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天才卧底(出书版) by AP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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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天才卧底(出书版) by APPLE
第 一 章·  ·  沈正阳和欧阳聪充满意外的重逢,是在李方诺当选议员的庆祝酒会上··拉那提是个美丽的海滨城市,位于市中心的聚龙大厦,高达三十六层,夜晚从顶楼大厅看下去,像被打翻的宝石盒一样璀璨的城市夜景尽收眼底,而再往上,那个矗立在房顶的巨大龙形标识,又何尝不是其中最亮眼的一颗宝石呢·大楼就像李方诺这个人一样,张狂,飞扬,霸道,什么事都要求完美,这个庆祝酒会,云集了本市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名流权贵,实在有事不能到场的也都通过各种方式表达了自己的祝贺,比如刚才结束的几分钟卫星视频通话,就是正在地球另一端做国事访问的某议员打来的,萤幕上他满脸笑容,和和气气,和平时在政坛的铁面形象截然不同。
是啊,沈正阳在心里冷笑一声,李方诺私下和这位议员的黑金交易,只怕都已经五六年了,他钱来得容易,财大气粗,用黄金铺路,十年不到,从一个只在警察局秘密档案上出现名字的李家少主走到幕前,不但变成家喻户晓的豪门掌舵人,最近更是披上了议员的保护皮,更增加了员警调查的难度。
他把目光从围着李方诺亲热攀谈的那些‘名流’身上转开,实在是有点不适应这样阿谀奉承的氛围,尤其被恭维的对象还是一个已经在警局秘密档案上挂了十年的头号嫌疑人。
但是,作为要把李方诺绳之以法的秘密调查官,他不得不在这种场合出席,用他的眼睛去观察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把所有在场的客人都弄清身份,一一记住··李方诺,祖父创立走私为主的黑社会组织‘四海帮’,在父亲手里发扬光大兼上了岸,做起地下娱乐生意,到了他这一代,只怕还沾了一个‘毒’字。
他扫视了一眼场内,除了几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对他抛来媚眼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想想也是,李方诺不会这么傻,在自己的庆祝酒会上交易见不得人的事吧··作为一个警方特案调查员,他能被邀请来参加这次酒会,不知道是李方诺故意的澄清呢还是挑衅,毕竟在这个城市,警方内部肯定已经有了他的内线,以至于要上面空降下来以自己为首的一组力量展开调查才可以避免被他的人腐蚀,而就在他们到来的第一个周末,写着他大名的请帖已经送到了办公桌上,下面还有李方诺的亲笔签名。
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笑语,一群神采飞扬的年轻人笑闹着走了进来,一点都没有被宴会该有的死板礼节所拘束,直接扑到酒台前面去拿了杯子冲过去向李方诺敬酒,把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奉承者都挤到了一边,而那个刚才还矜持傲慢的年轻霸主此刻也不像应酬宾客那样敷衍,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一一碰杯,不时在别人的肩膀上捶打几下,或者揉揉对方的头发,笑着说:“文峻没来怪不得你们一个个都跟猴子下山一样欢。”
“文哥啊,在后面呢·”一个青年抢着说,“老板的酒就是不同凡响啊,今天可该着我们喝个痛快了·”·“小兔崽子。”
头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拳,李方诺笑骂,“平时没有酒给你们喝吗要到我面前来哭穷,好了,知道文峻管你们管得严,今天你们就敞开喝个够,明天放一天假,醒酒”·沈正阳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资料,文峻是李家管家的儿子,十几岁之前也是黑道上挂了名的悍勇,后来不知怎么被送出国留学,回来就变成了海归派精英,戴金丝眼镜,穿西装,满口英文,俨然学识渊博。
李方诺在四年前买下了一个制药公司,由文峻负责,手下有着几乎可以和理工大学专属实验室媲美的实验大楼,美其名曰新药开发部门,账目上投入了何止亿万资金,可是四年下来,除了改良了几种解热镇痛冲剂之外,新药开发部门如同虚设,简直是个只进不出的黑洞。
可是与此同时,源源不断的毒品也从这个城市外流,辐射到大半个东南亚地区,密密地织就一张大纲,让之前国际刑警联合几个国家耗费十几年铲除金三角毒网的成果日渐式微,隐然有形成新的毒品供货中心的趋势。
文峻行事很小心,从来不轻易出头露面·资料里关于他近年的资料只有几张模模糊糊的照片,还都是远景,沈正阳觉得自己这次来宴会是来对了,起码他可以看到一些平时被隐藏在李方诺议员光环下的东西,一些逐渐浮出水面的东西。
这边热闹的一群青年在和李方诺嘻嘻哈哈,忽然有人指着入口说:“好了好了,文哥总算来了·”·沈正阳眼一眯,不动声色地借着酒杯的掩护,向入口投射去警觉的目光。
两个男人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走了进来,左边的那个是文峻,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脚步轻快,远远地对李方诺就露出了笑容,还对身边的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加快脚步赶了上去,哈哈大笑着和李方诺拥抱在一起。
右边的那个人……右边的那个人……·沈正阳忽然感到是不是人太多了,空调停止工作了,还是自己这几天熬夜太累了,为什么他竟然有呼吸困难的感觉……·那个人,那个男人,看起来和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年轻俊秀,斯文镇定的样子不像是来参加一个欢乐的宴会,而像是个大学生从学校里下课回来,一脸放松地准备去图书馆,或者是什么闲散的地方打发一天里剩下的时光。
合身的深色西服裹着他瘦削的身体,黑眸看着美轮美奂的宴会大厅,流露出几分好奇的神采,但也有着明显的疏离,仿佛还不能习惯这样热闹·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衫领口衬得他的脸洁白如玉,他低下头,略带困惑地用指关节摸了摸下巴,这略有些尴尬的场景立刻被周围那一群年轻人给打破了,玩笑着围上来簇拥着他向李方诺走去,于是他看样子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和李家的年轻家主握手。
欧阳聪是欧阳聪沈正阳的身体轻微地战栗起来,他握紧拳头,另一只手里端着的酒杯里,红酒波面荡起明显的涟漪,犹如他复杂的心情。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和李方诺手下的人在一起,而且看样子,还很熟对了……他是慕尼克理工大的化学博士,同时还有制药化学的硕士学位,不会错的他的专业正好合李方诺的需要·沈正阳急促地喘着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应该是这样的,欧阳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是极其优秀的年轻博士,二十四岁就拿到博士学位,导师又是诺贝尔奖获得者,他应该去个什么大学,或者什么有名的实验室继续他的研究,埋头在一大堆化学符号里,过着在别人看来可能是刻板枯燥但在他眼里却是趣味无穷的生活,如果自己关心化学界的新发展,说不定会在什么核心期刊上看到他的名字,听见他又冒出了什么新的成果……·但是他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被警方怀疑是贩毒集团头目的庆功宴会上,还微笑着和那个人握手·四年了……分手已经四年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总以为他毕业之后会过着平常人一样的生活,也许会交上新的男朋友,又或者是遇到喜欢的女孩,甚至想到他会不会已经结婚了,每天从大学下班回到家里,就有温柔的妻子在门口给他一个吻,然后两人一起在灯下吃着晚餐,他会坐在壁炉前的沙发里,看看书,兴致来了就一口气做完一整本数独游戏册,啪地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会抬起头来,神秘而得意地笑……·“博士,来,我一定要和你干一杯。”
李方诺的声音洪亮而刺耳,他状似亲热地一手揽住欧阳聪的肩膀,一手端过酒杯,旁边早有人为欧阳聪递过一杯酒,他为难地笑着摇头推拒:“李先生,抱歉,我真的不能喝酒。”
文峻在他另一侧,继续保持高深莫测的笑:“没关系,今天大家都高兴,喝一点吧,醉了我送你回去·”·“不不不,今天谁也不许先走,一醉方休,啊哈哈,喝个痛快。”
李方诺眉飞色舞地用手里的酒杯去碰欧阳聪的杯子,“干杯·”·他仰头喝干,杯中的红酒颜色鲜艳如血,在华美的水晶吊灯闪耀之下更是刺目,欧阳聪皱了皱眉头,也把酒杯凑到唇边,一口饮干,引得周围人一片轰然叫好,李方诺拍着他的肩膀笑:“好,痛快”·闹够了,文峻率领这群人离开,让李方诺接待下一波前来贺喜的客人,他手下的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受过良好教育,不是海归也至少是个名校毕业生,家里又都或多或少和李家有渊源,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书呆子,在公司里像模像样,出来之后个个嘴甜心滑,立刻被宴会里一些无所事事的小姐太太们引为目标,三三两两地散开去享受今天的桃花运了,只有欧阳聪和文峻说了几句什么,独自漫步走向餐桌,挑挑拣拣之下,端了一盘蔬菜沙拉,侧头去寻找调味汁。
铺着雪白餐布,上面摆满珍馐美味的餐台周围没有什么人,毕竟来参加宴会的所有人都不是为了吃东西而来,他得以从容地挑选,慢条斯理的样子,像是在实验室里摆弄那些大大小小的试管。
他还在读博士的时候,沈正阳从实验室外面隔着窗户看过他几次,实验室禁止无关人员进入,而且那多达三重的消毒措施也让他头痛,再说欧阳聪一向注意时间从不迟到,偶有几次也是他实在按捺不住,想提前见到爱人才会跑到他实验室外面,等他结束手上的工作,然后一起回去。
他就是这样,从容,镇定,仿佛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乱,熟练地穿行在实验台中间,手指的动作让人眼花缭乱,稳定得从来不曾出错,低头思索的时候,黑眸里闪出睿智的光华,白皙的脖颈在下滑的实验服领口露出一截,让他总是想情不自禁伸手去抚摸。
那时候的沈正阳是骄傲的……看,多么优秀,最年轻的博士,最天才的男人,那是我的情人,他爱我,他属于我…·“欧阳·”他低声叫出这个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叫的名字。
闻声,欧阳聪警觉地回头,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疑惑,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开口说话:“沈正阳”·“真巧啊,我不知道你毕业之后居然来了拉那提。”
沈正阳勉强自己露出笑容,但身为员警的职业本能还是疯狂地转动了起来,不对,有什么事不对头··乍看起来毫无瑕疵,欧阳聪的表情,动作,神态,甚至不自觉缩起尾指的小细节都无可挑剔,完全符合任何一个人和旧情人重逢的表现,但直觉告诉他不对,欧阳聪在掩饰着什么,他现在的表现,是故意表现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工作。”
欧阳聪很快平静下来,当然看在沈正阳眼里,这似乎还是他的表演继续,他不该是这种表情……是的,欧阳聪本来的反应,不会是这样的,他在隐瞒着什么。
沈正阳心头疑云大起,同时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分辨:不,欧阳聪不可能是表演,也许他是真的想掩饰什么,比如……和自己过去的关系毕竟在这样的场合,遇见一个曾经与之同床共枕的同性情人是一件尴尬的事,尤其是,四年过去了,他当然不可能还是单身,所以他不想和自己多说什么,而要做出只是单纯的老友重逢的样子来。
这样正好,沈正阳也并不愿意提起过去的那段感情,还是在这种场合··“是啊,你好吗我来参加李议员的宴会,你认识他”沈正阳偏头指了指成为大家注目中心的李方诺。
“他投资成立了一个私人实验室,我为他打工·”欧阳聪的说法颇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客套意思,他捧着餐盘,踌躇着不知道该对分手已久的旧情人说些什么的样子,可是沈正阳下意识里,总觉得连他这种表情都是装出来的。
两人之间竟然陷入了一阵奇怪的窘迫无言,幸好有第三者插入了进来打破了沉默:“哎呀,博士,真是不好意思,刚刚人太多,慢待你了·”·不用转身沈正阳就知道,今天宴会的主人李方诺来了,他不动声色地转身,近距离地看着这个男人,西装革履,道貌岸然,身材标准,五官精致,是会让女人尖叫的那种美男子,而漂亮的黑眸闪着狠戾的光芒,就算是满脸笑容也遮掩不住骨子里那种混黑道的冷酷绝情。
他走过来,顺手把手里的香槟杯子放下,一只手貌似漫不经心地搭在欧阳聪肩膀上,侧过脸看着沈正阳,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博士,你朋友”·回身把餐盘放下,顺便也摆脱了搭在肩膀上的手,欧阳聪温和地一笑:“李先生,今天你才是主人。”
“哦,你是说我应该认识所有的客人了这还真有点困难·我又不像博士你,过目不忘·”李方诺调侃了他一句,才转头面向沈正阳:“抱歉,您是……”··他傲慢的语气对沈正阳没有造成什么影响,简单地报出自己的名字之后,他转身离开,头脑似乎被欧阳聪的突然出现搅得有些糊涂,他需要让自己冷静一下。
看着他的背影,李方诺不屑地一笑:“警方空降拉那提的特别调查组组长,年轻有为,屡破积案,连皇室成员都敢动的英雄员警……大人物啊,他对你说什么了”·“打个招呼而已。”
欧阳聪近乎敷衍地说,李方诺转过头,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他的脸,好像要在上面找出一些支持自己怀疑的证据:“就这么简单”·欧阳聪澄澈的黑眸迎上他狠戾的眼神:“不然还能怎样”·李方诺歪歪头,忽然孩子气地笑了,用力拍拍他的后背:“得了博士,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知道你对这种场合不适应,这样吧,放小的们在这里玩,我让子言先开车送你回别墅,等会我们也过去,再玩个开心·”·欧阳聪皱了皱眉头,丝毫不掩饰嫌恶的情绪:“对不起李先生,那种场合我更不适应,没必要败了你们的兴致,我回研究室好了,还有一些资料没处理完。”
“博士,博士·”李方诺的心情显然大好,拉长声音亲昵地叫着他,“我知道你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哪敢再找些庸脂俗粉来让你不高兴再说你一个人回研究室有什么意思,工作嘛,是做不完的,大家都是兄弟,找个机会聚聚,喝点酒,不过分吧”·欧阳聪还要拒绝,李方诺已经笑着一推他,在耳边低声说:“有正事。”
清亮的黑眸陡然沉郁下去,默默地点点头,欧阳聪抽身离开他到安全距离以外,才出声:“那我就先走了·”·“唔·”李方诺目送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出口,对围上来的客人豪爽地笑,“来来来,干杯,酒呢把香槟再开一箱”·酒会刚刚开始,停车场里整整齐齐停着各式名车犹如在展览,还不到退席的时候,所以欧阳聪走下来的时候没有遇见一个人,他跨出电梯,沿着中间的走道去找李方诺的车,脚步声在停车场的天花板下轻快地回荡着。
忽然,他停了下来,沈正阳站在离他不远的柱子后面,阴影遮挡住半身,看不见脸上什么表情··欧阳聪只是停顿了几秒钟,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沈正阳。
在经过沈正阳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臂被沈正阳一把拉住,半强迫性地向后者靠近了半步,欧阳聪皱眉看着抓住自己的大手,压低声音说:“放开·”·“不能谈几句”沈正阳的脸依旧在阴影里,声音暗哑,带着一种他平时最鄙视的犹疑不决,似乎他出手拉住欧阳聪只是一时冲动,而他根本还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欧阳聪冷笑,“四年前你说的很清楚了,分手怕我不明白,你还更加仔细地解释给我听:分手,就是彻底断绝关系,形同陌生人,老死不相往来,鸡犬之声都不相闻。”
沈正阳默然,过了一会儿,松开他手臂的同时说了一句:“你尽快离开李方诺,他不是个好人·”·整理了一下西服上被抓出的皱褶,欧阳聪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这是我的事。”
“欧阳这不是开玩笑·”沈正阳失去了冷静,满心从没有过地焦躁,他现在一心想把曾经的恋人从这可怕的黑色漩涡里拽出来,而根本忘记两人之间分离四年的隔阂,“他是混黑道的人物,这对你没好处”·半侧着脸,欧阳聪掩藏起眼睛里任何的情绪波动,狠狠地回敬:“这是我自己的事”·“欧阳”沈正阳无奈又焦急地低唤了一声。
远处一辆凯迪拉克的车灯亮了起来,短促地鸣了两声喇叭,欧阳聪连看都不看沈正阳一眼,拔腿就走,拉开车门,坐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手心里细细的汗沁出来,冰冷得不太真实。
一身黑衣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稳稳地发动了汽车··四海帮正式上岸也没几十年,李家的主宅规模不大,规矩却不少,现在纯粹给李老爷子和一群太太们养老用,李方诺半年也难得回去一次,他在郊外有好几处别墅,连仆人带管家都是自己精挑细选的,用足了心思,反而比有名无实的主宅更加豪奢。
欧阳聪到的时候,白峰已经在面向花园的大客厅里喝掉半瓶红酒了,看见他进来,笑嘻嘻地举起手里的杯子:“博士,快来我们今天把老板私藏的好酒都偷喝光,反正他今天高兴,总不能发我们脾气。”
娃娃脸,圆眼睛,长得像个乖乖牌学生的白峰却是李方诺集团第三号人物,心狠手辣无人能出其右,他父亲是李家主管‘行动’的负责人,从小白峰就跟着父亲血里来火里去,下手越是狠冽脸上就笑得越纯洁,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他大学没毕业,是个好学生。
欧阳聪站在原地没有动,用眼神扫视了一下,白峰走到哪里向来是有一队人手跟随的,今天怎么花园里静悄悄的,好像一个人都没有·“今天老板说有事要谈,我就先叫他们回去了。”
