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纬三十三 by 闲人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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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纬三十三 by 闲人容与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HE文案:·     【一句话文案】·这是一个直男自己把自己掰弯,顺便把别人也掰弯的故事··【正经版文案】·这是一个患难见真情的故事。
【加长版文案】·这是一个图样图森破的男银和一个猫嫌狗不待见的男银一起玩耍一起哭笑一起谈恋爱的故事··【注】·会以真实发生的事件作为故事背景,但与事件中的人物无关联。
主攻,1V1,HE,中篇·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情有独钟·搜索关键字:主角:叶子书,黎杨 ┃ 配角: ┃ 其它:现代·==================·☆、Prologue·十二月十五日,距离圣诞节只剩下短短十天。
叶子书下了火车,抬起手腕看看表,时间还早·他稍微放慢脚步,走在洋溢着节日气氛的街头,心里也不由自主欢快起来··沿街店铺尚未开门,玻璃窗上贴满了色泽艳丽的海报,用加大号的字体写满了夺人眼球的打折信息。
炫目多彩的圣诞装饰处处可见,酒馆门前的垃圾桶还没来得及清理,几个空酒瓶乱七八糟堆在地上,散发出隔夜酒的酸腐味道··还不到放公众假期,可人们早没了认真工作的心思。
叶子书打工的咖啡馆里,好几个店员已趁机请年假旅游去了·叶子书刚考完期末考试,顿时清闲下来,见店里缺少人手,就自告奋勇要求一周上六天班·好在中央商务区的咖啡馆开的早也关的早,即使只休息一天,也不至于累得爬不起床。
层层叠叠的商务办公楼遮挡住刺眼的阳光,却挡不住仲夏的热浪·叶子书停下步伐,按下红绿灯的按钮,站在十字路口的商铺前,用从火车站里顺手拿的报纸扇着风,隔着玻璃摸摸用喷雪画在落地窗上的雪花,笑了笑。
南半球的圣诞节,没有雪,没有松树,圣诞老人穿短裤··真是不伦不类··他将报纸夹在腋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想给黎杨发条信息··听说市中心步行街上有一棵用乐高积木堆起的圣诞树,足有两层楼那么高,下午下班想去看看。
一句话刚打完一半,叶子书突然停了下来·他又看看手表,刚到七点··红绿灯响起催人步伐的铃音,叶子书一面低着头删除信息,一面跟着人群穿过马路。
黎杨这时候肯定还没起床,不如等到午休的时候再说吧··*********************·几个小时以后,黎杨站在图书馆的茶水间里,将便当盒放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躲在微波辐射不到的地方,掏出手机打发时间。
只有几封垃圾邮件,没有叶子书的信息··黎杨并没有在意,叶子书并不是时时刻刻都会与自己联系·况且,打工的时候不能用手机,他可能还没有抽出空闲吃午饭。
他删掉几封毫无用处的邮件,将热好的午饭从微波炉里拿出来,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可乐,悠然自得在小桌旁坐下,一边吃一边上网看新闻··茉莉香米的香气填满茶水间,正午的阳光透过小窗直射进来,即使身在空调房里也能感受到火辣辣的温度。
便当盒里,白米饭上撒着几粒黑芝麻,周围摆着三样菜:蒜薹炒腊肠,青椒炒肉,还有酸辣土豆丝·色香味俱全··只可惜,叶子书悉心准备的两荤一素,黎杨只吃了一口。
筷子还举在半空,黎杨握着手机眉头紧锁,盯着网站上的头条新闻··——中央商务区咖啡馆发生人质劫持事件,警方已将案发现场封锁,歹徒持枪,人质状况不明。
  ·☆、Chapter 1·九点五十五分,歹徒携枪进入中央商务区的这家咖啡馆,据目击者称,咖啡馆里有顾客与店员数名,具体人数不明··歹徒蒙面,将代表某组织的旗帜挂在咖啡馆玻璃窗前,向警方挑衅,声称已在多出建筑中放置炸/弹。
据最新消息,另一处公共建筑中发现可疑物品,附近居民游客已被遣散,请市民切勿接近封锁区··……·一条又一条消息在手指下滚动,新闻中所说的咖啡馆,分明就是叶子书打工的那一家。
九点五十五分……·叶子书的上班时间是七点半··黎杨有点儿懵,掌心里的细微冷汗很快汇聚成小河,顺着手纹流淌,将手机从手里冲了下来··“咣当”。
手机砸在桌子上,屏幕朝下··黎杨吓了一跳,放下筷子,将两只手在衣服上草草一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记者拍摄的现场照片··网速很慢··图书馆趁学生放假改造维修,无线网络不知道为什么受到了影响。
黎杨迫不得已只能开启移动网络,可这座山脚下的大学坐落在离市中心五十多公里外的海湾,在这附近,手机信号向来时有时无,像这样坐在窗边,顶多也只能接收到两格微弱的信号。
“操能不能快点儿”黎杨使劲一拍桌子,筷子被震得从桌上弹起来,其中一根咕噜噜滚下桌沿,掉在脚边··黎杨顾不上捡筷子,而是将远距离拍摄的模糊照片放到最大,在画面上急急寻找。
那是一张人质的照片··画面正中间站着一个面色煞白神色惊恐的男人,被枪从身后指着,两手高举直直趴在喷着圣诞老人的落地窗上·他头顶上悬着一面长条形的旗帜,上面写着黎杨看不懂的文字。
包头巾蒙黑布的劫持犯目光凶狠,像一头残忍的饿狼,身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诱饵,用来吸引计划中真正的猎物··正是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候,咖啡馆里光线相对黑暗,除了紧贴窗户的两张面孔,照片里什么也看不见。
黎杨关掉照片,耐着性子在其他网站上搜索·左手指尖一遍遍敲击桌面,脚也不由自主拍打着地毯,似乎这样就能给网络加速一样··各大网站上播报的新闻内容大都相似,警方正在尝试与歹徒交涉,并没有突破性的进展,而翻来翻去也只能找到这一张现场照片,其他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街景。
一个共事的白人端了盛着蔬菜沙拉的饭盒进来,在他旁边坐下,见他一反常态神情紧张,问道:“杨,出什么事了需不需要我帮忙”·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一直忙于工作,没有人浏览网页上的最新消息,黎杨是第一个发现这条新闻的人。
黎杨看他一眼,不说话,只将手机推在他面前,指指屏幕上的字··同事一目十行看过去,神色大变:“我的上帝,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太可怕了”·黎杨狠狠揉一把脸,低声说:“我朋友……可能在里面。”
·“什么”同事大吃一惊,“你确定吗”·“不确定·”黎杨摇摇头,抬手压压酸涩的眼睛,“但他在那儿做兼职,今天也去上班了。”
同事捏着饭盒,想了一想,对他说:“打过电话吗说不定刚好不在店里·”·“电话”黎杨一愣,大梦初醒一般猛地站起来,在西裤和衬衫口袋里挨个摸索,“电话电话,我该打个电话,我怎么没想起来要打个电话”·同事把桌上手机递给他:“在这儿。”
黎杨又一愣,顾不得尴尬,接过手机点开通话记录·一长串已拨出电话里,有一半都拨向了“笨蛋叶子书”··他点了其中一个,不停颤抖的手将冰凉的手机屏幕死死按在耳旁。
他想,叶子书,快接电话,快接,快接啊··几秒钟的死寂之后,电话里传来一丝声响,黎杨失措的神情中燃起了一缕光亮·可当那声音清晰传入耳中,他的眼中却蒙上了更深的恐慌。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黎杨怔怔攥着手机,突然发疯了似的一遍又一遍点着“笨蛋叶子书”,一遍又一遍将手机贴在耳边·可不论怎么拨,回答心中急切呼唤的依旧是僵硬的自动回复。
同事担心地探出身子,拉了拉他的胳膊:“杨,冷静·”·黎杨终于停下,一屁股砸进被空调吹得冰凉的塑料椅子里,手机滑出垂在身侧的的右手,“当啷”一声掉在瓷砖地上,听筒里隐隐约约响着人声:·已为您转到电话答录机,请在“嘟”声之后留言。
在黎杨的记忆里,除了初次见面那一天,叶子书的手机一直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叶子书生性谨慎,每天晚上都会把手机充满电,出门时也时刻背着充电宝,手机绝对不会因为没电而关机。
黎杨失神地盯着桌子上依旧冒着热气的便当,心想,这下糟了···☆、Chapter 2·黎杨闭着眼睛按掉手机闹钟,摸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抬手关掉空调,闭上眼睛又眯了十分钟,闹钟再次响起。
他仰面朝天伸了个懒腰,慢慢腾腾爬起来,抓抓狮子毛一样乱蓬蓬的头发,拿起手机关掉闹钟,习惯性地看天气预报··二月十五日,七点三十分,星期六,晴,二十四到三十二度。
二月十五……·黎杨突然想起什么,扭身一看,双人床的右边,枕头上还留着躺过的褶皱,掀开的被子里却没有人··依稀忆起睡梦中好像听见了开门关门的声音,那人大概已经走了。
黎杨浑不在意地耸耸肩,成年人就是好,情人节之夜各取所需,完事权当不知道,各过各的再不联系,谁也不会缠着谁,说些“你要对我负责”之类的蠢话··久居异国他乡,难免寂寞。
找男女朋友比在国内更不容易,真要遇到性情爱好都合适的,简直比登天还困难·朋友家人间开玩笑,总会说找个外国人生个混血娃娃,可要真找了当地人,吃不到一块儿,住不到一块儿,聊也聊不到一块儿,社交圈子也大不一样,简直是自讨苦吃。
还不如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自由自在·没事喝个酒聊个天,顶多看顺眼了带回家玩一晚·等年纪再大一点儿,真正想稳定下来再找也不迟·反正像黎杨这样的海外侨胞,有车有房,有永居身份,还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多少人倒贴钱都想搭上关系,实在不愁找不到美貌如花的年轻女孩。
至于有多少人能够真心待自己……黎杨非常肯定的认为,一个都没有··他撩开被子下地,赤脚踩在地毯上,三下五除二拆下被套枕套,几下扯掉床单,抱到洗衣房,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倒一盖洗衣液,再倒两盖消毒水,按下开关。
然后,他钻进淋浴间,挤了加倍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将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权当自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脏萝卜··卧室里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几缕晨光。
黎杨擦干头发,赤着身子出来,趿拉上拖鞋,站在灶台旁匆匆吃早饭·他低头看看碗里的冰牛奶和即食麦片,忽然有些想念小时候妈妈送他上学时在路边小摊上买的热豆浆和肉包子。
黎杨摇摇头,仰脖子将牛奶麦片几口灌下肚,把脏碗放在水池里,转身走出厨房··吹头发,穿衣服,喷香水,背包,拿车钥匙,穿鞋出门,下地库,开车··**********************·正如每个安静平淡的周末一样,整个学校里,除了对外开放的图书馆,所有的店铺都休息。
图书馆门口的咖啡馆照例不开门,黎杨只得将就将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又泡了一杯浓茶,希望能缓解缓解宿醉后的昏沉疲惫·他慢腾腾晃荡到办公桌旁,将转椅调到合适的高度,一边吹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一边按下电脑开关。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HE·开机密码刚输入一半,就有一人站在了柜台前,操着不大流畅的英语小心翼翼询问:“不好意思,我想找一本教科书,可是书架……呃,系统……不太熟悉。”
他显然无法找到合适的词句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只勉为其难凑出几个单词,尴尬地摸摸后脑勺,对黎杨笑了笑··来人一身标准的学生打扮,牛仔裤,黑框眼睛,单肩背包,还有印着匡威标志的T恤。
黎杨放下杯子,抬头仅仅看了一眼,就给他扣上了几个标签··——中国人,研究生,新来的··他友善地笑笑,用中文对那人说:“我是中国人,你可以说中文。”
那中国学生顿时松下一口气,见到救命恩人一样绽放出发自内心的欢愉笑容:“那太好了,我英语不好·”·黎杨了然一点头,宽慰他说:“没关系,这很正常。”
学校每年会招大批的留学生,语言不过关者比比皆是,黎杨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对于这样的情况,他早已见怪不怪··那学生推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烦恼:“我刚来没几天,对什么都不太熟悉,这里的查书系统也从来没有用过,真是……”·黎杨摇摇头:“这没什么,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将密码输全,问道,”你想找什么书”·“会计学原理·”学生从包里翻出一张写着书名和作者名的纸,递给他:“我还没有注册,没有收到正式的书单,但是学校论坛上有人说去年用的是这一本。”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怕上课听不懂,想事先预习预习·”·黎杨接过纸看看,纸上字迹干净秀气,全不似一般男生写的那样潦草。
他将纸放在面前桌上,抬眼:“学校每学期都会有更改课本的情况,而且,你还没有注册,没拿到学生证,不能外借,只能在图书馆里阅览·”·学生又推推眼镜,稍微想了想:“那我就在图书馆看吧。”
黎杨点点头:“好的,没问题·”他将电脑屏幕转到柜台外侧,一步一步耐心讲解借阅系统的用法··那学生并没有给黎杨留下特殊的印象,毕竟他只是成千上万的留学生中极普通的一个。
******************************·叶子书独自坐在公车站前简陋的长椅上,将公告栏里的租房信息看完第三遍,抬头望向阴云中不时闪过的电光,叹了口气··他已经等了将近一个钟头,公车还是没有来。
仲夏时节,天气最为变化莫测·一股海风就能吹来一片黑云,一片黑云就能泻下一场暴雨,一场暴雨就能带走十几摄氏度,叫人一天之内体验春夏秋冬四季更迭··潮湿的风卷着泥土味钻进袖口衣领,叶子书缩缩脖子搓搓手臂,镜片沾上了几滴细雨。
他摘下眼镜放进包里,第三次将背包从里到外翻了个遍··没有伞··零星小雨冷不丁滂沱倾下,柏油路上眨眼间涨起了积水·豆大的雨点随着风的走势泼洒出一幕又一幕朦朦胧胧的珠帘,在路边的水洼中砸出一道又一道笔直的平行线。
叶子书耳中涌入了许多声响,震耳欲聋的雷鸣声,雨打树叶的沙沙声,铁皮屋檐上聒噪刺耳的敲打声,车辆从面前中行驶而过的水花声——独独没有人声··居民总共不超过三十万的海滨小城原本就人烟稀少,新学期还没开学,校园里更显得冷清。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雷电交加的下午,极少有人会像叶子书这样,专为预习功课而留到这个时候··他稍微探出头,望向公车应该驶来的方向,心想,难道是因为下雨堵车了要不要学西部电影里那样,招招手搭个便车但万一听不懂人家说话,或者遇上劫匪之类的坏人该怎么办·还是算了吧。
他靠回椅背里,摸摸冰凉的胳膊,打算再等一等··黑压压的厚云遮严了本该明亮的天空,眼前世界一片铅灰·车站对面的生物园中,不知名的鸟类发出骇人的怪叫,在被暴雨侵袭的树丛中上蹿下跳。
又等了一阵,叶子书有些发慌,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打开看了看,里面只装了十几块钱,打车恐怕远远不够··这可怎么办·他心神不宁地站起来,扶着立柱,忐忑不安地站在路边,目光随着呼啸而过的车辆来回游移。
一辆银灰色的轿跑从他面前急速驶过,溅起的积水飞出两三米远,打湿了他的裤腿鞋袜·好在雨水清澈干净,并没有泥污,只是这样一来,被风一吹,更冷了··叶子书低头看看湿淋淋的鞋,打个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抬起头,眯缝着眼睛目送那辆轿跑驶过红绿灯口,在心里暗暗骂了几句·随后,他发现那辆车在路口调了头,急速返回,又在学校门口调转方向,打开形状张扬的转向灯,放慢速度,朝着车站缓缓驶来,最后停在了自己眼前。
叶子书皱皱眉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车窗落下,开车人朝他探出身子,高声喊道:“别等了,没车了”·雨声太过嘈杂,叶子书一个字也没听见。
他弯身一看,车里坐着的竟然是教自己借书的那个人·他稍微放下心,走近几步大声问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开车人将车窗打开一大半,一手扶着方向盘,指指站牌:“我说叫你别等了,周末四点钟就收车了。”
叶子书吃了一惊:“四点就没车了”·那人点点头,拍拍副驾座椅:“上车吧,我送你·”·叶子书急忙摇手:“不用不用,我打车就行。
谢谢你·”·“出租车要打电话叫来,你知道电话号码么”·叶子书茫然地摇摇头··那人报出一长串电话号码,问道:“记住了么”·叶子书尴尬地笑笑:“我能不能借你的手机用一下我没有这边的手机卡。”
