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新世界 by 九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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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新世界 by 九重门
都市情缘末世江湖恩怨科幻文案·埃元2120年,索城疫病横行,饥民遍地,元首府统治岌岌可危··城中一家饭馆的厨子周蝎从后门口捡来一个落魄的乞丐··乞丐行踪诡秘喜怒无常。
乞丐原是某杀手组织的精英杀手,周蝎也曾是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两人至此一蹶不振,都与元首乌鸦一家有关··与此同时,来自地球的三巨头开始介入城内纷争,这些渣渣让元首很头痛.....·末世蒸朋,现代武侠,傀儡攻x杀手受。
故事的最后比较逗,请保护好大牙··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末世 科幻 江湖恩怨·搜索关键字:主角:周蝎,骨头,元首乌鸦 ┃ 配角: ┃ 其它:·☆、1·周蝎抄着饭勺看向窗外。
窗户是六十年前的旧式样,加之久经火烤,已不大透亮,从厨房里往外瞧,天总像罩了层沙,灰蒙蒙惨兮兮,看着叫人难受··老板说,如今闹饥荒,再白的天入了眼都黑了。
周蝎老板是个腰圆体庞、须发茂盛的中年鳏夫,除了骂街之外很少讲人话,偶尔说两句倒是很到位·索城地方大,早些时候边外角像模像样地发展起来,南来北往的人像闻见蜜糖的蚁虫,拼了命往这儿挤。
这样过去了几百年,也可能上千年,直到这儿的人,忘记索城以外的地方,忘记他们之外的人,也就在这个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场瘟疫野火般横扑过来,把索城烧成了鬼门关。
再下去就是饥荒··一城死人满街皮··饥荒时代里做厨子是件苦差事·外面兵荒马乱,人人馋一口饭吃,粮食价格水涨船高,成了钻石黄金·周蝎天天同这些稀罕宝贝打交道,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可到底哪样也不是自己的。
他瞅着锅里吃食,嘴里的口水拔丝一样的转,可就是不敢吃··周蝎这人没什么特点,中等个儿,平常相貌,平常的打扮,他很瘦,瘦分好几种,匀停不露的瘦,触目惊心的瘦,可他就只是瘦,说不出程度来。
这样平凡的相貌,也就没必要有多么突出的性格,所以老天干脆让他从小就做一条面瓜·他胆儿是真小,别人管他叫周耗子,老板头一回听见就哈哈大笑着说,老鼠饿急了还咬人呢,你他妈连滴油都不敢偷·周蝎挑起一勺粥,舔了舔,粥一日比一日稀,清汤寡水里搅来搅去只有几颗盐巴粗细的米。
店门口的黄狗阿乌叫唤起来··自打闹了饥荒,凡是有口气的畜生都做了盘中餐腹中食,阿乌半人多高的个头,毛发蜷曲,生性凶煞而残忍,并没有什么人敢动它。
店里没有余粮,它就这么走街串巷,东啃一口,西凿一齿,生生活了下来·老板不止一次望着那身狗肉,咬牙切齿地说:“没准这儿的人死光了它还活着·”·每天早上阿乌都会叫,不多不少只三声,像在报晓。
今天它叫个不停··有鬼··周蝎撂下碗,手抄进口袋,埋头走了出去··十二月的天,冷如刀割··天下着雪·深灰的雪·索城地势低洼,雪片覆盖之下化成一口硕大的焚尸炉。
起初人们以为极寒能够冻结死亡,然而每一场降雪只会带走更多的人·所以一到下雪天,街上再无一人·城,变为死城·人,化作厉鬼··破旧的老城区经不起生离死别的捶打,剩下几间破败的空屋,和几扇寥落的门窗,人脸似的在风里飘摇。
周蝎吸了吸鼻子,绕过一口水缸·水缸后边阿乌吊起半截尾巴,结了块的狗毛一根根倒立着,嘴里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像是要把心肝脾肺全都呕出来··周蝎站住脚,定住神。
是个人·骨头支着一张皮,蜷缩在簇紫的血污和铅灰的积雪里,有如一具化石··“吃吧·”他跺着脚对阿乌说,“他死了·”·阿乌拔起头,眼里是不可名状的惊怖。
周蝎狐疑,拎起那人的胳膊,稍稍使力,肚皮朝天的掀了过来··男人还活着·削尖的脸孔上嘴巴半张着,露出参差尖牙,一双眼大而黑,微微翻上来,看着有些可怖。
他倒抽一口凉气,朝屋里顾望··老板昨晚喝饱了酒,一时半会还起不来,这点时间,要收拾一个人,或是救一个人,都很容易·他拧过鸡脖子,宰过鳖,可杀人…杀人不是一码事。
周蝎叹了口气,像揣一袋垃圾,把人一路提进浴室,随手丢在了门边··男人瘦得七棱八角,屁股落地发出一连串咕咚脆响,周蝎在一旁捂起耳朵咬紧了牙关,恨不得一棍子把这白骨精打散。
男人疼的连滚了两圈,到墙角边上打开了双腿,开始一口口倒气·周蝎生性懦弱,但心肠不软,对于落魄人,除了聊胜于无的一点同情外,更多的,就只有厌恶·更何况这世道里从来不缺可怜人,无论什么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所以他只是冷脸等着,等他不再疼,等他不再挣扎,等他不再喘气,等他收起这副可怜样,才到浴缸边上放了点热水,扶进他去,顺势把两根手指搁进水里漂了漂·“自己洗”·男人戳他一眼,没动,也没响。
“洗”周蝎又指了指热水,“听不懂人话”·男人怔了一怔,随即抬手抹了把脖子··周蝎靠到墙边,绞起两条胳膊,拿余光瞟他。
这男人…同其他街面上的乞丐相比,总有些不寻常,至于哪里不寻常,他也说不清楚,这人,怎么看也不大像个人,倒有点儿像野兽,吃人的那种·周蝎扭过头,两人眼光一搭,男人仿佛受了什么引力,定定的看进他眼里去,那神色既无感激,也无乞怜,仿佛生了一双眼睛,就只光光用于看。
这反倒让周蝎六神无主起来·他转过身,往洗手台上取毛巾·水龙头前装了面镜子,被水雾吞了半块,周蝎手里拧着毛巾,略一抬头,男人从镜面上看过来,那神情,好像是在笑。