白峰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解释,“再说,这栋别墅的防卫是子言亲自布置的,谁还会不放心”·欧阳聪明白他的意思,李方诺如果事先下了命令要谁单身前来,那么多带一个人都是死罪,白峰自小跟随李方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么说,今天晚上要谈的事,很重要了·“别干坐着,博士,过来喝一杯,你看,平时我们忙起来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你又是做学问的,我们高攀不上,有什么很黄很暴力的消遣,都不敢约你出来玩,今天就算是兄弟敬你,干一杯”白峰半开玩笑地说,把另一个杯子倒了些酒推向他。
“我不喝酒·”欧阳聪温和地拒绝,白峰娃娃脸一僵,悻悻然地缩回椅子上:“不给面子啊博士,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合群,你看,女人,你不爱,赌博,你不喜欢,烟不抽,酒不喝,连大家出去吃顿海鲜,你都说什么生吃不卫生,拜托,这样做人没意思的。”
欧阳聪微笑不语,白峰没办法地举起杯子:“不说了,反正我敬过你,我自己干杯·”·“你随意吧,我去游会泳,今天被文峻拉出来,晚间运动还没有做。”
欧阳聪说着离开客厅向楼上的客房走去,白峰在他后面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高嚷着:“一天不做运动都不行你是钟表还是机器人啊”·换了条蓝色泳裤,欧阳聪从另一侧的楼梯下来,花围里的游泳池大概刚换过水,碧波荡漾,映着池壁幽幽的灯光,蓝的让人心情大好。
他举起双臂,十指扣紧,左右拉了拉,活动开身体,然后很轻松地向前弯下腰,手掌完全压到地面,再度直起身体,双腿用力一弹,整个人腾身而起,跃入了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李方诺意识到自己走着走着忽然在原地停住,就为了看清楚欧阳聪的一举一动,没想到看起来很瘦削的欧阳聪居然有一副健康的好身材,肌肉均匀地覆盖在骨骼上,高挑的身材相当完美,细腰下面被泳裤包裹的挺翘的臀部延伸向下成修长的双腿,肤色是淡淡的蜂蜜色,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是个‘白条鸡’。
头一次,他对自己以外的男人的身体发生了兴趣··水流毫无阻碍地从欧阳聪蜂蜜色的肌肤上小溪一般地蜿蜒流下,黑发湿透服贴,露出他那张俊秀的脸,夜色下美得让人怦然心动。
用手抹去脸上的水,欧阳聪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雪亮的礼服皮鞋,他微挑起眉毛,沿着笔直的西裤向上看去,李方诺居高临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么好兴致晚上风冷,小心着了凉。”
“只是养成了每天都要运动一下的习惯而已·”欧阳聪对他身后的文峻点点头,“文总知道的·”·“得啦,博士,我又没说不可以。”
李方诺在泳池边上蹲下来,笑着说,“你高兴游几圈都没问题,反正人还没到齐,哦,游够了就上来吃夜宵,厨子炖了银耳莲子羹·”·欧阳聪点点头,又潜入水中,自由自在地游起来,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之后,他游得够了,翻身搭住池壁,抬腿跨了上来,修长的双腿让凭窗遥望的李方诺忽然有一阵心浮气躁的感觉。
第 二 章·此刻已过午夜十二点,正常作息的人们早已鼾然入梦,但不知道是天生做黑道的就适合在夜里活动还是这几个人确实精力旺盛,前后赶来的几个人在客厅里关掉空调,打开面向花园的落地长窗,夜风习习,互相说笑,倒是比在刚才宴会上还要放松。
欧阳聪上楼去换了衣服,擦着头发走进来,向四周看了看,找了个靠角落的椅子准备坐下去,却被李方诺招手叫了过来:“博士,来,坐这里,都没有外人,大家坐紧凑一点,免得声音太大,被听墙角了。”
白峰刚才喝了一瓶红酒,现在娃娃脸上还是红红的,眯起眼睛笑:“老板,你这里哪会有不知死活的人来窃听,对吧,子言”·黑衣的司机兼贴身保镖也有份列席,很沉默地点点头。
穿着白制服的仆人推着餐车上来,把装在精致小瓷碗里的银耳莲子羹一一奉上,白峰首先喝了一大口,连连叫好:“喝过酒就该吃点甜的,解酒,哇,还是凉的,最好。”
“你这个猫舌头,就喜欢吃这种小女生才喜欢的东西·”文峻取笑他,自己伸手拿了一块炸得金黄的酥皮小点心,浅浅地咬了一口,“还是老板这里的点心好吃,刚才在宴会上准备的,还是什么五星级大酒店的冷餐师傅做的呢,我吃了几样,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把餐车向欧阳聪那边推了一点:“博士,你也尝尝·”·欧阳聪把手里端着的一口没动的小瓷碗放下,摇摇头:“谢谢,我不饿·”·李方诺在沙发上舒适地伸了个懒腰,伸手把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左右活动着脖子:“你在宴会上吃了两口菜叶子就饱啦我真不知道这高智商的人才这么好养。”
他举起一只手:“打住,你可别跟我说你也学女人那一套,为了减肥过了晚上八点不吃东西·”·大家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打趣了一会,欧阳聪始终没说话,微笑着看他们,偶尔无奈地摇摇头,最后还是李方诺咳嗽了一声:“好了,边吃边说正事,文峻,最近警方查得严,对外面所有出境的通道都加强了检查,阿强手下送货的人损失了好几批,可外面的市场需求越来越大,最近嘛……警方的风声又紧了,有些事情我不方便亲自出面,只能暂时退后应付白道上的事,下面这一块你替我掌控全局,反正都是你曾经做过的,交给你,我更放心。”
“是,老板,那我手上的事怎么办生产的问题还好,博士一直都有负责新货的开发和产品质量的检验,只要不被条子抄了老窝,和普通工厂没什么区别。”
文峻征询他的意见,“但销售这一块不能没有人盯着,小叶还嫩点,只在地下混过,我怕他压不住场子,再说,运输方面始终还是大问题,怎么把货从公司运出去还要考虑好,我估计员警现在已经在马路设好了摄像头了,跟狗一样咬住不放。”
“这个嘛,不是还有博士嘛,能者多劳”李方诺忽然看向欧阳聪,笑着说,“博士在公司里都四年了,手下那些小的不是也服他服得天天都叫老师吗你明天就通知人事,写一个让他担任新药开发部门主任的通知。”
“李先生·”欧阳聪淡淡地开了口,“我是个外人,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L·“喔,谁说你是外人了”李方诺调侃地用手臂揽住他的脖子,用力往自己身边一带,“我说过,跟我李方诺干的兄弟,没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五十克毒品就够一次死刑,光你目前干的事,捅出去死一千次都有余了,我还把你当外人”·欧阳聪身体稍微摇晃了一下,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倒过身去被他亲热地揉搓一顿,反而还是稳稳地坐在原地,李方诺咋了咋嘴,悻悻然地放开手臂,嘀咕着:“规矩人就是麻烦,开个玩笑都不行。”
他拍拍手:“好,就这么说定了,文峻,你明天就做好移交手续,带博士去看看地下工厂,真是的,博士你天天都蹲在实验室,也该是让你见见真章的时候了。”
·欧阳聪的黑眸依然沉静无波,仿佛对那个文峻对他隐瞒了四年的地下工厂明天就要出现在他面前的消息完全无动于衷,只是点了点头··接下来李方诺又和其他人详细地制定了剩下的计划:陆地出境太惹眼,重点还是要放在海上,李家当年做走私生意的时候买下了一个小岛,现在也可以开发出来,黑钱洗白的事要加紧做,聚龙集团需要大量的资金好确保社会地位,帕米拉山区的罂粟种植又到了收获的季节,白峰该走一趟去处理善后。
“我想跟小白去一趟·”一直很沉默的欧阳聪突然开口,大家都吓了一跳,白峰看了李方诺一眼,老大没说话,他只能含糊地敷衍:“博士,我知道你喜欢自然风光,可是我这次去得比较急,事情又多,辗转好几个地方,怕累倒了你,误了事,我没法跟文哥交待。”
“我上次去的时候,发现山民们采集了某些植物经过粗加工之后的产物,具有吗啡的大部分作用,可以当致幻剂的替代品,也许是吗啡衍生物的一种,但在这么原始的制造工艺里就能产生效果。”
欧阳聪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自己的观点,然后抬头看着默不做声的大家,“所以我想做进一步研究·”·“哦,哦哦·”李方诺回过神来,“博士啊,目前最重要的是让文峻把手上的工作移交给你,你等稳定一段时间后再去好了,大不了,我亲自陪你过去,你要什么草药,我叫山民拔一车,运回来慢慢研究。”
·欧阳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李方诺接着说:“该说的都说完了,回去吧,出了门分开走,别给警方又抓住把柄,小白文峻博士留下。”
刚起身要走的白峰又重重落回沙发里,抱怨着:“什么事不能一次说完啊,老板我回去还要准备去山区的装备,你不是不知道,这个季节去,蚊子很多的。”
“别急,还有点小事,一会就好·”李方诺微笑地看着他,跟文峻扯两句有的没有的·就在欧阳聪坐在沙发上放松下来,眉眼都开始透露出淡淡的困倦的时候,他突然问:“博士,你以前就认识沈正阳警官吧今天晚上你们谈了什么哦,我不是说在宴会上,是在停车场他拉住你那一次。”
一个问号接着一个问号,连续三个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欧阳聪抬起头,略带茫然地看着他··白峰悚然一惊,手不自觉地向腰间探去,抓个空的时候才想起来开会前已经把枪交给罗子言了,他睁大圆眼睛,不明白地看着保持微笑的老板,沉默的欧阳聪,还有脸色开始发白的文峻。
李方诺青年继承家主的位子后,手下不服管的下属,父辈以老卖老的叔伯,还有外面利益相关的盟友敌人,几番势力交错,他也是一番血战才坐稳宝座的,而且李方诺有个习惯,他要除掉什么人的时候绝不是选月黑风高的时候杀人放火,而是喜欢在大家都和乐融融放松的时候突然出手。
难道今天是要除掉欧阳聪……可是老板也没对自己暗示什么啊·欧阳聪骨节分明的手指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很冷静,冷静得不像是在面对李方诺的疑问,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流露出来。
“我可以不回答吗”他终于开始说话了,黑眸沉静得像深潭一般,泛不起任何涟漪··李方诺玩味地看着他,状若无奈地摇摇头:“不行,你必须回答。”
欧阳聪看了看他,随即垂下眼帘,长睫毛挡住了漆黑的眸子,粉色的双唇开启,慢慢地,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是,我们以前是认识,他跟我说,你不是好人,要我辞职离开这里。”
门开了,贴身保镖罗子言走了进来,不吭声地站在沙发旁边,白峰和文峻的眼神对上,又迅速移开,两人都毫不怀疑今天欧阳聪说出的话里有一个字不合李方诺的心意,这个年轻的天才就不可能活着走出去·“博士。”
李方诺声音轻柔地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和沈正阳警官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这么热心地警告你离开我”·欧阳聪缓缓地抬起眼,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李方诺,后者漂亮的眼里射出几乎是狂热的光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眸子,等待着他的回答。
终于,欧阳聪开口了,声音不复一贯的柔和,带了一点破碎的嘶哑:“他是我的旧情人,我们分手四年了·”·沈正阳从宴会上抽身,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他没有回公寓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在等待电脑开机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着城市辉煌的夜景,心里想着这个夜晚也许注定无眠。
在一大堆李方诺集团的资料里翻了半天,终于从一张员工列表上找到了欧阳聪的名字,他前面没有任何公司职位头衔,只是含糊地写着新药开发几个字的备注,再联网到警方外籍人口登记册上去,调出了他的档案,简单清白得一目了然: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兄弟三人,二十四岁获化学博士学位,然后一直在李方诺的新方制药公司工作至今。
一切都合乎手续,完美无缺,连纳税记录都清清楚楚··履历是如此简单,几张轻飘飘的纸竖起一个优秀的年轻人模糊的形象,但沈正阳知道,真正的欧阳聪,绝不是这么简单。
沈正阳第一次见到欧阳聪,是在一个秋日的下午··慕尼克的十月,阳光很灿烂,金黄的叶子还没有离开枝头,在碧蓝的天空下随风摇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啤酒味,仿佛在为刚过去不久的啤酒节划下一个完美的句点。
欧阳聪站在一家看上去很古老的二手书店里,聚精会神地翻看着手上一本又大又厚晦涩难懂的旧书,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自己的座位上昏昏欲睡,墙上订满了顾客留下的各类旅游明信片,阳光洒进开得很高的窗户,正好落在欧阳聪因为低头而露出的一截白色的脖颈上,清爽的短发,白净的耳轮染上粉粉的晕色,在阳光的照耀下,薄得变成半透明,都可以清晰地看清上面的血管,沈正阳虽然对自己的性取向早有了解,但他突然想伸手去摸一个男人的耳朵,这还是第一次。
他真的只是从外面看见这家书店的招牌特别有趣,想进来看有没有特色的明信片可以当作自己短暂游学的纪念品,没有想到会遇见这么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男人··听法国人说,爱情,往往就产生于相遇的一瞬间。
以前他以为这只是浪漫的法兰西人用来掩饰自己花心的借口,但是今天,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句话是对的··沈正阳,男,二十六岁,目前在慕尼克员警学院进行交流培训,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是在十八岁,大学时有一段短暂而相当美好的初恋,以对方提出分手告终,分手之后三个月,他接到了那个人的结婚喜帖。
于是沈正阳难得第一次卸下了理智冷静好学生的面具,在当晚喝得酩酊大醉,醒来之后忍着头痛怅然地想:也许这就是他未来的路,无论他的性向是什么,最后在社会,家庭的无声压力下,他也会走上结婚生子的老路。
毕竟在这个保守的佛教国家,身为华裔员警世家次子的他,背负了无数期望,人生道路除了循规蹈矩,没有别的选择··他所能做的,只是让这一天晚点到来而已,同时祈祷,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不会遇上再一次的爱情。
可是,他在这个下午走入了一家二手书店,遇见了欧阳聪··他就这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上面的小铜风铃叮叮当当地乱响一气,店主依旧在打瞌睡,欧阳聪却被惊动了,侧头看了一眼,合上手中的厚书放回原处,向他走了过来,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中国人是需要帮忙吗”·沈正阳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和自己说话,喉头竟然一阵干涩,说不出话来,他不断地在心里暗骂自己,都已经二十六的大男人了,见到一个陌生男子还像初恋一样激动得心砰砰跳,连口都不能开,成何体统。
欧阳聪疑惑地歪了歪头,换了日语问他同样的问题,沈正阳这才惊醒,急忙困窘地摇手:“不不不,我不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啊,对不起,我想请问一下……”·事实上沈正阳绝对不是一个在感情上主动出击的人,而且他也在脑子里想好了无数可以拿来当问题的掩饰,比如:附近的地铁站在哪里,到慕尼克大学怎么走,嘉年华游乐场现在还开放吗,圣玛丽亚广场离世界最古老的邮局有多远……但是,鬼使神差的,他最后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然是:“能请你喝杯咖啡吗”·那张清俊斯文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神情,黑而清澈的眸子闪过一丝困惑,沈正阳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唐突,这么突然邀请一个陌生的男人喝咖啡一向取笑他是刻板传统典范的同学们要是知道,下巴都会掉下来。
他今天是怎么了,这可不是他一向秉承的冷静原则,他懊恼地想,作为一个员警,最需要的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理智自我控制,可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简直……·“好啊,请稍等。”
出乎他意料的,欧阳聪笑着点了点头,回头拿起自己放在一边的两本书,去叫醒老板结了帐,拿了一个绘有店徽的纸袋装好,这期间,沈正阳一直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匀称高挑的身材,从背后看比一般人要瘦削,短款的灰色风衣勾勒出腰部的细致线条,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一条最普通的石磨蓝的牛仔裤,他穿起来却非常好看舒服。
“可以走了·”欧阳聪抓着纸袋,回头对他说,沈正阳此刻反而有些进退两难,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个员警,又是来慕尼克培训交流的,以他的身份,在异国他乡如此轻率地向一个陌生人搭讪,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何况,还是个男的。
可是,他真的是自己喜欢的那种类型,温和的,眉眼之间是浓浓的书卷气,眼睛里带着还没有踏入社会的单纯,乐观,开朗,善良,甚至毫不设防··要他现在忽然说刚才只是开个玩笑请不要介意,然后迅速消失吗沈正阳自问做不到,他是如此贪婪地看着欧阳聪,用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热烈目光。
“好·”他听到自己这么说,随后两人就肩并肩走了出去··小街的拐弯处,就有一家小咖啡店,在这个慵懒的午后,空气中飘着浓郁的咖啡香味,穿着长围裙的招待在黑板上用心地写着花体菜单,室外的咖啡座里只有几对情侣在握着手窃窃私语,不时交换一个轻吻。
沈正阳猛地停下了脚步,脸上有些发烧,他当然知道在这里两个男人一起喝咖啡根本是司空见惯的事,没有人会感到惊讶,但是……·“一杯卡布其诺,谢谢。”
欧阳聪倒是神态自若地向招待打了个响指,然后在一顶打开的白色遮阳伞下面就坐,仰起脸看他,“你要喝什么”·“一杯蓝山,谢谢。”
事已至此,沈正阳索性豁了出去,大大方方地坐下,用两根手指揉揉眉头:“对不起,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欧阳聪耸耸肩,调皮地皱起鼻子:“哪个意思”·“啊……你明白的,就是那种……街头搭讪,那种的。”
