”说到这里放下电话,对着江天笑了一笑。
··      江天没多问,就问他杯子里的酒够不够·顾云声握住杯子,觉得笑容都要僵硬了:“我可以了……你可以多喝一点,等下早点睡。”
·      但其实远远不够·当顾云声喝下第一口酒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段时间来的忍耐和辛苦白费了·更要命的是,因为两个人一直在说话,气氛轻松而愉快,江天根本没有稍加阻拦的意思。
··      最后的结果就是顾云声当着江天的面大醉,摇摇晃晃地跑去洗手间想洗把脸,结果连站都站不起来,趴在洗手台边上动弹不得,最后还是江天看他半天没出来,冲去洗手间一看,才哭笑不得地帮他把脸洗了,再换好衣服拖上床去。
··      这一觉睡得他就像死过去,又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仿佛一直敞开在阴暗角落里的一个口子被填满了···      顾云声是被渴醒的。
江天素来起得早,这次醒来也是另一边床已经收拾好了·平躺在床上,顾云声觉得脑袋和胃都是沉甸甸的,知道是宿醉的后遗症·但心口不再发虚,因为他喝酒了。
··      这个认知让他多少有些懊恼,按着额头翻滚一阵,才爬起来喝了水,又去冲澡,换好了衣服,才有点心虚地去找江天···      江天还是没去上班,披了一件外套坐在电脑边上调图。
顾云声这时陆陆续续想起一点昨晚的事情,开口前先清了清嗓子:“你不是感冒了嘛就不能安心把这个病假歇了”···      “没事,昨天出了一身汗,早上出去跑了一圈步,没事了。”
江天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扭过头来,“倒是你,怎么喝着喝着就醉倒了”··      顾云声刻意冷着脸,走上前去拉过江天对了对额头,说:“要是给我知道你在发烧,我就把你的电脑砸了。”
··      23.A-13(2)··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顾云声问:“非接不可么”··      江天看了他一眼,拿掉含在嘴里的体温表,说:“不知道是谁打过来的,也不知道什么事情。”
·      说话间人已经站起来摘了听筒,只喂了一声就顿住了,很快换成了日语·顾云声愣了一下,又听不懂,只看江天的神色,就觉得这通电话要打上一段时间,于是悄悄掩上门,出去了。
··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顾云声就去找江天的目光,顿时笑了:“这就看来是有好事了·莫不是有人千里迢迢以身相许来着”··      江天本来看起来还很平静,听到这句话笑了,眼底有光,那是顾云声曾经很熟悉的神情。
他甚是沉得住气地摇摇头,先否认掉顾云声后面那句话,又说:“是之前做的一个设计得奖了,通知送到日本的学校,刚才是系里的秘书打电话来告诉我·”···      顾云声眼睛也跟着亮起来,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冲过去捶了江天一拳:“这是好事吧,干嘛一副死人脸要笑不笑的样子。
怎么,这还不值得庆祝吗”··      江天就笑,瞄了一眼顾云声,抓住他的手说:“的确是好事啊,那是我独立完成的第一个设计,没想到得奖了。
离开之前我只知道进了第二轮复选,回来之后各种事情多,忙起来都忘记了……没想到,没想到……”···      他连说两个没想到,却没说下去,只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到底是掩盖不住喜悦。
顾云声看着他,竟是觉得这件事情比自己得奖什么还值得欢喜些,正要提议庆祝,江天说:“刚才我给T大也打过电话了,等一下要去学校一趟·”···      顾云声就说:“那你去吧。
晚上出去吃饭我去订个位置,权当先小小的庆祝一下·”··      江天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随便你,不过你可记得少喝一点,我可没办法把你从餐厅里背出来。”
·      顾云声笑容一紧,迅速若无其事地接话:“你放心,大不了我抱着你腿,爬回来·”··      江天大笑着回房间换衣服,很快出了门。
告别的时候顾云声想起体温还没测完,提了一句:“体温计……”··      谁知道江天一把揽过他,送过去一个缠绵的舌吻,放开之后一边开门一边说:“温度正常,是不是”··      到了下午江天打电话过来,要顾云声来学校这边吃饭。
可是顾云声又早早订了其他的餐厅,正在诧异他怎么把这说好的事情忘了,江天在电话那边说:“黄达衡说非要给我庆祝一下,我拗不过何彩,还是你过来吧,我们哪天再去吃过一样的,日子还长呢。”
··      他这么说顾云声也没办法,知道何彩要请人吃饭,那是很难跑掉的·挂了电话赶到T大那边的餐馆,还没看门就听到里面何彩在笑:“这下要转正了,工作室也有了,名利双收,看看会不会再人财两得一个。”
··      他定了定推门进去,何彩瞄见他,挺着肚子站起来:“我们说要请江天吃饭吧,他说和你先约好了,所以就辛苦你跨个城区过来了。