他咧着嘴,眼睛雪亮,在对他冷笑·周蝎浑身一个激灵,喝了声:你要什么·男人敛了笑容,吐出一个字:饿··周蝎两只手放在浴缸上,俯身就把脸贴了过去:“你说什么”男人硬邦邦地说:“饿。”
不识好歹的东西,周蝎笑一声,不轻不重给了他一巴掌··男人偏了偏头,还说饿··既搬进了佛,也只能上把香··周蝎嚼着牙从厨房端来稀粥,撂他眼前:“没别的了,吃。”
男人端起手腕,掀开了嘴皮子,喝水一样把粥倒了进去··噔,碗又回到两人中间··周蝎对着亮光光的碗底,反笑了:“好吃么”·男人还是白眼狼的样儿。
“拿什么谢我·”·男人只是对着他发怔,嘴脸倒好看了一些··周蝎哈地笑了:“我能图你什么呀开个玩笑·洗完就走吧,我是替人干活,没多的吃食供你。”
男人也不多话,挡了把墙,东倒西歪地站起来,那污肮的水、雪白的身,周蝎看在眼底,猛的往喉咙里吞进一口唾沫,不知怎么他就想起一样道貌岸然的植物,白莲花。
手不知觉地就伸过去,往男人屁股上拧了一把··男人稍许顿了顿神,他一条腿还在水里,另一条跨出来,双臂松弛,并没有显露出反抗的迹象,那雪白的脸孔上不惊不怒,也无丝毫羞耻。
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周蝎也不是头一回见,它绝非长期饥荒招致的无力,却是长年培养出来的鲜耻,因而能做到这点的,就只有娼妓··他稍稍松了口气,底下那条家伙也就活跃起来。
“喂,你知道做好事像什么吗”·男人不动,也不说··“像挑一支股票·抛的时候总是要赚点的,你说是不是”·男人皱了下眉头:“去床上吧。”
周蝎一听脑袋里就发懵,这孙子不光会说饿啊··男人懒得和他啰嗦,光着身子脚不沾地就走了出去。周蝎倒也不急,留在浴室里放干了水,才跟着出来。屋里下着窗帘,黑影深深浅浅落在地上,像凿了一地水洼子。他跌跌撞撞摸到床边,往床铺上探了探手,握住了男人的一根脚踝。男人的皮肤是虫卵般的阴白色,被他这么一拧�
鸥狭⒓锤∑鹨坏篮煊∽樱嗤匪频模械愣閌色的味道·周歇的手刚浸过水,男人有些畏冷,忍不住欠了欠身·周歇朝他怒了怒嘴,让他躺回去,继而顺着那条腿爬上床,也不讲究温存,将人压在身下一五一十的猛干。
无论他怎么干,男人就是不吭一声,让他一股子邪火压在肚里,焦躁难耐·可同时他又很听话,看起来干这行也不止一两年,身段很软,像软骨的蛇,能够把人团团缠住。
周蝎扯了他头发,另一手卡着喉咙,迫使他后仰,男人脸色惨白,眼神打直的勾过来,全身上下凝了层冷汗,宛如遗像前熔下一朵白蜡花··周蝎徒然想起他在水缸边的模样,心下有点惶然,他只想干他,可没打算干死他。
只好抽`出老二,自己打出来·男人就地跪了半天,才缓缓伸开四肢,往他身旁躺下··周蝎稍许歇了一会,体力渐转,便又支起身,悄悄挑了他一眼·男人阖眼睡着,仔细看去,眼角睫根上有一粒不起眼的红痣,他抬一抬眼皮,那红痣就微微跳动着,像颗欲落未落的红泪。
周蝎瞧着那颗小玩意儿,还没冷透的身体一下子又热了起来,手像着了魔似的在他身上乱摸·男人虽然在情事上很配合,但从头到尾都没有勃`起,软而红的性器蛰伏在浅色的耻毛中,像失去弹性的橡皮管。
他探下手,以微妙的力度捏了一把·男人低吟一声,手在他腕子上搭了会,又放下了··“喂,小子,叫什么名字”·“没有名字。”
“长那么大,没名字我不信·”·“没有·”·“那别人管你叫什么”·“…..”·周蝎微笑,伸手掰过他的脸:“你这么瘦,我叫你骨头好不好”·“马上要走的,用不着。”
“倒也是·”老板这会该醒了吧,周蝎留意着墙上的钟,实在不早了,人再少,饭还是要吃的·“你再躺会,从后门走吧,别被人瞧见。”
男人又变回了哑巴··隆冬的清晨,天昏地沉,周歇的睡房常年背阳,冰冷的空气里像望不见底的兽穴·起风了,窗外乌桕木哗哗拍成一片,细瘦的树枝粘在一块儿,团团簇簇,隔着薄薄的窗,影子鬼魅一般斜插进来,更显出凌冬独有的肃杀。
在两棵乌桕树之间,一只活物,也可能是妖魔,像烧尽的余灰,轻飘飘掠了过去··男人平躺着不动,忽然间眼皮一抬,一双眼珠分外的黑,黑得狠了,就泛出一股煞人的青光来。
好似剐肉的刀··作者有话要说:不改了...·☆、2·寒夜,满枝乌鸦,血红灯笼··天台上,男人衣衫褴褛,脚蹬一双破布鞋,站得笔挺··夜幕下的索城,很大,很空阔,也很寂寞。
在这样一个夜晚,有人等待,有人赶路··从饭馆到圣心大楼天台,步行二十三分钟,开车一刻钟··而对于杀手来说,自己的身体永远是最可靠的··男人数到一千二,缓缓点燃一支烟。
烟头暗下去的时候,两步之遥的地方也亮起火光··一股酸臭味迎面扑来··是mariguana··男人眼皮一跳,红痣夺目··要抽完一支mariguana才能动手杀人的,也只有他了。
“你还真一点也饿不瘦·”男人说··“你么,还是那么漂亮,”豹吐出一口烟,“蝉·”·都市情缘末世江湖恩怨科幻·杀手是奇异的生物,名姓生辰,骨肉家园,一旦手里拿了人命,沾了鲜血,就都化作了过眼烟云。
一个刽子手所需要的,就只有一个代号,一条命,和一双手·其他流转于人们嘴里的,相貌也好,手法也罢,多了都是累赘··“那条黄狗…”蝉说。
豹一支麻烟叼在嘴边,再次摁下打火机,风中烧起半旗火苗,微微照见他胡髭拉擦的下颚··“它只怕见了不少东西吧”蝉半支烟擎到嘴角,又放下。
“可惜畜生不会说话·”·“死人——也不会说话”蝉说着将手插进口袋··树欲静··豹劈手甩出一把枪··三颗子弹,卷着风,飞向蝉的额头和两肩。
蝉凌空两个跟斗,闪到一边·子弹贴着鞋底,飞撞在身后铁栏杆上,咣咣,落在地上炽热滚烫··夜,依旧是那样的黑,黑到极点的地方,晃出两道明亮的水纹。
豹蓦然侧身,朝光亮处补出三颗子弹··杀手同杀手,要么速战,要么恶战·对方手里有八十九条性命,可都算不上什么人物,蝉抽一口气,不惧不怕·他后退,刀片划过子弹,油水般的柔腻,金属贴着空气,擦出两声锐响。
风不止··他前进,五片刀,排成一字,飞旋而去··豹下意识的闭住眼,凭空打出五枚子弹··啪、啪、啪、啪、啪··他睁眼,蝉不见了,一个大活人,如同一缕孤烟,就这样猝然消失。