那人愣了一秒,一把拉下手刹,歪过上身打开车门:“上车·”·叶子书站在原地,看看顺着车门流进车内的雨水,再看看那人友善的神情,犹豫一小会儿,将背包举过头顶,飞速钻了进去。
车里弥漫着香烟和男士香水混合起来的味道,淡淡的,暖暖的··“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叶子书看看车内干净整洁的皮座,再看看背包上的雨水,觉得放哪儿都不合适,索性夹了在膝盖中间。
那人看一眼叶子书肩膀上的水迹,笑了笑:“没关系,小事一桩·”·叶子书接过他递来的纸巾盒,抽出几张,擦拭车里和身上的水:“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
“天气预报又不是神算,哪能全信·”他仔细端详几眼叶子书,问道:“我今天早上是不是见过你”·叶子书一愣,点了点头。
“早上你是不是戴了眼镜”·叶子书又点点头,将湿透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我度数浅,平常可以不戴,看书的时候戴·”·“怪不得,看起来有点儿不一样。”
那人扭过上身,从后座上取过自己的包,翻找着什么,“你为什么没有这边的手机卡”·“我还没研究好哪家公司签手机最便宜。”
那人翻出一部老旧的手机,递给叶子书:“你先拿着用吧,没有手机太不方便了·”·叶子书一惊,忙将手机塞回给他:“不用不用,这怎么行。”
那人无所谓地摆摆手:“我有三个号码,这个是用来给国内打电话的,基本用不上·反正我就在图书馆上班,你签好手机以后随时都能还给我·”然后不再理会叶子书的推辞,打开转向灯,透过后视镜望向后面的车辆,“你住哪儿”·叶子书只好将手机装进自己包里:“火车站附近,学生宿舍旁边的青年旅社。”
那人讶异地看他一眼:“怎么住旅社没租房子么”·叶子书无奈地抓抓脑袋:“我刚来四天,还没找到合适的。”
“学生宿舍呢来之前没预订吗”·“我订晚了,没有空位了·”·那人扬扬眉毛:“学生宿舍房间又小租金又高,怎么还这么抢手”·“嗯。”
叶子书看着他调节雨刮器的动作,伸出一只手,“我叫叶子书,叶子的子,书本的书·”·那人扭过头,展开一个能穿破阴云的明亮笑容,歪过身子伸出右手:“我爸姓黎,我妈姓杨,我叫黎杨。”
 ·“黎杨·”叶子书重复一遍··黎杨点点头,拿起手边的罐装咖啡,扳开拉环,猛灌了几口··叶子书看着他将咖啡放回原处,不好意思地说,“真是麻烦你了,都这么晚了。”
“没关系,我也没有别的事·”黎杨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侧身扯过安全带,塞到他手里,“不系会罚款·”然后松开手刹,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车子咆哮呼号着猛地冲出去,在倾盆暴雨中飞驰··雨中视野极差,所有的车辆都打开车灯减速慢行·唯有黎杨浑不在意,将轿跑开成了飞奔的猎豹·两侧扬起的水花溅得比车窗还高,打在车顶上的雨点奏起激烈的进行曲。
叶子书急忙扣好安全带,担心地看看黎杨,想提醒他开慢点·可想了想又觉得这样做不礼貌,只得坐正了,紧张兮兮盯着前路··黎杨一手搭着方向盘,又灌了几口咖啡,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这会儿到处的餐馆都关门了,火车站附近也没有超市,旅社有厨房么你晚饭吃什么”·叶子书“哦”了一声,随口说道:“我在便利店买了几个三明治,热一下就行了。”
黎杨飞快地看他一眼:“就吃三明治”·叶子书一笑:“我不太适应这边的物价,餐馆一份饭的价钱赶上国内吃三顿的了,实在买不下手。
我吃了好几天三明治了,味道还不错·”·“啊”黎杨大吃一惊,扭头盯着他,“吃了好几天”·叶子书不以为意地点点头:“7-11的三明治挺大的,一个够我吃两顿。”
黎杨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皱起眉头正准备说什么,却见叶子书突然睁大眼睛,一把抓住方向盘,惊惶地喊道:“看车”·黎杨陡然回头,猛地踩下刹车。
可惜为时已晚··“咣”·  ·☆、Chapter 3·黎杨两眼空洞地盯着桌上不再冒热气的便当,叶子书的身影和声音化作一部温馨平淡的电影,在脑海中不断播放。
黎杨,我今天上早班,下午去你家··黎杨,我在超市,晚上你想吃什么·黎杨,明天上班要不要带饭要的话我多做一点儿。
黎杨,我坐火车回去就行,不用送我··黎杨,早点儿休息,晚安··“子书……”黎杨死死攥着饭盒盖,脑袋里胡思乱想··如果昨天没有让他来家里,如果晚上开车送他回家,如果临睡前跟他多说几句话,如果今天一早给他发了短信,那么……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这样的危险·他看看饭盒里摆放整齐的饭菜,再看看垃圾桶里的饭盒垃圾残羹剩饭,摇了摇头,将饭盒盖好放进冰箱里,回到办公室,跟上司说明缘由,请了事假,抓起背包,浑浑噩噩奔向停车场。
他站在银光锃亮的轿跑前,一摸口袋才发现钥匙落在了办公室,急急忙忙又跑回去取了一趟,回来后坐进车里吁喘着气,手指不停地抖,反复尝试好几次才将钥匙插了进去。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HE·他打开车窗,深吸几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握稳方向盘,慢慢驶出停车场,拐上通往市中心的快速路,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发出急迫的吼叫,在平坦的柏油路上飞奔。
公路右侧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左侧是广袤无垠的荒原·不远处,铁轨时而与车道平行,时而弯弯绕绕躲进树丛深处··黎杨每天都要在这条路上开一个来回,沿路的风景早已烂熟于心,不再特意欣赏。
叶子书却百看不厌,每次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趴在车门上,将低矮的灌木与荒草想象成《魔戒》里的场景,并且不厌其烦地告诉黎杨,他想去新西兰来一场“魔戒之旅”,他想看霍比特人的小木屋,还想看甘道夫走过的田间小路。
黎杨往窗外瞥了一眼,又看了看身旁,座位上空无一人,叶子书亲自挑选的座套上还留着几条折痕,·他一时恍惚,没抓稳方向盘,车子驶离了行车道,冷不丁向超车道拐去。
他一惊,急忙摆正方向,焦躁地揪揪头发,将分散了的注意力硬拽回来,使劲踩下油门,打开广播听新闻··警方与劫匪交涉失败,未探明其劫持人质的最终目的··劫匪号称与某组织有干连,声称该组织还有更进一步的计划。
狙击手已经各就各位,劫匪一旦出现对人质不利的举动,警方将立即突袭强攻··黎杨一巴掌拍上方向盘,咒骂了几句,将右胳膊肘搭上车门,手心抚上隐隐作痛的额头。
表盘上显示的速度是每小时一百四十公里,指针还在继续向右旋转·两侧的山坡树木飞速向后掠去,可黎杨觉得,这条无比熟悉的路就像拉面一样,被时间拽扯得又窄又长,怎么开都不够快,怎么开都开不到尽头。
后视镜里突然闪起刺眼的光··黎杨抬眼一看,一辆警车正紧紧跟在后面·他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看表盘,顿时一声哀叹··这条路限速一百一。
他揉着太阳穴,松开油门缓缓靠边,停在路肩·警车叫嚣着停在后方,两个全副武装的交警从车上下来,对讲机里传来沙哑嘈杂的话语声··查证,抄牌,扣分,罚款。
黎杨一边耐着性子道歉,一边想,这事要是被叶子书知道了,肯定又要唠叨好几天·他清清楚楚记得初次相遇时的那场追尾事故,虽然没有人受伤,但叶子书吓坏了。
他站在风雨中,操着磕磕巴巴的英语,一遍又一遍给交警和前面那辆车的车主赔礼道歉,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叫那车主不要为难黎杨··那时的黎杨坐在车里,匪夷所思地看着急得满脸通红浑身湿透的叶子书,打心眼里认为,他一定是自己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最笨最傻最唠叨的一个。
那次车祸以后,叶子书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坐黎杨的车,黎杨也再没有开过那么快的速度··除了今天··交警还算善解人意,听完黎杨的解释,象征性地训斥一阵,很快就放他走了。
·黎杨重新拐上正路,不得不放缓车速,心里的焦急却愈演愈烈·他神经质地咬着指尖上的老茧,另一手虚虚搭着方向盘,指头止不住地敲击皮套··根据广播里播报的最新消息,警方依旧毫无进展,只徒劳无谓地将咖啡馆牢牢围住。
市中心的中小学校全部停课,大多数商铺都提早关门,所有的写字楼都紧闭正门,只有持员工磁卡的人才可自由出入··中心商务区的道路全面封锁,车辆一律不得进入。
当黎杨总算驶进市中心附近时,塞车了·他胡乱揉着头发,熄了火钻出车门·四面八方堵得水泄不通,车辆像溯游而上的鱼群,搁浅在狭窄低浅的河滩上,满眼都是红彤彤的车尾灯,鸣笛声此起彼伏。
“该死”·黎杨一拳打在车前盖上,转身重新回到车内,翻箱倒柜找烟·然而,他找遍了包里,兜里,车里,不仅没能找到一根烟,连打火机也不见踪影。
他怔怔望着前方纹丝不动的车流,眼前浮现出叶子书认真的眼神··黎杨,你这样不健康··黎杨,今天只准抽两根··黎杨,你偷偷抽烟了对不对,别以为我闻不出来。
他异常缓慢地低下头弯下身,整个人趴在了方向盘上··“子书,你把烟都藏到哪儿了我只抽一根,就一根……”·  ·☆、Chapter 4·叶子书正要第三次按响门铃时,门开了。
于是,他惊呆了··面前人蓬头乱发,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光脚踩在地上,随意套着一件皱皱巴巴的纯白T恤,领口歪歪扭扭挂在锁骨上,腿上穿着一条色彩绚丽的沙滩裤,没系好的腰带一长一短耷拉在身前。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那紫得发黑、高高肿起的左眼眶,脖子上和手背上的擦伤,还有左胳膊上包着的长条纱布··叶子书站在门口,愣愣看着他,回忆回忆前几天银色轿跑里那个西装革履笑容明亮的男人,顿时觉得,这个世界肯定在自己未能留意的一个特定的点上扭曲了。
黎杨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懒洋洋靠在门框上:“是你啊,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叶子书回过神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他:“我来、来还手机。”
黎杨接过手机,随手塞进沙滩裤的口袋里,扬扬眉毛:“着急什么,改天在图书馆见着我了再还不就行了·”·叶子书扯起一个干笑:“我怕你有急用,这两天都没见着你,就跟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要了你的地址。”
“没什么急用,”黎杨伸个懒腰,扭扭脖子,转身往屋里走:“谢了·”·叶子书没跟进去,对走出两步的黎杨说:“那我、那我走了,谢谢你。”
黎杨停下脚,转过身:“进来坐会儿吧·”·叶子书摇摇手:“不了不了,打扰你休息了·”·黎杨看看他,重新走回来,指指他贴在脑门上的湿头发:“看你这一头汗,进来吹会儿空调再走吧。”
见叶子书还在犹豫,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进屋里,“客人大老远跑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走了,是不是显得我太不像话”·叶子书正准备离这魔煞一样的人远一点儿,却一不小心深陷魔窟,只好无可奈何笑两声,然后开始剧烈咳嗽。
屋里开着空调,门窗紧闭,阳光刺进半敞的百叶窗,在朦朦烟雾中割出一道道笔直的光线··黎杨看他一眼,快步走进屋里,拉开百叶帘,推开阳台门·风里混杂着潮湿的海腥气,将客厅吹了个通透,刺鼻的烟味鱼贯而出,屋内很快明亮起来。
叶子书缓了好半天才止住咳嗽·他擦去呛出眼角的泪水,看看推拉门外,顿时一声惊叹,飞快甩掉鞋子,走到阳台上,抓着栏杆往远处眺望··碧蓝的河水自西向东缓缓流淌,穿过住宅公寓,载起帆船游艇,在几十公里外汇入广阔的大洋。
崭新整洁的洋楼别墅错落两岸,至多不超过三四层,浅色外墙隐在夏日郁郁葱葱的树丛间,或玻璃或金属的护栏反射出七彩晶莹的光·市中心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隐隐约约落入视线中,仿佛拔地而起的海市蜃楼,浮在绿油油的树海上。
空调吹出的凉气拨动叶子书背后的衣服,黎杨好笑地看看他大惊小怪的模样,转身返回屋里,打开冰箱拎出两瓶啤酒,回到阳台上,开了一瓶递给他··叶子书刚来一个星期,还一直窝在小城里的青年旅社,哪见过这样的美景。
他看得两眼发光兴高采烈,上一秒还认为黎杨定然是无恶不作的痞子混混,下一秒就已然抛却了这个想法,觉得眼前人和脚下巨大的阳台一样,周身笼罩着一层亮堂堂的阳光,简直是天神下凡。
他看一眼酒瓶,再看一眼夹着烟的黎杨,笑眯眯摇摇头:“我不喝酒,谢谢·”·黎杨愣了愣,将烟架上耳朵,挠挠眉梢,似笑非笑瞥着他:“刻苦努力,勤俭节约,不沾烟酒,真是爸爸妈妈的乖孩子,堪比濒临灭绝的珍惜动物。”
那语气里的嘲弄意味再清楚不过,叶子书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间后悔至极·他想反驳,可琢磨琢磨又觉得第二次见面就起争执实在不礼貌,只得闷声不响转过脸,接着看风景。
黎杨轻笑几声,自顾自喝了几口酒,拍拍他的肩:“进屋吧,外面热·”·叶子书“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不情愿地跟在他身后蹭回客厅里。
黎杨大大咧咧倒上长沙发,把烟收回烟盒,翘着二郎腿喝酒··叶子书尴尬地躲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看看茶几上溢出烟灰缸的烟蒂,没话找话一样问:“你每天抽几盒”·黎杨舒坦地枕在沙发背上:“两三盒。”
叶子书撇撇嘴:“听说这边的烟很贵·”·黎杨一脸理所应当:“贵也得抽啊·”·叶子书摸摸后脑勺,无话可说,扭着脖子打量房间。
两室一厅,现代风格的装修,除了洒上一小片烟灰的茶几,其余地方比酒店还干净整齐··叶子书瞟一眼他乱七八糟的穿着,问道:“租的房子”·黎杨摇摇头:“买的。”
“你是在这儿长大的”·“不是,上本科才来的·”·“你办的投资移民”·“对。”
“你一个人住”·“嗯,只有一间卧室,另一间当做书房了·”·“家里人不来住吗”·黎杨把半空的酒瓶放在茶几上,将掉在外面的几个烟蒂堆进烟灰缸,慢悠悠地说:“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是我奶奶把我带大的。
爸妈在国内各自有各自的新家,奶奶年纪太大身体不好,谁也不会来·”·叶子书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黎杨看他一眼,笑笑:“无所谓,我都这么大人了,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话题。”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叶子书不知所措地搓搓两个膝盖,抬手摸摸额头,汗干透了··“没关系·”黎杨起身走进厨房,倒来一杯凉开水,塞到他手里,指指一扇掩住的房门:“随便参观,书房里也能看见外面的景色。”
叶子书正愁没地方躲,听他这么说,急忙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声“谢谢”,逃也似的钻进书房··于是,他又一次惊呆了··书房里的装修和客厅大不一样。
三面墙上,原木色的书架一直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各式各样的书籍杂志当中零星摆放着几个复古装饰品,嵌着凸窗的那面墙砌满红砖,天鹅绒质地的窗帘搭在铺着格子布的圆桌边沿,木椅上的坐垫和桌布是相同的式样,一盏欧式风格的台灯吊着几缕流苏,蹾在木桌左侧。
像一副油画··叶子书呆站许久,慢慢走到书架前,把水杯放在桌子上,爱不释手摸着眼睛能平视的那一排书·英文的,中文的,成套的,单个的,有新的,有旧的,有他喜欢的,也有他没见过的。
悬在天花板上的音响里忽然传出安静悠扬的钢琴曲,木头香与余留下的一丝烟味相互夹杂,弥漫在清凉闲适的空气里··叶子书从书架中取出一本《金阁寺》,指尖缓缓抚过雪白的封面。
黎杨端着一杯水,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喜欢三岛由纪夫”·叶子书回头看去,书房中的暖色光线在面前人没受伤的侧脸上染上了柔和的色泽。
他摇摇头:“没看过,一直想试试·”·黎杨将《金阁寺》从他手里抽出来,搁在一摞书上,取出一本《潮骚》递给他:“《金阁寺》太压抑,还有点晦涩。
没看过三岛的话,先试试这个,情节稍微有些俗套,但写得很细腻唯美·”·同一个出版社的版本,同样雪白简洁的封面··叶子书捧着书,稍微翻了翻,犹豫半天,小声问道:“可以借给我吗我来的时候行李额不够,没带什么书,晚上睡觉前没什么可看的。”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HE·黎杨喝口水,点点头,指指几个书架:“随便挑·”看他一眼,补充道,“慢慢看,不用急着还给我·”·“太谢谢了。”