面对他清澈黑眼睛里的笑意,沈正阳反而更解释不清,能说什么呢他明明对这个偶遇的男孩很感兴趣··欧阳聪不禁低头一笑:“我知道你不是,如果你是的话,现在应该朝我要手机号码而不是在这里辩解什么。”
他抬起头,笑容和煦如阳光,“不过也没什么,大家都是同胞,在国外见到了,一起喝杯咖啡有什么关系,何况我也不赶时间·”·“你是……学生”沈正阳猜测,以欧阳聪的年纪,不是学生的可能性很小。
“是,欧阳聪,慕尼克理工大·”欧阳聪向他伸出手,“还没开学,所以有时间逛街·”·沈正阳握住他伸出的手,自我介绍:“沈正阳,过来公司分部交流培训。”
他含糊地把自己的职业一带而过,欧阳聪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在手里的感觉干燥稳定,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肌肤微凉,带着好像没有见过阳光一样的白皙。
咖啡很好喝,炸洋葱圈很好吃,慕尼克秋天的下午很美好……或者仅仅因为是和欧阳聪在一起,所以一切才这么让他快乐,无论什么样的话题他们都谈得很投机,甚至欧阳聪在餐巾纸上顺手写下一个复杂到他根本看不懂的物理方程式来演示为何同样高度两片树叶落地的轨迹不同的时候,他也含着笑,认真地倾听。
德国的秋天,天黑得相当早,渐渐的,夕阳淡去,暮色逐渐向城市笼罩而来,新鲜烤面包的香气从街边蔓延,周围的人开始步履匆匆踏上回家的路程,也到了他们分别的时候。
·“那个……可不可以……”沈正阳踌躇,心里想着这么开口要电话号码会不会太唐突了一点,但是目光一接触到欧阳聪清澈的黑眸,仿佛突然有了勇气,直截了当地问:“可以留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欧阳聪没有立刻回答,微微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沈正阳低头咳嗽了一声借以掩饰自己的脸红:“好吧,我收回刚才说的话,我的确是……这的确是搭讪……我想认识你,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在心里暗骂自己,又不是纯情的十八岁男孩,为什么居然连这么丢脸的话都说得出来··可是,他真的不想就此和欧阳聪分别,虽然在这个城市里,偶然遇见一个中国人,坐下来喝杯咖啡,谈谈天,然后就此离开永不相见是很平常的事,毕竟各自都有各自的世界。
这就是爱情的感觉吗当爱情到来的时候,是毫无预兆的,就如同一道闪电劈中了你的心·沈正阳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自己的一个法国同学无时无刻不吹嘘的‘浪漫’,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原来,还真是这样。
这个略带紧张却甜蜜的笑容让欧阳聪也笑了,抱着纸袋问:“那你的号码是”·“啊我的号码是XXX129118。”
“我今天没带手机,回头给你短信”黑眸探询地看着他,欧阳聪的眼睛在逐渐浓重起来的夜色里闪闪发亮,比起天上的星子还要灿烂。
沈正阳点点头,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不放心地问:“你真的记住了”·“唔,前三位是OZONE公司的指定号码,后六位是环壬烷的分解分子量,很好记的。”
欧阳聪笑着说··惊诧于他记忆方式的同时,沈正阳也汗颜于自己的患得患失,他低下头,自失地一笑:“那么,再见·”·“再见。”
欧阳聪伸手和他相握,微凉的手指在他掌心擦过的感觉像过电一样,带来轻微的酥麻感觉··望着他远去的高挑背影,沈正阳的心里满满的欢愉禁不住地溢出来,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到再也看不见欧阳聪的身影为止。
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浓烈的爱情,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开心地喊着……·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早上六点半,是欧阳聪雷打不动的晨练时间,和平时一样换上了运动服,把IPOD的耳机塞好,他蹲下来紧了紧鞋带,然后慢跑着出了新方制药的员工公寓区,开始绕着厂区进行每日的例行缎炼。
·最早他来的时候,跑步经过厂区的某些地方还会被保安礼貌地拦阻,四年过去了,他虽然至今在新方的管理层名单上还是个最普通的‘研究人员’,但是文峻早就关照过了,现在的保安看见他只会打声招呼,然后他爱怎么跑怎么跑,爱跑到哪里跑到哪里。
银白色的车间顶棚经过雨水的洗刷,也变得分外干净,欧阳聪眯起眼睛,看着晨光照射到棚顶上,汗水从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好像带走了一切不适疲惫,让他全身一阵畅快。
再过一个多小时,这里就会涌来上班的工人,一丝不苟地在制作车间里操纵着机器,生产出一箱又一箱的药剂,然后被打上标签,运往世界各地,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哪怕全国的员警都来查,也查不出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因为李方诺的制毒车间,根本就不在这里··想到这里,他唇角上弯,淡淡地笑了,猛然加快了跑步的步伐··赶快跑完回去吧,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呢·七点半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换好衣服,走到楼下餐厅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文峻居然在座,对着他招招手:“博士,这边。”
欧阳聪走过去坐下,看了看他面前的餐盘,对招待说:“一杯黑咖啡,一个酸青瓜三明治·”·“不多吃点吗今天会很累的。”
文峻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真像是风度翩翩的精英金领,一点都想不到他背后还有好几条十六岁的时候火拼留下的刀疤,谈笑间也是尽显斯文,“博士,昨天晚上的事,你没必要放在心上,我和小白都是嘴紧的人。”
欧阳聪淡淡地一笑:“我不在乎,这是我的私人事情,我只是不太想……在李先生面前说这些·”·“嗯·”文峻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盘子里的培根炒蛋,“这种事,也许他是接受不了,其实外国同性恋很正常,但是这个国家嘛……到底还是信佛的多,华人圈子对这种事就更加的保守,不过,就像你说的,这到底是你私人的事。”
两人都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在欧阳聪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之后,室内一阵难堪的沉默·李方诺半天没有说话,而白峰对这句话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心理范畴,嘴巴长得大大的,许久没有合拢,文峻吃了一惊,头一次坐立不安地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有罗子言还是维持他的沉默和一副天塌下来都不会变色的神气。
最后是怎么离开李家别墅的大家都忘记了,文峻说要开车送欧阳聪,却被李方诺阻止:“你还是回去陪嫂子吧,我派子言送博士回去·”·这是他在那之后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别想太多,好好准备一下,等会八点半我就召集公司高层开会,宣布你在明面上成为新药开发部门的主任,然后,我们去工厂一趟,把我的工作移交给你·”文峻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身份识别卡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出入卡。”
“谢谢·”欧阳聪当然知道他嘴里的工厂不是外面厂区那些整齐干净的制药车间,而是深处在公司地下的,一个连他都至今不得其门而入的巨大制毒中心,聚龙集团最大资金来源处,也是拉那提市乃至东南亚最大的毒品制造中心。
他单手覆上身份识别卡,刚要收起来,文峻的手机响了,说了声对不起就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离得太远了,只听见他低声说了几句,具体内容听不清楚··欧阳聪把目光收回来,坦然自若地咬着酸青瓜三明治,他的饮食一向简单,以清淡素净为主,最简单的几片酸青瓜夹面包片就是一顿早餐,认识他的人都感叹这么丰富运转的大脑是怎么由这么不营养的三餐给支撑起来的。
其实,清淡单调的饮食对保持自己头脑的清醒很有好处,人有的时候,是需要对自己狠一点才能达到目的的··文峻收起电话走了过来,一脸为难,深吸一口气才说:“博士,对不起,老板刚才打电话来,要求暂缓你的工作移交。”
欧阳聪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么……请你把出入卡还给我·”文峻苦笑着要求。
欧阳聪移开手掌,那张薄薄的卡片就这么放在桌面上,闪着冰冷的光芒,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带着苦涩的浓香在唇齿间回味··“你看这事弄的·”文峻收起出入卡,脸上是真正的遗憾,“博士,我会向老板陈词的,你放心。”
“还是不要了吧·”欧阳聪难得地幽默了一把,“免得他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瓜葛,那你就真说不清楚了·”·文峻干笑了两声:“我老婆都有了,他还能怀疑我这个我只是觉得你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他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一直说把你当兄弟。
要是就因为这事……这事而低看了你,就太不值得了·”·“文总,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欧阳聪镇静地把咖啡喝完,站起身来,“今天我有个实验组要出资料,我去盯着了,有什么事的话,再通知我。”
第 三 章·十点钟的时候,李方诺出现在新药开发部门的实验大楼,没有惊动太多人,身边只有文峻和罗子言陪同,来到位于中间楼层的液相色谱分析室,隔着玻璃看进去,欧阳聪正在和几个工作人员处理列印资料,神情专注,清俊的脸上神采飞扬,微微翘起的嘴角带着暖阳般的笑意,最普通的白色实验室制服穿在身上竟把他衬托得只有玉树临风四个字可以形容。
李方诺用手指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才引起他的注意,欧阳聪向他点了下头算是致意,继续对下属说着什么,李方诺加大了力量又敲了几下··“这几个资料的偏离应该是温度差异造成的,今天再做一次分析,注意避免外界因素干扰。”
欧阳聪皱了皱眉头,还是先把话说完,然后才走到门边,微笑着问:“李先生,有事吗”·“真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李方诺假情假意地说,看欧阳聪微微一愣的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手臂一伸抓住欧阳聪就往外拉他,“走走走,我特地来旁观你的就职典礼,怎么样,欢迎不欢迎”·欧阳聪猝不及防地被他拉着向外走,他歪了一下身子,手扶住门框稳住自己,李方诺干脆伸手去揽他的肩膀:“走啦走啦,我跟文峻说推迟一点开始,等我亲自过来把你介绍给大家,你不知道,我手下很有一些流氓,平时都不服管教,你是斯文人,别被他们给唬住了。”
“李先生·”欧阳聪挣开了他的手臂,整了整衣服,正色说,“我在工作,请不要开玩笑·”·李方诺无辜地一摊手:“是要工作啊,下面要你做的才是正事呢,文峻”·“在。”
文峻无奈地苦笑,老板早上那通含糊不清的电话真要了他的命了,他怎么知道李方诺说‘暂缓’的意思是要亲自过来还以为……·欧阳聪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很温和地对李方诺说:“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我觉得李先生是不是要对目前的计划作出一些调整比较好”·“博士,我觉得怎么样好,就怎么样,这是我的生意,OK”李方诺笑眯眯地说,“都说好的事,又临时毁约算什么大丈夫就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不是,文峻”·“是是是。”
文峻继续苦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出入卡递给欧阳聪,“博士,哪·”·他本来以为欧阳聪还会借题发挥一下,已经做好准备替自己老大接受他的怨气,但出乎意料的是,欧阳聪什么都没说,干脆地接过出入卡,然后很平静地问:“是现在就要过去”·“那当然了。”
李方诺亲热地一拍巴掌,“走走,赶紧弄完,还来得及和你们一起吃个午饭·”·一行人步入一楼深处的某间小客厅,打开通往里间的门,走到一个略嫌狭小的休息室里,文峻掀开墙上的一个伪装插头,露出闪着红光的卡片识别器,然后把自己的卡片放了进去,刷了一下之后,按动下面的号码牌,整间房间呼地一声,颤抖着降落了下去,原来这间屋子竟然是一个升降梯。
再次打开门,这次是一面银白色的钢板,上面同样也有卡片识别器,文峻一边操作一边对欧阳聪说:“下面的另外出口在海边和其他地方,这里是唯一和公司有直接关联的进出口,所以只有很少人从这里出入免得被警方嗅到味道,哦,对了,等会里面还有一道掌纹锁,你要在档案中心留下掌纹。”
“得啦,文峻,这种高科技的东西博士玩得转的,快点吧,我一大早跟拿督打了一场高尔夫球,饿死了,快弄完我们去吃午饭·”·文峻忍俊不禁地一笑,大门开启的同时说了一句:“老板,拿督最近看你很顺眼啊,是不是要把女儿嫁给你”·欧阳聪没有在意他们的打趣,黑眸还是那么波澜不惊的样子,紧紧盯着大门那边的银白色通道,通道的尽头又是一道门,那后面会是什么呢是他一直想进入却又不得其门的真正的毒窝吗·白色的灯光冷冷地从顶部的天花板上洒下来,他们几个人的脚步越发显得走廊的幽长,银白色的门再一次开启,面前是一个粗看起来和外面的制药车间没什么区别的地方,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连身制服,有条不紊地在做着自己的事,每间房子都装备了大大的玻璃窗,里面的动静一览无余,路上有人开着室内车装载着成箱货物轰隆隆地经过,路上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两人一组,不时对耳机里讲着什么,看见老板带人过来,退到路边停下来站好,用探查的目光审视着唯一的陌生面孔。
“看什么看,你们的新头儿来了·”李方诺显然心情很好,路过的时候顺便在一个保安的头盔上敲了一下,“小叶子呢”··迎面正大步走过来的一个穿黑西服的青年男子闻言露出别扭的苦笑:“老板,别叫我小名行不当着这群小子呢,明天我还怎么管他们。”
笑着上去来了一个拥抱,李方诺也不多话,一指身后的欧阳聪:“欧阳博士,以后你们归他管·”·小叶疑惑的目光在欧阳聪脸上如刀锋般一扫而过,却还是挂起了谦恭的笑:“博士,你好,常听楼上那帮小兄弟提起你,久仰大名。”
“呵呵,你们小时候倒都在一起玩,怎么,现在看他们人五人六都俨然是白领了,你还蹲在地下,不平衡啊”·“老板这是说哪儿的话,我读书不如他们,这是命,再说了,无论地下地上,还不是一样为老板干活。”
小叶向欧阳聪做了个手势,“博士,请这边来,我吩咐安全中心的兄弟们为您做个备份·”·“那个不急,我先带博士看看,你也来吧,帮着做个导游,就可惜不是个波霸妹,有些美中不足啊。”
李方诺自从到了下面,说话的语气都放肆了不少,嬉笑着拍小叶的肩膀,忽然又回头说了一句:“博士,你别多心啊,我就是说说·”·欧阳聪淡淡地笑,似乎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跟在李方诺后面,听着小叶详细地介绍整间地下工厂的设备,投产量,目前产出……最后到了位于一侧的安全中心,留下掌纹,拿到一套包括电脑网路密钥在内的资料,从而正式掌握了聚龙集团贩毒网的加工中心。
“好了,正事办完了,我们去吃饭吃饭”李方诺兴高采烈地高呼,“文峻,这就算我也来考察一下你们餐厅的饭菜质量吧,你可别干苛扣工人福利这么见不得光的猥琐小事,从小我爸就教我,要坏就要做大坏事。”
欧阳聪忽然插了一句:“李先生,我实验室还有些工作没收尾,我先上去了·”·“哎博士,一起吃个饭怎么了,你不是这么扫兴吧”李方诺懒懒地搭着文峻的肩膀,语气散漫地说,“再说,你从今天开始,要负责的就是这下面的事,上面嘛,交给那些叫你老师的好了,都四年了,难道还不能出师”·“我做什么事,都务求尽善尽美,实验室里有我好几个正在进行的项目,我不会把它们中途给截断的,当然,也不会影响到我处理下面的事务。”
欧阳聪对小叶略一点头,“下午一点我会再过来·”·然后他不等李方诺再开口,直接道了声再见,转身向出口走去··“啧,真没劲。”
李方诺卷起舌头咋了一声,无趣地把手臂拿下来,“龟毛,死板,开不得玩笑,没幽默感……全身上下,就脑子值钱·”·话虽这么说,他一瞬间忽然回想起在昨晚泳池边见到的欧阳聪,修长笔直的双腿,相对纤细的腰肢,蜜色的肌肤,流畅舒展的泳姿……不由得又咋了下嘴,狠狠一拍文峻的背,“走,吃饭去”·沈正阳不眠不休地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都熬红了,组员也跟着连轴转,最后副手孙亚实在憋不住了,进了他办公室,劈头就是一句:“组长,现在立刻关电脑,回家,睡觉,我不能眼看着你就这么累死。”
“太夸大其词了吧·”沈正阳的衬衫皱巴巴的,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浓咖啡的味道,脸上没有多少倦容,反而是一种过度精神的亢奋表情,“我现在已经基本可以肯定了,李方诺制毒的窝点就在他的新方制药公司里”·“行了,证据我们慢慢找,你先回去睡觉吧,好不好不能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带队过去,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会让他们提高警觉,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谁说我现在要带队去搜查”沈正阳开始把桌上的材料都整理到一起,“我当然知道去了也没有用·”·那你这么兴奋干什么孙亚腹诽,但是看见他那熬红的眼睛,又咽了回去:“你说什么都行,现在回去睡觉好不好啊”·“不,先吃饭”沈正阳把一叠纸扔给他,“上面是我要的资料,明天之前给我。”
“等等要吃饭一起去吧……喂这么多啊你以为我是电脑啊”·沈正阳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拨通了电话,对方甜美的女声响起:“喂,你好,新方制药。”