那他得奖的消息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顾云声拉开江天边上的椅子坐下来,点头:“知道是知道,但是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奖,你们三个都是内行人,可别欺负我一个不懂的。
不过看他和你们高兴的程度来看,不是什么小奖吧”···      黄达衡一听,来劲了:“不是,当然不是·江天这你就不对了,谦虚是美德,但是话不说清楚就有欺瞒的嫌疑了……云声你想想,都要去瑞士领奖了,能是小事嘛”···      虽然事先顾云声就想到这个电话带来的绝对是个好消息,但听到要去瑞士,还是彻底地诧异了。
江天似乎显得有点腼腆,打断黄达衡的话,转向顾云声,还是用他一贯的沉着态度说:“学校建议我去,兼之管我来回机票和瑞士的出行住宿,那就去好了·”···      何彩听了就笑,指着江天对顾云声说:“得了BSE奖的人,别说机票食宿的,再带家属去旅游一个礼拜,咱们学校恐怕也是乐意出钱的。
现在江天可不一样了,年纪轻轻拿到国际上的青年设计师大奖,学校恐怕只是怕他要走留不住啊·”···      “你看,我才说你们不要欺负不懂的外行人,又来了。
何彩麻烦你就照顾我这个蠢人一下,解释得基本和大众化一点总可以吧·”顾云声听得也是无比欢喜,瞄了一眼江天,却还是在问何彩····      何彩让服务员先帮顾云声把汤布上,开始解释这个建筑奖。
她真的开始说了,立刻说得简单明了易懂:原来是设在瑞士的一个专门颁发给50岁以下、设计出来的作品集中显示环境敏感性的国际知名奖项····      解释完之后何彩笑着举起装的是果汁的酒杯,开始了第一轮的祝酒:“……第一个拿BSE的中国设计师,又是这样的年纪,江天,无论如何你也是足以引以为荣的。”
··      顾云声看着江天的笑容,悄悄让服务生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也换成了果汁·不料黄达衡眼尖,立刻就喊:“云声,何彩喝果汁就算了,你这是算什么来,帮他换个杯子,倒酒”···      听他说得这样斩钉截铁,顾云声只笑,盖住杯子:“昨天就醉了,现在还晕晕乎乎的。
而且今天是来给他庆祝的,他肯定要喝,要是我再醉了,就没人送他回去了·”···      黄达衡还没来得及表态,何彩纤纤玉手一挥:“那又什么。
不行我开车一一送你们回去·我一个大肚婆娘都不怕辛苦,你还不喝”··      这时江天打了个圆场:“何彩,还是不要让他喝了,昨天他醉得一塌糊涂,实在是在折腾我。
大不了今天的他的酒我替他喝掉·”··      一听这话顾云声脸色都变了,转过脸去死死盯着他·但江天说得太坦然又太镇静,何彩想了想,只是说:“原来昨晚把他灌醉的人是你。
那也行,反正你们是兄弟,你喝双份也要得·”···      依量把这一轮酒喝了,顾云声看江天脸颊上立刻飞起红晕来,怕他喝得太多又太急,挑了个话头:“江天,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设计什么得了奖,说来听听。”
·      江天端起茶杯喝了半杯茶下去,说:“是在京都的一个富人传统社区,当地社区出资,建筑面积三千多平米,占地有四千多平米,需要搭配一个日式园林绿化区。
那些社区理事会的老人希望图书馆还有一部份社区休闲茶室的作用,对景观环境的要求比较多,去年年底建成交付的·”···      这乍听之下颇显得寻常无奇。
顾云声听不出其中奥妙,但看江天说到这里就没说下去的意思了,就把疑问和求助兼而有之的目光投向另两边的黄达衡夫妇·见状,黄达衡就说:“江天啊,还是那句话,必要的时候不要太惜言了。
云声是真的想听,何妨多说一点·”···      江天一笑:“你要我和他细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图片、模型、设计图这些资料统统都留在电脑里……”··      “又不是要你参加投标会,你随意说说,我们也随意听嘛。
话说你真是口风一点不露,我们也是今天听说你得奖,才大概看了一下你那个标·”黄达衡打断他···      “其实这个工作机会来得偶然,那个小区原来有个用了很多年的小图书馆,期间还经历过火灾,有些地方损坏,他们想要扩建成一个新馆,就算作是日后社区活动的中心,最初的委托对象是一位置石造景的大师,就是他们的园林景观学。
但是不巧他身体欠佳,而我恰好向他学过一段时间的日式造景,于是大师就向社区的那些老人推荐了我,这样把工程设计委托才到了我身上”·      江天看了看顾云声,见后者只是微笑着望着他,就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京都的历史城区不允许有高层建筑,这个图书馆的建筑形制也使用了很多古法营造的元素,地上两层,地下三层,绿地设计成开放式的园林……当然,因为图书馆的使用人群以老人为主,所以在实用性和传统园林的审美之间,做了一些妥协。”