叶子书心里松快了不少,一头埋进书架里,精挑细选,又取出一本《刀锋》,一起抱在怀里··黎杨靠在木桌上看着他:“我更喜欢《月亮与六便士》。”
叶子书看着他肿起来的那只眼睛:“那本我看过了,还特地找来高更的画看了看·”·黎杨一笑:“看出什么心得了”眼眶上那团黑紫随着笑容向周围散开,像生活在丛林中的动物为了吓跑天敌而生出的保护色,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没看出什么心得,不太喜欢印象派,还是古典主义画派更对我胃口·”·“嗯”黎杨饶有趣味地端详他:“看你年龄不大,懂的还挺多。”
叶子书稍一怔,摇摇没拿书的那只手:“不是显摆不是显摆,”抓抓脑袋,“就是……难得遇到一个能聊这些话题的人,周围真正能静下心来看书的人太少了。”
“我知道·在国外更难遇到·”黎杨捏着玻璃杯,碰碰叶子书的杯子,“市博物馆偶尔会展出古典派的画作,有空你可以去看看。”
叶子书点点头,指指黎杨的胳膊,小心翼翼问:“这个,还有眼睛,怎么弄的”·黎杨看一眼胳膊,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跟人打了一架。”
“啊”叶子书瞪大眼睛,“为什么”·黎杨懒散地歪过头,晃着水杯:“当了一回英雄,救了一个美人儿。
可惜美人儿不领情,连声谢都没道就跑了,英雄非但没能抱得美人儿归,还挨了拳缝了针,好几天都不能上班·”·空调吹出来的风有些冷··叶子书想扔下书立刻走人,再也不来了。
  ·☆、Chapter 5·黎杨正准备看第三十七次表的时候,终于挨到了一处路口··他迅速拨转方向盘,调头返回,开到离此处最近的火车站,将车停进停车场,飞奔进站,买票等车。
他不可思议地将头顶上的的液晶屏看了又看,忍不住抓住了脑袋顶上的头发··下一班火车的行驶状态是——延误··黎杨一脚踹上砖墙,狠狠咒骂起来。
这几年在工作中好不容易练就的灌木丛一样密密麻麻的耐心,竟在几个小时之内被一把狂躁的心火烧得一干二净,浓烟漫天,焦黑遍地··他找到一个站内工作人员,趴在小窗口上询问火车延误的原因。
那工作人员正悠然自得喝着肉桂咖啡,吃着自制汉堡,听他问起来,不慌不忙咽下嘴里的大块牛肉,换上一张忧心的脸,指指远离市中心的方向:“上一站有一位乘客被人恶意推下了铁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肉墩墩的手贴上胸口,无名指上硕大的钻石戒指闪闪发亮·她缓缓摇着头,“刚才我还听说,不排除和人质劫持事件有关联·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上帝保佑,这样的事千万不要发生在我身上。
我们的国家是个和平的地方,绝对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要放在平时,黎杨肯定会和她攀谈起来·但此时他实在没有这个心思,只把脸凑得更近,急切地问道:“大概还要等多长时间”·工作人员看看面前电脑上的调度程序:“大约二十分钟。”
黎杨道了谢,准备耐着性子等待,却听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叫住他:“哦,你是不是要去市中心”·黎杨点点头:“是的。”
那工作人员脸上又浮起一丝担忧:“咖啡馆附近的那个车站已经被警方封锁了,火车经过那一站不会停·”·黎杨吃了一惊:“什么”·“你如果需要去那附近,最好选择别的站。”
她点一下头,语重心长地说:“但是我建议你今天千万不要去市中心,新闻里说劫持犯可能在那附近好多所建筑中都安置了炸/弹,真是太危险了·请提醒你的家人,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
“非常感谢,我会的·愿上帝保佑你·”·黎杨重新走回站台,烦恼地叉起腰,无所适从地看看左右两旁或坐或站、或读报或谈笑的乘客,随后怔怔望向火车即将驶来的方向,发起呆。
信号灯的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黯淡,几条光亮的铁轨向远处无限延伸,逐渐汇成两条相对笔直的路线,通往海滨那座安静祥和的大学城··国外的城市不像国内那样发展迅速,日新月异。
黎杨刚上大一那阵也时常往返在这条铁路上·一晃几年过去,路还是这条路,站台上的座椅还是一样陈旧,连路两旁房屋上的涂鸦都不曾有过任何变化··唯一改变的,是靠在车窗旁欣赏风景的人。
叶子书听从了黎杨的建议,将房子租在学校与市中心之间一个还算繁华的区·有课的时候南下上学,没课的时候北上打工·虽然来回折腾辛苦了些,但工作学习两不误,很多学生都采用这样的做法,叶子书也对此十分满意。
叶子书满意,黎杨应该高兴才对·可时至今日,当他扭头望向静立在阳光下的高楼大厦,突然间后悔莫及··当初为什么要让他租房子为什么不让他住在自己家为什么让他天天长途跋涉明明都在一个学校,为什么不每天接送他上学为什么要帮他找咖啡馆的工作找哪家咖啡馆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出事的那一家·黎杨紧紧皱起眉,后退几步靠上石砖墙,将后脑勺在墙上磕了两磕。
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都是自己的错·全部都是··*******************·虽然还没到上下班高峰期,但长时间延误积压了太多的乘客··火车上人很多,已经没有空出的座位。
黎杨随意站在走廊里,扶着身前双人座位的靠背·冷气开得正足,厚实的双层玻璃将炎炎热气挡在车外·坐在里侧的那位乘客靠在窗户上,舒服地睡着了··车厢里不时有人满面愁容议论劫持事件。
警方怀疑劫持犯有同伙在暗中接应,所以不便对记者详细透露解救人质的方法,以防他们获得消息之后进一步采取破坏性手段··黎杨越听心中越烦躁,认为警方过于保守谨慎,应该赶快出击才对。
再这么耗下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社会舆论中往往会掺入缺乏理智的言论·说到后来,有乘客开始压低语调声讨劫持犯的国家、民族与宗教,脸上的厌恶神色一目了然。
忽然,黎杨听见了啜泣声,就在自己身前··坐在双人座外侧的妇女一边垂着头低声哭泣,一边缓慢解下象征自己国家信仰的、在公共场合绝对不能摘下的头巾,紧紧攥在手里。
突如其来的危险给所有人心中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车厢里的气氛十分压抑,连空气中飘浮着的毛絮看起来也比平常沉重许多··他看看妇女散落在肩上的褐色长发,再扭头看看议论纷纷的人们,无奈地摇了摇头,弯下腰问道:“请问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有没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那妇女擦一把眼泪,抬头看看黎杨,小声说:“我们民族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黎杨点点头:“我相信你,不用害怕,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妇女战战兢兢往后看了一眼,对他说:“我要去咖啡馆门口祈祷,希望里面的人平安无事。
可我怕会遭到报复,不敢一个人走·”·黎杨递去一个善意的微笑:“没关系,我们刚好同路,我陪你一起走,不用怕·”·妇女惊喜交加,攥住头巾的手紧紧按在胸前:“真的可以吗”·“是的。”
黎杨直起上身:“我的朋友就在那家咖啡馆里,我要去等他·”·那妇女虚掩住嘴唇,神色担忧:“他会没事的,上天会保佑他·”·黎杨点点头,又温言安慰她几句,重新将目光转向车窗外沉闷的淡云。
火车掠过几个平时并不停靠的小站,一头钻入地下·车窗外一片漆黑,就快到站了··黎杨抬起手腕看看手表,两点四十五分··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他咬着下唇上的死皮,心想,子书,我马上就来··英雄今天又救了一个美人儿,不过,没有打架··  ·☆、Chapter 6.1·叶子书揉着酸软的手腕,费劲地抬起双脚,迟缓地挪进图书馆正门。
以往从来不曾知道,当洗车工原来这么辛苦··端着高压水枪,拎着黑不溜秋的脏抹布,在车轮子旁边一蹲就是四五个钟头,黑心老板站在一旁呼来喝去不停催促,累死累活大半天只能挣来三四顿饭钱。
简直赶上《悲惨世界》里的苦刑犯了··他瞥一眼前台,几个女生正将人模狗样的黎杨团团围住,兴致勃勃听他海侃,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笑得前仰后合··叶子书哀叹着摇摇头,心想,你们这些女人,眼睛铁定被脏抹布糊上了,脑子铁定被高压水枪喷坏了。
他脚下一拐,绕了个大圈,躲避煞星一样远离前台,慢腾腾往自习室去··远远的,一个女生从桌前站起来冲他招手:“子书,这儿”·叶子书抬头看见,招招手快步走过去,将书包卸下来随手搁在地毯上,坐下来弯身掏书本:“谢婉,等久了吧,真不好意思。”
叫谢婉的女生摇着黑瀑布一样的长发,笑盈盈看着他:“不久不久·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等考完试一起吃个饭·”·叶子书勉力直起疼得要断了的腰,将一本书和一个本子蹾到桌上,摊开,翻到需要看的那一页:“没关系,我反正也要写作业复习,顺带教你而已,不废什么事。”
谢婉向他凑过上身,眨着戴了绿色美瞳的大眼睛,指指门口:“哎,听说你认识我们学校最帅的那个图书管理员,是不是”·叶子书看她一眼,背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明明就是个打杂的前台招待,图书管理员这么伟大的职业哪能轮到那小子头上··他掏出一支黑笔一支红笔:“是啊,怎么了”·谢婉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他有女朋友吗”·叶子书回想回想黎杨家里的摆设和用具,摇头:“好像没有。”
谢婉拿起桌上贴满浮夸水钻的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眼前:“我这个朋友,挺漂亮的女生,看上他了·你能不能帮忙牵个线搭个桥”·叶子书又看她一眼,低头看向照片:“是挺漂亮的。
嗯……回头我帮你问问·”·“太好了”谢婉娇笑着拽拽叶子书的胳膊,“子书你真好·”·叶子书看着面前那张俏丽的脸,窗外西斜的阳光悄无声息地将几抹粉红染上他的耳垂。
他干笑几声,握着笔,将课本推到谢婉面前:“这道题是这样的……”·***************·黎杨第一次躲在书架后偷看时,叶子书正在奋笔疾书,谢婉趴在桌上睡觉,又直又长的几缕头发泻在叶子书的胳膊上。
黎杨第二次躲在书架后偷看时,叶子书正在冥思苦想,谢婉坐在一旁玩手机,白皙的手臂挨着叶子书的胳膊··黎杨第三次躲在书架后偷看时,两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嘀嘀咕咕低声说着什么。
谢婉高兴地咯咯笑,叶子书也跟着笑··黎杨第四次躲在书架后偷看时,谢婉正握着叶子书的胳膊对他说话,睫毛膏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她凝视着叶子书的眼睛,两片腮红随着嘴唇的动作略微起伏。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HE·黎杨吸口气,从一人多高的书架后面迈出来,一把攥住叶子书的手腕,堆上一个毫无瑕疵的明朗笑容,对谢婉说:“甜心,请把这位帅哥借我五分钟,非常感谢。”
一口纯正的英式英语··叶子书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提溜起来拽走了··黎杨一口气将他拉到图书馆门外,叶子书一把将他甩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事我还要复习呢。”
黎杨伸手试试风向,站到下风处,点燃一支烟,吸一口,朝远处吐一个烟圈,摇摇头:“那个女生,不行·”·“啊”叶子书更不解,“什么不行”·黎杨靠在灯柱上,认真地看着他:“玩玩可以,来真的不行。”
叶子书皱起眉头:“她不会做题,我教她而已,什么真的假的·”·黎杨一手夹着烟,另一手竖起四根指头:“一分钱不收教了四天,你是活雷锋么”·“无所谓啊,反正我也要来图书馆。”
叶子书捶捶腰,伸伸胳膊动动腿··黎杨抽口烟吐个烟圈:“叶子书,没有女生愿意整天在图书馆约会·”·叶子书往闻不到烟的地方躲了躲:“我不是说了么,快考试了,我教她做题而已。”
黎杨不搭茬,只接着说:“那个女生一身上下,从项链耳环到皮包鞋子全是奢侈品,你看见没有”·“看见了啊,满学校都是,有什么好稀奇的”·黎杨无言看着他,沉思一阵,缓缓地说:“现在的女生比你想象中的更现实,第一要看你有没有钱,第二要看你有没有才,第三要看你长得好不好。
后面两个你没问题,但第一条不过关·我从上学到工作,总共在学校里待了七八年,什么样的留学生没见过那个女生一看就是个烧钱的主,你玩不起,来真的也供不起。
而且,她不过是利用你帮她写作业而已,这样的女生我也见过不少·你最好离她远点儿·”·一副在风月场中滚爬多年的可恨模样··叶子书斜眼瞥着黎杨,想一想那座河畔的高级公寓,再想一想自己吭哧吭哧洗车赚钱的穷德行,觉得他额头上分明刻着几个大字——你没钱,我有钱。
他厌烦地侧过脸去,环起两臂望向图书馆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谢谢你提醒,但玩还是来真的,玩的起还是玩不起,都是我自己的事·”·黎杨微一怔,随即转变话题:“你是不是租到房子了”·“是。”
“租到哪儿了”·“离学校不远·”·“离超市近么”·“附近有一个华人超市。”
“多大的房子,几个人住”·“三室一厅,住了五个人·”·“你一个人一间”·“嗯,两对情侣住另外两间。”
“还行·”黎杨点点头,望向烁烁星斗中那一弯初升的月牙:“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下班,开车送你回去·”·叶子书下意识往后一躲:“不用不用,谢谢,这会儿还有公车,我自己坐车就行。
谢婉……那个女生,住的离我家很近,晚上不安全,我得先送她回去·”·黎杨看他一眼,利落地将只抽了几口的烟摁进手边垃圾桶上的烟蒂堆里,甩下一句“随你的便”,转身走了。
********************·坐落在海边的高级法式餐厅,敞亮的落地窗外,尚缺一角的皓月之下,波涛一浪接一浪拍打着停靠巨轮的码头··餐厅内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听不到一丝海浪的声响。
着燕尾服系黑领结的侍者们背着一只手,平端着餐盘,稳稳当当在桌椅间安静穿行··和电影里演的一样··叶子书撩起眼皮溜一眼坐在对面的谢婉,垂下眼捏住黑绒布封面的菜单,目光在一个又一个法式菜名上来回打转,非常发愁。
明明就是英文字母,但戴上小蝌蚪帽子,挂上小蝌蚪尾巴,换换排列方式,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蝌蚪们在透进玻璃的波光中摇摇曳曳,跟叶子书打招呼,可叶子书全然不认识它们,一个都叫不上名字。
盯得久了,叶子书有点晃神,突然就想起来《福尔摩斯探案集》里面的《跳舞的小人》,又想起来《模仿游戏》里面的英格玛系统,觉得菜单上这些稀奇古怪的字符就是一个个举着小旗的涂鸦小人儿,亦或是打乱顺序专门用来隐藏重要信息的密码,只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就能全部破译出来。
只可惜,叶子书不是夏洛克輠尔摩斯,也不是艾伦图灵··他揪揪耳廓,硬着头皮叫来一个侍者,询问菜单上哪些是推荐菜··侍者非常友善热情,叽里咕噜倒出一大堆,叶子书呆呆盯着侍者浅蓝色的眼睛,再一次傻眼了。
侍者大概真是个法国人,舌头被螺旋桨卷进去了一样急速打着旋儿,叫人一个字也听不懂··“子书,点好了吗”谢婉十指交叉,胳膊肘支在雪白的桌布上,下巴搭在手背上。
“好了,好了·”叶子书勉强笑两声,眼睛飞快地扫过菜名下面八成看不懂的英文解释,再匆匆扫一扫价钱,随便指出几个··至于酒么……他挑了一个蝌蚪最少、长相最顺眼的单词。
侍者一一写下,含笑鞠了一躬,下单去了··叶子书暗暗吁出一口气,心想,侍者什么也没说,应该没出大差错··谢婉笑眯眯看着他:“多亏子书,四科一下子都过了。”
叶子书一笑:“过了就好,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就行,不用客气·”·两人寒暄片刻,侍者端来一瓶酒,两个高脚杯,娴熟地给每人倒上半杯,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酒杯中,月光泛动·叶子书闻着浓郁的葡萄酒香,还是发愁··他抬眼看看一身鹅黄色晚礼服的谢婉,心想,从来没喝过葡萄酒,万一喝醉了可怎么办谢婉一会儿还想看电影,总不能叫人家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吧。
余光中,一个人影款款而来·锃亮的黑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响··叶子书向那个方向看去,更发愁了··黎杨挑着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将一身西装的叶子书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点点头:“衣服很合身。”