“你好,请替我接一下新药开发部门的欧阳聪先生·”沈正阳不顾孙亚露出的惊讶表情,做手势驱赶他出去,一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一边继续说,“我是警方的沈正阳。”
周五的下午,整个实验室都弥散着一股特有的懒散劲儿,马上就是周末了,大家都开始心猿意马地想着下班之后怎么去放松,明天安排什么节目,欧阳聪巡视了一遍,敲打了几个心不在焉的实验员一顿,刚要走回顶楼的时候,遇见了李方诺,黑衣司机罗子言还是紧跟在后面。
“李先生·”他微微点头打了声招呼,礼貌地要侧身经过,却被李方诺叫住:“博士,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惊讶地看了李方诺一眼,欧阳聪双手插进实验服口袋里,平淡地说:“正好,我也有事想和李先生谈一谈。”
“好啊,有什么话,我们上去慢慢说,你的办公室在哪里”李方诺欣然问,欧阳聪却没有他那么轻松,只说了句:“请跟我来。”
就走在了前面··文峻的确给欧阳聪配备了一间相当气派的办公室,但欧阳聪一看就婉拒了,在顶层实验室里隔出了一个小房间留做自己处理公务用,李方诺还是头一次进这么小的‘办公室’,看着小桌子上一套蒸馏装置正在呼呼地煮着咖啡,不禁笑了:“博士,用烧瓶煮出来的咖啡,纯度一定非常高吧”·“也许。”
欧阳聪不顾罗子言难看的脸色,把门贴着他的鼻子关上,自己坐回桌前,沉吟着,好像在犹豫怎样开口··“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你先请。”
李方诺舒舒服服地坐在他对面,翘起了二郎腿,摇晃着,“你这儿阳光不错啊,到底是顶楼·”·“李先生,关于工厂出货的事,我想,小叶已经申报到你那里去了吧”欧阳聪最后决定开门见山,“我不同意他的出货计划,他说过要上诉。”
“嗯·”李方诺手指把玩着桌上的一支钢笔,漫不经心地说,“你要在未来减少出货量,最高达到百分之五十,为什么”·“我看过这几年的出货记录,算上折损率,我们的货有百分之七十可以到达境外,被市场消化的是百分之六十,但是在过去几个月里,警方加大了缉毒力度,无论是海上还是陆地,出货损失率都超过了预期,而且,我们第一层中转的五个城市,现在有四个都在严打,基本上百分之九十的舵家都转入了地下,他们不会再像从前一样有那么大的需求,就算是他们想囤积货物,也根本没有这个资金来向我们买货,搞不好,还会有人铤而走险,黑吃黑。”
“说来说去,你的意思就是市场不好,所以要减少出货量”·“是·”欧阳聪清澈的黑眸毫无遮掩地看着他,“虽然从表面上看,拉那提的员警还没有太大的举动,对我们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是整个市场都这样,我们没必要还墨守成规,谨慎期间总是好的。”
李方诺用钢笔抵住自己下巴,邪邪一笑:“博士,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带了点读书的呆气,做生意嘛,尤其是干我们这行的,胆子不大怎么行条子抄了外面的卖家,可是那些吸毒的受不了,还是要找路子的,这时候卖货才能高价,经济学过没有这叫什么刚性需求啊”·欧阳聪不悦地皱起眉毛,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争辩:“好吧,那我听李先生的。”
“不不不,等等,我没说要按我的意思办啊·”李方诺放下钢笔,笑着摇摇手指,“每一个主管都跑来问我意见,我不累死了这摊生意既然交给了你,你就放手按你的意思去做,小叶子那边,回头我揍他反了天了,自己直线上司的命令不听,长本事啦还敢跑到我这里来告状小兔崽子我饶不了他。”
欧阳聪意外地看着他,黑眸带一丝平时看不到的茫然·李方诺被他的这个表情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博士,你仅管去下达命令你是主管,你负责这才上任几天啊,就算你脑子好,我也不会立刻要求你能洞察先机包赚不赔,哪儿跟哪儿啊,你先适应一段时间,自然就能胜任这个位置了,是,减少出货量我们会少赚,少了两三亿又有什么啊,能让你知道市场起伏的规律就好,反正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对吧我可是把你作为心腹能手来培养的啊。”
他说得渴了,室内的咖啡香气又很浓郁,在桌子上拿起一个纯白色的朴素马克杯就去倒咖啡,欧阳聪下意识地伸手,一把夺了过来··这次轮到李方诺吃惊地看着他,欧阳聪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说:“对不起,这是我的杯子,我另外给你拿一个。”
“怎么,有洁癖啊你的杯子我不能用”李方诺不高兴地问··欧阳聪背对着他,在柜子里翻了一阵,找出一个一次性纸杯来,沉默地递给他。
李方诺更不高兴了,把手一挥:“算了,博士的咖啡我喝不起·”·说话的时候,他凑得近了一点,可以清楚地看见欧阳聪的浓密长睫,同时在心里感叹了一下:皮肤真好,细腻到几乎看不到毛孔。
“我是有洁癖,还有一点轻微的强迫症·”欧阳聪很坦率地说,这倒让李方诺不好意思继续计较了,刚起来的一点怒火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咳了一声,很大度地耸耸肩:“是啊,你们脑子好的人,思维方式和我们都不一样,难怪。”
他懒洋洋地站起来,晃了两圈:“好了,不耽误你工作了,我去找文峻吃晚饭,然后去找妞开心一下……得啦,博士,我知道你不喜欢,不叫你了,周末愉快。”
“嗯,周末愉快·”欧阳聪目送着他走出去,刚吐了口气,桌上电话就响了,接起来听是总机小姐的声音:“欧阳主任,有位沈正阳警官要求和你通话。”
·眼睛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椰子树在阳光下舒展着身躯,欧阳聪一时竟然有个错觉自己不是身在热带城市拉那提,而是又回到了慕尼克的蓝天白云之下。
“好,接过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名叫‘蕉叶’的餐厅位于迈江的入海口附近,周围种满了芭蕉,夜风一吹就哗哗作响,面向江边的餐厅墙壁都改成落地长窗,微风带着远远的海洋气息徐缓地吹来,江面上往来船舶的灯光如星河般灿烂,在这里用餐一向是情侣的最爱,所以在周末这么繁忙的夜晚,两个大男人沉默无语地坐在靠窗最好的位置上,实在不能不引人注目。
“本地的口味比较偏泰式,希望你能吃得惯·”沈正阳首先开口,随即自失地一笑,“我忘记你都来了四年了,当然会习惯·”·“一份宋丹(凉拌木瓜丝),一桶香米饭,再来个泰式炒空心菜。”
欧阳聪合上功能表,“你再点几样吧,我不太经常在外面吃饭·”·“唔,好,酸辣虾汤,不加苦橙,蕉叶咖喱鱼,再来个椰浆小烤饼,是来个炭烧虾还是蟹”沈正阳征求他的意见,欧阳聪摇摇头:“无所谓。”
“那就蟹吧,我记得你挺喜欢吃螃蟹的·”沈正阳把菜单还给招待,看着对面欧阳聪清澈的眸子,笑了笑:“我以为你不会来赴约,是我太冒昧了。”
“为什么不来我们始终还是朋友,在异国他乡能遇见,挺难得的·”欧阳聪也在微笑,“我们老师常说,毕业之后多少多少年,再见到同学的机率,不会比实验室爆炸更大。”
“是,我们还是朋友·”沈正阳吸了口气,慎重地说:“那天宴会上的事,我道歉,的确,分别四年了,我没有什么立场对你说那些话·”·“哦,说起来我也要道歉,我的态度不好。
后来我想了一下,你的本意的确是为了我好·当然了,员警总是怀疑一切的,但我老板不是什么黑道中人,他做的是正经生意·也许,只是他过去的家族历史给你这种错觉吧。”
欧阳聪漫不经心地说···“错觉”沈正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他意识到失态之后急忙压低,“欧阳,你看看他身边跟的那些人,像是好人吗”·欧阳聪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把雪白的餐巾铺在腿上,低着头说:“沈正阳,如果今天的晚饭是老朋友见面叙旧,我可以奉陪,如果你还是想继续那天的话题,请恕我无话可说。”
“好·”沈正阳点点头,他一向自持的冷静理智每次遇见欧阳聪就土崩瓦解,就比如现在,他知道自己应该慢慢地跟他解释,然后向他陈述厉害,最好是说服欧阳聪和警方合作以揭开李方诺贩毒的内幕。
但是,此时此刻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立刻抓住欧阳聪的手臂把他拎上离开拉那提市的第一班飞机,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待在李方诺那个毒枭身边·“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他盯着自己的杯子问,欧阳聪以一种心不在焉的态度回答:“挺好的,我拿到博士学位后就来了这里,李先生给我提供一份比较清闲的实验室顾问的工作,同时我也可以进行自己的研究课题,环境比较单纯,同事们也很友善。”
他说完,警觉地抬头看了沈正阳一眼,泛起一个了然的微笑:“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问我实验室里的研究内容对不起,这是商业机密,我无可奉告。”
对面坐着的眼神清澈面容俊朗的斯文青年,是四年前在他怀里的情人,是一个单纯开朗,笑容透着阳光的人,可是就在他刚才说话的瞬间,沈正阳忽然不敢认他了,那眼睛里闪过的一丝锐利,语气中带的心机,绝不是他印象中的欧阳聪。
“你看,我们今天是来吃饭的,我也没说什么啊·”沈正阳温言劝说,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脑子里那根职业的弓弦已经下意识地绷紧,完全把欧阳聪当作一个对手般来对待了。
“有些话当然要事先说比较好,不然闹到最后大家都为难·”欧阳聪笑了,看侍者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炭烤蟹端上来,主动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在沈正阳碟子里,“那说说你吧。”
“唔·”沈正阳含糊地点了点头,“我结束培训之后,就回来工作了,前几年在别的城市,最近才调到这里·”·“是啊,拉那提是个很美好的城市,有山,有海,风景很美,气候也不错,不像德国,一年有五个月都在下雪,冷死了。”
是的,欧阳聪怕冷,在房间里开着暖气还好一点,上了地铁公交有暖气也没问题,就是从学校化学所去车站的那一段路他最难熬,戴手套也冻得通红·多少次跟他说要穿多一点,可是他总是一句‘进房间就会太热了’给搪塞掉,于是自己每天都会算好时间在家附近的车站等他回来,刚一下车就扑上去,在寒风还没有彻底带走他身上热气的时候,迅速抓起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用体温暖着他……·吃完晚饭他就会缩在自己怀里看书,或者翻着刚买的数独游戏册,运笔如飞在上面勾画,沈正阳从来不知道这种大九宫格套小九宫格的数字游戏有什么好玩的,虽然规则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只要每一行每一列都有从一到九的不重复的九个数字就可以,而且欧阳聪一直怂恿‘你要锻炼逻辑推理能力,这个游戏最简单也最有效’,但他做了几次就沉不住气了,再加上有个做起来犹如小学生算一加二这么简单快速的欧阳聪在身边,简直是在挑战他的自尊心。
所以更多的时候他是在捣乱,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个吻,或者咬咬他的耳朵,欧阳聪就会嘿嘿地笑,抬头和他亲密地交换一个更深更甜蜜的吻··那时候的我们,多么幸福……·“对了,你当时跟我说,你回国就要结婚了。
那现在你一个人在这边工作,太太没有跟过来吗”欧阳聪盛了一碗米饭,夹了一筷子木瓜丝,细细咀嚼着,“嗯,你推荐的这家餐厅不错,味道很好。”
“没有·”沈正阳拿起面前碟子里的螃蟹掰开,螃蟹很鲜美,可惜他吃起来味同嚼蜡一般··“哦,也是,你才刚来,等一切安顿好了再接她过来,一样的。”
“我是说,我没有结婚·”沈正阳很平静地看着他,欧阳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往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是吗,真遗憾·”·他的反应和四年前没什么不同,镇定得像根本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沈正阳恍惚地想着,四年前,也是一个周末的夜晚,自己刚刚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法国培训风尘仆仆地赶回慕尼克,欧阳聪早已经把博士论文给写完了,他拿学位像吃饭一样轻松,自然不会把什么博士毕业典礼放在心上,反而很高兴多出了几天空闲的时间终于可以不泡在实验室里了,拉着他到慕尼克附近的一个小镇去爬山散心,还顺便看过了巴伐利亚国王的夏宫。
·那时候自己是认真想要分手的,越看他的眼睛越认真··从知道自己性取向的时候,沈正阳就明白,这样的感情是长久不了的,挫败的初恋更加证实了这一点,无论感情多深,两个男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他们坚持得越久,就越痛苦,而最后的结果永远一样:分手,结婚,生子。
俊来,尽管他遇见了欧阳聪,尽管他爱欧阳聪,但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是啊,他是男人,欧阳聪也是男人,他是华裔员警世家的次子,备受家族期待,欧阳聪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对他们的优秀儿子肯定也是寄予无上希望,他们俩怎么可能一直走下去……·单纯的爱人,他人生的二十四年里充满阳光,他热情,乐观,天真,对未来充满理想和希望,社会上的一切丑恶的东西,还没有污染到他,他的世界干净得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爱就是爱。
是的,他爱他……·怎么能把他从自己的象牙塔里拖出来,让他感受到这个主流社会对同性恋的异样目光他会不理解吧,他会痛苦吧·我们只是……爱上了彼此啊……·所以,还是分手吧,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里,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就像从来都不曾如此深切地爱过一样。
晚饭之后,他们坐在房间的阳台上,看着阿尔卑斯山脉上空澄静的夜空和无数闪耀的星星,欧阳聪在给他讲一个他在读天体物理学位时候的传统笑话:“女孩对男孩说:是不是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男孩说:那当然了,亲爱的。
女孩说:好吧,那我要天上的星星·男孩说:我明天就去读天体物理学,等我发现了新的行星,就用你的名字命名”·果然是博士,说笑话都说的这么冷……他想着,然后突然之间冲口而出:“欧阳,我们分手吧。”
话一出口的时候,他就感到手掌里欧阳聪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动作小得他几乎没有察觉,随即那手指的温度慢慢地下降,变得微凉……那时候沈正阳并没有意识到……·其实,是自己放开了他的手……·“分手……吗”欧阳聪带点茫然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
仿佛是怕自己会后悔,沈正阳飞快地陈述着自己早就想好的理由:“是啊,我们的学业都结束了,我肯定要离开欧洲,回国,你呢,你也要去找工作,将来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而且,而且。”
他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我父母给我准备好了,回去就相亲,然后结婚·”·他知道欧阳聪的性格温和,那种同性恋人之间分手得大吵大闹甚至血肉横飞的场面绝对不会出现他们之间,但他的反应也未免太平静了吧,沈正阳记得,欧阳聪只是从他手里抽回了手指,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声:“哦。”
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这却让沈正阳更加不安,他心慌意乱地说:“欧阳,你看,我们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没有多少父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这个事实,而且,你这么年轻,这么优秀,未来有很好的前途等着你,这个社会终究是歧视同性恋的,我不想你因为这个原因而受到什么不公正的待遇。
我们应该断掉这种关系,彻底断掉,以后就算有人问起来,我也不会透露一个字的·”·“是,我明白·”欧阳聪转过头来看着他,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一点点的怨恨,甚至还笑了一下:“你是为我们两个好,我都明白。”
冷静得不像话,淡定得不像话,这就是欧阳聪当时的反应,沈正阳记得自己当晚说了很多很多,有的发自真心,有的言不由衷,但欧阳聪给他的反应都是一样的,微笑,点头,回答几个字,从头到尾从容得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老板娘说欧阳聪已经结账走人了,他一直追到车站也没有看到人影,在清晨的阳光下,他怅然地停下了脚步,看着一列火车轰隆隆地开过,想,就此结束了也好,天南海北,永不相见。
但四年后,沈正阳没想到,他们居然又坐在了一起··“不喝点汤吗这个酸辣虾汤很好喝,虾也很鲜,是今天刚捕上来的·”沈正阳拿碗要给他盛,欧阳聪低着头,慢慢地把木瓜丝往嘴里送,忽然说了一句:“我不爱吃虾,谢谢。”
无言地放下碗,沈正阳很想说:不对,你明明就很喜欢吃,你只是怕麻烦,我们去汉堡旅行的那次,在码头上花三欧元买了满满一桶虾,带回去,没有复杂的调料,就直接用水煮熟,剥了壳沾酱油吃,你不会剥,气急了就抓起一只虾直接扔进嘴里嚼,腮帮子鼓鼓的。
然后是我,一只一只给你剥好,然后沾上酱油,送进你嘴里··真的爱他,想一心一意地宠着他,看着他的笑容,不想让这种关系给他的未来带来任何阴影,所以才放手,以为他会在没有自己的地方活得更好……·欧阳聪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用餐巾优雅地抹了抹嘴角,淡淡地笑了:“很多事情是会改变的,饮食习惯也是一样,对吧”·“是啊。”
抑制住自己翻腾的思绪,沈正阳也笑了,“现在你总不会还是像从前那样,面包分成七分摆冰箱,速冻蔬菜色拉也分七分,然后上面标明星期几,一天吃一包了吧。”
“我习惯吃得简单一点·”欧阳聪很随意地说,“蔬菜色拉是一种非常健康的食品,而且调配得当完全可以保证人体的营养所需·”·他忽然停了口,略带尴尬地看了一眼沈正阳,迎上对方了然的笑,慢慢地说:“是啊,你大博士的时间是用来思考高深的问题的,不应该浪费在油盐酱醋上。”