天台上再没了敌人,没了声响,也没有了火光··好像什么都死了··豹攥紧了枪,他攥紧了枪的手上正冒冷汗··他攥紧枪,闭上眼,竖起耳朵。
四周俱寂,就连乌鸦也不再啼叫··豹想起了弟弟乌鸦,这冷酷自私的小杂种如今正在元首座椅上如坐针毡·相比阴狠毒辣的弟弟,豹始终认为,自己还是比较仁道的,然而这不识好歹的畜生,反过头来第一个咬的却是他。
杀手无情,表子无义,这两点蝉算是占全了··寒风初歇,温度疾降··来了·豹骤然睁开双眼,也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里,刀光横夺而出·他折腰,仰头。
刀片贴着下巴,笔直向后方削去··他飞起一脚,勾在他腰上··蝉趁势前倾,上半身稍微侧转,手里的刀稳稳当当又送了过来··豹咬牙,持枪的手向外猛劈,两人手腕相撞,蝉反应不及,五指松了一松,那刀便鱼一样坠下了天台。
枝头乌鸦吱吱喳喳叫作一片,声色喑哑,有如长舌老妇··天台西南角上,蝉以腰为支点,上身折出护栏,枪眼抵在鼻尖上,深不见底的黑暗,然而头顶上星河浩瀚,又是那般明亮。
真奇怪,他想,今天夜里的星子可真多··如一把刀片,将绵密的云层扎得粉碎··两人离得很近,除了做爱以外,蝉很少有机会可以和一个男人保持那么近的距离。
豹的手腕横架在他脸上,血管里一股热血奔突悸动,每秒脉搏一点七··漫天繁星,一地碎银··他笑笑说:“我只想有一口饭吃·”·枪口抵住他太阳穴。
“只要你送上屁股,就没好事·”·杀人的时候,只要多说一句话,也没好事··蝉蓦的射出一支胳膊,尖尖十指忽然间打开来,叼住他拿枪的右手,豹腕上一沉,一片刀刃像嗅见了血味的鲨鱼牙齿,从蝉的袖口里滑出来直入动脉。
天台西南角一朵腥甜的凤仙花··蝉轻描淡写拿刀向上一挑,立即割断了他的手筋··豹哀嚎一声,枪落在了地上,他抬起脚,想把枪踢出去,可仍旧被抢先了一步。
枪管里还有一颗子弹,那颗子弹把他的脑袋炸开了花··豹沉重的躯体翻出护栏,四肢香蕉皮似的绽开来,黑夜煞风里飘拽而下··两尺之外秃落的梧桐树上,乌鸦俯身急冲,如坠地婴儿,呱呱厉叫。
·作者有话要说:·☆、3·周蝎伏在吧台上,左手托头,右手翘出一根食指,来来回回数着底下的人头·七个,一天功夫才七个,新闻里播报的当日死亡人数是十二,比昨天少半成,然而店里的食客却连昨天的一半还不到。
这么点人,事不好办··他点了支烟·烟在浴室里泡了一夜水汽,捏在手里湿而软,飘出来两股白烟无甚气力,向黝黑的天花板上打开到一半,就顾自委屈地凋零了下去。
在那半开的烟雾之中,一对夫妻捧着肉馅饼正作狂啃,嘴角汪油,双眼由于奋力咀嚼而眯起,警觉被口中美味麻痹··周蝎从暗处打量着,一边慢条斯理把烟头浸入一株盆栽,生意冷清时老板常说“人都被狗吃了吗”,他突然间想起这句话来,却只是笑笑。
老板已经一整天没出现了··夜晚八点,天大雪·街上行人全被堵了回去··周蝎拉下闸门,严严实实披了条毯子,回到吧台上阅读一本叫《天破》的书。
索城人对于虚无缥缈的东西向来不大讲究,精神,文化,无论如何比不上钱好使,于是这片钱生钱命偿命的土地上也就没有留下任何古籍经典·只有一个故事,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却从很远很远的时候,像某种遗传病一样流传下来。
它就是天破,乏味而冗长的一个屁··“黑雪埋孤岛,始见三巨头·”书的最后一句话·由此故事就在“天空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漫天黑雪湮灭了整座孤城。”
的苍茫景致中戛然而止··周蝎掠一眼窗外,空街,孤灯,大雪,雪堆里可能埋着死人·他打了个寒战··子夜,天放晴,积雪捻灭了所有声响,屋檐下闪过一群肥胖的乌鸦。
死人天,·情比纸薄,命若草芥,·吃不完的人肉宴,饮不尽的骷髅血·他紧了紧毯子,站起身,打算像一具木乃伊那样跳回被窝··刀光闪过。
黑障中,一把刀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脖子上,空气中弥漫起猩红血气··“听话·”骨头的声音··“老板呢”过了半天,周蝎问。
“死了·”·“你杀了他”·刀刃紧了紧·“杀了,还吃了·”·“我听话·”周蝎。
“去冰窖·”刀未松··周蝎喉咙里一紧:“去那儿干什么·”·“你说呢”刀更紧了··地下冰窖,四百九十块青石砖,十八口冰柜,九具死尸,九条性命。
冷气下落,是被天花板挡下的九颗死魂灵··“很好·”骨头四处顾望,淡淡的表达肯定··刀已放下··周蝎捂着脖子,看三步之外他气定神闲好整以暇,俨然一副主人风范。
骨头轻提匕首,看三步之外他惊魂未定唯首是瞻,恍恍如丧家之犬··没有靠近半尺,没有离开一寸,隔着闪铄尖刀,两人对立良久··“怪不得人家总说,胆小的人都心狠。”
还是骨头先开口··“人不是我杀的·”周蝎矢口否认··“人肉馅饼总是你一手做的吧”·“都是他逼的”·骨头脑袋略微歪向一边,乍然之下幽幽的笑了,那种笑很暧昧,有点儿温存的意味。
他上前,将刀递到他手上,手贴手握紧了刀柄·“从今以后,人,我来杀,肉,你来剁·”·这一握使他产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周蝎的手掌比看上去要厚实许多,硬如墙皮,指骨间布满了茧子,是常年握刀的后果。
这个人的身手会不会在他之上·作者有话要说:·☆、4·“再进来一点·”·“腿提起来…喂,别这么紧,夹脖子了。”
·“比上回还大点·”·“可能有点多…”·“都给我·”·“….还要么”·“你还有么”骨头冷笑。
周蝎叹一口气,抽身躺倒,向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分给骨头·骨头在腿间擦拭了两把,回手丢进纸篓里,又从枕头下找到一包烟,也分了一支给周蝎·两人肩并肩抽着烟,像之前很多次那样保持沉默,只有灰白的烟雾水母般的在半空中张弛。
老板死了,这屋檐下只剩了他一个,骨头这家伙统共就是他豢养的一只野猫,磨砺了爪子天天挠他·对于维系在两人之间的那点东西,周蝎不是没有思虑过,然而想来想去,除了一顿热饭,好像就只有剧烈的性事。