叶子书尴尬地笑笑:“谢婉挑的·”·黎杨的目光这才落在谢婉身上·他半弯下上身,行了一个西式礼,照例堆上一个无可挑剔地笑容:“甜心,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非常荣幸。”
跟先前都没看见她一样··然后他不再理睬谢婉,径直走到叶子书身旁,手掌搭上他的肩,指指自己身后:“我和几个朋友出来聚会,一会儿去酒吧,你也来吧。”
叶子书摇摇头:“一会儿我们还要去看电影,不能跟你们去·不好意思·而且……上次不是说了么,我不喝酒·”·黎杨瞟一眼他面前的酒杯,轻笑一声:“那这是什么可乐”·叶子书不说话。
黎杨慢吞吞系上西装上第一粒扣子,忽然端起叶子书的酒杯,转身冲谢婉扬扬手:“甜心,我敬你一杯·”仰头一口倒进嘴里,将空无一物的高脚杯放回目瞪口呆地叶子书面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不沾烟酒的稀有物种,早点儿回家。”
转身走了··叶子书皱眉瞪眼,恨恨盯着黎杨呼朋引伴的背影,手指在桌下死死攥住餐巾,差点儿连餐巾带杯盘刀叉一股脑扯下来··这货肯定是故意的,肯定是·  ·☆、Chapter 6.2·叶子书反复按响黎杨家楼下的可视电话,可不管等多久,都没人接。
他从钱包里翻出黎杨前阵子给他的名片,拨打印在上面的联系电话,可话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叶子书往后退几步,眯起眼睛,在夏末初秋的温暖阳光中抬头望向顶楼那扇紧闭的窗。
卧室的百叶帘拉得一丝不透,完全看不见里面的光景··没在家·他抬手拨去额前被微凉的秋风吹乱的刘海,拢了拢卫衣领口,忽然灵机一动,重新掏出手机,按下一长串数字。
短暂的等待之后,电话居然通了··“叶子书”瓮声瓮气的三个字,像罩在厚重的粗瓷罐子里··叶子书稍一愣,下意识点点头,再次往楼上看去:“哦,嗯,你怎么知道是我”·“这号码本来就是个备用的,除了你没人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绵长的哈欠,“什么事”·声音慵懒,好似一团潮湿的棉花,将叶子书积攒了一肚子的窝囊火倒扣在里面,硬生生捂灭了大半。
“我在你家楼下,你给我开个门·”·“楼下”电话里传来衣衫或是被褥的悉索声,百叶窗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张人脸。
叶子书没戴眼镜,只看见那一大片白色的边缘突然被截去了一小块·他冲那块骤然出现的乌黑招了招手··乌黑的一角晃了晃,消失了··“你上次怎么进来的”·“上次跟着别人一起进去的。”
叶子书走回可视电话前,按下房间号,“今天没看见有人进出·”·可视电话和话筒另一端同时传来“嘟嘟”声··“我还以为门坏了。
开了么”·“嘟嘟”声戛然而止,可视电话上的照明灯灭了,一尘不染的玻璃门向两边打开··“开了·”叶子书迈进门,挂掉电话,上电梯。
走廊里充斥着洗涤剂的柠檬香味·他走到尽头,拉开右侧那扇未锁的门··淡淡的烟味,淡淡的酒味·卧室里放着安静的小提琴曲,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皮沙发上,一个空酒瓶立在茶几上,几本杂志随意摊在旁边。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沐浴液的清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缓缓飘散··叶子书锁上门,脱鞋进屋,径直拉开阳台门,趴在栏杆上望远··河对岸的一户人家正在开派对,宽敞的阳台上摆放着户外桌椅,烧烤炉旁围着几个人,缕缕白烟弯弯绕绕,隐约能闻见烤肉的香气。
黎杨顶着浴巾裹着件浴袍从浴室出来时,看了一眼叶子书的背影,转身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信封,两下折小了,走到他身边,将信封塞进他的上衣兜里··“什么”叶子书看看他,低下头要去拿,手腕却被黎杨迅速握住,重新搁回栏杆上。
黎杨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我家的备用钥匙和门卡·你要是想看风景,或者想看书,随时都能来·也省得我睡沉了没人给你开门·”·“我不要。”
叶子书又要去掏口袋··黎杨一手按着头顶上的浴巾,一手攥住他的胳膊,笑得一脸痞气:“你可以来,你的小女朋友不行·我不欢迎她·”·“什么小女朋友,早说了不是那么回事。”
叶子书甩了几下胳膊,没甩开,抬眼瞪着他··黎杨挑挑眉毛:“不仅教人家写作业,还请人家吃西餐看电影,连衣服都让人家挑,还说不是那么回事下一步是不是准备连洗完澡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要让人家选”·叶子书皱起眉头,有些生气:“你胡说什么”·黎杨敛去大半笑意,摇摇头,“叶子书,没那个意思就不要跟人家玩暧昧。
二十多岁的人了,连这道理都不懂么”·“跟你没关系,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叶子书的愤怒像烧烤炉里的炭火一般,在新加进去的木炭作用之下猛地窜起红火苗。
他抬起另一手,指着黎杨的鼻子质问,“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替我付账”·情有独钟因缘邂逅HE·黎杨看他一会儿,松开手,将浴巾搭在胳膊上,慢悠悠往屋里走:“都一个礼拜过去了,你怎么还惦记着呢。
我那是人道主义援助,救你于水火之中·”·“胡扯”叶子书气汹汹地跟进去,从上方俯视翘着二郎腿歪在沙发上的人,“你还当着谢婉的面叫我难看,你明摆着让我丢人现眼出洋相,明摆着是故意的”·黎杨歪着头枕在沙发背上,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你——”叶子书气得满脸涨红,“你凭什么这么做”·“凭什么”黎杨环起两臂,懒洋洋抬头看着他:“一顿法式西餐得花掉你二十多顿饭钱,一套像模像样的西装少说也得花你五十天饭钱,我请问你,你是打算下两个月都喝西北风,还是打电话跟爸妈哭诉,说你把钱包丢了你一个学会计的算不清账,我替你算。
我早就提醒过你,那个女生你玩不起·你非要往火坑里跳,我出于好心拉你一把,有什么错”·“我跟谁吃饭跟谁约会不需要经过你同意”叶子书从裤兜里一把扯出钱包,掏出一大堆有零有整的纸币,使劲甩在黎杨身上,“我的确没有你有钱,但我也不是穷得吃不起饭我不是街边乞丐,不需要你的施舍,我自己也能挣钱,自己能养活自己”·“就靠洗几个车轮子”黎杨扁扁嘴,随手拈下落在肩头的一张钱扔在沙发上:“叶子书,请你现实一点儿。”
叶子书猛然一愣,一股热流涌上耳根,声音像被开水烫过的塑料袋一样缩成一团:“你、你怎么知道我洗、洗车”·黎杨从茶几二层摸出一包烟,晃出一根,叼在嘴里:“我经常在洗车店旁边的加油站加油,有一回偶然看见个人影,觉得眼熟,走近一看,还真是你。”
“那又怎么样”·“不怎么样·不过……你要真想打工挣钱,我可以帮你找到更好的·挣得多,还能练英语,一举两得。”
黎杨拢着烟,按下打火机,抬起眼皮看着他,轻轻一笑,“比给洗车店打黑工有用得多·”·叶子书被他笑得头脑发涨,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只觉那笑容中满都是嘲笑讥讽。
他赧着脸攥起拳头,狠狠地道:“洗车怎么了打黑工又怎么了你没资格插手我们的事,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们”黎杨夹着烟,愣了愣,“都到这种程度了”·叶子书把他的疑问权当耳边风,只自顾自愤愤说道:“我洗车挣钱,谢婉也半工半读,偶尔跟家里要钱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但是,怎么着都比你这个天天泡吧喝酒玩女人的公子大少强”·香烟末端渐渐燃起赤红色的光,黎杨的脸色却渐渐阴沉。
他直直盯着叶子书,扬手将打火机抛上茶几·打火机“当啷啷”砸在玻璃板上,滑出一条弯曲的轨迹,坠下茶几边沿,无声掉落在叶子书脚边的地毯上··叶子书心里缩了缩,不由自主往后退去,背脊紧贴着阳台门的门框。
黎杨面无表情吸一口烟,将烟吹向叶子书所站的方向:“叶子书,你跟学长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有点儿有失尊敬”·“我……”叶子书从来没见过黎杨这样的表情,心里有点儿害怕。
他攥住衣角,却也捏住了口袋里的纸信封··  ·☆、Chapter 7·提早下班的人们夹着报纸和公文包,端着没喝完的咖啡,站在本应车来车往的主干道中间·有人将手机高举过头顶,拍摄中央商务区前所未有的萧条场景,有人则忧心忡忡望向劫持事件发生的方向,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原本在咖啡店门口兜售杂货花束的小贩神色忧虑,靠在马路正中的白栏杆上,比划着两手,一遍又一遍跟过路人讲述自己逃出警戒区之前看到的危险情形··直升机在头顶不断盘旋。
蒸腾的暑气中,几百上千人拥拥簇簇聚集在警戒区外·蓝白相间的警车忽闪着令人惴惴不安的警灯,记者将负责此次任务的警长团团包围,喋喋不休地询问援救进展。
正街一侧的一座写字楼内,巨大的液晶显示屏正对着人群,正在播放前方记者得到的最新消息··歹徒的身份已经确定,乃是个恶贯满盈的极/端/分/子·为保人质安全,警方不敢轻举妄动,但终于成功恢复与歹徒的交涉。
据其称,咖啡馆里已放置了两枚炸/弹,另外两枚分散在中央商务区内·但他迟迟不愿告知交换人质的条件,似乎更倾向于就这么干耗着··从黎杨家阳台上所能望见的这片鳞次栉比的楼宇,曾经是叶子书心中最美好的风景,如今却成为了禁锢他的枷锁囚笼。
阳光炙热,在通体玻璃的写字楼之间反射流窜·而那被凶恶势力填满的咖啡馆就像璀璨星河中的黑洞,将一切光明、时间与快乐强硬地吸入其中,扭曲,吞没··黎杨将火车上遇见的妇女送到警车附近,自己则奋力挤进人群,候在能看见咖啡馆正门的位置。
然而,站在几百米之外,除了四面八方传来的嘈吵和警方与媒体之间的僵持,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咖啡馆中的任何情况·仿佛坐在最后一排观看紧张激烈的足球赛,明明身在场中,却连皮球飞向了何处都无从得知,只能通过前排观众的举止加以推断,或是从大屏幕中徒劳地捕捉延迟许久的破碎画面。
黎杨将一段明黄色的警戒线死死攥在手中,另一手无意识地抠着侧肩包的带子,只恨自己不是神话故事中的妖魔鬼怪,没长出千里眼和顺风耳,不能将那块写着“圣诞快乐”的玻璃窗看个通透,不能将叶子书可能说出的只字片语迎入耳中。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明知毫无用处,却仍旧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按下了那个至熟悉的名字··话筒里的声音一丝人气都没有··他闭上眼睛,勾下脖子,深而压抑地叹出一口气,将电话捏在两个手心里,整个人垂力地压在警戒线的栏杆上。
·背包带顺着原本挺拔如山脊的肩膀滑下来,跌进肘弯里,皮包闷声掉落在地··黎杨失神地看一眼,慢慢站起身,准备将包重新背好··正在这时,围观的群人陡然爆发出惊叫与呼喊,好似海床上突发地震,刹那间在人海中激起巨浪惊涛。
黎杨心中大震,慌忙向咖啡馆望去··只见三个人从咖啡馆的消防门里跌跌撞撞跑出来,几个防爆警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将他们拖离门前,随后端着枪分别站在门两侧,准备突袭。
另有几个警察飞速将尚未脱离警戒区的几人拽离现场,记者与摄影师像夺食的鱼一般蜂拥而上,在警戒线外等待的人们呼喝推搡着往那边奔跑,刺眼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对讲机里传来的命令指示与众人的呼喊声混杂一处。
“子书——”黎杨心头一亮,跟着人流猛冲出好几步,却又突然停下,扭头望向播放新闻的大屏幕··镜头随着记者的脚步剧烈摇晃,三个踉跄的背影闯进视线——一男两女,男的身形高大,满头金发,并不是叶子书。
黎杨心里一凉,顿时再也挪不动一分··他面朝着人们飞奔而来的方向,怔怔盯着反复播放的逃脱画面,忽然脚下一晃,弯膝蹲了下去··明明是炎热的夏日,从手心到指尖却像被冰水浸透了一般,满是湿淋淋的寒意。
他蜷缩在警戒线的栏杆旁,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海啸掀起的轰鸣声惟剩下一丝丝嗡嗡余音,刚才还聚集在身旁的人们被浪头冲得一个不剩··人质虽逃出来了三个,挟持犯却没有新的动作。
国家总理和警署负责人先后发表讲话,声称不会对恶势力低头,并且鼓励民众要勇敢面对,中央商务区附近的重要机构将继续运作,偌大的国家不会因为此事而陷入恐慌与瘫痪。
黎杨垂着眼睛听完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新闻播报,一屁股坐在地上,重新拿起手机,按下“笨蛋叶子书”··他没有像上几次那样挂掉电话,而是对着无人接听的话筒,录下了短短几句留言:·“子书……是我。
我想跟上次一样,开车带你去兜风,再去海边看日落·不过……我好像有点儿饿了,你得先出来给我做顿饭,好么”·他将手机搁在身旁地上,目光透过枝繁叶茂的行道树,望向平静湛蓝的天空,伸手在胸前画了两个十字架,双手合掌,喃喃念着——上帝保佑。
虽然他并不信教··  ·☆、Chapter 8.1·银色轿跑和着音响里传出的轻快节奏,在尚未暗去的天光下追赶夕阳·黑亮的柏油路由最初的双向三车道变成单车道,路两旁的房屋由最初的三四层变成两层,一层,最终完全消失。
红绿灯已经许久不曾看见了,指示方向的路牌也时有时无··树林灌木逐渐被漫无边际的荒草所取代,斑驳的翠绿与大片的枯黄互相浸染,偶有高大笔直的树木孤零零立在平坦的荒原之上,成群牛羊聚集在树下,悠闲自在地歇息吃草。
开车人神情轻松,握着方向盘的右手跟着歌曲节奏打拍子,嘴里时不时还哼唱几句··坐车人却死死攥着安全带,上身不挨椅背,僵直地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道路,一脸苦大仇深。
黎杨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一手扶稳方向盘,稍微歪过身子,伸过另一手够着他卫衣上的帽子,一把扣在他头顶上:“天这么亮,又没下雨,你瞎紧张什么跟没坐过车的土老帽一样。”
叶子书目不转睛盯着前方,不耐烦地将帽子扯下去,扒拉扒拉头发,没好气地回答:“没错没错,我就是土老帽,有心理阴影的土老帽·”·黎杨轻笑几声:“你要是不被我硬按进来,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坐我的车”·“那当然,哪个正常人情愿一次又一次上贼船”叶子书揉揉被太阳晒疼的眼睛,接着看路。
黎杨推推墨镜,将叶子书头顶上的遮光板拨下来,伸过手背捂住他的眼睛:“别看了,你没戴墨镜,太伤眼睛·不会再出事,放心好了·”·叶子书皱着眉头,紧张兮兮地将他的手掰下来,摁回方向盘上:“好好开车,好好开车,不要三心二意。”
黎杨笑着摇摇头,看看挂在车前玻璃上的导航仪,不再理他··大约十分钟以后,黎杨偷偷瞥他一眼,绷紧忍不住要溜出嘴边的坏笑,悄无声息松了松油门。
当表盘上的指针旋转到70时,他见前后并无来车,便突然使劲打转方向··刺耳的刹车声中,车钥匙叮当乱响,车子骤然歪斜,迅速偏离行车道,歪歪扭扭停下,一大半车身都陷进了路边的长草深处。
熄火了··叶子书吓得一声大叫,狠狠瞪着黎杨,高声怒喝:“你干什么”·黎杨大笑着打开车门,钻出车去,站在温暖斜阳下的草丛中,长长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疲劳驾驶不安全,司机都开了两个小时了,后面还有两个小时,需要休息一会儿。”
叶子书沉着脸色,握着车门把手,一动不动呆坐了好一阵,才不情愿地蹭下去··沁人心脾的凉风顿时迎面袭来,温柔而霸道地灌进脖子里·空气是轻飘飘的,完全通透的。
没有车的味道,没有海的味道,没有人的味道,只有在乡下才能闻见的草木甜香在周围悠悠流淌··车子似乎将夏末甩在了身后,径直穿出时空隧道,驶入了深秋·四面八方满都是漫无边际的金色平原,草浪微不可见地浮动摇曳,“唰唰”地吟唱着歌谣,一直铺洒到天的尽头。
夕阳遥遥躺在云床上挥手道别,准备陷入最璀璨的梦·草原上飞快地掠过道道黑影,那是不知名的鸟儿缓缓扇动着宽大的羽翼,在绯色余晖下恣意翱翔··叶子书刚才只顾着看柏油路,完全没看见窗外的风景。
此时他睁大眼睛,扶着车门迭声惊叹,然后转身返回车里,从包里翻出眼镜戴上,捏着手机跑到马路正中间,蹲下身子摆好角度,连连拍摄··情有独钟因缘邂逅HE·黎杨嘴里咬着根烟,却并不点燃,只拿出早就预备好的相机,走到他身后,悄悄将那个愉快的背影连同语言难以形容的绝妙美景一齐收入镜头中。
广袤的平原上阒寂安静,风将远处车辆驶来的声音真真切切吹入耳朵里··黎杨往两侧看看,快步走过去,将叶子书从地上拽起来拉回路旁:“小心车·”·叶子书终于卸下脸上那跟看仇人一样的表情,笑盈盈地任他拽着,用手挡住手机屏幕遮住日光,翻看刚才拍下的照片。
·一辆轿车从两人身旁飞驰而过,黎杨额前的刘海被车带过的阵风撩起来,搭在了墨镜上·他并不在意,随意拢了拢,站在叶子书身后,凑过脸看他的手机:“喜欢么”·“嗯”叶子书连头都不抬,“这么好的地方,你怎么发现的”·“有一回跟一群朋友自驾游的时候来过。”
“这回他们怎么不来”·“这荒郊野岭的,他们来过一次,不愿意来了·”·“为什么不愿意”叶子书不以为然撇撇嘴,“大草原乳飘香,风吹草低见牛羊,我觉得挺好的。”
黎杨一笑,从眼角里打量着叶子书的侧脸··整齐的睫毛一颤一颤,乖乖藏在镜片后面,阳光照耀下,面颊上细小的绒毛泛起浅金色的微光·他犹豫犹豫,伸出一根食指,在那张脸上轻轻戳了戳。