五年前,他们刚搬到一起同居,沈正阳发现他这个‘良好健康’的饮食习惯的时候,这就是他们当时的对话,一字不差··“谢谢·”欧阳聪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暗暗握成了拳头,紧得指甲都掐入了掌心,但脸上还是挂着一贯的微笑,“我朋友说得直白多了,他直接说我是生活低能儿。”
这句话的下面没有下一句了,当时的沈正阳直接揽过人来狠狠地吻了下去,在两人都吻到干柴烈火的时候,他撩起欧阳聪的衬衫,抚摸着情人光滑劲瘦的腰侧,低声说:“放心交给我,一定把你喂得白又胖,然后啊呜一大口~~吃掉”·然后等两人‘运动’过后,慵懒地躺在床上,饿的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欧阳聪往他怀里窝了窝,问:“饿了,你会做什么菜”·沈正阳一本正经地想了半天,回答:“泡速食面”·回应他的不是情人的献吻,而是饿急了的欧阳聪在他肩头上狠狠地咬一口:“那就去泡”·那些曾经幸福曾经甜蜜的日子,都离此刻的他们远去,现在的他们,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在餐桌两侧,带着礼貌的微笑,互相说着没营养的话题,连鲜美的饭菜都变得没有味道。
各怀心思地吃完了饭,两人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去,沈正阳掏出钥匙问:“我送你”·“不用了,我开公司的车出来的·”欧阳聪指了指前面停的一辆车,“再见。”
“再见·”·沈正阳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又走了回来,欧阳聪站在原地,不解地看着他:“忘什么东西了”·“不是……欧阳……”沈正阳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卡片,“这上面是我的电话号码,我会二十四小时开机。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打电话给我的话·”··欧阳聪低下头,淡淡地笑了:“沈警官,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星光下,他的微笑讽刺地放大:“难道你今天约我吃饭,是为了收回四年前那句话的吗”·“不,欧阳,你听我说。”
沈正阳抓起他的手,不顾他的挣扎,把卡片硬塞进他手里,深深地看着他,“李方诺绝对不是好人,我担心他会利用你做一些不法勾当,如果你有任何发现,或者,是任何你感到不妥的地方,立刻离开他的势力范围,给我打电话”·欧阳聪的身体震动了一下,还是勉强笑着说:“你多虑了,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事的。”
“不,我担心你的安全,欧阳,答应我,好吗”沈正阳用力握紧他的手,“我不想你遇到任何危险,答应我,如果真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指,就像从前一样,欧阳聪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随即又恢复到漫不经心的笑:“好吧,我答应你·”·“再见。”
沈正阳如释重负地紧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转身走开,欧阳聪看着他的背影,都走出很远了,手指上对方的体温犹存,顺着手臂一直延伸到胸膛,热得他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
他松开手指,被揉皱的卡片翩然落地··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真美啊,就像四年前那个夜晚一样··第四章·任何一个老板在周末寻欢作乐的时候还要被叫起来调解员工之间的纠纷都是怨气冲天的,何况被叫起来的时候还在女人的床上。
李方诺连衬衫的扣子都没有扣,就这么袒露着大片结实的胸膛冲下了楼,眼睛里的阴狠之气让人不寒而栗,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最好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然统统给我发配到劳工营去种罂粟妈的差点害老子早泄”·欧阳聪平时沉静温和的神情不复存在,眼睛连看都不看站在一边的小叶一眼,冷淡地说:“只要叶先生给我一个派人监视我的理由就可以。”
身后跟着两个鼻青脸肿一身狼狈的大汉,小叶的气势也不遑多让,凶狠地瞪着欧阳聪:“博士,你真要我说出来”·李方诺横了他们一眼,抬起下巴点了点小叶:“你级别低,你先说。”
“好·”小叶往前走了一步,急冲冲地说,“老大我怀疑他是警方的卧底”·李方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小叶,你精虫上脑,烧胡涂了瞎说什么呢”·“是真的”小叶又瞪了欧阳聪一眼,“我有个手下,跟公司的前台小妹是一对,他听他马子说下午有个条子打电话找博士,就告诉我了。
一开始,我担心警方的人是不是要对博士不利,派了两个弟兄去跟着,没想到啊,博士竟然和姓沈的条子在江边餐厅吃晚餐,还谈笑风生的样子”·李方诺不耐烦地连连挥手:“我谢谢你啊小叶,你觉得博士要是卧底的话,警方的人会白痴到打电话到公司来找他然后还找一家公众餐厅坐下来共进晚餐就算你没看到,全市起码也有一百个人看到,什么时候警方的行事这么光明正大了嗤,就你那脑子,难得会思考了,还想些这么不着调的东西”·“不对我还有证据”小叶气红了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团揉皱的纸,“临走的时候,那个条子跟博士拉拉扯扯,往他手里塞了这张卡片。
博士丢在路边,被我的兄弟给捡起来了,这上面是那个条子的电话号码”·李方诺只扫了一眼:“后来呢”·“后来后来博士开车到了半路,忽然停下,钻到路边的树林里去,我两个兄弟怕他玩什么花样,就进去看,结果……结果……”·“不说了”欧阳聪冷笑了一声,从容地开口,“那我接着说,我开车从餐厅回公司宿舍,路上发现有辆车老跟着,就停下来看看,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原来是你派来监视我的。”
“你要是心里没鬼,干嘛想杀人灭口”小叶怒目以对,“要不是我赶得及时,恐怕他们两个现在已经死在树林里,再也没有人知道你今晚干的好事了”·“行了”李方诺一声断喝,“我知道了。
博士,真是不好意思,小叶从来就是这样一根筋,脑子笨得跟牛一样,你别生这种粗人的气,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叫子言送你·有什么事我们周一再说·”·欧阳聪什么也没说,连多看一眼都欠奉,直接拔腿走人,李方诺先叫罗子言追出去,然后才懒洋洋地在沙发上坐下:“认识博士四年了,第一次看见他摆这副脸,我都不敢认了啊。”
“老大,你怎么把他放走了”小叶着急地说,忽然眼睛一亮,“哦我明白了,你其实是让罗哥在半路上做掉他是不是”·“做掉做掉你×个头啊”李方诺抓起烟灰缸朝他砸过去,咆哮了起来,“做掉他你给我去做冰毒你给我去提纯四号还卧底去你×的卧底真要是卧底能被你这么轻易地发现一桌子上吃饭就是卧底我和员警总监一桌子上吃了不知道多少顿了,你怎么不说我是卧底啊”·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余怒未息地指着那两个鼻青脸肿的大汉:“还有你们两个,四海帮的脸都给你们丢光了人高马大的还是两个对付一个,本来我还担心你们再把博士碰到哪里伤个好歹的,结果呢被人家把你们揍得沙包一样瞧瞧你们这熊包样子吃货×××给我滚出去”·两个手下忙不迭地跑了,房间里只剩下李方诺和小叶两个人,小叶不服气地看着自己老大的脸色,想了半天,还是脖子一梗,说:“老大,就算你今天要杀了我给博士赔礼我也要说,我怀疑他是警方卧底”·“证据。”
李方诺骂累了,半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我没有别的证据,但就是觉得不对劲儿,博士是外国人,他和那个姓沈的条子只是见过一面,怎么一下子就一起吃饭了还有他们两人之间的那种感觉也怪怪的,根本不像刚认识,还有,你说因为正大光明的来往,所以不可能是卧底,搞不好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计策就是要我们不怀疑”·李方诺睁开眼睛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小叶子,我以前老觉得你脑子不够用,可是今天,你好像还说得挺有道理的嘛。”
“老大你也觉得他不对劲”小叶立刻兴奋了起来,“那你还不相信他是卧底吗”·“行了,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吧。
记住,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谁也不许说·博士是不是卧底,自然有我去查·下次再有这种事,绝对不许擅自行动·”李方诺用拳头顶了顶他的肩膀,“他现在是你上司,你是他下属,你私自跟踪他,这种行为换在过去,他完全可以立刻开香堂办了你幸亏他不懂这些。”
“我不怕”小叶用力地说,“他现在要求杀了我,我也不怕,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声·我怕你被他骗了·”·“兔崽子,我用得着你来表忠心。”
李方诺笑骂了一句,拍拍他的头,“去吧,好好一个周末都给你搅和了,自己去寻点开心,记公帐上,周一到了公司·博士还是你上司,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知道吗”·“知道。”
小叶收敛了浑身的戾气,低头离开了·李方诺在房间里静了一会,忽然拉开一扇门,对后面的文峻说:“你怎么看”·文峻端着两杯红酒,递给他一杯:“你担心博士旧情复燃他不是肯吃回头草的人,别看皮相温和,其实骨子里比谁都骄傲,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个员警。”
“由不得我不担心啊·”李方诺揉揉太阳·,“博士什么都好,就是不肯和我们交心,你看,四年了我们才知道他原来喜欢男人还有,他什么时候会的拳脚居然能让小叶子两个手下都制不住他。”
“这个他倒跟我提起过,从小在外国长大,受白人小鬼欺负,就学了点散打功夫·”文峻耸耸肩,“博士可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他运动神经很好,什么东西看一遍就会,再说,小叶子的手下哪敢跟他真的动手。”
李方诺闭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子的边缘,忽然问:“文峻,你说,博士为什么要加入我们”·“嗯”·“你看,他脑子好,身体好,身家清白,弟弟还是员警,以他的条件,去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工作都可以过得舒舒服服,为什么要到拉那提来跟我们干他不抽烟不喝酒,不爱女色,金钱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欲望,几乎没有弱点。”
李方诺睁开眼睛,眼睛里透着疑问:“他为什么要跟我们干”·“老板·”文峻有些坐立不安,“当时他的档案是我审核的,也是我建议聘他的,当年幕尼克理工大毕业的化学博士里,他最符合我们的要求,而且……我们也给了他一年一百万美元的高薪待遇。”
“一百万美元”李方诺嗤之以鼻,“你真以为他会在乎钱多钱少吗你别忘记,在第一年春节,他正式入伙的时候,我把一千万美元堆在桌子上说是给他的花红,他眼睛眨过一下吗’·他歪歪头,忽然开了句玩笑:“总不至于他爱上我了我的个人魅力有这么大吗”·“老板,别开玩笑”文峻脸都青了,“老爷子还等着抱孙子呢”·“我随口说说的,你着急什么。”
文峻挫败地低下头:“同性恋这种事,我在国外遇到过,但没想到博士也好这口,也怪我,当时我接触了他,也调查过他的行踪和周围的社会关系,可是在那段时间里,没看到他和姓沈的条子有来往啊”·“行了行了,本来就没影的事,给你们越说越像真的了。”
李方诺没好气地说,“是啊,博士看上去一不像混黑道的,二洁身自好比和尚还清心寡欲,三,有个当员警的弟弟,所以他是卧底无疑,对吧对吧对个屁警方是傻子还是疯子让他来做卧底”·文峻不说话了,李方诺用手指指他:“文峻,如果你是欧阳聪,你会不会去当警方的卧底天底下谁都知道,卧底被发现,就只有死路一条,成功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还要隐姓埋名一辈子。
他前途那么好,来拎着脑袋当卧底警方能比我出的钱还多再说,四年前我只是让你找一个学化学的,警方就那么神奇,提前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他好,从你找到他,到他跟你来拉那提,不过一个星期,神速的七天警方就把他给策反了你别跟我说他是为了什么公理正义的狗屁玩意儿,现在连员警都不信这个了”·轻轻松了一口气,文峻把杯子放下:“我也不相信他是卧底。”
“得,你这墙头草”李方诺笑骂,“我可也没说他一定不是,现在我已经把家底的一半都交到博士手上了,不能不堤防着点……但是,绝不能让他看出来,你说的对,博士骨子里傲得很,知道我们怀疑他,说不定宁死也不干了,到时候我上哪里再找一个去”·周一早晨,气象预报说有一股冷空气从海上袭来,果然上午的时候,外面风声大作,街上的行人瑟瑟着匆匆走过,天空乌云密布,压得人心里都不舒服。
沈正阳现在心里就不太痛快,中午孙亚告诉他,市立警察局缉毒队今天对新方制药有一个突击检查行动,等行动开始之后,才知会了特别调查组一声,一点要他们协同的意思都没有。
“这也太自作主张了吧·”孙亚悻悻然地说,“我能理解他们要保密的做法,但是这种事,难道不是应该我们一起行动的吗”·沈正阳静静地看着材料,冷不防地问了一句:“他们怎么会想起来今天去突击检查有线报”·“大概吧,详细情况他们不肯说。”
孙亚还是有点牢骚,“不如这样,我过去那边等着他们行动结束,如果有什么发现,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沈正阳点头:“不过大概要委屈你坐冷板凳了,缉毒队自诩是铁打的江山,看周围的谁都像是在看内奸,你去了,小心点儿。”
·“我知道·”孙亚转身走了出去,窗外厚重的乌云中终于打下了第一道闪电,雨点儿劈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转眼就模糊了视线··四个多小时之后,沈正阳再度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外面办公室的组员差不多已经都离开了,他揉揉困倦的双眼,拿起手机切换到私人号码,只有一个未接电话是自己哥哥的,略微思考了一下,他拨了回去。
“大哥,是我,对不起,刚才上班时间,没有接你电话,有什么事吗”·电话那边的人似乎已经熟悉了他这种疏离的腔调,无奈地笑笑:“也没有什么事,还有几个月就到春节了,妈叮嘱你回家过年。”
“你知道我现在在拉那提办案,今年春节恐怕是回不去了·”·“我当初就跟你说,不要接下这个案子,你不听我的,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忙算什么,我怕你最后一无所获,灰溜溜地回来,白白浪费几年的时间。”
电话那头的男人在叹气,“爸明明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在特别调查组只是走个形式,弄点成绩出来,三年一过就把你调到总局,离家也近,上面也有的是人照顾你,几年就能升职。
你偏跟大家对着干,还专门捡这种不可能的任务完成,李方诺的根太深了,你绝对扳不倒他的,弄不好,还要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大哥,你说完了吗”沈正阳有礼貌而冷淡地问。
“没说完”那边的男人提高了一点声音,然后又放软了,“弟弟,你从小就不让爸妈操心,怎么越大反而越强了,爸为了你的事,最近白头发都多了一半。
沈家就我们两个儿子,我现在有妻有子,在警务处也是个长官,安安稳稳,像这样的人生,才是父母希望我们过的,你呢你不是才二十岁吧还是热血青年要为民除害我拜托你现实一点,要除害的话,你抓抓街头那些小毒贩子也就算了,照样很风光,媒体也会报导,又出镜头,也不得罪人,何乐而不为呢你非要捡大老虎去戳屁股。
李方诺是什么人他和拿督交情那么好,才选了议员,有几万纳税人在给他打工,就算知道他私底下不干净,每年上交的那么多税款是摆着好看的吗谁会真动他你听哥一句话,在那边应付应付就行了,赶紧抽身回来,这个社会黑白没有那么分明,只要达成一个平衡,就是大家所希望的状况了,你到底明白不明白”·“对不起,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好像是要下暴雨了。”
沈正阳握着手机,狠狠地按下挂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真讽刺真可笑在外界看来风光无限的华裔员警世家,前后四代以打击犯罪为己任的沈家,自己的长兄现在身居警界高位,言谈之中竟然是处处劝自己要和光同尘·电话又响了,他不耐烦地接起来:“喂”·“组长,我是孙亚。”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繁杂,好像是信号真的不好,孙亚的声音急促而低沉,“缉毒队的人回来了,缴获了五百克冰毒,一千多粒摇头丸,还有,他们把新方制药的实验室主任欧阳聪给抓回来了”·什么沈正阳霍然站起身来,急促地说:“我马上就到”·缉毒大队的办公地点在偏僻的市区角落,是一栋年久失修的老楼,黑夜般的雨天里每个窗口都射出惨白而刺眼的白炽灯光,让略微心虚的人看一眼就会不寒而栗。
因为是老楼,所以没有地下停车场,沈正阳从车里到楼门这短短一点距离,已经被暴雨淋得透湿,他甩去头发上的雨水,大步向里走,门卫毫不客气地拦下他,要了身份证明看过才放进去,整个缉毒大队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带着悍勇之气的员警,气氛肃杀而又隐隐带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冲力。
孙亚在一楼等他,几句话简单地说明了情况,今天缉毒大队秘密行动,突击搜捡了新方制药的新药开发大楼,从一间实验室里搜出已经制作完毕就等待分装的五百克氯胺酮,又在员工的更衣室搜出一袋摇头丸,现在已经把全部实验室封锁,所有电脑硬碟拆下带回详细检查,鉴证处的人还在实验室搜寻其余的证据,而在没有人承认的情况下,实验室主任欧阳聪作为负责人自愿被带回来接受调查。
“他人呢”沈正阳着急地问,孙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当然在缉毒大队手里,现在这种情况,要他们把人吐出来,不太可能·”·沈正阳一句话没说就走向卢队长的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发现自己要找的人正遐意地躺在椅上刮胡子,带着一道疤的眼瞥了他一下,冷冰冰地说:“沈警官,幸会啊。”
“你在外面等我·”沈正阳低声对孙亚说,然后关上门,站到卢队长对面,沉静地问:“卢队长,我可以参与审讯你们带回来的疑犯吗”·“这不太好吧,沈警官”卢队长懒洋洋地架起双腿,电动剃须刀的嗡嗡声在室内回荡,“人是我们抓的,案子也是我们的,你虽然是特别调查组的人,有特权,不过……哼哼。”