骨头同他严丝合缝挨在一块儿,身体却像潜伏在海底两万里的某种生物,冰冷而安静的呼吸,吐出一条滚水似的烟柱到天花板上,眼睛里很空,好像也在思考,又好像也放弃了思考。
周蝎横他一眼··骨头,骨头是床上的周蝎·只不过,周蝎迫于自身弱小而服软怕硬,而骨头,他就是乐意,就是喜欢被人压着·人在一方面过于强大,就会在另一面寻求低微。
平日里的骨头沉闷而凶恶,到了床上就变得烟目媚行,永远是低三下四的做派·两人从见面起总共做了四十次,周蝎回打回被伺候得找不着北,因而有时候,他恍惚觉得,他是爱着他的….·“喂,”骨头突然说,“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这一天又见着了太阳,嵌套在浓厚的云层里,揾出一道混沌的白影·过了晌午,遮天蔽日的雪下下来,把刚潜滋暗长出来的一丝生机给杀尽了··这样浑浑噩噩又到了晚上,全天死亡人数首次突破一百。
人呆的地方全让给了黑鸟,黑鸟脚下踩着来不及运往焚烧厂的死尸,啄着,啃着,血肉横流·匆匆而过的路人没有吃惊,也没有回头·毕竟不是头一次,人的适应力总是残忍的可怕。
十一点,所有的街道都空了出来,枯枝灰雪晕出一个黑夜,犬吠鸦啼拱出一座荒城·路灯狐眼似的垂着,打在一堆堆残尸碎肉上,诡异而浓艳·从很高的地方,霓虹泼出半城华艳的脓水,到处是糜烂荒败,到处是死亡死亡死亡….·人愈少,光愈热。
长街,如火下濒死的千足虫,奔向四方,到了临近城墙的地方,被四座山脉截断··罗乐游乐场坐落在城北山脉上,七十年前建出来的破玩意儿,近年来反复翻修过几趟,可换得了皮却脱不了胎,骨子里还是透露出一股童趣般的廉价感。
正中央的摩天轮还是原先七彩棒棒糖的样子,色泽剥落的地方来回镀了几层漆,远远望去,像鼓面上蒙了一张箭毒蛙的皮·摩天轮四周疏疏落落插了几支硕大的卡通人像灯,一个个五官横斜,笑意中隐隐带着嘲亵。
摩天轮上的一只包厢里,骨头摇开半扇玻璃窗,两手放在窗框上望出去,鼻尖冻得通红,一双眼睛湿而明亮·周蝎跟着往窗外瞧了半天,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只是他…他突然有一个愚蠢的想法,那家伙好像还是个孩子。
“你看这天,多么宽广·”骨头说··周蝎被风迷了眼睛,正卷起袖子忙着擦脸,根本没听见··骨头微微叹气··“从前和别人来过”周蝎。
“….可能吧·”·“喜欢的人”·“没印象了·”·“也是,谁会和你好·”周蝎说完有点儿悔,偷偷飞了他一眼。
骨头脸上淡淡的,十指放松,并没有进攻的意欲·他靠回窗口,从兜里掏出一支简易望远镜,打开镜罩,十字线上抬,看见很远的天空上一颗海蓝的星,像舞台黑色幕布后面拓出来的一方净地,静谧,安详,友好。
都市情缘末世江湖恩怨科幻·目镜下移,城中央的元首府里正大宴宾客,四周回廊上灯火通明,几步之遥的厨房外,油腻肥厚的残羹冷炙从垃圾箱里潺潺流出·府前广场上,喷水池里的水吸饱了暖黄的光向上迸射,仿佛天堂深井里冒出的一股股香槟。
目镜上移,东麓上矗立着一座大型器械,形似钻井器,粗壮的钢管触手般扎入土层·在那塔状机器的顶部,两淙浓烟,黑得发紫,高高飘上天去,与窒人的云层融为一体。
他记得那里原来是一座乱坟岗,山下环有一堵颓塌的老城墙,墙上嵌着六口钟,墙头竖着六颗人头·相传远古纷争,异族首领在战败之后,身体被铸入墙砖里,只留出六颗骷髅。
八年前为了安置那几台庞然大物,政府推翻了半座城墙,许多墓地也遭到毁坏,当年的游行简直和当下的雪一样肆虐··师傅带他去过那儿,大概是入道的第二天,也许是第三天,当时师傅指着墙上的钟说:“你看这上面的六面钟,他们的指针都在零点一刻的位置,乍看之下似乎没有区分,可事实上每个表面之间都存在细小的差别。
其实,杀人也是一样的·都说命悬一线,这根线多粗,从没有人规定过,也不会有人告诉你,而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把这根线拦腰截断,不留任何余地,不留一丝喘息。
不然的话,它会勒死你的·”·“我一直在想,”周蝎手臂往他肩上一挂,贴着耳朵低声说,“城外是什么样子”·骨头迟疑了:“都是海。”
“不不不,恐怕未必如此,”周蝎摇头,“前两天我扭开广播,城里只有十个频道,那天不知怎么调到了十一个·”·骨头蓦的别过头来,眼神异常的尖锐。
周蝎往后退了一步,挠挠头说;“可能是记错了….可…”·“里面放了什么”·周蝎吃吃艾艾地回答:“一首歌来着。”
“唱了什么”·“我…我不会唱歌·”·骨头一言不发盯着他,眼珠子又发绿了··周蝎瞟了眼脚底,包厢还吊在半空,要被踢下去可怎么办只好不着调地唱了两句:“东方红,太阳升…”·骨头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咩·☆、5·周六,消毒日··按元首府下达的条例,公民每周末必须去消毒所进行集体消毒,一月五次并记录在案,未达标者,三到四次一律罚两千埃币,少于三次就得收监调查。
消毒所走廊上,一群男人浑身脱光,号码牌挂在手腕上,尾随士兵进入消毒室·周蝎排在最后·他不喜欢这地方,没人会喜欢·形同毒气室的密闭空间,四方四正,三面墙上都装着高压水管。
每回铃声一过,消毒水就鞭子一样劈头打下来,正反面各一次,每次十秒钟·等走出消毒室,人都跟红皮耗子似的,热腾腾,红彤彤,光溜溜,十足的死刑犯模样··出了消毒所,门口有人派分饮用药水。
这种药水浓稠而咸涩,喝的时候不能兑水·药水瓶盖子上贴着厂家标签,红白条,左上角五十颗蓝星··厂家的来头,无人知晓,至于消毒所的作用,更是无从说起。
暗地里人们管这叫“月行五善”··行完本月第五次善,周蝎也不肯多留片刻,一手提了药水,敞着领口就出了门去,沿着院门右手边的林荫小道一直走到中心大道,继而在大理石拱门前拐个弯,经过四个街区,来到金门窖山路口。
饭馆就在右手边三百米处··他左拐,进入小金门路·顺着小金门路下去,便是全城最老的街区,门户寥落,人烟稀淡·这条小路上原本住着一族二十来口人,五年前被某杀手组织灭族。