软软的,但又和女人不一样··极陌生的触感··叶子书正专心致志琢磨哪几张照片最好看,只当被他不小心碰到了脸·下意识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全没在意。
黎杨又看了一会儿,贴近他耳边低声说:“我们的目的地更荒凉,月黑风高,阴森寒冷,没地方住,连厕所都没有,更没人愿意来·”·“啊”叶子书猛一回头,差点儿撞到黎杨的鼻子,急忙退后半步,犯愁地拧着眉毛,“到底是什么地方”·黎杨直起身,斩铁截钉一摇头:“不告诉你。”
“黎杨,你要是不告诉我,我立马就撤退·”·“不行·”黎杨将胳膊肘搭在车顶上,支起侧脸,玩味地看着叶子书仇深似海的眼神,闷笑两声,“你答应陪我出来玩一天权当赔礼道歉,地方随我选。
叶子书,男子汉大丈夫,中午刚答应的事可不能反悔·”他指指周遭的荒草,“况且,这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没居民也没车站,你往哪儿撤退怎么撤退”·叶子书噎得说不出话,刚腾起的一股子热情瞬间凉了下去,觉得眼前人分明长着一张人贩子的丑恶嘴脸。
他气汹汹钻回车里,狠狠扣上安全带,只恨这世上买不到后悔药,也买不到《哈利波特》里面的时间转换器,否则一定要将时间调回昨天……不,调回不认识这混蛋的时候。
  ·☆、Chapter 8.2·月不黑,风却高,不至于阴森,但的确寒冷··叶子书裹在一件轻质羽绒服里,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手电筒,瞠目结舌看着同样裹着羽绒服的黎杨从后座和后箱里掏出无数东西,一样样摆在杂草上。
帐篷,睡袋,暖气,便携炉,煤气罐,锅碗瓢盆,杯碟筷子,蟹网,调料,方便面,矿泉水,鸡架,钓鱼桶,等等··跟过家家一样··惊讶之下,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帐篷是双人的,睡袋是双人的,羽绒服有两件,自己身上那一件还没拆吊牌,显然都是事先特地备下的。
叶子书并没有体验过野外生活,此时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会,只能站在黑漆漆的杂草丛里,迎着海风打着哆嗦,充当活人灯泡,专供照明之用··黎杨动作娴熟麻利,支帐篷,铺睡袋,架暖气,上气罐,用专用的夹子将还未完全解冻的鸡架夹在圆形蟹网上,拎着蟹网和桶,拉着叶子书往海边去了。
时下正是螃蟹较肥美的时候,一座木栈桥弯弯曲曲伸进小海湾,桥上已聚集了不少设备齐全的游客·海水开始涨潮,桥头唯一一盏路灯的照耀下,距离岸边最近的一处浮标被海水冲击地“咯吱”作响,有一下没一下闪着诡异的暗红幽光。
海浪很高,风声呼啸,简陋的栈桥随着波浪微微摇晃·一个浓妆艳抹的女生被冷风冻得花容失色,穿着丝袜,踩着锥子一样的高跟鞋,缩在单薄的装饰围巾里,顶着满头乱发,不断埋怨身旁兴致勃勃捉螃蟹的男朋友。
桥两侧并没有栏杆遮挡,黎杨一边稳稳当当往前走,一边拉紧叶子书的胳膊,以防他一个不小心栽下去··叶子书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一面四下顾盼,一面大惊小怪不住喊叫。
“他们一下子捞起来三只”·“黎杨快看好大一只螃蟹,比手还大”·“有人捞上来一条鱼”·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喜悦的惊叹声,叶子书总要将黎杨拉回来,凑进人堆,踮脚探头看热闹。
来来回回好几次,短短几十米远,硬是废了好半天功夫才走到人稍少些的桥尽头··尽头处戳着两根木桩,黎杨将蟹网顶端的长绳紧紧拴在桩上,将夹着鸡架的网子塞进叶子书手里:“扔吧。”
叶子书疑惑地看看网子,再看看黎杨:“往哪儿扔”·黎杨指指黝黑的海面:“海里啊,随便哪儿·”·叶子书看看海面,再看看黎杨:“怎么扔”·“怎么扔都行,像这样。”
黎杨将圆盘一般的蟹网接回来,侧过身一用力,像扔回力标一样将网水平抛出去·蟹网在空中飞了片刻,“扑通”一声掉进海里,不见了··叶子书看看蟹网落下的地方,扭头对着正站在一旁点烟的黎杨:“这螃蟹什么品种,怎么连鸡肉都吃”·“不是什么值钱品种,不然早被捞光了,哪儿轮的上咱们。”
黎杨怕熏着叶子书,又怕烟蒂烧着荒草引发火灾,一路上都忍着没抽烟,憋得像有猫爪在心里抓挠·这会儿终于挨到空旷的水边,急忙狠劲吸几口,顿感神清气爽。
叶子书弯下身,拽一拽绷直的麻绳:“你扔网子的地方有螃蟹吗”·黎杨笑一笑,摇头:“不知道·”·“啊”叶子书扭回头,“不知道”·“是啊,不知道。”
“那总该有点儿技巧吧”·“还真没有,全靠运气·”黎杨指指桥上一波又一波的人群,“他们离那么近,用的钓饵都是鸡架,但总有人捞得上,有人捞不上。”
叶子书站起来,直直看着他,回想起带来的锅碗瓢盆,问道:“黎杨,晚饭是吃螃蟹吗”·黎杨理所当然点头··叶子书顿时发愁起来:“那一只也没抓到怎么办”·黎杨摊摊手:“叶子书,考验你手气的时候到了。”
“我”叶子书瞪大眼睛指着自己,“我一没中过彩票,二没在发/票上刮出过一毛钱,三没在大街上捡到过一个硬币。
你指望我”·黎杨从白蒙蒙的烟雾里看向那张忧国忧民的脸,笑笑:“我带了两包方便面,总归饿不死你·再不济……二十多公里外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一脚油门的事儿,顺便还能上个厕所,不然只能在小树林里解决。”
叶子书发愁极了,皱起眉毛转回身,站在栈桥边沿,盯着木桩子上捆住蟹网的麻绳,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好像看过一篇童话,讲的就是在明亮的月光之下,一串螃蟹顺着绳索爬到岸上的故事。
他揉揉咕噜乱叫的肚子,心想,有黎杨这煞星站在旁边,此等好事估计轮不到自己头上··黎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眯了眯眼睛,慢慢走到他身后,一手捏着烟,一手悄悄攥住他的羽绒服下摆,凑在耳边问:“叶子书,你会游泳么”·叶子书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大冷天饿肚子”一事上,随口答道:“不会。”
“有多不会下过水么”·叶子书摇摇头:“没有,纯种旱鸭子·”·“你知道这水有多深吗么”·“不知道,有多深”·黎杨想了想:“大概……七八米。”
“挺深的·”·黎杨无声一笑,手里攥得更紧,将烟咬进牙间,冷不丁将他一把推了出去··叶子书脑子里满是螃蟹,脚底下毫无防备,还没来得及惊声惨叫,那深不见底的黑沉水面已迎面扑来。
——完了··他这么想着,死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绷紧浑身上下的肌肉,准备迎接深渊··正当这时,突然腹部一勒,腰间一紧,眼皮里重新落入黯淡的灯光,脚下又重新踏实了桥面,海水腥气像被抽走了一般,浅淡下去。
他惊异间睁开双眼,低头一看,腰里正环着只胳膊,力气很大,竟勒得有些疼··耳畔传来低而闷的笑声··叶子书冒出一身冷汗,只觉一口乌黑的恶气聚在胸间,腾腾冒着烟。
他猛地挣脱开,飞快转身,一拳抡上去:“你他妈有病啊”·拳头陷进软塌塌的羽绒服里,“噗”地一声闷响,一点儿也不疼。
黎杨并不躲开,歪着头叼着烟,笑得一脸流痞样:“叶子书,你是属小老鼠的还是属小绵羊的,怎么这么胆小,一吓一个准·”·叶子书眼睛里窜起红彤彤的火苗:“我就算是属狮子老虎的也不能开这种玩笑,真淹死了怎么办你也太没轻重了”·“瞎紧张什么,”黎杨满不在乎地摇摇手:“我当然有轻重,这不是拉着你呢么。”
叶子书实在不想跟这混球争辩,沉着一张脸,转身就走··“哎叶子书”黎杨小跑出几步,伸开两臂挡在他面前,“你去哪儿”·叶子书顿住脚步,睨着在海风中眨眼间散去的白烟,冷淡淡地说:“我要回去了。”
黎杨向他逼近半步:“不行,这连半天还没到,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毁约·”·叶子书面无表情:“你不是说我属老鼠属绵羊么,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行不行”·黎杨乐滋滋摇头:“不行。”
叶子书皱起眉头:“凭什么不行凭什么非听你的不可”·黎杨将烟拿下来夹在指间,义正言辞:“第一,你走了就吃不上新鲜螃蟹了,这一趟就白来了;第二,你不会用煤气炉,就算有方便面你也煮不了,只能饿肚子;第三,你没有驾照,不能开车逃跑;第四,即使你能开车逃跑,你也没有车钥匙。”
叶子书的脸色比暗夜还黑,他死死瞪着黎杨,伸出一只手掌:“给我·”·“什么”·“车钥匙·”·黎杨一愣,有些意外,唇边的笑容顿时挂不住了:“不行不行,你、你开不了。
你要是……要是不喜欢这儿,咱们去吃麦当劳,然后开夜路赶回去,好么”·叶子书见他神情骤变,无可奈何地闭闭眼,长叹口气,裹紧羽绒服,别开眼睛看着远处:“我有点儿低血糖,包里有巧克力,我去拿一趟。”
手掌往他眼前推一推,“车钥匙·”·“低血糖”黎杨又一愣,却立刻松下一口气,迅速拉开羽绒服口袋上的拉链,掏出一条士力架,搁进他手里,“这个比巧克力管用。”
包装纸还带着黎杨身上的热度,温暖着叶子书冰冷的手心···情有独钟因缘邂逅HE叶子书将那温暖轻轻握住,缓慢地收回手,神情复杂地瞥他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黎杨怔怔看他半晌,上前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肩膀,忽视他的反抗叫嚷,将人连扯带拽拖回栈桥边:“叶子书,快收网,螃蟹要上钩了·”·  ·☆、Chapter 8.3·野餐垫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两碗热乎乎的方便面,两只装调料的小碟,还有一大盘螃蟹。
便携暖气立在垫子一角,散发出暖融融的红光,烘烤着对面席地而坐的二人··叶子书把手伸出老远,边搓边取暖·黎杨放下手里的开瓶器,站起来将暖气拎到叶子书身侧,看了看,又稍微挪远一两寸:“当心别烫着,我可没带烫伤膏。”
“谢谢·”叶子书点点头,“你不冷”·黎杨一笑,温暖的手指探了探叶子书冰疙瘩似的手腕:“蒸螃蟹的时候烤了火,劳动人民干体力活,冒出一身汗。”
叶子书无言看着他,脑子里滑过五个字——屁放得真香··黎杨启开两个形状相似的棕色长嘴玻璃瓶,两指夹着一瓶递给叶子书··叶子书看一眼,没接:“我喝水就行。”
黎杨并不收手:“这是专给未成年人设计的无醇啤酒,不但没有度数,还加了果汁·稀有物种,你大可敞开肚皮猛喝·”·叶子书默然接过,不理他。
黎杨又把自己手里的瓶子对到他嘴边:“来稀有物种,尝一口成年人的饮料·”·叶子书朝后拗着脖子,摇摇头··“一口一口就一口,又不是黄赌毒,不犯法。”
黎杨用瓶口戳戳叶子书的嘴唇,“尝都不肯尝一下,人生不完整,你说是不是”·叶子书瞥他一眼,想了想,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顿时龇牙咧嘴皱眉头,偏过脸躲开:“又苦又涩,有什么好喝的”·黎杨挑起眉毛挠挠头,笑盈盈扬起脖子,猛灌几大口,爽快得呼出一口气:“叶子书,你爸妈怎么把你养这么乖的是不是天天关家里背四书五经,干了错事打屁股关小黑屋”下手捏住一只蟹钳,将那只最大的螃蟹放到叶子书的碟子里,“开动开动,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子书一嗤,掀掉后壳将螃蟹一掰两半:“有什么好稀奇的又没什么契机和原因,谁规定了非得抽烟喝酒不可”·黎杨另拿过一只螃蟹,掀壳掰开,吹吹被壳里热水烫了的指尖,不解地问:“什么契机和原因”·叶子书一脸不屑:“不就是失恋失意之后寻死觅活丧心病狂,找个方式逃避现实么。
要么就是觉得架副墨镜叼跟烟特别帅酷潇洒,更能吸引女人的注意力·”·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黎杨手里的半拉螃蟹还没进嘴,动作就停了下来·他愣愣看一眼叶子书,突然爆发出一串大笑。
那笑容在灰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朗,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每一缕发丝都舒展开来,在海风中舒坦地徜徉··叶子书缓慢地嚼着甜香鲜美的螃蟹肉,眼神十分茫然。
黎杨侧过脸,谐谑地挑着调子:“叶子书,言情小说里才会这么写,你怎么连这个都信,跟正值青春年华的小姑娘一样·是不是看见心上人还要装一装矜持,被心上人不理不睬就三天两头睡不着觉抹眼泪哭鼻子”·叶子书虽觉得这人可恶透了,但耐不住好奇,还是问道:“难道不是这些原因”·黎杨咬一口螃蟹,含混地笑道:“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抽了就抽了,喝了就喝了,”黎杨就一口啤酒:“什么也不为·”·叶子书喝一口无醇饮料,摇摇头:“不可理喻,又不是什么好事。
肺会黑,肝会废,没好下场·”·黎杨一笑:“所以我说你是稀有物种·”放下螃蟹,端起方便面碗,一次性筷子点点碗边,“单身男人么,谁会往那些事儿上想哪个不是抽烟喝酒方便面,香肠罐头老干妈。
这才叫有男人味儿·”·“谬论·”叶子书鄙薄地眄他一眼,端起碗来正准备吃,却又问道:“你整天就吃这个”·黎杨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红烧牛肉的,豉椒排骨的,酸菜仔鸡的,还有泰国的印尼的韩国的日本的,丰富的很。”
“早上呢”·“牛奶麦片面包咖啡·”·“上班的时候呢”·“上班就在学校随便吃点儿汉堡三明治,有时候跟朋友下馆子搓一顿。
方便快捷又省事儿·”黎杨指指叶子书的碗,“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辣椒,给你泡的那一包比较清淡·你要是觉得太淡了,我跟你换·”·叶子书权当没听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黎杨,你出国这么多年,一直不会做饭”·黎杨摇摇头:“怎么了”·叶子书睁圆眼睛:“你怎么活下来的”·“嗯”黎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筷子尾捅捅自己,“我这不是活得挺好么。”
叶子书指指餐垫上摆着的质量上乘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不锈钢锅:“你买这锅……专为蒸螃蟹”·“嗯·” ·“你一年蒸几次螃蟹”·黎杨端着碗吸溜着面条吃得正香,腾不出嘴来说话,就冲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叶子书呆呆盯着眼前的男人,心想,这个世界真疯狂··“黎杨,你这样不健康·”·黎杨咽下嘴里的面条,忽然目光一转,朝他探过上身:“叶子书,你给我改善改善伙食怎么样”·叶子书端着碗躲远一点儿:“凭什么”·黎杨想了想,捏着筷子点点餐垫:“我给你找工作,你给我做几顿饭权当回报,怎么样”·“什么工作”·黎杨搁下碗:“我上学的时候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打过一段短工,认识那儿的店长,关系还不错,回头我跟他说说,叫你去试一试。
店里顾客和员工都是当地人,你不是还要考英语么,正好当练习·”·“可我没有咖啡师证·”·黎杨一摇头:“没关系,刚开始打杂的话不需要证。”
叶子书见他表情中并没有玩笑之意,琢磨琢磨,敛起眉毛:“市中心有点儿远啊,坐火车得一个多钟头呢·”·黎杨点点头,捏起一条螃蟹腿:“但是……你不是一周只有三天有课么,如果另外四天都耗在学校和洗车店,实在太浪费时间,还不如搬得离市里近一些,方便打工,生活也丰富的多。”
见他神色为难,问道,“是不是觉得搬家太费事我可以帮你搬,你的东西多不多”·叶子书没回答,只干笑两声:“我是想搬,费事也得搬。”
“嗯”黎杨剥着螃蟹,疑惑地看着他:“现在住的房子条件不好么”·叶子书错开他的目光,揉揉鼻子,抓起一只螃蟹剥壳拆肉,小声咕哝:“那个……和两对情侣一起住,大晚上的,噪音太多……”·黎杨手里一滞,立马明白了,顿时哈哈大笑,扔下螃蟹朝叶子书伸出手去。
手臂扬到半空,他突然意识到手上满是汤汤水水,便抬起胳膊肘,压上他的脑袋顶,对付面团似的拼命揉··叶子书使劲拨开脑袋上鼓鼓囊囊的胳膊,背过上身,顺手从地上抓起一个瓶子,仰头往嘴里狠灌。
直到一大口凉冰冰的液体滑进喉咙,他才倒吸一口气,愁眉苦脸低头看去··手里拿着的分明是黎杨的啤酒··  热烈欢迎各类灌水吐槽留言评论·☆、Chapter 8.4·柔和的吉他声伴随着不再汹涌的海浪声,潺潺流淌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
叶子书趴在睡袋里,从帐篷帘里探出个头,静静看着坐在帐外折叠椅上的弹奏者·那人的目光更多时候飘在海的方向,并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吉他弦··叶子书并不太懂音乐,不知道他弹的都是些什么曲子,纯粹觉得悠扬好听,还有点儿催眠。
他看不清黎杨的表情,只能从侧面看见他的手·那十指仿佛是从弦上生长出来的一般,随性而流畅地来回滑动·那些曲调似乎也是烂熟于心的,每一个或按或拨的动作,并不需要刻意寻找落点。
叶子书打了个哈欠··黎杨扭头看他一眼,手底下并不停,滑过几个金属音之后,转上了一个更为柔软缓慢的调子··叶子书钻回睡袋里,半睁着眼睛倾听。
他从飘拂在清冷空气中的音符里隐隐约约听出了一些不该在黎杨这样的人身上出现的情绪·可还没等他思考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就在暖气的烘烤中睡着了。