··      “江天你真是细心又体贴·”何彩笑着叹了口气,她是搞园林景观的,对这个话题更有兴趣一些,“我看了一下你的设计图,通路系统没高度,都是缓坡连接,大量的小型停留空间,方便轮椅停留,还有道路的照明和应急系统……嗯,因为使用人群是老年人,考虑得确实很细致。
这些妥协做得非常人性化,而且整体上园林的造型也还是保持了的·”···      江天说话前看了一眼顾云声,才说:“我做这个设计的时候,一直设想的假定使用者是我外公外婆。
我外婆喜欢到处走,但眼睛不看路,总是被绊倒摔跤,我们一家人都怕了·”···      何彩吃惊:“你外公外婆都健在啊那真是有福气。”
·      江天点头,微笑:“是,我是他们带大的,在读大学之前就没离开过他们身边·”··      “那就更要好好孝顺老人了。”
何彩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一下子说不出来,就笑着把心里那点莫名的疑惑遮掩过去···      顾云声轻轻问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去瑞士”··      “两三个礼拜内。”
话音刚落江天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微微皱了眉头,扭头说了一句“小姨打来的”,接了电话···      顾云声的笑容一下子就绷住了。
但在黄达衡和何彩面前只能装得若无其事,又要吃东西,又没办法不去努力听电话那头江天小姨那微弱的声音·特别是看到江天家里人来了电话,本来还在说话的黄达衡和何彩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何彩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江天的小姨你该怎么叫”···      顾云声现在哪里有心思去管这个,只听江天断断续续说:“我短期内要出远门,没办法回来……对,实在是给小姨你添麻烦了,等我回来再说吧……近期内肯定还是要回来的,我上次说的那个民俗馆的设计进第二轮了……嗯,在和朋友同事吃饭呢,替我向姨夫问好……知道了,那就这样,再见。”
··      等江天挂了电话,何彩冲他眨眨眼睛,揶揄地笑了:“要你回去相亲”··      江天点头。
·      “啊呀,江天,我说你是真的该考虑一下了·以前说什么要先立业再成家推诿着,现在好了,得奖了,算是立业了,可惜我没有妹妹,不然一定死命撮合你们。”
··      江天淡淡一笑:“你就不要取笑我了·”··      “哪里是取笑·”女人大抵生来爱做媒,无论年龄职业受教育程度。
眼见江天这么镇定,玩笑都开不起来,何彩转而对顾云声说,“这次他去瑞士领奖,学院里面还想派一个青年教师或者高年级的博士跟着去,算是学院公派的秘书,也收集一些资料回来。
云声你不知道,多少未婚的老师学生打破了头,明里暗里……真是好大一只金龟,明晃晃的耀眼哦……”···      顾云声知道何彩这么说全无恶意,但胃里就是有点苦,面上还是笑着的。
这时何彩又想起一件事情,猛地一拍手,把坐在她身边的黄达衡吓了一跳,连声说:“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
我就是想起来,江天的小姨也是云声的姑姑是不是小姑”··      顾云声一愣,忙收拾回有点恍惚的心神,应道:“啊,是……”··      “何彩,有件事一直没和你们说。”
江天挂掉电话后一直在默默看着桌上的场面,这时才忽然开了口···      顾云声觑了一眼他的神色,看他越是面沉如水一点痕迹不露,心里越是忐忑起来。
在江天即将说下一句话之前,顾云声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在桌子下面去拍江天,想做个提醒,谁知道刚碰到他的手背,整个手就被握住了·他整个人登时僵住,更僵的还在后面:江天放下筷子,用平静的语调正常的语速来陈述一个无论怎么看都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和黄达衡何彩面前说出来的事实:“外公只有我妈和小姨两个孩子,我没有舅舅。
所以顾云声和我不是表兄弟·我们是情侣·”···      24.A -14··      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T市在每年夏天都有那么几次要被台风尾巴扫过,那时节端的是狂风暴雨,寸步难行。
·      顾云声坐在桌边,忽然想起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来···      继而他想到高中的地理课上,地理老师说,台风中心的台风眼,不管外围怎样肆虐横行,那里都是万里无云天高云阔的好天气。
·      这个念头也结束了,他迅速发现,原来自己没消失在当场,江天也的确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一切都不是幻觉。
·      很多年来,顾云声都自认不是个脸皮薄的人,甚至还深深为自己在必要场合那种恰到好处且得体的厚颜而自许过·但是现在他却发现,虽然面皮上还在竭力维持着大事临头的镇静,但是脸颊已经热得连耳后根都要烧起来了。