他冷笑了起来:“这可是我的地盘,人也是我抓来的,你少管闲事”·“卢队长,根据警务总局的规定,我有权在认为和李方诺有关的案件调查中参与,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关上手里的电动剃须刀,卢队长阴郁的眼睛第一次正面看向沈正阳,声音却很温和:“这么想抓李方诺的话,自己去啊,大警官怎么样,不敢吧我知道你们这些上面派下来的人,就是会打官腔,开口规定,闭口法律,结果呢还不是弄得上下鸡飞狗跳,什么地方都插一腿,然后两三年,就灰溜溜地回去继续做你们的大少爷去了,你真敢去抓李方诺我借你个胆子吧”·沈正阳微微皱起眉头,严肃地说:“卢队长,也许你心里对我们还有偏见,但是请允许我参与此案的调查。”
“翻来覆去就会这一句话,你们这些书呆子·”卢队长的语气轻蔑不屑,“就用你们那种慢吞吞的调查方式,一百年也休想动李方诺一根毛”·他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随便地挥挥手:“好了,沈警官,我不想给你难看,你赶快回去吧,这里的案子由我负责,明天我会把相关口供给你提供一份的,我保证。”
沈正阳的神情越发严肃了起来:“卢队长,你执意不肯让我旁听审讯,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或者你们还在使用某些见不得光的非法刑讯手段”·卢队长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阴冷地瞪着他:“沈警官,要讲法律,你对那些罪犯去讲,在这里,没有你来跟我谈什么法律的份儿用什么方法获得口供,那是我的事见不得光什么事都像你这样一步步按程序来,拉那提早成毒窝了我今天就告诉你有的时候,就得见点血,这帮混蛋才能老实你去投诉我啊反正我也不在乎自己人背后多捅一把刀”·沈正阳寸步不让地和他对视:“卢队长,身为警务人员更不该知法犯法,如果只追求最后的结果就动用私刑,那你和罪犯有什么区别”·“滚出去。”
卢队长一脚踹翻椅子,用手指着门口,黝黑的眼睛死寂如沉潭,却让沈正阳也感到了里面积郁的一股杀气,他用力压下心头的不安,再一次要求:“卢队长,我坚持要旁听审讯,如果你依旧反对的话,那么我不介意现在就打给员警总监,让他来裁决。”
卢队长刚才只是威胁,但现在的眼光直接想杀人了,好在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拎起话筒,简单地嗯了一声,听着里面的声音,没几分钟抬起头来,看了沈正阳一眼。
“你要是担心我是内奸,可以按照你们缉毒大队的标准把我监控起来,我完全合作·”沈正阳尽管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对欧阳聪的担心却让他心急如焚,只要能赶快赶去欧阳聪身边,亲眼能看见他,亲自能确定他没事,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付出。
缉毒大队对待疑犯的手段,他并不是没听说过,身为员警,对所谓刑讯逼供之类的做法他当然也知道,可是欧阳聪……·“好,沈警官,今天我就卖你这个面子,可以让你去帮着审讯。”
卢队长的态度忽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很亲切地说,“希望你能用你的方法给案子找出一个突破口·”·在按铃叫人的时候他还意味深长地说:“这个嫌犯,高学历,骨头硬,可不是那么好啃的,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沈正阳暗叫不妙,跟着一个员警左拐右弯地来到地下一层的审讯室里,空荡荡的房间,惨白的白色灯光笼罩着中间不大的地方,旁边已经坐好了记录员和另外一个警官,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客气地问:“沈警官,您请。”
铁门打开,欧阳聪被推了进来,一进门就被耀眼的白色灯光给刺到了眼,本能地抬起手去遮挡,手腕上露出了一截亮晶晶的金属手铐,在一瞬间狠狠刺伤了沈正阳的心,让他需要用力吸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冲上去抱住欧阳聪瘦削的身体、狠狠地抱着,让他全身每一处地方都在自己的保护下不受任何伤害。
可惜,他始终是个员警,所以他只能默默地看着欧阳聪从容地坐到位于中间的椅子上,两手因为手铐的禁锢全都放在前面,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强烈的灯光直直地照着他,而他除了微微眯起眼抵抗强光对眼睛的刺激之外,平静得像在大学图书馆里听课一样。
“沈警官,您请·”那两个员警摆明了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沈正阳没工夫理会他们,直接开口:“欧阳,别的话不必说了,你告诉我,今天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欧阳聪侧头思考了一下,笑了:“警官,你跳过了姓名性别那一套程序,这算是违章操作吧我怎么来的难道你的同事没有告诉你,我是坐警车来的吗”·“欧阳”沈正阳急躁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随即又换成了无可奈何的语气,“你之前跟我说过,新方制药给了你一个顾问的头衔,允许你自己有自由时间从事个人研究,绝对没有任何违禁的地方,那么今天又是怎么回事你所谓的个人研究,就是在实验室里制造氯胺酮你知道五百克冰毒是什么罪名吗你可以死上十次”·说着说着他又激动起来,声音失去了一向的平稳,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欧阳聪却没有丝毫动容,很冷静地看着他:“我在本月就任新方制药的实验室主任,所以今天的事件,我首先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这完全和我无关,我想警官你是不会相信的,所以我也无话可说。”
不,只要你说出来,我就相信……但是,欧阳,你那么聪明,你聪明得连谎言都不屑去编,你是肯定知道的,我看得出来,我只是不知道,你在这场事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是知情不报还是你根本就……·“警官。”
欧阳聪微微皱了皱眉头,“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新方制药是完全合法的医药公司,新药开发部门也一直奉公守法,今天的事,相信只是部分人员的私人行为,我们会配合警方调查到底的。
但是,如果你们希望从我身上得到点别的什么东西,请恕我无法合作·”·沈正阳用拳头撑着下巴,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欧阳聪的眼睛,他想从那里面看出哪怕一丝的犹疑,慌乱,脆弱,不甘……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但是他失望了,欧阳聪的眼神比他还要坚定清澈,仿佛他说的都是真的一样。
“你是想急着撇清,在新方制药的实验室里发现违禁药品,和公司老板李方诺没有一点关系,是吗”他慢慢地问··欧阳聪又皱了皱眉头:“警官,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我已经说了,这是员工的私人行为,我这个实验室主任当然难辞其咎,可是如果要扯到公司老板身上,这也太荒谬了吧我相信,最多二十四小时,警方就能找出那个私造禁药的员工,将他绳之于法,至于量刑,我想,人在生理上只能死一次,所以你说死十次的刑罚,不存在。”
“欧阳·”沈正阳慢慢地摇着头,“你别把员警当傻子,以为抛出一个替罪羊就可以瞒天过海,告诉你,办不到,缉毒大队肯定会一查到底,谁都不能逃脱。
甚至你自己,也可能是一个替罪羊,你还要替别人顶罪到什么时候”·欧阳聪用手挡住嘴咳嗽了两声,过了几分钟没有说话,沈正阳静静地注视着他,心痛,焦虑,期朌……他不想这样和欧阳聪面对面地坐在距离不到三米的地方,却是员警和疑犯之间的对话,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分手了,这没错,可是他从来都爱着欧阳聪,唯一的愿望是欧阳聪离开他之后,能继续自己单纯快乐的人生,可能遇到下一个男人,可能遇见一个女人,然后和常见的或者不常见的家庭一样,两个人一起生活,幸福美好……··就像他们从前一样……·而不是现在的样子,他是警官,欧阳聪是被拘捕的疑犯,更要命的是在欧阳聪的身后是一个巨大的盘根错节的制毒贩毒集团·“欧阳,我等着你开口。”
沈正阳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太真实,“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警方可以立刻把你转为污点证人,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在量刑方面也会有所考虑,如果你还有什么顾虑,可以说出来。”
欧阳聪皱着眉头,目光停留在桌脚的位置,并没有看着他,沈正阳几乎想冲上去抓住他让他好好地看清楚自己脸上的担心,听清自己说的每一个字:“欧阳,你认真地考虑一下,你没必要和贩毒团伙混在一起,你那么优秀,那么年轻,为什么要为这帮人赔上自己的人生你知道你自己在做的是什么吗也许你还觉得只是单纯的科学实验,就像你上大学时候每天做的那样,但不是的,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成千上万的受害者,白粉可以轻易毁掉一个人,一个家庭,你不记得了吗”·你不记得当年我们在慕尼克去看国际禁毒日的展览了吗从展馆出来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欧阳,你说科学不是用来害人的,制造出海洛因,冰毒,摇头丸……的人简直是比纳粹还要可怕的罪犯。
那天气候很温和,但看过了那些照片和资料的你,却脸色苍白,手心冰冷,我一直抓着你的手没有放开,我能清楚地感到你对毒品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憎恶··那时候的你,生活在象牙塔里,连真实的罪恶袒露在你面前都几乎承受不住,为什么,几年之后,我却必须对你讲这些你早该明白的道理·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欧阳聪微微抬起眼睛,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开口了,却是沈正阳最不想听到的话:“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不想再开口了。”
“欧阳”沈正阳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欧阳聪仰起脸,冷冷地看着他,保持沉默。
“沈警官,别激动,别激动·”旁边的员警拉他坐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兄弟都审过他一次了,也没撬开他的嘴,你知道,这种人渣,必须下重工夫,再熬几天才行。”
审讯室的铁门打开一个窗口,卢队长的声音懒洋洋地在外面响起:“兄弟们,收工了,人家主子聘请了御用大律师来为他保释,还顺便给我们带来了真正的罪魁祸首,你们可以去跟那几个小子玩玩,至于这位博士,就送他出去吧,反正你们也审不出什么来。”
身边的员警吹了声口哨,无精打采地开始收拾东西,沈正阳愣住了,几步走到门口:“卢队长,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卢队长摸了摸脸上的刀疤,用力地笑了一下,“就是说,新方制药已经通过内部排查找出了在实验室私自制毒藏毒的人,一共有五个,所以事情被证明和这位欧阳博士无关,他们带了律师来保释他,啧,用五条人命来换一条啊,他的命可真值钱。
不过,有钱人嘛,你知道今天来的这位御用大律师出场费多少吗谈一个小时,是你我的年薪加起来都不止·”·沈正阳无心听他这些啰嗦,迳直开了门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我不同意现在释放欧阳聪他知道的很多,现在大家在比耐性,只要他肯开口,我们就能更多地了解新方制药的内幕”·“话说得不错。”
卢队长点点头,反问,“不过沈警官,你能让他开口吗或者说,你有多少时间可以让他开口”·沈正阳顿了顿,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如果有可能,他是怎么也不会允许欧阳聪在这个压抑沉郁甚至还带着恐怖的地方待一分钟的,但是·欧阳聪一定掌握着他需要的很多东西,可是他就是不开口·“给我二十个小时。”
他终于下了决心,“法律规定的羁押时间是二十四小时,我们可以说还没有询问完……这时段我寸步不离他,一定会从他嘴里得到点东西”·卢队长多少有些惊奇地看着他,耸耸肩说:“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去跟大律师抽台,不过事先声明,我会告诉他,这是你,沈警官,沈家二少爷的决定,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肩膀,替不了你扛这么大的牌子。”
他正要走开,审讯室里传来一声人体倒在地上的闷响,沈正阳一惊之下,冲回门口,欧阳聪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蜷缩起身体,咬紧牙关,似乎在忍耐着什么难以言语的疼痛。
“喂你怎么样了”一个员警试图过去检视,被沈正阳一把推开,半跪下来把欧阳聪颤抖的身体搂在怀里,焦急地低唤:“欧阳,怎么了哪里疼是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欧阳”·冷汗不知什么时候从额头大量地渗出,欧阳聪的手指无力地抓住他的手腕,又湿又冷的感觉让沈正阳心下一颤,加重了抱紧怀里身体的力气:“欧阳,怎么了”·黑眸虚弱地看着他,欧阳聪的脸色很不好看,淡粉色的双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用力咽了半天还是控制不住,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涌出,衬着他白皙的皮肤,触目惊心的红艳·“欧阳”沈正阳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起来,回头对记录员吼道,“还不快去叫医生叫救护车”·“没……没事……”欧阳聪含糊地说,摇摇晃晃地推开了他的手臂,自己站稳了身体,“不过很可惜……沈警官,恐怕不用劳驾你再陪我二十个小时了,我不会开口的。”
卢队长站在门口,目光闪烁了几下,欧阳聪对着沈正阳伸过来的关心的手臂熟视无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现在可以走了吗”·沈正阳原本的计划被打得一团糟,他本来想继续和欧阳聪待二十个小时的话,就算不能了解全部情况,起码也可以旁敲侧击地打开一定的缺口,但是欧阳聪现在这个样子,他怎么敢再留下他·“咳,欧阳博士。”
卢队长低头咳嗽了一声,“你身体不太好吧,不然怎么一会工夫就难受成这样了幸亏沈警官也在,不然你出去投诉一个我们缉毒大队动用私刑,对犯人进行暴力殴打,我们还真没什么有力人证。”
“您太多虑了,卢队长·”欧阳聪稳稳地站着,从容地露出微笑,“我只是有些胃疼,老毛病犯了·请问我现在可以走了吗”·“当然。”
卢队长摆了摆头,“带他去办保释手续,小心点,人家可是大人物·”·欧阳聪看都不看沈正阳一眼就跟着警官向外走去,沈正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回头怒视着卢队长:“你指使人打了他”·“说话小心些,沈警官。”
卢队长毫不示弱地对上他,“否则我告你诽谤·”·“我也是当员警的,我知道哪种方法对哪种人有效你这么粗暴执法,不但不能促使他和警方合作,反而更会加大我们工作的难度卢队长,我请你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
“漂亮话谁都会说,沈警官,我当然知道这样的方法对他没用,但我就是要用一下·”卢队长挑衅地看着他,“另外,就算我客气地把他请进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一样不会开口说半个字。”
他咬紧牙关,狠狠地说:“他绝对不是什么被蒙蔽的无辜者,被利用的替罪羊……沈正阳,我告诉你,他就是李方诺手下的得力干将很可能就是我们一直没有查清楚的聚龙集团第四号人物”·沈正阳冷笑了一声:“证据”·“没有证据,我直觉。”
卢队长叼着烟从他身边晃过去,“其实你早就这么想了,但你不敢承认·”·一针见血的话挑开沈正阳内心最隐秘角落埋藏的恐惧,他甚至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欧阳……这不会是真的……·第五章·暴雨如瀑,白日如夜,乌云大团大团地积压在城市的上空,欧阳聪和律师走出缉毒大队办公楼的时候,一阵寒风袭来,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立刻有人迎上来,为他撑开伞,低声说:“博士,请这边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欧阳聪停下了,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脸色越发惨白,身边的人着急起来,伸手去扶他:“博士,怎么了是不是在里面吃了亏”·“没有……回去再说,我有事要问文总。”
欧阳聪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立刻给我联系他·”·“文总就在车里·”大家也加快了步子,都希望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防弹凯迪拉克,看见他们过来,车门被从里面打开,文峻探头出来招呼:“博士,上车·”·欧阳聪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忽然胸口炸开一团灼热的痛,喉头一阵翻涌,一直拼命压制的甜腥血气凶猛地溢出,他只来得及捂住嘴,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里滴滴答答地流出来,落在地上,被雨水一冲,迅速化开得无影无踪。