下手极辣,死相极残,听人说那晚血似杨花撒满了每个角落··凶案,二十年来最令人丧胆的凶杀案··之后没有人再敢住进去,两百米长的街成了一段废弃的血管,淤满了杂碎腌臜和被年岁消瘦的死猫尸,染血的黄条子严严实实捂在门窗上,像堵人口舌的蜜糖,肮脏又恶毒。
在一扇柴门前,周蝎四下里望了一望,才推门进去·院落里房榭破旧,却收拾很干净,屋檐很高,遮天蔽日,唯独当不住冷风·他扣上最后一粒纽扣,走进正堂,喊了声“师傅”。
过了好一会,东房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进来呀,黄雀·”·鬼爷团着腿歪在一把软椅上,右手提一柄烟袋,左手缓缓的摇着一把梅花扇,身上穿着长长的老式棉袍,青筋一样的绿色,用一枚金莲花别住,衣摆线头软软的垂在地上,像褪了色的流苏。
鬼爷是个人物,三十二岁便扶持起了当时摇摇欲坠的地宫,与天巢一南一北双峰并峙·然而说起家世来,这位枭雄可就没那么光荣了·他爹是绞刑架上吊死的囚犯,奸杀罪,受害人还是他小姨。
正因如此,鬼爷的成长经历充满了屈辱·由于“没脸见人”,在相当长的一段年岁里,他都靠设摊扮小丑谋生·周蝎入会时鬼爷正当壮年,挺清秀的男人,眉眼间稍许带点凌厉,由于长久带妆,被厚厚的妆料吃空了皮囊,看上去多少有些病恹恹的。
然而十五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脸上白粉红印久洗不去,如今的鬼爷,已然变为了一具冷而僵的枯鬼··真是岁月如刀寂寞如年··周蝎熟门熟路摸进去,横身往手术台上躺下。
鬼爷顾自吸完一袋水烟,才挡了把扶手,摇摇晃晃的上来·“再好的皮,也经不起一月五次折腾呐·”审视一番后,他作出结论··“屁话。”
周蝎笑··“老糊涂喽,记不得上趟说了什么·”鬼爷轻轻点住接班人的额头,凑近脸去,瞧了一瞧·“松了,我帮你切下一块,再拉紧一点。”
“真小气·”·“才一个月就换皮,你能耐好,我手上还没货呢·”鬼爷捏起一根纽子,小心翼翼地挑开额头的皮,一点点扯开来,趁还没见血,就用小剪子剪下一角,再拉回去,拿线头补住。
周蝎疼得直哼哼,却没要求用麻药·鬼爷这儿压根就没这玩意·按照他的说法,人非得疼个几次,才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一遭··然而疼,他已经尝了太多次。
鬼爷俯下脸,鼻尖贴在他脸上·“计较永远是最痛苦的事·人活着,总有活下去的理由,你掐断了那根线,也有人也对你这么干,这样的轮回真的好辛苦。”
可是死——不需要理由··回去时天又黑了下来,过了期的报纸贴着地面瑟瑟的飞,偶尔从纸缝间露出几双青紫的赤足··饭馆没开,周蝎打后门进去,掩上门,打开一排窗。
屋里悄无声息,漾着一股汗骚味儿·他叫了声骨头·没人答应·一路开了灯,轻手轻脚的移到里屋门前,周蝎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上听··咯吱、咯吱。
是咀嚼的声音··他一脚撞开门,伸手揿下了灯··血,满地的血,血里沾着肉,一朵一朵有似新婚夜里熔尽的蜡花,红得令人炫目··骨头从阿乌大敞四开的腹腔里蓦地拔起脑袋,半张脸糊在血里,贪馋的舔了舔嘴唇。
眼神里早不见了人性的理智,唯有猛禽的冷硬··周蝎仅仅后退了几步,反应不及,就被扑倒在了地上·对方一瞬间仿佛是力大如山,扯开了两人的裤头,强势顶开双腿,攥着势物狠狠捅了进去。
周蝎疼的两眼发黑,心里却越来越恍惚,硕大而灼热的男根深深嵌入体内,像从铁水里提出来的刀,凶狠地翻搅,戳击,只管玩了命的干·那尖锐的牙齿一次次滑过颈动脉,冰冷而充满了欲望,却始终没有凿下去。
他一只手被压在背后,一只手垂死的挖着地板,从一口橱柜旁抓起落地灯,使尽全力向骨头脑袋上砸了两下·骨头忽然的脸色一凝,眉骨和脑门上绽开几道口子,汨汨的淌出血来,红而粘稠,像发了烫的红绸,一股股灌进周蝎半张的嘴里。
他终于没了气力,手软软的挂下去,台灯顺着那艳红的液体从指缝间滑落,敲在地板上不出半个回响·骨头缓缓闭了眼,如同一朵早凋的植物,颓然倒在他身上··而他的脑门里,滑出一块蘸满了血的芯片。
作者有话要说:·☆、6·蝉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蜕变,这些变化就像一觉醒来旧的皮子里填了新的骨头,某只脏器里塞进了一根牙签,只能自己相信而已,绝对不能挖出来给别人看。
在感知到这一变化之后,原先纷繁复杂的生活随之从一团毛球轧成了一张白纸,好像脑袋在里住着一个小人儿,告诉他吃,喝,睡,杀,干,而他需要做的,就只有执行··他的身体,他的思维,他的整套系统,都被程序化了。
这对于蝉来说,由于做不了主,所以既不是什么好事,也算不上什么坏事·然而很快的,他便意识到一切绝非那样简单·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丧失了情感。
任何善意都无法使他滋生出感激和快乐,同样的,任何虐待与侮辱加之在身上,都变成了捶在棉花里的一只拳头,起不来什么效力··其他人为之哭泣和欢笑,由于挥之不去而夜夜辗转反侧的东西,爱、恨、情、仇、生、离、死、别——都与他无关。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他的例外就有点令人费解·因为只有在做爱的时候他才有机会稍稍打破这种局面·于是,为了抓住那一丝半缕稍纵即逝的感觉,细微的空茫和怨怒,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只能要求被更深的插入。
可除此之外呢除此之外,他恍惚还记得一句话,好像有什么人对他说的·你看这天,多么宽广··醒来时,天又刚下过雪,卧房里开了半面窗,寒冷异常。
骨头往被子里缩了缩脑袋,床边周蝎一手托着野菜粥,正在看报·骨头人生的纤弱,却是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见了蔬菜就来气:“这绿油油的怪物是什么东西,不吃”·周蝎吓了一跳,又马上明白了过来,手从报纸边上滑下去,十指缓缓在胯间游移。