黎杨又弹了许久,直到周身泛起凉意,才慢悠悠收起吉他,同来时一样塞进车内前后座间的夹缝中,轻手轻脚钻进帐篷,放下帐帘,悄声躺在叶子书身边··然后,他干了一件极为奇特的、隐秘的、事后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用了近一个小时,将叶子书从头到腰,一分分一寸寸,摸了一遍··但此摸非彼摸,并不夹带任何情欲,而是更加类似于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孩,用全身上下最灵活的部位,带着新奇、紧张和害怕,探索着这个未知的世界。
黑漆漆的帐篷里,虽然离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叶子书平缓的呼吸,但黎杨分毫看不见他的五官,只能勉强分辨出他的轮廓··他伸手贴上自己的脸,试试手心里的温度,见还算暖和,便小心翼翼将手掌覆在叶子书的侧脸上,一动不动放了一会儿,轻柔地挪动一厘米,马上拿开。
触感很奇妙,和女人不一样··那张脸是温热柔软的,但并不像女人的皮肤那样光滑细腻,且能够完美地感受到颧骨与下颌的凹凸走势,指尖所触碰到的鬓侧的头发也不如女人的长发那般细软,而是支楞在耳畔,像是在叛逆地反抗着未经允许的入侵者。
他攥攥拳头,努力平复心里不知为何而涌起的悸动,换一只手,贴上叶子书的下巴,放了几秒钟,拿开··棱角分明但并不尖锐,有点儿扎手··他撑起半身,趴在叶子书身侧,并起食指中指,摸了摸他的喉结,又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形状不一样,高低也不一样··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露出惊奇而欣喜的表情,虽然他自己看不到,也并未意识到·海风不停歇地拨弄着帐篷,也拨弄着他的心弦,无声奏出一调即兴曲,真挚自由,川流不息。
黎杨将手掌捂在叶子书的脖子上,平稳的心跳敲击着指腹·他坐起身,轻轻掀开睡袋,隔着薄薄一层圆领衫,捏着叶子书的身体··上臂肌肉在沉睡中也透露出属于年轻男人的紧实感,但并不魁梧。
腰不似女人那样盈盈一握,而是柔韧的,有力的·锁骨和手肘处的骨骼明显而健朗,腕骨并不突兀,挨个顶起五指末端,摸上去很顺滑,很舒服·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清晰地蜿蜒着,稍按一下便会难以察觉地挪开一点距离。
他捏了捏自己肩膀胳膊腰身手腕,摇了摇头··并不一样··他握住叶子书搭在身上的右手··手背是干燥的,硬朗的,手心则是潮湿的,温热的。
中指第二节指腹上有一处薄茧,但并不似弹吉他磨出的茧那样硬实··他就这么握着,缓缓俯下身,向叶子书的脸上闻去··没有丝毫脂粉味,下巴附近还残留着擦拭不净的螃蟹腥。
脖子和耳后没有多余的香气,只有他自己的温暖味道一丝一股随着呼吸从领口钻出来··情有独钟因缘邂逅HE·黎杨松开手,拽起自己的袖子和衣领闻了闻——男士香水味儿。
还是不一样··他带着极大的满足与喜悦重新躺回去,像玩累了的婴儿那样,听着海浪哼唱起的摇篮曲,回味着刚才所享受到的、只有他一人能享受到的趣味,迷迷糊糊,混混沌沌,睡着了。
  ·☆、Chapter 9·大屏幕上播放着人质逃离出来时惊魂未定的苍白面孔·第三批成功脱险的人质共有两人——一个女性店员和一个顾客··三次了。
还是没有叶子书··黎杨瘫坐在路边一棵老树下,两眼空洞得望向虚空·几次乍起乍落所导致的极度激动和极度错愕,让他的情绪像浪头上的木舟一般陡然高升,再从至高点陡然跌坠,摔得粉碎零落,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样貌。
周身气力如同洒进写字楼间的天光,一丝丝远逝,一分分黯淡·归巢宿鸟在头顶上的枝桠间跳跃,叽叽喳喳鸣唱·脱落的细小羽毛打着旋儿落在他的发上,他浑然不知,就连一块鸟粪“啪嗒”一声滴落在肩头,弄脏了昂贵的西装,他也仅仅下意识地微晃了一下眼珠,再没有别的反应。
突然间,手机震了··心脏猛地撞击在胸口,眼睛猛地睁到最大,黎杨一下子坐直身子,飞速低头看去·尔后,他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慢而无力地倒回了树干上。
并不是叶子书,只是手机电量较少的报警提醒··原本笔挺讲究的西装已折皱不堪,白衬衫的衣领皱皱巴巴堆在胸前·他低垂着脖子,灰暗的目光离开不住闪烁的呼吸灯,停在屏幕背景图上。
一个背着卫衣帽子的欢快背影,蹲在并无来往车辆的柏油路上,用手机拍摄着眼前的如画风景·斜阳在地上拉扯出一个细长的暗影,路两侧无边无际的草原反射着金灿灿的日光。
抓拍的照片,并没有巧妙的构图·但这是他所拥有的唯一一张叶子书的照片,虽然连正脸都看不见··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他拍几张相片为什么也从来没有向他讨要过相片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万一再也……黎杨深深锁起眉心,摇了摇头。
不,不能万一·绝对不能··或许,他只能为他煮一碗并不好吃的方便面,但他可以为他弹吉他,跟他说话,哄他睡觉,可以带他去看更多令人目酣神醉的风景,不管他想去哪里,他都会陪着他。
只要他愿意··黎杨的指尖落在那个背影上,像渴盼他身上的温度一样,慢慢地摩挲着·只可惜,他没有触碰到任何凹凸硬朗的轮廓,也没有感受到哪怕是一丝丝的温暖。
可他就一直这样摸着,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毫无意识··黄昏将至,闲杂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来的大都是咖啡馆中人质的亲友·他们并不议论,也不闲谈,只稀稀拉拉地围在警戒线旁,或站,或坐,像守候在手术室门外的病患家属,提心吊胆,惶惶不安,生怕漫长的等待之后,门口的灯灭去之时,主刀医生推门而出的那一刻,宣告的是死亡,而不是成功。
·空气凝滞不动,让人几近窒息,每个人的神经都是脆弱紧绷的,禁不起任何刺激·然而,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女童的尖细哭声,骤然间打破了坟地一样的死寂。
孩子紧紧抱着爸爸的脖子,涨红了小脸,伤心欲绝地对着咖啡馆的方向,唤了一声:“妈妈·”·看似稳当牢固、实则摇摇欲坠的大坝被那一声轻轻的呼唤切开一处细微的缺口,在蓄势而发的洪水的冲击之下,噼里啪啦直裂到底,坍陷轰塌。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哭声此起彼伏回荡在血红的落日之下,男人的,女人的,老的,少的··手机“啪”一声跌落在地,黎杨难以抑制地喘息起来,抬起双手死死揪住两侧的头发,缓缓蜷起双膝,慢慢低下头,将前额用力抵在膝盖上。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像一只伤痛难忍濒临死亡的兽,被恐惧深深压抑的喉间爆发出一声绝望哀恸的嘶吼··——崩溃了·                    ·  ·☆、Chapter 10.1·叶子书走出图书馆五分钟以后,黎杨关掉电脑站起来,将驼色长风衣套到西装外,手机塞进风衣口袋,绕出办公桌,非常绅士地跟几个路过的女生打过招呼,在她们倾慕的眼神中哼着歌出去了。
冬风起落,穿进铺设林间小路的软木屑,将脚底悄声托起,直叫那步伐格外轻快,如同行在云端··黎杨很高兴,因为他用一公斤士力架换来了叶子书一顿私房菜。
还因为,只要有机会把叶子书拐回家,就有机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多留他一会儿··比如:“叶子书,跟我去趟超市,开夜路不安全,你得给我看路·”·还比如:“叶子书,你要写论文就在我家写吧,我家有空调,暖和。”
再比如:“叶子书,晚饭没吃饱,再做一顿夜宵吧·”·理由冠冕堂皇,叶子书多半拗不过他,只好无可奈何答应··不过,尽管嘴上念念叨叨,叶子书其实并不讨厌这样。
如果一起去超市,黎杨会给他买一大堆零食,不由分说全塞进他的包里,也不管他到底吃不吃·写论文时,黎杨从来不打扰他,只会在一旁上上网看看书,偶尔端杯水倒碗茶,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
准备好夜宵,即便只是一碗酸汤速冻饺,黎杨也会心满意足地吃得一滴不剩,对于做饭的人来说,这就已经是最令人满意的回报··但叶子书快要期末考试了,又要复习又要打工,忙得不可开交,黎杨的小诡计已经很久没得逞过了。
并不会落叶的热带植物与光秃秃的干枝残桠在一人宽的小路两旁交错重叠,阳光炫目,毫不吝啬自己的光线,在树顶叶片上描出一圈几乎透亮的边·黎杨眯起眼睛向叶间望去,唇边勾起一抹舒心的浅笑。
他想,今天换个什么理由好呢·黎杨的午饭一贯在图书馆门外的咖啡馆解决,但自从捉螃蟹回来,他就换了阵地··他推开学生食堂的门,迈进左手边的一家挂满五六十年代广告画的、装修复古的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一份鸡肉鳄梨三明治,从报纸架上拿了一份最新的报纸,挨着窗坐下。
玻璃窗正对着食堂,正是午餐时间,学生们抱着砖一样厚重的课本,勾肩搭背欢笑高谈着涌进来··黎杨的视线并不为他们停留,而是越过层层人群,轻而易举找到了他想看见的那个身影。
叶子书每天都坐在同样的位置,晒着太阳,对着手提电脑查阅资料·有时与同学一起,有时就一个人,有时吃的是便当,有时则和大家一样在食堂解决··黎杨将报纸挡在身前,目光越过报纸上端,专注地端详着。
他就是想离远看看叶子书而已,并不会在这样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黎杨觉得自己有向变态跟踪狂发展的趋势·但是……管他呢,不就看一会儿么,又非剐肉挖眼,算不上伤天害理。
更何况,校园虽大,但学生和职员通常只会聚集在寥寥几处地方,就算不小心被叶子书碰见了,也并不会敷衍不过去··谁还会来阻止自己吃饭不成黎杨心安理得极了。
他对端来咖啡和三明治的服务生道了谢,放下报纸,将一包咖啡糖倒进杯中,捏起咖啡勺稍搅一搅,将沾上奶泡的勺子放进嘴里嗍干净,放进小盘里,端起杯子抿一口,拿起三明治,细嚼慢咽。
他认为自己的动作一定是极其优雅的,因为他可以听见邻桌两个中国女生正一边低笑一边悄声议论着自己·但他毫不在意,并且发自内心地认为,叶子书那小子比这些浓妆艳抹娇嗔嗲笑的女生看起来舒服一百倍。
他觉得自己正在向一个不太正常的方向发展·但是……管他呢,班照上,觉照睡,权当生活中的一味调剂,反正没人知道·人生苦短,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黎杨小口喝着有些热烫的咖啡,静静看着喧闹人群中那一抹宁静的影子··他将叶子书想象成了一本书,并不是一板一眼的经史古籍,而是一本混在花里胡哨的畅销书中的一本鲜有人翻看的精装散文集。
封面应该是淡蓝或者浅绿色的,上面并没有扎眼的装饰,书皮上的字一定是烫银的,字号是中等大小的·书的内容大约同《瓦尔登湖》一样,通篇散发着小木屋的味道,煤油灯的味道,阳光晒热湖边石子的味道,微风荡起水边长草的味道。
字里行间难免会有无趣单调的成分,但一定是本值得悉心珍藏、反复翻阅的好书··他自顾自默笑了一阵,可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叶子书的身边多出一个人,高挑长发的,精心打扮的——上次在图书馆遇见的那个女生。
然后,黎杨看见叶子书笑了,看见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女生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发··用的是切菜的那只手,盛饭的那只手,自己在海风吹拂的夜里,仔细抚摸过的那只手。
心里那本书“啪”一声掉在了地上,手里的咖啡杯“啪”一声落回盘子里··黎杨呆坐着,将那相依偎的两人看了又看,缓缓转回目光,放下手里的三明治,仰头将咖啡一饮而尽,若无其事地擦擦嘴抹抹手,默默站起来将报纸放回原处,去柜台付了钱,和店员笑谈几句,买了一瓶矿泉水。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一手拎着水,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步一步,朝叶子书走去··  ·☆、Chapter 10.2·黎杨站在谢婉面前,微一弯身,笑得比外面的阳光还灿烂:“甜心,我们又见面了。
你今天真美·”·谢婉正靠在叶子书肩膀上,闻言一愣,蓦地坐直身子,飞快瞥了叶子书一眼,摸摸自己的脸,对黎杨笑了笑,娇滴滴地说:“谢谢你。”
叶子书十分自觉地默不作声,对黎杨熟视无睹,推推眼镜继续敲键盘··黎杨从余光里瞟他一眼,对谢婉挤了一下眼睛:“甜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把你的白马王子借给我十分钟。”
那笑容太耀眼,晒得谢婉面色桃红,那双眼睛的杀伤力堪比原子弹,一眨之下瞬间爆炸,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她脑子里一片昏花·她忙不迭摇摇手,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介意,不介意。”
敲键盘的手停下,叶子书隔着眼镜,面无表情看着他··黎杨摊开手心,侧身让了让,换成中文:“王子,请吧·”·叶子书坐在原处,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无奈地揉揉额头,确认文档已经保存之后,摘掉眼镜,按按鼻梁上被鼻托压出的两块小凹陷,慢吞吞站起来,绕出餐桌,径自往前走。
黎杨跟上去,攥住他的小臂,将人拽出食堂门,拉到来时的那条林间小径深处,推到树丛旁··叶子书耐着性子任他拖拽,只稍稍皱了皱眉,并没有说什么·他虽然不明白这位四处留情的花花公子为什么偏偏对谢婉不满,但他并不想因为这件事再跟黎杨起争执。
黎杨似乎也并不打算说什么,只拧开矿泉水瓶的瓶盖,握住叶子书的右手腕,放在树丛上方,将水倒进他手心里··水是从冰柜拿出来的,寒森森得刺骨·天气原本就冷,风也不小,叶子书顿时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下意识握住五指,缩了缩胳膊肘,不乐意地问:“你这是干什么”·黎杨不答话,只弯下腰,认认真真地将他五指挨个掰开,捏住指尖,接着倒。
叶子书的掌心很快变成了冻透的白玉色,凉冰冰的水顺着黎杨的手指蜿蜒淌下,浸湿衬衫袖口,银色的圆形袖扣在树叶间投下的阳光中烁烁发光,弧形表面反射出叶子书扭曲变形的脸。
叶子书跟看外星生物一样看着他··黎杨用力搓了搓叶子书的指尖,将最后一点儿水倒上去,瓶子放在地上,拽起自己的高级风衣当毛巾,给他把手擦干,像变魔术一样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消毒湿巾,撕包装纸。
叶子书用左手挠挠脑袋,扯扯围巾,侧过头看着落在树杈上的一只绿头鹦鹉·鹦鹉滴溜溜转着绿豆大的黑眼珠,在两个人身上左看右看,张开五颜六色的翅膀,冲黎杨“哇”地一声怪叫,攀住树枝的爪子猛一用力,飞走了。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HE·黎杨将包装纸塞回口袋,边给他擦手边问:“叫你离那个女生远点儿,你为什么不听”·叶子书费解地看看他,死活也不能将“擦手”和“谢婉”联系到一块儿,但看他神色并不太愉快,潜意识里觉得正面回驳不太妥当,便答道:“我不想跟你谈这个。”
抽回冰凉的手,捂在另一只手里,“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黎杨看他一眼,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叶子书,你为什么不听”·叶子书“啧”了一声,皱起眉头:“原因早跟你说过了。”
黎杨慢慢收紧手指,沉声重复:“离她远点儿·”·叶子书使劲甩开他,有些恼火地提高声调:“黎杨,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插手·还有,上次你说的那些理由,我觉得并不是问题。”
黎杨露出一丝惊讶:“为什么”·叶子书正正看着他,理直气壮:“现在流行AA制,她花她挣的钱,我花我自己的,互不干涉。
更何况,我打工能挣些钱,偶尔请她吃顿饭,买个小礼物,没有任何问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一股寒风扫起地上的枯叶,撩起犹渗着褐色水迹的风衣。
黎杨垂着两手,缓缓蹙起眉心:“叶子书,我替你找工作,不是为了让你勾搭女人·”·叶子书死死攥着自己的围巾,努力遏制住怒火:“黎杨,你帮我找工作,我很感激,但是,请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还有,请你记住了,她叫谢婉,以后别再用‘那个女生’称呼她·”·黎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冷淡淡的轻笑:“管她叫谢早还是谢晚·叶子书,请你也记住了,那女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为你好,你无论如何也不肯听,迟早会后悔。”
“什么叫不是好东西”叶子书伸手推了他一把,眼神中满是厌恶:“黎杨,请你嘴里放干净点儿·”·书页被撕扯破碎的声响刹那间划过心头。