··      江天这时才若无其事地放开交握的手,挟起面前的白斩鸡,蘸了一下葱油碟,咬了一口···      何彩坐在他们两个人对面,看着如此“正常”的场面,才是彻彻底底的呆傻起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又心乱如麻,心思落不到实处·好在这时黄达衡清了清嗓子,给所有人找了个台阶下:“江天你又没喝几杯酒,说什么酒疯子的鬼话。
何彩到处给你拉媒是她不对,但你也用不着这么吓唬她吧,好歹也算你师姐啊·”说完干笑了两声,又重重看了江天一眼····      谁知道江天根本不领情,一边继续挟菜一边抬起头来说:“要开玩笑也不拿这件事情开。
我们一直在一起,没有更早告诉你们,这几个月来更是让何彩白忙了一场,实在是很抱歉·”···      何彩脸都白了,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有点尖锐:“一直……你们到底瞒了多久了”··      这句话全属惊吓之下脱口而出,说出来之后何彩也后悔过分了。
但江天居然还是稳稳地点头,简洁地回答:“从钵山寺开始,后来分开了一段,现在又在一起了·”也不管顾云声在桌子下面狠狠踢他····      这下何彩的脸色又由白转红,不知道是气得还是不好意思,语调陡然高了八度:“江天啊江天,你这是什么意思把人活生生蒙在鼓里再看我挺着五六个月的肚子忙前忙后好玩是不是是不是每次看我都觉得是吃饱了撑的狗拿耗子”她正怒气高涨,彻底忘了之前每一次介绍对象都是被江天婉拒且一再暗示“到此为止”的。
··      这饭眼看是吃不下去了·何彩是又惊又怒嘴唇直哆嗦,黄达衡则尴尬得不知道要说什么,顾云声僵硬得恨不得变成石头,只有江天一个人在慢条斯理地吃他的晚饭。
··      忽然何彩重重一拍桌,柳眉倒竖:“服务生,买单”··      好好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离开的时候何彩一个人气鼓鼓走在最前面,留下黄达衡苦笑着跟江天和顾云声道别:“她这个人就是热心得过了头,希望事事顺着她想着得来,过几天就好了……刚才的事情别放在心上,她也不是在生你们两个人的气……”···      江天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知道,请代我向何彩道歉,真的,每次她向我介绍女朋友我都觉得很抱歉,我知道她热心,也是真心关照我,是我这个做师弟的不像话。”
··      黄达衡看看江天又看看顾云声,终于重重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人啊,你们两个人……”又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匆匆道了个别,追何彩去了。
·      目送着两人走远了,终于反应过来的顾云声没来由觉得有点尴尬,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想来想去还是该说点什么:“呃,刚才一直在听你说话,我还没吃饱。”
·      “那我们回去煮面吃·昨天的鱼汤热一热正好·” 江天转过头来,对他一笑···      顾云声想了想:“我想吃汤泡饭,或者鸡蛋火腿炒饭,多放葱。”
·      “这都很快,回家再说·”··      江天的车留在了学校,就开顾云声的车回去。
坐到驾驶座上,顾云声把安全带系好,车子启动后,才收起笑容缓缓说:“你看何彩气得,何必呢·”··      “发脾气就是没事。
她性格坦荡,脾气上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她为了给我找女朋友的事情忙了这么久,生气是应该的·”··      “那你说黄达衡……”··      “我没提过,你和他说过”江天对此也不在意。
·      “胡说·”顾云声轻轻喝了一句,“不知道几时露出马脚的·”··      “早知道也好,晚知道也罢,现在都是一样的。”
·      “你倒好,就这么说了,也不看时间和场合,我踢你都没用·”顾云声明明是欢喜的,却好像欢喜到了头,反而有些不安起来,就把这些统统沉淀了,换上尽可能客观的语气。
··      江天啪地一把关掉车内的灯,转过顾云声的肩膀,亲了亲他的耳垂,低声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很高兴·”··      说完他就坐回去,但亲吻带来的那一点潮湿感还在顾云声耳边萦绕不去。
顾云声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右耳,接话:“得了大奖是应该高兴,我也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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