“你要吃肉么”·骨头哼一声,躲进了被窝·隔了层厚厚的被子,周蝎站起身来:“我去买一袋土豆,你好好躺着·”·一袋土豆,他买了一个晚上。
骨头乖乖睡饱了觉,头上依旧一阵阵发晕,抬眼看见床头灯亮着,照见一沓起皱的日报·拿起来翻了翻,内容与往常无异,雪灾,死伤人数,元首激千篇一律激情澎湃的演讲,国库里大把的钞票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消毒所….报纸质量也着实令人堪忧,才翻几张就沾了一手的油墨。
他凭空甩了两下手,纸片叶子似的翻飞,从夹缝里抖出两张传单来,浓墨重彩,煞是惹眼··骨头被敲坏了脑袋,眼神就有些不好使,只能把传单送在鼻尖下观摩·粗旷而土气的大红纸,左上角斜了把黄镰刀,镰刀头上一颗镂空的星,右下角描着男人像,大背头,一字胡,长方脸,两眼由于竭力的正义凌然着,反显露出小小的滑稽。
在那人头像与镰刀之间,四方四正写着几句话··“北山尸水,炼作红丝绒,为异族人用·残存气体,催生数年大雪,灭我城邦·”·在杰洛夫斯基上将的地图上,x星的构造极为简单,当中一座四十八万平方公里的孤岛,四面环墙,陆地之外,便只有一片汪洋。
那是一颗扁圆而渺小的行星,与地月勾成一个正三角,包裹在铅灰的云层之中,有如蓝星球上脱落下来的死胎··索城城外,水寒如冰·遥远的海平面上,悄然浮起半座碟形潜艇,巨大的黑色铁吸盘,冰冷的蛇甲,晾晒在牛乳般的月光下,却遮不住里头的声息。
万籁俱寂之中,闸门洞开,射出一条乌黑发亮的钢桥,巨掌一般搭落在城墙脚上··一辆摩托,打城边滩涂飞速驶上钢桥,仿若一只落单的野兽,义无反顾的奔入无牙大口。
钢桥缩回,闸门关闭,饱食之后潜艇缓缓没入水底·海面上,只扑棱着三两只鸥鸟,张嘴卷舌,叫破一溜冰锥似的水褶子··从入口到上将办公室,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仿佛千百条迂回的盲肠,千丝万缕盘结在一起,却始终不愿扎入到胃袋里去··周蝎在两个士兵的带领下,经过三段衔接在一起的烟雾茫茫的甬道·紧随其后的操控室里,从墙面上横铺出几架表盘,蓝红的光点突突跳动,乏味里透露出几丝危险。
不明白的东西,总让人觉得害怕·表盘前永远坐了一排男人,健壮而威猛,山似的阴影斜斜拖出门口·他朝那些人瞥了两眼·他们没有回头··都市情缘末世江湖恩怨科幻·到了中舱位灯光才大亮,周蝎半眯着眼,看两旁冰块似的垒出几块房间,惨白的门板上清一色贴着骷髅标牌。
生化实验室,里面的世界密不可宣··上将办公室,十乘七的地盘,一尺半长胡桃木书桌,两边悬大红镰刀旗,深棕墙面上挂着一副斯大林半身像,画像左边楔了一行俄语。
科学之所以叫科学,正因它不承认偶像··杰洛夫斯基绞起十指钢叉,岿然不动坐在桌前·他是典型的斯拉夫人长相,大鼻头,凸而蓝的眼睛,才刚迈入中年就开始谢顶。
挂钟里的布谷鸟叫过一声,十二点整·随从打开房门,把周蝎请了进来·上将霍的站起了身,同客人握手·其间周蝎忍不住蹙了蹙眉头,对方握手时刻意的用过了力,好像这样就能博得额外的信赖似的。
之后两人松手坐下,随从退出书房,关门··杰洛夫斯基:我的朋友,问题不是很清楚了么,x星只剩了五十年寿命,尽早下决定,总归比死光光要好··周蝎:红丝绒迟早都是你们的,我说话算数。
杰洛夫斯基;可你似乎在犹豫··周蝎:城里不光驻扎着元首的军队··杰洛夫斯基:我们的人,生而为了战斗··周蝎:我明白··杰洛夫斯基:我不想眼巴巴看着美国人挖光地下的东西。
周蝎:我们也在努力··杰洛夫斯基用沉默代替期待··周蝎:国会里一半都是我的人·新民报太阳报也安插了人进去·可我手下能打仗的人总共才一万,都只擅长——暗杀。
杰洛夫斯基:这点你倒不用烦心,我手上的东西,可厉害得很哪··周蝎:你说的东西都在生化室里,对么·杰洛夫斯基:同志,我最讨厌的事,就是偷窥。
周蝎:我最讨厌的,就是隐瞒··杰洛夫斯基靠回椅背,浅蓝的眼睛盯住他,再次陷入沉默··周蝎:我不想成为罪人··杰洛夫斯基:你怎么知道自己会是罪人。
周蝎:因为我还搞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杰洛夫斯基:这世上没有完完全全的罪人,只有彻头彻尾的敌人··周蝎:好的东西总是比较容易定义的,不是么可坏的东西千千万万,太多了,就会变得暧昧,让人难以捉摸。
杰洛夫斯基;其实并不难,只要树立起权威··周蝎抬起头,从杰洛夫斯基头顶看过去,画像上斯大林目视左前方,始终看不见底下的人··他笑了;比如说…领袖·杰洛夫斯基:你是个聪明人,也很大胆。
我向来欣赏聪明人,也喜欢英勇的斗士·可我还知道,过于聪明会让人变得自私而狡猾,过度膨胀的勇气会滋生出无尽的野心··周蝎:所以智慧而大胆的人都是彻头彻尾的敌人喽·杰洛夫斯基:不,这话应该反过来讲。
强劲的敌人往往智慧而勇敢··周蝎:你要真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签条约··杰洛夫斯基从笔筒下抽出早已准备好的纸,一支笔压着推向他··分别前上将叫住了异星的朋友。
周蝎在门前回头,书房里灯光昏暗,外面却亮如白昼,将他原先矮小的个头拔出惊人的高度·“你后悔了么”·“不,”杰洛夫斯基盘踞在书桌后面,如同一头巨熊,“你要知道,我们都只是商人。”
周蝎点头:“不是上帝·”·作者有话要说:·☆、7·您好!您的登陆程序被检测到异常,请您确认使用手机登陆晋江wap站,如有错误请访问此页面(点击进入http://m.jjwxc/ip),提供页面上的信息到意见薄(点击进入http://bbs.jjwxc/board.php?board=22&page=1)留言,方便我们及时解决您的问题。
·☆、8·混乱·乱得彻头彻尾,乱的拽不住一丝头绪··一座城池,一片热土,有似一把虬结的电线,被白的光红的火烧得面目全非··中央军党卫队日夜严阵以待,政府高官惶惶不可终日。