“博士”文峻跳出车厢,一把搀起他,其余的人帮忙把他送进车厢,欧阳聪半闭着眼睛,空出的另一只手虚弱地摆了摆,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没事……我没事……”·“兔崽子专门捡软的欺负啊混蛋条子”大家七嘴八舌地义愤,还有的人干脆建议:“老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好啊,我给你把枪,你现在就进去单挑缉毒大队吧,去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欧阳聪微微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李方诺居然也在车里,正皱着眉头递过一条雪白的毛巾,“都是猪脑子你们能解决问题的话我何必花那么多钱请律师来,直接带人血洗了这里救出博士不就完了然后我们四海帮被连根拔起,连你带我,一起回帕拉米山区啃草根就爽了,对吧”·他冷哼一声:“滚多少年了还改不了的流氓气。”
说完他关心地俯过来,低声问:“博士,现在觉得怎么样马上送你去医院,再忍一下·”·欧阳聪乏力地点点头,用毛巾抹去血迹,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我不要紧……咳……事情怎么解决的”·“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李方诺的眼睛生得很漂亮,但再漂亮的眼睛里充满杀气的时候都不会是让人舒服的,“博士,实验室有内奸,不然他们不会特地选今天过来·”·“我也这么怀疑,平时实验室里没有任何违禁物品,还有那个摇头丸,我们并没有开发这类产品,而且所有的产品都在工厂里加工,实验室按规定不会留任何成品的……咳”欧阳聪说得急了点,又咳出了两口血,李方诺安抚地按住他的肩膀:“好了,这个我们以后再说,现在先去医院,开车”·雨下得越来越大了,车窗上面被粗大的雨点打得水花四溅,视野一片模糊。
欧阳聪侧头过去轻而压抑地咳嗽着,车子转弯的时候,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影,没有打伞,就这么直直地站在雨地里,似乎是在看着这辆车子··是沈正阳……那么熟悉的身影,他不会认错的。
强力抑制住自己转过头往后车窗再看一眼那个身影的冲动,欧阳聪闭上了眼睛,这个动作让李方诺紧张起来,伸手过来几乎是搂住了他:“子言,开快点博士,你撑住,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文峻,赶快给院方打个电话,通知医生准备……”·声音离他越来越远……直到世界变成一片黑暗的安静……·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暴雨,整个城市都被洗刷了一遍,阳光再度出现的时候,天气凉爽了很多,但是住在医院空调恒温病房的欧阳聪,是感受不到气温的变化的,他的病历上诊断好几行:胸腹部软组织挫伤,肝脾挫伤,肠系膜瘀血,肋骨骨折,创伤性气胸……·“你没看见老板当时的脸色啊,都黑成锅底了。”
文峻来探视,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开玩笑,“嚷着要给律师再打个电话,问把缉毒队那帮孙子给告得脱警服要多少钱,几千万都肯花哈哈,我跟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从来没见他这么着急过。
好在医生说你不会有生命危险,不然啊,我怕他真的把小白叫回来,直接炸了警察局·”··“我只是挨了几拳头,没有什么·医生都是这样,喜欢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病用非常严谨严肃的医学术语写出来,让病人家属一看就吓得头晕。”
欧阳聪弯起嘴角淡淡一笑,“对了,内奸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放心,已经有眉目了·”文峻眉间掠过一丝煞气,“吃里扒外的东西……等你出院了之后,我留给你亲自料理,老板说了,给你出口气。”
欧阳聪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才懒得费那个工夫,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这种无聊的事,我没兴趣·”·文峻知道他一贯的脾气,把话题扯开:“你前段日子忙坏了,趁这次住院,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实验室那边反正现在也在警方调查期,关闭着,工厂有小叶子管着,出货的事也暂时搁置一下,外面查得太严……对了,老板吩咐了,你有什么要求就提,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给你摘下来。”
·欧阳聪的微笑忽然僵硬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然后又恢复了,摇摇头:“别的也没什么,就是在医院里太无聊了,你能不能回宿舍把我的笔记本电脑给我带过来”·“不……行。”
文峻拉长声音拒绝,“这也是老板的吩咐,说要你彻底地休养,从脑子到身体,都休息,机会难得啊,博士,他一直都以鞭策我们做事为乐趣,主动让人休息,这还是第一次呢。”
欧阳聪叹了口气:“不是吧难道让我天天在医院里躺着,什么都不干”·“可以干的事很多嘛,看看电视,你很少关心娱乐八卦吧听听音乐,让身心完全放松,最后还可以和小护士们调调情,我来这两次都看过了,全是好姑娘啊,你不如——”文峻正说着,忽然脸色古怪地截断了话头,尴尬地说声:“对不起。”
欧阳聪无所谓地笑了笑:“反正也不是什么大病,我回家养着也是一样,医院实在是个不好的地方,躺在这里,睡都睡不着·”·“那也好,我跟医生商量一下,尽快给你办理出院,医院人多手杂的,也不安全。”
文峻又谈了一会就离开了,欧阳聪用手捂住胸口,忍住全身的钝痛,慢慢起身下床,走到窗前,看着一碧如洗的蓝天,阳光很好··他眯起眼睛,胸口和腹部还在牵扯着抽痛,但比起来一种更难忍的让他几乎要放声大叫的感觉堵塞在嗓子眼里,四年来他经历过很多,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几乎把他逼近失控的边缘……是因为沈正阳·他低下头,闭起眼睛,缓缓地做了几次深呼吸,肋间的手术创口尖锐地疼痛着,让他渐渐平静下来,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又是那个沉静镇定的欧阳聪了。
门上被人轻敲了几下,他扬声说:“请进·”一边转回身来,温和的表情在看到来人的面容时僵住了,刚刚平复的胸口忽然又开始剧烈地锥痛,好像心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一样。
站在门口的是沈正阳,手上还捧着一束小小的白色花束,李方诺留下的保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欧阳先生,这位警官坚持要见您,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我们把他赶出去”·“不用。”
欧阳聪以惊人的速度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很自然地说,“请进,沈警官·”·保镖拧起眉毛,不安地看了看他,然后把门关上,沈正阳走了两步,把花束放到茶几上,沙哑着嗓子问:“好点了吗,欧阳”·欧阳聪挤出一个笑容:“承蒙关心,我没事。”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一开始谁也没说话,过了半天,欧阳聪皱起眉头,轻轻咳了一声,沈正阳这才如梦方醒,急忙伸出手:“我扶你到床上休息·”·“不用了,沈警官,我躺了好几天,正好起来走走。”
欧阳聪向后退了一步,闪开他的手,“不过沈警官今天的来意是什么是延续那天没达到你目地的审讯吗对不起,我现在是自由公民,我有不回答的权利。”
沈正阳沉默地看着他,这种沉默似乎激怒了欧阳聪,他扬起眉毛,挑衅地问:“难道沈警官是代表警方来赔礼道歉的这不太可能吧,这次你们怎么不再开记者招待会宣称‘警方绝对没有刑讯逼供的行为’了”·“欧阳,我们能谈谈吗”沈正阳低声问。
“事到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吗”欧阳聪反问··沈正阳的眼睛直视着他,里面是强力压抑的痛心和不舍:“你到底在李方诺那里做什么研究或者,不仅仅是在做研究”·欧阳聪笑了:“沈警官,你已经提前在心里判了我有罪,只是来求证一下的吗好吧,你想什么就是什么好了,我不承认,也不否认,这样总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吧”·“你明明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奇心我是在担心你”沈正阳用力地咬着牙。
“担心我”欧阳聪笑得更开心了,“担心我什么前途我现在是新方制药的实验室主任,有很大规模的一个实验室归我支配,老板随和,同事相处融洽,我在新药开发研究上也很顺利,而且不必拘泥于条条框框,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这还不够好吗沈警官,你担心我什么”·“你是在犯罪知道吗你正从事着你最厌恶的那种事你说过科学是为人类服务的,不是毁了人类的,可你现在自己在做什么欧阳,不,你不需要亲口向我承认什么,你只要自己去想一想,你做的事,到底有什么价值”·欧阳聪的笑容变得有些讽刺:“请不要用你的价值观来要求我,沈警官,我没有你那么正义,我只是想自由的做点研究而已,可是在大学里,很多因素决定了我不能随心所欲,相信别的地方也一样,那么现在,李先生给我提供了这么一份优厚的,合我心意的工作,我为什么要拒绝呢在这里我可以想做什么研究就做什么研究,再也不用担心外界约束,你是在说那些氯胺酮和摇头丸吗我再说一遍,那不是我做的。”
“是,当然不是你……”沈正阳低声说,露出一个苦笑,“如果真是你的话,怎么可能只有五百克……”·欧阳聪不耐烦地转过身体,口气冷硬地说:“你还有什么事”·“欧阳。”
沈正阳的声音很低,说得有点艰难,“我一直在想,人生中有很多突发情况,可以改变人前进的方向,甚至会让人误入歧途,但这绝不能成为一个人自暴自弃的理由,如果你要做研究,我相信很多别的地方可以提供一样优厚的条件,而且更加光明正大,你完全没必要在这个地方越陷越深。”
他停了一下,目光深深地凝视着欧阳聪清澈的黑眸:“虽然你已经陷得很深了,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欧阳,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欧阳的心被狠狠地打了一下,伴随着疼痛,一股酸涩的,带着淡淡甜蜜的感觉却在不知不觉中蔓延开来,他迎着沈正阳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过去的岁月,那是在有生之年他感到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原来,这样的幸福,以为已经失去的爱情,竟然可以从头再来·可是啊,沈正阳,你出现得太不是时候,我无法回报你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点点也不可以。
他骤然惊觉自己霎那间出现的失控,迅速调整了情绪,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之色:“沈警官,如果我没有自作多情的话,可以把刚才的话认为是你在暗示我们之间可以重新开始吗看来当警官也不是这么容易的,必要的时候还要色诱。”
·他似乎没有看到沈正阳眼中的痛苦和疑惑,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真遗憾,这是完全没可能的事,我自己的路,我自己选择·”·沈正阳忍了忍,低声地说:“好,撇开过去,就算我是你的一个老朋友,向你提出忠告也不可以吗你现在不能退出是不是因为你已经陷得太深告诉我,欧阳,你到底在这里面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沈警官,我是个做研究的,对你所说的那些人类道德,社会责任,我不感兴趣。”
欧阳聪很冷漠地说,“我唯一关心的,就是实验,违反你心目中的准则吗那是你的事,我没必要对你的感觉负责·”·对我失望吧,沈正阳,让我看到你对我的鄙视,不屑,像看罪犯一样的那种眼神吧,这都是我应得的,我不想要你的爱情,因为那是注定会被牺牲的东西。
“欧阳”沈正阳一伸手抓住欧阳聪的手腕,声音也不觉大了起来,“这不是我的准则这是整个社会的准则你这样做是错的是在犯罪回头吧现在还来得及”·欧阳聪皱着眉头,本来是很自然地向下翻腕错手以便甩开沈正阳的掌握的,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突然怔了一怔,抬起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沈正阳没有放开他的手腕,坚定地迎着他的眼神,慢慢地说了一句:“回头吧……我帮你·”·两人肌肤接触的地方意外的温暖,酥麻的感觉顺着欧阳聪的手臂一直蔓延向上,那种久违的温暖慢慢扩散,直到达到他的心脏处,有什么甜蜜而冲动的东西翻涌着向上升起,却被胸部的伤口尖锐地一痛刺到,顿时烟消云散。
他低头看着沈正阳握住自己手腕的地方,半天忽然笑了:“沈正阳,如果我真的犯了罪,比如……比制造五百克氯胺酮还要大的罪名,你会怎么样”·沈正阳吃惊地看着他,欧阳聪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是飘散在风里:“你会徇私枉法,放过我吗不,你不会,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你会铁面无私,毫不留情。
而这不是在拍肥皂剧我进了监狱洗心革面,你坚持着在监狱外面等着我……很浪漫是不是不,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一个,我死,而且是你看着我死。”
他抖动肩膀,轻轻地笑了,因为伤口被牵扯到而低低地嘶了一声,然后带着笑看沈正阳:“所以回头有什么意义呢沈警官你就这么想着要看我死吗”·他的手往下一翻,轻而易举地从沈正阳手里挣脱出来,依旧带着温柔的笑:“你别对我和你自己有什么幻想了,我不再是你熟悉的那个欧阳聪,你这些话对我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我们就各凭本事往前走吧。”
他低咳了一声,抬手捂住胸口,缓慢地吸着气,忍住一阵一阵翻腾而来的眩晕和疼痛,干脆利落地说:“你能抓得住我的罪证,我就俯首认罪,如果你抓不住……”·他的黑眸忽然变得锐利凶狠,带着沈正阳从未见过的决绝:“那就滚回去,别在拉那提惹事”·沈正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病房的,又是怎么坐进自己的车里的,他双手扶住方向盘,混沌地看着倒后镜里的自己,慢慢地把头低下去,额头抵着方向盘,闭上眼,心里五味杂陈,欧阳聪的一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萦绕‘你就这么想看着我死吗’。
不,欧阳……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命去交换你的命……但是你愿意回头吗·为什么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冷漠,无情,带着前所未有的戾气……·欧阳,欧阳……·对不起,我不会放弃自己的职责,哪怕是会伤害到你。
我唯一的心愿是趁你还没有走得太远的时候,我可以追上你,用我的手,把你拉回来……·但是你愿意吗·直到手机铃声把他惊醒,那边是孙亚兴奋的声音:“组长,你快回来,国际刑警刚转移过来一批案子有关的资料,等你来交接,全是A级的。”
沈正阳精神一振,说了句我马上回去就挂断了电话,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方向盘上几点濡湿,竟然是他刚才落的泪,他用力地眨眨眼睛,果断地发动了汽车,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感伤欧阳聪的改变了,现在他最重要的就是尽快把李方诺的四海帮连根拔起,这样才可以完全地让欧阳聪脱离这个泥潭。
欧阳,我爱你,时隔四年,我依然爱你,所以我不会看着你死,绝不会·国际刑警送达的一批绝密资料揭示了李方诺和国内某些政要甚至皇室成员勾结的内幕,还有部分用来洗钱的子公司名单和相关涉案人员,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一份走私贩毒的大致清单,把过去两年李方诺辐射到整个东南亚地区的贩毒网络列得极为清楚,让沈正阳深深地怀疑这份情报是什么样手眼通天的人弄到的。
·根据国际刑警亚洲部缉毒司的部署,已经逐步开展了对这个贩毒网络由外至内的打击行动,在各国各地的警方配合下,铲除这颗毒瘤已经是指日可待··纷杂而来的状况让沈正阳忙得每天连睡觉的时候都没有,靠黑咖啡提神,孙亚跟他提了一次,说欧阳聪在入住医院几天之后被李方诺派人接到自家别墅去休养,他也只是眉头稍微皱了一下,就立刻又投入到工作之中去。
只是偶尔的时候,在揉着酸疼的双眼,黑咖啡苦涩的口感充盈口腔的时候,他会有那么一瞬想起欧阳聪,他的伤好点了吗·也许休养一段时间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吧,不但可以养好身体,也可以让他离李方诺的权力中心远一点,再远一点……·在黑暗还没有来得及吞噬掉欧阳聪之前,他得赶快行动了……·第六章·和沈正阳想象的正相反,此时的欧阳聪正坐在操作台前。
面前是环形围绕的五台液晶萤幕,上面飞速闪动着一串串的字元,前面是一个有几十台电脑的机房,工作人员在仓惶地忙碌着,不断有人惊呼‘DFC防火墙第一道被攻破’‘B区资料库遭到入侵’‘附加程序被植入木马’·脸色越发苍白的欧阳聪却丝毫看不出慌乱,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敲打,就像在跳一曲欢快活泼的舞蹈,一贯是温和的双眸此刻却闪着锐利兴奋的光芒,在面前的五个萤幕上飞快地环视,同时手下也在不停地修补漏洞,加密档,反击破密攻击,液晶萤幕柔和的光映上他的脸,俊秀的五官让人看得移不开眼。
“糟糕”一个人叫了起来:“主程序遭到大批量攻击性病毒侵入资料库只剩下最后一道防火墙了”·几乎所有的电脑萤幕上,资料的涌现骤然加快,一波一波的攻击令人目不暇接,更勿论去抵抗。
恐慌的气氛迅速蔓延开来,尽管谁都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的凝重却让旁观的李方诺和文峻的心也为之一沉,对于这类高科技,他们是不精通的,只是对技术人员提供最优厚的资金支持,但是难道今天自己家的大门就要被这么无奈地打开吗在现实中还可以操起武器和敌人火拼,但是在网络上他们却没有丝毫办法,再恶毒的报复手段都不能掩盖当下的无能为力。
“做好你的工作,守住你的位置,不要想别的事情·”欧阳聪出声警示,声音并不很大,却意外地让人镇定,不自觉地服从他的命令·然后他稍稍坐直了身子,双手敲击键盘的速度并未加快,但脸上那种招牌式的温和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士兵到了战场一般的浴血杀气,萤幕上的资料一闪而过,被他敏锐的捕捉着,干净利落到了极致。
“看样子是没事了·”李方诺吁了一口气,文峻不解地看看他,“何以见得我记得博士的大小学位里,并没有电脑·”·“不知道,反正我一看见他,就觉得安心。”