黎杨怔怔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被叶子书推过的胸口··他清清楚楚记得叶子书在凛冽的海风中狠狠揍来的那一拳,明明那样用力,却一点儿也不疼·可刚才那轻轻一推,明明没有用力,明明隔着这么多层衣服,可那疼痛却是真真切切的,携着冬风,穿膛而过。
这感觉太糟了·他无意识地摇摇头·简直糟糕透顶··他抬起手使劲揉了揉脸,将所有的情绪都揉回血管深处,深吸口气,递给叶子书一个平静无澜的眼神:“抱歉,对不起。”
叶子书抿着嘴唇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表情极其复杂··黎杨想了想,冷不丁问道:“做过没有”·叶子书猛地一愣:“做过……什么”·黎杨微微一笑:“你听懂了。”
叶子书难堪地别开眼睛:“你问这个干什么·”·黎杨看他一阵,走到他眼前,望进他的眼底:“回答我·”声音像沉甸甸的钟罩一样,将叶子书扣在里面。
“没、没有·” 叶子书倍感压抑,往后拗着脖子想躲远一点儿,可身后立着棵大树,挡住了逃生路··“真的”·叶子书无言点点头。
“别骗我·”·“我骗你这个干什么·”·黎杨迅速退开两步,撤去沉重的目光,低声一笑:“那就好·”然后拾起地上的水瓶,扭身就走。
皮鞋踏在绵软的木屑上,寂静无声,听不出任何或低落或伤心的情绪··叶子书依旧站在原地,将他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次表情与语气的变化都在脑海中匆匆过了一遍。
他觉得黎杨那些没头没脑的话中一定包含着什么深层含义,但无论他如何回想,也无法揣摩透彻··黎杨走出老远,突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脚步·他并不回头,只扬扬手里的空瓶子:“叶子书,晚上我想吃辣子鸡,你下了课来找我吧。”
叶子书一下回过神来,急忙小跑着赶上去,边跑边喊:“黎杨你给我回来,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毁约”·  ·☆、Chapter 10.3·黎杨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两手叉在风衣口袋里,继续往前走:“叶子书,再来个地三鲜吧。”
叶子书赶上去,拽着他的胳膊:“地三鲜可以,但你得把话说明白才行,不然一个菜都没门儿·”·黎杨直视前方,扁嘴一挑眉:“两条士力架都进肚子了,难道还准备吐出来还给我”·叶子书在他肩上捶了一拳:“快说”·黎杨夸张地倒吸口气,装模作样皱起眉毛揉肩膀:“多打我一下就多一个菜。
算了算了,不难为你了,再加个丝瓜汤吧,容易·”·叶子书指指秃树枝上不屈不挠顽强挂着的几片干巴叶子,没好气:“大冬天的,翻遍整个华人区都找不到几根丝瓜。”
黎杨倒是一愣,转过头看看他,再朝他指的方向看看,恍然大悟:“哦,那……冬瓜总有吧”·叶子书点点头:“有。”
黎杨一笑,潇洒地一挥手:“行,那就冬瓜汤·”·叶子书气结··眼看着就要走到小径尽头,欢声笑语声声入耳,学生们三五成群从前方掠过,并没有人注意到隐藏在树林里的两人。
叶子书一把拖住黎杨,不走了:“哎,你说不说”·黎杨懒洋洋半歪着头:“说什么”·“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黎杨错开目光,面朝着小径与大路的交汇处,耸耸肩:“没什么意思。”
叶子书转到他眼前:“你说谢婉不好,为什么不好你为什么老是跟她过不去”·黎杨瞥着他,将一只手掌伸到他眼皮底下:“我要是告诉你了,你给我什么”·叶子书看看手掌,鄙夷地睨着他:“黎杨,你怎么干任何事情都要索求回报能不能有点儿人情味”·黎杨拢了拢被风吹到眼皮上的刘海,又替叶子书顺了顺吹乱的头发:“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毫无私心的你情我愿,不过都是收了一分钱,就干一分钱的事。
多干了自己觉得不公平,少干了别人觉得不公平·我爸妈当年就是,一个有钱,一个有貌,各取所需·可到头来呢,”闷声一笑,“还不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叶子书不愿再谈论起他的家世,只看着他,不说话··黎杨的手恋恋不舍地留在他发间,感受着那里的温度:“叶子书,像你这种活雷锋,简直是稀世珍宝,稀奇的可以,也傻的可以。
但即使是你这样的人,也会有觉得不公平不情愿的时候,你说是不是”·叶子书越听越糊涂,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这跟谢婉有什么关系”·手心里的温度骤然冷却,黎杨虚握了握,重新插回口袋,静静看他一阵,缓缓地说:“你先答应我,不管我说什么,两菜一汤都不能少。”
叶子书皱着眉,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打量,犹豫不决地点了一下头··黎杨伸手勾住他的肩,脚下一转,离开小径,迈入杂草中,抄近道往湖边走去··“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在哪儿打工”·“说是在市中心一个酒吧当服务生,经常上夜班,挣得不少,但挺辛苦的。
怎么了”·黎杨看他一眼:“她就这么跟你说的”·叶子书点点头,一脸困惑··黎杨却闭了嘴··风乍起,窜进衣衫的缝隙里,还没等太阳将身上暖热,下一股风已接踵而来,吹得人透心凉。
水边无遮无拦,比林中更冷几分,湖面波光粼粼,耀眼夺目,却将那阳光一股脑吞进了湖底,一丝一缕也不曾奉献给湖边人··叶子书的外套落在了食堂,此时只套着件最不挡风的针织衫,冷的直缩脖子。
黎杨松开手,将他的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他身上··叶子书一怔:“不用,谢谢·”作势要拿开··黎杨将风衣按在他肩头,扬扬下巴:“穿上我看看。”
叶子书扯起风衣袖口,比对比对脚上那双帆布鞋:“我不适合这样的·”·黎杨握住他的手腕,不易察觉地摸了摸腕骨,将手往袖子里塞:“没穿过怎么知道适合不适合。
难不成你打算一辈子当学生,穿一辈子运动衫牛仔裤”·叶子书看看他笔挺修身的西装,讪讪“哦”了一声,自己穿上另一只袖子,木桩子一般僵硬地杵在他眼前,十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黎杨将风衣理齐整,离远看看,满意地笑笑:“不错,很精神,就是稍微大了一点儿,小一号就更好了·”他略想了想,冲叶子书伸出三根手指,“回头我给你也买一件,换你三顿饭,怎么样”·风衣的牌子叶子书是认识的,何止三顿饭,恐怕三十顿三百顿饭都换不来一件。
听他说起,叶子书忙不迭摇头摆手:“不用不用,谢谢,你要是喜欢吃我做的饭,跟我说一声,我抽空去你家就是了,不用再给我买什么东西·”·黎杨并不马上接话,一面眯起眼睛津津有味欣赏叶子书的身形,一面摸出一个金属打火机和一盒烟,捏出一根,不紧不慢点燃,漫不经心地抽着。
叶子书被他看得两颊发热,正要开口抗议,却见他转过身去,望向水面上悠然游走垂首寻鱼的野鸭,冷不丁说道:“叶子书,还是你好说话·你那个小女朋友,包她一晚上就得赔进去一个香奈儿的包,实在划不来。”
叶子书霍然一怔,心中巨震,呆愣愣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憋出一句:“黎杨,你……什么意思”·  ·☆、Chapter 10.4·风静了静,袅袅一行白烟徐徐上升,纠缠着,缭绕着,渐渐浅淡。
烟缕里飘来一句同样浅淡的话:“叶子书,你听懂了·”·叶子书断然摇头:“不可能,你胡扯·”·黎杨耸耸肩,抽口烟:“信不信由你。”
叶子书握着拳头,将谢婉平常的一举一动统统回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不过,他与谢婉相识不过几个月,直到前几天才确定关系,两个人上课时间不完全相同,即使都在学校,除非约好时间地点,很难有别的机会黏在一起。
对方在生活中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叶子书仔细琢磨琢磨,觉得似乎并不十分了解··但毕竟是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说成这样,不论关系深浅,心里难免不自在。
叶子书一抬眼,稳稳当当迈出一步:“你有什么根据,凭什么这么说她”·黎杨歪过上身,斜斜靠在标着“禁止游泳”的警告牌上,望着湖心浅滩上互相啄羽的水鸟:“你觉得哪个好端端的中国女生会去酒吧上夜班”·叶子书一皱眉:“那又怎么样”·黎杨扭回头,语气平淡:“你觉得一个三天两头购买奢侈品的女生会辛辛苦苦打工糊口么”·叶子书愣了一下,随即肯定道:“为什么不行你不能以偏概全。
而且她跟我说过,那些都不是正品,都是高仿品,从国内网购的·”·黎杨顿时失笑:“叶子书,你觉得一个正常的女生会把自己用假货的事儿宣扬出去么尤其是在新交的男友面前,谁不是竭尽全力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哪有人会说这样毁自己形象的话。”
叶子书还想反驳,可如果按照黎杨的思路往下想,这事确实有些古怪·他张张嘴,只心虚地挤出两个字:“可是——”·情有独钟因缘邂逅HE·“没有可是。”
黎杨夹着烟,微一摆手打断他,“这话我想说很久了,一直没狠下心,说起来也算是我的错·我上学的时候那个女生就在读本科,直到现在才上研一,可见留了不知道多少级,年龄估计跟我差不多大了。
她这是着急要毕业,想找人替她写作业教她怎么考试,于是你就成了误入虎口的小绵羊·”·叶子书不再说话,慢慢垂下眼,一只手无可适从地揪着散发出男士香水味的衣领,低声嗫嚅:“可她昨天还跟我说,打工太耽误时间,想辞职……”·黎杨弯腰捡起一片树叶,沾上湖水,将烟摁在叶面上熄了,搁在脚边,将叶子书拉到身边,勾住肩膀,指着在风中泛起道道涟漪的人造湖:“知道这湖里为什么不能游泳么”·叶子书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打岔,疑惑地摇摇头。
黎杨抬手敲敲头顶牌子上的一行小字:“因为这水是循环水,不论再怎么净化,污水里的有害因子也不能完全去除,只能用于造湖冲厕所,不能食用,也不能接触皮肤。”
叶子书瞥一眼牌子,转过若有所思的目光,堪堪停在他脸上··黎杨眼中并没有丝毫戏弄之意:“并不是说循环水不好,循环水总有循环水的用武之地。”
指尖抵在叶子书胸口,往下滑到胃的位置,戳一戳,“飞鸟野鸭可以喝,但稀有动物要是喝了,肯定会生病·”·叶子书定定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黎杨淡淡一笑,手掌抚上他的头顶,揉了几圈:“听得懂么”·叶子书撤回目光,望着水中嬉戏鸣叫的鸟儿,斟酌许久,点了一下头·可突然又想起什么,猛一回头,紧紧盯着黎杨:“你怎么知道的”·“嗯”黎杨闲懒地插着口袋,装糊涂,“牌子上不是写着呢么。”
叶子书眼神雪亮:“我是说谢婉的事·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她,你就认出她来了,你是不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用利刃一样的目光在黎杨的脸上割出一道道血口。
黎杨静静看他片刻,仰着脖子靠在铁杆上,歪着头望向天边浅云下飞翔的海鸥:“要是别人问起来,我肯定会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不过……”闷闷一笑,“我可以骗别人,唯独不想骗你。
我自己是哪路货色,自己知道,没必要硬给自己披上纯净水的外壳·你也不用对那个女生有什么意见,在这个国家,特殊行业本来就是合法的,人家做的是合法工作,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比你洗车正当的多。”
他重新点起一根烟,面朝湖面,吐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烟圈:“至于你怎么看待我……”抬手向空中挥去,几个飘忽的烟圈立刻扭曲断裂,“那是你的事,随你的便。”
叶子书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眉头蹙得越来越深·他纹丝不动站了半晌,垂着眼角,极其迟缓地脱下风衣,想递给他·手伸出一寸,觉得不对,又缩回来,可还是觉得不对,就又伸出去。
黎杨用余光瞥着他的动作,面上并没有任何意外之色·见他为难起来,毫不犹豫一把将风衣拿走,搭在自己胳膊上,端端站在他面前··“啊……”叶子书轻呼一声,两只手尴尬地拖在半空,半天才怏怏垂放下来。
黎杨伸出手,给了叶子书一个友好的拥抱,一手贴上背心,夹烟的那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轻柔抚摸他后脑勺的头发··叶子书没有动··黎杨松开他,犹豫一刹,慢慢低下头,覆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烟和香水味的,冰凉干涩的,迟疑短暂的,并不能让人产生丝毫留恋与回味的吻··叶子书猛地瞪大眼睛,像被开水烫了一般一下弹出老远,脚底下被并不平坦的草地绊了一下,差点儿摔一跤。
他打个趔趄,手背在嘴唇上用力抹几下,高声喊道:“黎杨你干什么”·黎杨并不看他,舔舔嘴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尝个鲜。”
叶子书不可思议地微微摇头,哑声喊:“你他妈连男人也玩儿”·黎杨并不回话,只站在原地默默吸烟·一阵接一阵寒风从背后猛烈吹来,吹得他眯起双眼,将眼底的情绪牢牢隐藏。
叶子书目瞪口呆盯着他,风猛烈地灌进鼻腔喉咙,吹得人连呼吸都困难起来··黎杨却不再理会叶子书,重新走回湖边,靠在凉冰冰的铁杆子上··良久,背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黎杨靠着标志牌,坐在枯黄的杂草上,将风衣盖在身前·寒风迎面抽来,鞭子似的·风衣的里衬依旧是温暖的,可他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嘛。
·循环水神马,希望没有写的太隐晦·☆、Chapter 11·黎杨用力摁摁泛红的双眼,扶着老树勉强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出几步,在哀哭一片的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灰暗无神目光缓缓停下,他呆立片刻,突然奔跑起来,使劲拨开挡住去路的人们,疯了一样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辆警车,“扑通”跪在一位正在巡逻的警察面前,死死攥住他的两臂,嘶哑着嗓子喊道:“先生,先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里面的人质吧”·警察惊了一大跳,急忙想将他拉起来:“先生,请你不要这样,请你站起来。”
黎杨并不起身,两手颤抖着,死死抠住警察厚实的制服,原本优雅动听的英语竟完全不成调:“先生,求求你,我求求你我的朋友……不,我爱的人,我爱的人也在里面,他还年轻,他还是个学生,还不到二十五岁,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他还不能死啊”·警察听他说的是男“他”,脸上并没有浮起任何鄙夷之意,只用力将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肩,温言安慰:“先生,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请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那安慰并不能起到丝毫作用,黎杨缓缓摇着头,痛苦地蹙起眉心:“先生,求求你们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他有低血糖的毛病,这么久不吃不喝,他会不舒服,他、他会有危险万一……万一他晕过去了,万一挟持犯开枪或者引爆炸弹,他连跑都跑不掉”他脚下发软,又一次跪了下去,“先生,求求你,我真的……真的求求你,他会死的……”·眼泪如洪水一般涌出沉郁的眼眶,滑过毫无人色的脸,滴落在钻出几缕青草的红砖地上。
警察无可奈何叹出一口气,蹲下身与他平视:“先生,请你冷静·根据我们的推测,里面至少还有七八名人质,我们不能只为解救其中一人而冒险攻进去,这样会给其他人带来危险。
他们也有家人,有爱人,他们也是上帝的儿女,上帝会保佑他们·”·黎杨不住摇头,冰凉的手掌被泪水打湿,死死摁在前额上:“对不起,对不起,但我冷静不了。
他是里面的店员,为什么他没能像其他店员一样逃出来他是不是已经……已经出事了”·警察冲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话,继续安慰黎杨:“那几人是从店后消防门逃出来的,或许您的爱人并不在消防门附近,没有机会逃脱。
但我敢肯定,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人质受伤,他们都很安全,请你放心·”·黎杨从模糊的泪眼中直直看向警察:“没有人受伤一个都没有”·警察给他一个善意的微笑:“是的,我们很肯定,没有人受伤。”
黎杨发了片刻呆,身子一歪倒坐在地,自言自语一般低喃:“我们昨天还通了电话,他跟我、跟我说了好多话,笑得很高兴,可我今天怎么也打不通他的电话,我想听他说话,一个字也好,可我打不通。”