破碎的新月闪电蓝旗下,战鼓般鸣响的饥声中,人与人之间再细小的纠葛都作了深仇大恨·有活口的地方就有屠戮,有权威的地方就有推翻,有法律的地方就有颠覆,有纯洁的地方就有奸污。
暴乱·乱的日月无光,乱的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田地成了战场,锄头成了凶器,厂房成了弹药库,舞台成了刑场,阴谋在每一张餐桌上流转,枪声在每一扇门窗外喧响,诅咒扭曲着每一片嘴唇,原罪在每一颗灵魂中萌芽。
每一笔人情都化作了博弈,每一颗子儿都用来买了人命··过去怎么生产,如今怎样毁灭,过去怎么进取,如今怎样堕落,过去怎么清醒,如今怎样麻木,过去怎么爱,如今怎样恨。
文明,真的很脆弱··周蝎很久没出过门,每天清晨总能在后院门口找到送上门来的新鲜人肉:某某议员的一支胳膊、某某富豪的一条大腿、某某学者的一副下颚、某某毒枭的一根机巴,某某交际花的一团女荫….一律用黑色塑料袋扎着,未干的血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做法实在不够专业。
他提着袋子在门边踱步,他们死的时候,应该相当痛苦吧·良日苦短,生死难测,千缠万贯都作了土,一个个生不由己·做一天和尚,撞一回钟,一个人多喘的气,总得有另一条人命来抵。
他又能怎么办做一天厨子,煮一顿饭罢了··周蝎随手摸出一支胳膊放在案板上,细细剃了毛,浸到温水里泡去血水,切成块,拉成丝,斩成末,搁进铁盆里撒上香料,四平八稳的冻进冰柜之后,就只消等待食客上门。
近来饭馆里的生意不错,顾客络绎不绝,跟下山林里的野味馆似的,猎什么吃什么··他揩干净手,到柜台上拉开抽屉,里边齐齐整整放着两沓钞票·要不是这一场动乱,这些票子也不会雪片似的大把大把飞进手里,然而钱捏在手上,周蝎不觉得理亏。
都说拿了不义之财就别讲仁义,乱世里钱跟人命一样来去匆匆,打在野狗头上都是有的·他十四岁入道,血肉买卖,暗地营生,再邪门的路数都摸过,死尸放在眼里也就跟橡皮泥差不了几,自以为人能够到这程度也得看天分,可眼下仿佛是一夜的功夫,人人都成了刽子手,从断肢的切面来看全是门外汉的处女作,论技巧,那是没有的,论心肠,倒是实打实的狠。
本能有时候比技巧更可怕··所以他怕··只要怕,他就会想做爱,就想立刻把骨头压在床上··骨头伤势渐愈,可还是偶尔要发几趟神经,今早刚又跳到树上捕了两只乌鸦来生吃,这会恐怕正蹲在门槛上剔牙。
死鬼,周蝎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家伙打进门开始就没讲过理,尤其是不能挨饿,一饿着就暴跳如雷,做好的菜送上去一概不吃,非要捉活的·饿极了他便会啃他的胳膊,到了嘴边又不肯咬下去,只留下一排小小的牙印。
他取出几张钞票来,想起骨头在衣着上不大讲究,只要暖和,破布袋子都能往身上缠,这作风,简直邋遢的令人发指·可他偏偏身材高挑,体态之中带着女气的风流,要不能好好拾缀一番,周蝎觉得,实在有点暴殄天物。
“你进来”·过了半天,骨头才嚼着腮帮子过来··“给你做身衣裳·”周蝎亮出手里的钞票··“哦。”
骨头无所谓··“下工后跟我一起去裁缝那儿·”·“不去·”晚上乌鸦最多,骨头不情缘··周蝎差点吐血,抄起票子往他脑门上就是一下:“死脑筋,馋死你算了今天必须去,瞧瞧你,成天像个讨饭鬼。”
骨头歪了歪头,抢嘴说:“就不去,反正都被你脱光”·周蝎接不下话,从抽屉里扯出一截卷尺甩了甩:“那我帮你量,你就不用出去了。”
骨头本能性的躲了一下,对方的手却已经落在了腰上,周蝎也不着急办他,只拿卷尺套了他脖子,松垮垮系出个结来,紧跟着往里一扯·骨头顺势伏进他怀里,一条腿勾过去,来回在腰上磨。
周蝎逐渐亢奋,小腹里像倒翻了火盆子似的灼热,三两下解开两人裤头,稍做两下扩张,就抬起他的腿,凶狠的干起来·骨头低吟一声,两股在他手间微微打颤,脸上还是一味的顺从着,说不清是欲拒还迎,还是完全的不上心,仿佛自己就只是个洞,被插两下也天经地义。
周蝎让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弄没了兴致,马马虎虎办完事,继而从壁钩上取下毛巾,帮他擦了擦,又在自己肚子上抹了一把··骨头不大爱站着被人干,这种姿势总是很疼,一时半会让人缓不过劲儿来,他慢吞吞穿上裤子,忽然想起什么:“今晚要出去。”
“刚才不还死活不出门么”周蝎··骨头摇摇头:“我有事·”·周蝎没来得及搭话,一把刀就顶在了鼻尖上:“别跟着,不然杀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9·暴乱第十五夜,砖瓦飘零,河山凋敝,午夜如秃鹫的翅膀盘旋在索城之上,很短又很长··骨头管不上周蝎在后边跺脚大喊,自作主张的从车库里倒出摩托,一路朝西山隧道口飞奔。
西山隧道长约二十英里,直贯北山山坳,道路当中断断续续残余着几段铁轨,相传先民领主索王起兵策反奴隶主前,就在这儿韬光养晦过一阵子·较之其他三座山脉,西山气候恶劣异常,夜幕一落便妖风大作,夏日沙石砥砺,雨季洪流奔驰,千百年淘洗下来,原先的遗迹早已无处可循,就连隧道尽头也被一堵玄武岩墙堵死。
骨头靠墙停车,从口袋里掏出两件东西··一只窃听器,一只注了液体的玻璃球,浸泡着豹的左眼球·他把窃听器别在左耳上,玻璃球对着石墙右下角的小孔刷了一下。
岩壁咔咔响了两声,从当中启开一道闪电形状的细缝,衍射出两条牛乳似的白光来·骨头侧身闪入,石壁合拢,死寂依然··北山山顶,摩天轮无休无止的运转,由于疏于修理,响声奇大,正好遮掩了底下天巢大本营里的碌碌声息。
对于这座精密运作的机械外表,世间流传着上百样图稿,有硕大无朋的傀儡娃娃,有奇丑无比的铁甲巨蛋,还有精美绝伦的诺亚方舟,然而天巢虽名号里带个天字,却自建立伊始便深埋地下,从未见过天日,因而它的形貌就只能永远停留在人们不找边际的幻想之中。
·听城里的老人说,天巢现形的那一天,索城恐怕就要不复存在了··入口甬道里焦热异常,雪白的蒸汽浪似的翻滚,熏得人睁不开眼·骨头刚一进去,脸上就凝了层热汗,额发潮湿的披下来,顺着雾气大片扫进眼睛里。