李方诺微笑着,漂亮的黑眼睛狼一样锁定坐在远处的欧阳聪,“也许这就是信任吧·”·文峻也笑了:“那刚才海子来报告说资料库遭到入侵的时候,你还不想让博士参与呢。”
“哎,我那是怕他身体支撑不住,不是刚出院嘛,可没有一丝一毫怀疑他的意思·”李方诺道貌岸然地说,拍了一下栏杆,“走了走了,我们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文峻跟着他转过身去:“多少给小的们一点精神支柱嘛,老板·”·“嗤,现在拿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没时间害怕,再说,精神支柱有博士就行了。”
李方诺拉着他向外面走,一道厚重的钢铁大门徐徐升起,露出外面的另一方天地··这里竟然是李家另一所别墅的后院,这座庄园式建筑依山而建,四海帮真正的核心秘密都藏在这里,除了文峻小白这样的心腹,是没有人知道这里的山中还别有洞天的。
这次突如其来的攻击是在傍晚开始的,欧阳聪连晚饭都没吃就进了机房,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人人都疲惫不堪但是神情兴奋,互相拥抱庆祝,有几个冲上来试图拥抱欧阳聪的时候被他敏捷地闪开了,抱歉地一笑,指指胸口露出的白色绷带:“小心病患。”
“欧阳博士,你真太了不起了”来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敬慕,欧阳聪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离开椅子向外走去:“假以时日你也可以做到。”
他快步穿过簇拥而来的人群,强力忍住胸口一阵一阵的闷痛,大脑却完全处在兴奋当中,刚才程式被突破,大量资讯涌入的瞬间,他已经捕捉到了夹杂在病毒之间的资料碎片,在脑中整合之后,拼凑出了传达给自己的简单指令。
这一切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到的,但是在场的人谁都没有发现哪怕是蛛丝马迹,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光应付病毒和木马就已经让他们手忙脚乱,谁也不会去多加注意里面夹杂的资料碎片,更何况坐在操作台的这个人,还是被他们老板亲自给领进来的。
出了钢铁大门,走过一道回廊,深夜花园的草木清香带着远处大海的气息,迎面扑来,欧阳聪舒展了一下酸软的四肢,唇边不自觉浮现一个微笑,脚步轻快地向自己居住的西侧走去,经过大厅的时候,却被李方诺叫住。
整个别墅都黑灯瞎火,大厅里只开着四周的壁灯,光线幽暗,是那种暧昧的昏黄,李方诺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笑眯眯地向他招手:“博士,来。”
欧阳聪略感奇怪地扬起眉毛,依言走了过去坐下:“老板还不放心我已经加密了防火墙和主程序,还向对方输送了更多病毒和破坏程式,他们一时半会不会再来骚扰我们了。”
“放心,有你在我怎么会不放心·”李方诺掀开桌上一个陶煲,亲自动手给他盛汤:“来,人参汽锅鸡,厨子炖了四个小时,刚出锅,好好给你补一补。”
欧阳聪脸色一变,推拒道:“老板,我没胃口,太油腻的东西我一向不吃·”·“知道你大博士挑剔,平时我也不敢给你吃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这次不是例外嘛,你刚出院,又在机房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喝碗鸡汤增加下营养,你不知道中国云南都把吃汽锅鸡叫‘培养正气’,好东西啊,比什么鲍鱼燕窝都补,来来来。”
李方诺好声好气地劝说着··欧阳聪皱着眉头侧头躲避送到自己面前来的小碗:“谢谢老板,可是我真的不爱喝……”·“就当是吃中药好了,先喝一碗,然后你想吃什么,我吩咐厨子给你做,一点也不麻烦,现在下面那些小的还不是要吃要喝地庆祝,刚才还叫了一箱啤酒呢,你是今晚的大功臣,这次真的幸亏有你在,不然还不知道出什么乱子。”
李方诺感叹了一句,把勺子硬塞进欧阳聪的手里,实在无法拒绝,欧阳聪只能食不甘味地喝着浓香鲜美的鸡汤,热流从口中直咽下去,久未进食的胃被鸡汤熨贴得十分舒服,全身都不自觉放松了几分。
“资料库的防火墙有些陈旧,平时应付一下还可以,但这次他们有备而来,仓猝之下我们很容易吃亏,不过我已经都弄好,以后基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欧阳聪喝完一碗汤之后,很自然地就谈起了工作,“我还是建议老板另外找一个人来主管这方面的事务,不是说他们不行,但是缺乏经验和应变能力,对国际上新出的病毒和攻击手段也不太熟悉。”
“唔,不是有你吗,还用得着去另外找人”李方诺接过他手上的碗,笑眯眯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博士,我知道你是个天才,但没想到这么天才,真是放到哪里都可以独当一面,给我越来越多的惊喜啊。”
欧阳聪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岔开话题:“我估计这次的攻击是警方所为,不像是民间组织,可能是被他们收缴的实验室电脑里有没清除干净的痕迹,所以顺藤摸瓜被他们找到了这里,所以老板,保密工作还是要抓紧,比如像机房重地,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我就不要多参与了吧”·“干嘛瞧不上啊”李方诺露出一个近似无赖的笑,把盛满了汤的碗塞回他手里,用一种亲昵的命令口吻说,“喝下去。
下面那个机房吧,可是四海帮的绝对核心,所有的机密材料,包括历年的帐本,黑名单,人情网,交易往来……统统都在里面,连你发明的那些新药配方都有,一旦被人窃取泄密,聚龙集团会就此完蛋,可以说是我的身家性命,你就不想成为掌握这些的人”·欧阳聪丝毫没有动容:“老板,我知道,从前的四海帮,现在的聚龙集团,是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你给了我接近的机会,从树梢开始,一步步走向树根,没错,树根已经很巨大,我作为一个外人,应该就此满足,而不是好奇去探询些别的什么,像地底下那更为庞大的根系,不是我能碰触的秘密,对此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博士·”李方诺拍了拍他的肩,“快喝汤,凉了不好喝,我明白你在顾忌什么,因为你始终不是四海帮出来的,所以担心我会差别对待哼。”
他的脸忽然狰狞起来,精致的五官带着一股血腥煞气:“倒是有一个三代都在李家做事的人,为了一毛钱都不值的所谓正义公理,就在实验室当了卧底看在老头子面上我只杀他一个,没有让他全家陪葬。
我不是那种固执得认为只有从小知根知底的人才能当心腹的老糊涂,你那么优秀,我不把你放在更高的位置上人尽其用,不但对不起你,都对不起我自己·”·欧阳聪勉强又喝了两口鸡汤,开玩笑地说:“老板,你用人真狠,我已经兼着实验室那边和地下工厂,你还要我负责这边的机房。
当初文峻招我来的时候,可没说我的前途如此远大啊·”·李方诺笑了,似乎漫不经心地提起:“对了,上次那个条子到医院去看你,搞了什么鬼没有”·捧着碗的手没有一丝颤抖,欧阳聪镇定得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一个已经不可逆的化学反应而已。”
“喂,大博士,你不要老弄得那么高深好不好”李方诺又笑又气,“是不是讽刺我文盲不过没关系,在你面前,大家都是文盲。”
欧阳聪微笑不答,站起身来:“我休息去了,不然明天早上起不来,老板,晚安·”·“嗯,晚安·”李方诺跟着他站起来,忽然一把抓住了欧阳聪的手臂,“博士,我知道感情这事谁都控制不了,也许你就是喜欢那个条子,这没什么,我不至于为这个怀疑你。”
低垂下浓长的睫毛,欧阳聪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一如往常:“多谢费心,我和他之间早就没什么了·”·“呃,其实,我是说……”李方诺的记忆里自己还是第一次这么吞吞吐吐,但是看见欧阳聪俊秀的侧脸的时候,就有一种奇怪的燥热从下腹升起,让他更加词不达意,到最后只能胡乱地说:“忘了最好,以后,啊以后我再给你找别的好男人,你喜欢哪款的都行,我负责到底。”
欧阳聪睁大眼睛看着他,李方诺看出在他眼里自己很莫名其妙,不由得气馁起来,耸耸肩,松开手:“晚安·”·欧阳聪的手臂从他手中滑脱,两人的手指无意间相碰,竟然给李方诺带来一丝陌生的甜蜜战栗感,他望着欧阳聪修长挺拔的背影,向后跌坐在沙发里。
好像有什么自己不能控制的情况发生了……·有了李方诺的指示,欧阳聪从第二天开始就正式入主机房,下属对这位昨天刚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新主管几乎是热泪盈眶地来迎接的。
欧阳聪缓步走到一台机器前,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轻敲,输入密码,资料库的大门向他敞开,一切警方所需要的,事关最后决战的资料就此出现在他面前,他按捺住心头不由浮现的一丝紧张和兴奋,若无其事地又关掉了,仿佛只是一个新任主管对自己地盘的一次例行巡礼。
他不知道的是在外面,李方诺正在听取文峻的汇报,过去的一个月里,文峻下属的人去了欧洲,在欧阳聪档案里记载的所有生活过的地方都进行了调查,毫无异常··“一切都和档案相符,没有发现任何长期的不明去向记录,也没有任何和国际刑警接触的痕迹,而且博士的安排已经很紧了,别人拿一个学位的时间,他拿了四个,更别说加上那些杂七杂八的课程,他没可能是国际刑警的受训人员。
他弟弟的确是个员警,不过,那也是在他到我们这里之后的事了,而且还在国外,我觉得不值得为此怀疑博士,如果真是卧底的话,警方会做得更加天衣无缝的·”··李方诺点点头,又问:“那个姓沈的条子呢”·说话的时候,眉间眼角带出一股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煞气,文峻担忧地看着他:“老板,忍一时海阔天空,虽然他很讨厌,但毕竟是员警总监的儿子,警务处秘书长的亲弟弟,我们最好不过能把他赶走,如果他真死在拉那提,对大家都没好处,再说他也没掌握到我们什么真实情况,也没有胡搅蛮缠,还没有缉毒大队那帮条子碍眼。”
“哼,他真和博士有关系”·“嗯,情报上是这么说的,他们在奥芬巴哈街l34号三楼合租过八个月的时间·”文峻本能地把同居两个字改成了合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这样能使他老板的气小一点。
“合租”李方诺板着脸问,“一张床睡吗”·“那是个专门出租给年轻人的公寓,三层一共住了八个人,当时的确是我疏忽了,没有彻底调查博士的交往情况,而且那个时候,姓沈的出外训练,并不在慕尼克,所以……”文峻偷眼看着李方诺越来越黑的脸色,忍不住冒死进谏,“老板,这都过去了,你要为这个看不起博士,是不是有些不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就先架空他一段时间,或者送他到帕拉米山区去,如果他真是卧底,在那里肯定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我要是怀疑他是卧底,还会让他进机房那不是招贼入金库”李方诺冷笑,然后按动对讲机,询问那边:“博士今天在机房干了什么”·那边的人立刻恭敬地回答:“博士开机看了一下就退出来了,然后给大家解答了一些问题,现在正在现场授课。”
李方诺关掉了对讲机,用手指摸摸下巴,忽然对文峻说:“博士住进来这几天,也没什么异常,跟外界没有任何联络,就提出一个要求说他每期都订阅什么国际数独联合会的会刊,全拉那提只有一家书店邮购,让我们帮着拿一下,我让子言去了,那书店是老字型大小,也没查出什么来,佣人把他做完扔掉不要的会刊拿来了,你去检验一下,看有什么可疑没有”·“老板。”
文峻苦笑了一下,“我对数字先天不足,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么奇怪的玩意儿,我压根不懂,真是密码也查不出来·”·“笨蛋”李方诺心情莫名地不大好,恼怒地说,“你不懂密码,你总懂得指纹吧拿去全扫一遍,看博士在哪几页留下的指纹最多,就专捡那几页查”·耶诞节来临的时候才是拉那提正式步入冬季的时候。
从北方吹来的冷空气一下子便彻底压倒了温暖潮湿的热带海洋季候风,气温陡降十度,小白风尘仆仆地从帕拉米山区赶回来,冻得一进屋门就连跳带叫地叫仆人拿毯子和热茶给他,把自己裹好了才坐在沙发上跟大家开扯。
“最近生意不好做啊·”他眼巴巴地看着李方诺,“边境好像查得严起来了,有一批军火怎么也送不出去,结果来接货的在那边就被连锅端了,砸了一批在手里。”
“留着吧,反正将来用得着·”李方诺随口说了一声,心思集中在和罗子言的棋局中,苦思了半天,去拉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欧阳聪的手臂:“博士,给支个招。”
欧阳聪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翻着一本数独会刊,用笔勾勾画画,闻言抬眼看了一下,凑过身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把骑士推了一步,就又坐回去了··小白大口喝着热茶,挤眉弄眼地说:“老板,你太欺负罗哥了,和博士两个下他一个啊”·“放着这么个优秀的脑袋不利用,不符合我的本性啊。”
李方诺笑眯眯地说,漂亮的眼睛看向欧阳聪的时候充满了得意和骄傲,“对了,小白啊,反正子弹还有多,没事过几天你带博士去外海玩玩枪,警方办事慢吞吞的,实验室到现在还没解封,他无聊死了。”
“不是吧,老板,打枪是我们这种粗人做的,博士这么斯文,不太适合吧”小白凑过去歪着脑袋看欧阳聪在格子里飞快地填着数字,不觉苦了脸,“我以为我也算读过书,跟博士一比就是文盲这什么跟什么啊,全是数字,一看就头疼。
嗳,博士你是不是还兼修数学”·欧阳聪头都不抬地说:“数独虽然从表面上是数字游戏,实际上不是用数学来解决问题,而是逻辑推理,你觉得枯燥是因为你觉得数字乏味,如果把从一到九的数字改成九个不同类型的美女,那么我想效果就不一样了。”
他的思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很久之前,他也对别人说过类似的一番话,那是什么时候·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吧,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开始回忆起那个温暖的怀抱,宽厚的肩膀,还有印在自己额头上轻柔的吻……绷紧的心弦似乎在一瞬间有放松的趋势。
他狠狠咬了咬牙,让自己重新回归理智,随手把会刊合上丢进一边的纸篓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跑会步·”·“多穿点儿外面冷”李方诺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笑着回过头来,看着小白张大嘴巴看着他,脸色一变:“你小子怎么了”·“没什么……就觉得有点奇怪,好像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老板你麾下四大金刚的排位有所改变啊”小白调侃地问,“我听说博士正式进入集团核心了,怎么,考察期结束啦”·李方诺笑而不答,这时候文峻走了进来,把一份报告放到李方诺手边,后者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情况”·“几本会刊都查过了,没有在特别的页数上留下指纹,都很平均,也没有涂改的痕迹,痕迹专家说看不出什么来。”
文峻看见旁边扔的会刊,伸手去拿,“这本也要检验一下吗”·“算了,别折腾了·”李方诺举手挡开他,“就这样吧。”
“还有,最近警方好像掌握了一些情况,我们的某些产业被盯得死死的,夜总会和赌场生意差了不少,要不要想点什么办法比如,走走上层路线”文峻提议。
“盯就盯吧,我是议员,他们也不敢乱来嘛·”李方诺愉快地笑了,“哎呀,其实当被警方保护的公民的感觉也不错啊,像夜总会和赌场那种生意,本来也不怎么赚钱,都是老爷子念旧非要留着,关了正好,哦,对了,明天替我邀请拿督一起去吃个午餐,早点把新方制药的事搞定。”
“是·”文峻答应了一声,小白笑嘻嘻地凑过来看棋局:“哎呀,博士出手就是不一样,罗哥,认输吧”·罗子言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推盘认输,李方诺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揉揉小白的头发:“行了,在这待几天吧,别担心,休养生息才能更好地赚钱,是不是”·“我是想休息啊,今年山区的生鸦片都收上来了,反正也没什么事。”
小白挥开毯子,松了松筋骨,“不过老板,这次不会有事吧我觉得条子好像咬得很紧的样子·”·“让他们去咬吧·”李方诺嗤笑一声,“我收到情报,这次行动是全东南亚范围的,不止我们,很多上家,舵家都受了影响,被灭了三分之二,这群狗娘养的条子,鼻子比狗还灵,到底哪来那么多消息……”·“大概是内鬼吧。”
小白揉了揉鼻子,“我跟掸帮老五喝酒的时候,他们说那边混进来一个卧底,毁了大半条街的生意,现在那边的四号都快没货了·”·“不着急,等风头过去了,我们的货还能多占几分市场呢,博士经手的东西没有不好的。”
李方诺悠然地说,“卧底哪家都有,小虫子捉出来捏死就得了·”·“对了,老板,刚才老爷子来电话,说请您今晚过去一趟·”·李方诺嫌恶地皱起眉头,嘀咕了一句,还是无奈地站起身来:“子言,我们走。”
客厅里就剩下小白和文峻两个人,小白抓过已经不热的茶,灌了几大口,开玩笑地问:“文哥,这次回来,我发现有点不对头啊,老板好像越来越看重博士,看他什么都好,简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文峻沉下了脸:“这正是我担心的·”·“喂,不是吧”小白苦恼地问,“你们还在怀疑他是卧底”·“不是……”文峻长出了一口气,“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什么事啊”·“西施”文峻忽然莫名地烦躁起来,吼了一句站起来离开,小白目瞪口呆,嚷:“话说清楚啊,什么西施啊”·这个国家的华人和土著还是信仰佛教的居多,耶诞节的气氛非常淡薄,聚龙集团最近暗潮汹涌,更不敢大肆庆祝。
平安夜李方诺坐车回来的时候整个别墅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一两扇窗户还亮着灯光··他拉松领带,看了一眼西侧二楼透出的灯光,脸上浮起了坏坏的笑,就要往那边走,罗子言出人意料地拦住了他:“老板,很晚了。”
·“我知道,去看看他·”李方诺径直迈步,“你回去休息吧·”·罗子言没有吭声,照样无声无息地跟在他后面,李方诺停住了脚步,生气地回头:“子言,难道我今天要和博士上床去你也跟在后面”·路灯的光线下可以看见一向面无表情的罗子言脸色大变,李方诺却好像开心起来,哈哈笑着踢了他一脚:“滚蛋吧,我开个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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