他全然没想着要擦去满脸苦泪,只重新看向警察,“先生,请你发誓,一定就救救他,请你发誓”·警察正准备回答他,却见两个护士模样的人正快步走来。
警察顿时松下一口气,对护士点点头,用力拍拍黎杨的肩膀,站起来,继续沿着警戒线巡逻··两个护士蹲在黎杨身边,一人拉一只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扶到一辆救护车后,安排他坐在后门敞开的车厢里。
其中一个护士给他端来一杯冰镇水之后便去安抚另一个情绪失控的女性了··另一位护士坐在黎杨身旁,递给他一叠纸巾,语气十分冷静坚定:“先生,我们的警察很辛苦,精神也很紧张,他们在竭尽全力想办法解救人质,已经连续工作了一整天,我们不能再给他们增加压力。”
黎杨草草擦一把脸,低垂着头,捏着外侧聚起水汽的一次性塑料杯:“对不起,很抱歉·”·护士友好地笑笑,继续说:“我儿子有一次走丢了,我急得差点儿发疯。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不管发生什么,都请你一定要坚强·”·“谢谢,我会的·”黎杨勉力扯扯嘴角,却没笑出来,“我只是……”嘴唇重新颤抖起来,他立刻抬起手,用纸巾捂住双眼。
护士把手心贴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只是什么”·泪水很快洇湿了好几层纸巾,黎杨弓起背脊,压抑地哭声中混杂着断断续续的单词:“我只是……还没来得及、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我爱他。
万一他……我是说万一,我会后悔一辈子·我想、想亲口告诉他,告诉他我爱他,很爱他·”·护士依旧拍着他,另一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别担心,我想……即使你从来没有说过,他也一定感受得到你的爱。”
黎杨哽咽得厉害,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一遍遍在心中问着:·子书,你知道么知道我有多爱你么·只可惜,他并没有从烙印在心里的那双眼睛中看见任何答案。
  ·☆、Chapter 12.1·期末考试过后那不到一个月的假期,叶子书被黎杨调遣来的包裹大军轰炸的体无完肤··礼物有贵有贱,有大有小·除了那件小一号的风衣,还有样式颜色与它配套的围巾和尖领线衣,一双码数并不合适的牛津鞋,一张超市的现金卡,一大箱士力架,一套英文原版的《饥饿游戏》,等等。
其中一些是网购的,其余的则是从邮局寄来的,比如那口犹带着螃蟹腥气的蒸锅,几瓶无醇啤酒,以及一张画满小鸟和太阳公公的贺卡··叶子书寄回去过两次,可没过几天又都重新送了回来。
他只好悻悻作罢,撕去联系方式,扔掉太占地方的纸箱,将礼物堆放在狭小房间的角落里,每天对着它们唉声叹气··除此之外,黎杨每天都会给他发来十二条短信,不多不少,正好十二条。
短信的内容大都没什么意义,很多时候就只有“子书”两个字,要不然就是像“吃饭了吗”和“睡觉了吗”这样不咸不淡的问题··简直就像系统设置好的自动回复。
“子书”这两个字怎么看怎么别扭,叶子书起先还十分烦恼,回过几次信息尝试着抗议,谁料黎杨压根儿不搭茬,一副要将短信骚扰进行到底的架势··无奈之下,叶子书只好把手机调成静音,偶尔想起来看两眼,其余时候权当看不见听不着不知道,并且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么做好极了,惹不起煞星,难道还躲不起么,等黎大公子耍累了玩厌了,总会有停手的那一天。
寒假最后一个星期六,叶子书去上班之前,收到了第十六个礼物··快递里虽包着一层气泡保护膜,但仍然很薄很轻,被邮递员视为信件直接塞进了楼下的信箱·他取出信封掂了掂,又捏了捏,里面传来塑料袋的声响,翻来覆去看看,并没有找到寄件人,但那字迹他是认得的。
他将信箱锁好,一面往外走,一面用钥匙捅破包装,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陈旧的自动门向两侧缓缓打开,两个中国老太太提着翠绿翠绿的新鲜蔬菜,操着南腔北调的普通话,聊着自家孙子的新鲜事儿,与他擦肩而过。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HE·叶子书却站住了脚··那“礼物”分明是一个方便面的空包装袋,里头还残留着一点儿面渣··脑袋里顿时糊满乌黑厚重的阴云,蒸汽机车“呜呜”轰鸣,喷着黑烟顶着闪电从中呼啸驶过。
叶子书长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将满腔恶气用力呼出,将信封几下肢解,塞进方便面袋子里,抛尸垃圾桶,拍拍手摇摇头,背好书包迈进寒风,大步流星奔向火车站··  《南纬三十三》小tips:·作者君用了许多意向来表达文中人物的性格及心情,不过可能因为是连载,写的也比较隐晦,各位看的时候大概就忽略掉了。
这里稍稍点一下,大概会增加不少感情色彩··比如,文中提到的部分书籍,黎杨吐烟圈的方向,房间装修风格,等等··嘛···不过忽略掉了也不影响文意,各位还请随意~~·☆、Chapter 12.2·人们忙碌一周,终于可以松懈下来美美睡个懒觉。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卧在休闲广场上睡觉的鸽子也都还没睁眼,一个个缩起毛茸茸的脖子,眯缝着眼睛,挤挤挨挨靠在一起取暖··虽然财年已过,但换季打折的广告依旧铺天盖地,窗上贴着的,地上掉着的,电线杆上挂着的,商铺门口摆着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近几年经济远不如过去,商家们不得不时常减价贱卖商品,连叶子书打工的咖啡馆也为了吸引更多的顾客而将周末营业时间延长到了晚上九点··他匆匆扫过一张女士时装的广告,不由想起谢婉来。
原本约好考完试陪她逛街的,后来都以各种借口推掉了·谢婉想必也察觉到了他突如其来的疏远,打过几次电话之后就再没有联系过·这段恋情脆弱得像严寒里挣扎着钻出墙角的小草,生错了时节,择错了土壤,还没等发出嫩绿的叶片,就被刀锋一样的冬风从根上斩断了。
叶子书对着广告上金发碧眼的女人叹了一口气··一段关系的破裂,不管是什么样的关系,总得有一方站出来承担起责任,大家才能好聚好散·过去他一直这么坚持,虽然吃过不少哑巴亏,但总算问心无愧。
如今出了国,眼见国人生活得都不容易,这个想法越发根深蒂固起来·他想,改天还是得请谢婉吃顿饭,不管黎杨说的是真是假,不管到底谁对谁错,都该好好道个歉。
至于黎杨……·叶子书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替踏在红砖路上的帆布鞋,想起那人满不在乎的笑容,叹出一口更深更无奈的气··那日亲口允诺过的两菜一汤自然打了水漂,后来即使必须要去图书馆,也改走不需要经过前台的侧门,放假之后更是连学校大门都没进过,算起来已经有一个半月没见到黎杨了。
倒不是说真有多嫌恶,而是觉得自己实在不太擅长应付他··叶子书叹出第三口气,加快步伐,拐进车站外的长廊·盘在两侧廊柱上的植物可怜兮兮地打着颤,穿堂风吹得每一根头发丝都萎蔫瑟缩起来。
他揉揉灌满凉气的肚子,嘴里呵出一口白雾··白雾中多出一双墨蓝色的翻毛休闲鞋··叶子书脚下微顿,头也不抬说了声“对不起”,错开脚步往左边迈去。
休闲鞋也往一旁迈去,恰好挡住去路··叶子书又道了句“对不起”,准备向右边迈步·稍微抬起的视线中闯进了一角驼色风衣,冬日早晨的空气中掺进了熟悉的木质香气。
叶子书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脚下骤停,鞋底在瓷砖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抬头那一刹那,呼吸和心跳都因紧张而絮乱起来··眼前人一身周整,脸色却稍显黯淡,眼下泛着浅浅的乌青,眼睛似乎也有些浮肿。
唇边没多少笑意,瞳孔里也没多少笑意,手里捏着杯咖啡,花里胡哨的杯子上绘着夸张的笑脸图案··叶子书只迅速瞟了他一眼,立刻挪开目光,挠着脑袋干笑一声:“你、你怎么在这儿我得赶车,还有三分钟车就来了,那个……我先走了。”
抬脚就从他身边绕了过去··黎杨两步追上来,再次挡在他面前,逼得他停步,低低地说:“今天没车,我送你去·”·叶子书一愣,看着零零散散走向车站的乘客,疑惑地问:“为什么没车”·黎杨不由分说把他的背包扯下来背在自己身上,将手里的咖啡杯塞给他:“信号灯坏了,一个多小时前的事。
今天要进城只能坐公车·”指指自己的手表,“你这会儿坐公车过去肯定会迟到,我送你·”一把拉住叶子书的手腕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手心被咖啡杯暖的温热,指尖却是冰凉的,和湖畔那个玩笑一样的亲吻同样冰凉。
叶子书怎么甩也甩不掉他,只好拧着眉毛跟在后面·杯子烫得人生疼,他松开两根手指头,吹一吹,晾凉,过几秒钟再换成另外两根手指头,尽管如此,还是不由自主吸了几口气。
黎杨听见声音,扭过头来看见,立刻放开手,却又怕他会突然逃跑一样,紧紧揽住了他的肩,五指牢牢扣着肩头,一字不语往前迈步··叶子书拗着脖子,困惑地看看肩上的手,再扭回头看看黎杨面无表情的侧脸,觉得十分怪异。
现在明明才七点钟,黎杨为什么会知道一个多小时前发生的事·他想问,可张了张嘴,又无言闭上了··  ·☆、Chapter 12.3·这里的冬和国内南方的冬一样,潮湿难缠,像蛛丝一般难以看见,却丝丝缕缕钻进骨头缝里,将每个细胞都紧紧缠住,不管喝多少热水,吃多少高热量的食物,都无济于事。
朝阳斜斜射进车窗,温暖的光线却被开车人搭着方向盘的右手无情截断·夜的温度残存在副驾驶位的黑色皮座上,透过外套侵袭着后背··叶子书两手抱着慢慢变凉的咖啡杯,忍着胳膊和脖子上不停冒出的鸡皮疙瘩,幽怨地看看各式各样的按钮,再小心翼翼看看缄默不言的开车人,心中兀自挣扎好久,终于还是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在自认为是暖气开关的地方按了一下。
微弱的风声在车内响起,一股冷气直直扑上叶子书的脸··墨镜后那双眼睛顿时瞥来·“滴滴滴”几声轻响之后,被叶子书按下的冷空调已被关上,温暖干燥的热气从侧面和脚踝处缓缓涌来。
叶子书迅速偏过头望向窗外,片片白云的暗影倒映在连绵不绝的灌木林顶上,林中间或出现崎岖蜿蜒的山路和星星点点的人家·他心不在焉地望着一个个红屋顶和黄砖墙,心想,若不是车速太快,一定立马开门跳车,逃之夭夭。
·黎杨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他无精打采的神情,踟蹰许久,手指狠劲捏了捏方向盘,低声问道:“你就……就那么不愿意见我”·叶子书一怔,身子靠在车门上,低垂下脖子,手指抠着咖啡杯的杯盖:“也不是。”
黎杨极低地苦笑一声:“是还是不是,你都写在脸上了·”·叶子书偷偷瞟他一眼,喝一口没加糖的苦咖啡,重新面朝窗外··黎杨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敲敲叶子书:“帮我拿一根。”
叶子书接过烟盒,拆开塑料包装,看看烟盒上为倡导全民禁烟而印上的乌黑溃烂的肺叶,厌恶地皱起眉头,抽出一根递过去,飞快地将烟盒塞回给他··黎杨接过烟,并不点燃,像只为寻求寄托或依靠一样咬在嘴里,看似毫无目的地信口说道:“我上大学的时候曾听一位教授说过一句话:这世界上能用金钱解决的问题就不能称之为问题。
当时只觉得诙谐,也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倒觉得简直再精辟不过·”他摸索到叶子书的手腕,轻轻捏住,“子书,你觉得这话说的好不好”·那只手依旧冰凉,冰得叶子书猛一缩胳膊,躲开了。
他没顾得上回答,只怔怔盯着自己的手腕,脑子里像塞进了复读机一样反复回荡着“子书,子书……”·黎杨似乎并不在意,也并不打算等待他的回话,只自然而然收回手,搭在换挡杆上,喟叹一样缓慢而低沉地说:“所以我想……这世界上真正能称之为问题的,只有生死与真情。
即使打一口金棺材,砌一座金坟墓,也挽不回逝去的生命,即使花再多的钱,几亿,几十亿,也买不来一个有情人·”他顿了顿,似有似无地看了叶子书一眼,“子书,你说是不是”·墨镜将眼中的一切全然隐藏,阳光沿着嘴唇的轮廓投下一弧暗影。
叶子书呆呆看着黎杨,实在不知道这货抽的哪门子疯,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悲是喜,更不知道自己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索性移开目光,灌了几口咖啡,含含糊糊敷衍:“大概吧。”
黎杨什么表示也没有,也再没接下文··车里的气氛一时间便僵持住了,坚冰一般,任暖气怎么吹也吹不化,阳光怎么晒也晒不透··叶子书在心中发出第三十七次哀嚎时,车子停在了下高速后的第一个红绿灯前。
黎杨扭过上身,从后座上取过一个深灰色的塑料袋,搁在叶子书的腿上··叶子书低头看看,没动:“什么东西”·黎杨调了调安全带的松紧,慢慢踩下油门:“好东西。”
叶子书还以为又是礼物,坚定地摇摇头:“黎杨,别再送我什么东西了,我实在用不上,我的房间很小,也放不下那么多东西·况且……你不欠我什么,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对你也没什么别的看法,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一样,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烦恼地抓抓头发,“我说不好,总之就是,不用再给我送什么东西了,谢谢你·”·黎杨面色不改,眼睛直视着前方的道路,并没有马上回答。
只默默将烟拿出来,夹在两指间,等开出一段距离后,又重新放回嘴里:“送不送是我的事,收不收是你的事·”他无视叶子书为难的表情,指指塑料袋,“不过这个不是礼物,就是两根丝瓜。
我找了好几家华人超市,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Chapter 12.4·叶子书心里一抖,眼角渐渐低垂·他打开塑料袋看看,不咸不淡地扔出一句:“哦,还挺新鲜。”
然后再也没有多余的话··又寄方便面袋子又送丝瓜,任傻子都能猜出来黎杨想干什么··但叶子书不愿意去··他心安理得的想,自己既不是他妈又不是保姆,没有义务非要伺候他老人家吃饭。
以前是为了赔礼道歉还人情,现在虽说收了那么多礼物,但怎么说也类似于强买强卖,于情于理都是黎杨自己的问题,跟自己无关·刚才该说的也都说了,该表的态也都表了,往后找个机会再全寄回去就行,看谁拗得过谁。
况且……他从余光里扫一眼黎杨·即使去了两个人也一定无话可说,和现在一样尴尬,想起来就让人反感却步··车里一反既往没有开音响,两把锉子间失去了唯一的缓冲,在狭小的空间内硬生生将对方挫住了,卡在了一处,怎么也分不开。
半个小时的路程原本并不太长,可这是炼狱,是半个小时的炙烤煎熬·叶子书憋得难受极了,周身像被扣在一个烧红的铁锅里,心里不受克制地冒出一股烦躁的无名火,背上也渗出浅浅一层汗。
他两下扯掉围巾,再一次冲各种按钮伸出手··黎杨先他一步,在其中一个按钮上按了一下·“滴”一声轻响,风声变小了,急躁的呼吸声却更明显了。
叶子书迅速收手,一把拍上自己的脑袋顶,胡乱揉几下,“咚”一声将额头抵在车窗户上,气汹汹地皱紧眉头,与外后视镜里的自己对视··黎杨看他一眼,咬着下唇上的死皮想了片刻,也不管他到底爱不爱听,想不想听,忽然慢悠悠说起没头没脑的话来,·“小时候奶奶在院子里支过一个丝瓜架,结出丝瓜以后,新鲜的可以做汤,晒干了可以洗碗,还挺实用。”
他的唇边浮起一丝怀念,“架子太高,我得踩着凳子才能摘到,奶奶老是猫着腰,一面按着凳子两侧,一面大呼小叫,生怕凳子突然翻了摔着我·只可惜后来我长高了,用不着踩凳子了,丝瓜藤却不知道为什么,死了。
然后只好在菜场上买,但总觉得缺了点儿意思·”·情有独钟因缘邂逅HE·他停一停,问道:“你喜欢喝丝瓜汤么”·叶子书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黎杨继续说道:“小时候我其实不太喜欢,总觉得黏黏糊糊的……”低低一笑,“像鼻涕一样,有点儿恶心·但人的口味长着长着就变了,比如小时候爱吃肥肉却不爱吃香菇,但长大了发现,肥肉又腻又油,实在难以下咽,而香菇炖鸡却出乎意料的香。
等我出国以后回想起来,觉得丝瓜汤简直是极致美味·出国之前奶奶怕我在国外吃不好,想教我做饭,说了好几次,都被我当成了耳旁风·现在有点儿后悔了。”
“回忆中的味道最美,”他在红绿灯前停下,抬起眼睛看着头顶上倒计时的牌子,声音也像松了油门一样,瞬间低沉下去,“你做的丝瓜汤和奶奶做的很像,我很喜欢。”
·叶子书猛一愣,扭回头飞快看他一眼,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趋近于零的倒计时,揶揄道:“丝瓜汤那么简单,谁做出来大概都一样·”·黎杨不置可否地扯扯嘴角,并不回话。
打转方向盘,拐上一条小路,远远可以看见位于丁字路口的咖啡馆·他放慢速度,打开转向灯,慢慢靠边,停在咖啡馆侧窗外的咪表前:“子书,我等你下班。”
叶子书在心里叹口气,淡淡地说:“我九点才下班·”·黎杨摘掉墨镜,搁在方向盘前:“我知道,我就在这儿等·”·叶子书一抿唇:“别等了,今天不能去你家。”
黎杨稍显惊讶地看他一眼:“怎么,晚上有事”·叶子书垂着眼睛解安全带,迟疑着点一下头··“什么事急事”·“嗯……也不算。”
叶子书打开车门,迈出一只脚,随口胡编,“同学过生日要一起吃火锅,约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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