他一手搭在窃听器上,上半身稍许下伏,深吸一口气,朝里疾闯·经过四个夹层,视线骤然宽阔,二百三十级台阶自脚底盘旋而下,有如年轮··骨头背着两手,熟门熟路往下探,他从小练功,身软脚轻,行动时有一种猫似的诡秘。
他安静的走在楼梯上,走得很慢··骨头十一岁入道,对于天巢的第一印象来自于从入口到正堂的这架窄小的楼梯——里边的人叫之为天梯·三层楼高的楼梯上只挂了四颗灯泡,黑得伸手不辨五指。
他让两个黑衣男人领着,跌跌撞撞朝下走,走到一半,脚下忽然一空,从第一百七十二格台阶往下滚,那时他还有点小丰润,三步一弹,两级一跳,活像一颗丸子·好容易落了地,扶手边忽然有个男人笑了起来:“哟,还是豆沙馅的丸子咧”·他一手捂了脑门上的口子,血汨汨下淌,眼前先出现一双布鞋,灰白的棉布长袍拖在鞋面上,飘飘拽拽,一寸寸都是鲜活的肉。
男人戴着金边眼镜,一副斯文的读书人模样··骨头以卑微的姿势半跪着,懵懵懂懂盯着他看,身体里泛涌起一股奇异的灼热,迷恋,崇拜,或是别的什么,他不记得了。
都市情缘末世江湖恩怨科幻·这男人便是天巢的老大哥,他有个十分女性化的名字,叫作水仙··水仙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儿,从小体弱多病,很少与其他孩子来往。
还有两个儿子,豹和乌鸦·大哥豹子粗枝大叶不修边幅,弟弟乌鸦从小精明霸道,嘴皮子溜,特爱出风头·这两兄弟对于骨头来说,都不是什么善茬,趁着水仙不在,就对他满嘴跑下流话,特别是乌鸦,老爱捏他屁股。
他暗恋过他的师傅·在那段漫长的年岁里,古怪的悱恻始终笼罩着他,有点儿像女人的经期,因为不舒服,又不方便说出来,所以心眼子里渴望着额外的关爱·而他爱他的理由又实在荒谬。
仅仅是为了他待他好——水仙对任何人都很好,像他这样的男人,难免会滥情,骨头心里也很分明,滥情的人往往自私又冷漠,就像一根裹了蜜糖的铁刺·可他就是忍不住,他就是贱。
水仙教会他许多东西,怎样察言观色,怎样投机取巧,怎样心无杂念,怎样去杀人·越是血淋淋的东西,放在他嘴里就像催眠曲一样婉转·他看着他,眼皮半搭,目光潮热而多情,两人当中横了几具死尸,生与死的距离,有时很远,有时却很近。
他们之间更多的时候是隔着一张书桌·比起杀人,水仙似乎更乐意躲在书堆里·按他的话说:“有人花钱买凶,就得有人干活,生意总是要有人养着的。
我要在这儿看一辈子凶犯,你却不能杀一辈子的人·往后——往后总要出去谋一份工作,多读点书,没什么坏处的·”·有那么一次,他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脖子长长的伸过去,飞快的吻在徒弟脸上。
书桌顶上镶了一圈天窗,日光遥遥的泻下来,围着桌子的四条腿,鱼影一般盘转·骨头像被人兜头抡了一棍,心神恍惚,盼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手,他却没了主意,也丧失了把握分寸的能力。
水仙摸摸他的头,语气像在哄一个孩子:“我都是知道的·”·他一把推开椅子,飞也似的逃了出去·走廊上没有人,很冷,也很空旷,他满身燥热,肩膀贴着墙皮,几近疯狂的来回乱窜,待稍稍冷静下来,却又觉得压在心里的热忱已然被浇灭了,徒留下一丝羞耻。
往回踱两步,房门还紧紧阂着,水仙没有追出来的意思,呆在这儿也是徒劳··他挡了把楼梯扶手,正准备要走,脚尖刚点下去,乌鸦突然冒了出来,嘴角高高勾起,一脸捉奸在床的得意模样。
乌鸦这些日子里很少出现,骨头隐约听闻他正忙着竞选元首,被拉票的事儿闹得焦头烂额·他见了他,总有点莫名的害怕·稍稍转过身来,想避开他·乌鸦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在胸口推了一把,让他一屁股摔了回去。
他脱口喊了声师傅,书房里没回应,乌鸦就益发得意,反拧了双手把他丢进墙角,骨头下意识的往前爬了几步,就被摁住了后背,下边衣服也扯了个精光,乌鸦山一样的身体压上来,两条钢筋似的胳膊环在他腰上,腿紧跟着顶上去,强行分开了膝盖,硕大的男根一捅而入。
骨头疼的不知该怎么办,两手徒劳的挖着地板,一个劲儿叫师傅·乌鸦滚烫的嘴唇贴上来,对着颈窝用力的啃了下去:“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能出来才怪·”他扭过了脖子看回去,那木门黑压压的盖在墙上,像是封死了。
楼梯一级级见了底,他拧了把扶手,只觉得害怕,当年近乎梦幻的烂漫,如今回想起来却不过是一场噩梦,一个大大的嘲笑·他回头,望着爬下来的天梯,高而抖,命运一般让人生畏。
人这一辈子,其实就像蒙着眼睛爬楼,转眼十五年一晃而过,乌鸦爬得最高,他摔得最惨,多少人沉沉浮浮,只在岁月幽波中化成浅浅的水漂,留下些蝇营狗苟的鬼影··这几年骨头四处漂泊,虽远离了天巢,但那里头的底细,他也不是不知道。
乌鸦生性强悍残忍,是当头儿的料,可他太倨傲,沉不住气,很多东西都收不进眼里去,只凭这点,他就永远不会是他爹的对手··骨头的父亲同水仙斗了大半辈子,而死敌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挚友,所以两人在许多看法上都惊人的一致。
比方说,鬼爷就认为,明面上的景象不过是拿来给百姓看看而已,权财兵势,只要有一个人抓着就足够了,至于这人会不会摇唇鼓舌又是另一码事·这些年乌鸦就充当了这样一个尴尬的角色,一呼百应的是他,被万人当鼓皮捶的也是他,然而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说到底百姓们压根管不了那么多,”鬼爷说,“统治这玩意儿,看似很深奥,说起来却很简单·是什么支撑着一个人活下去信仰与仇恨。
只要有一尊神像和一只恶魔,这个世界就可以永无休止的运转下去·归根结底,人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个偶像·”·水仙一生都在暗流涌动中挣扎,万民敬仰,名载史册,这些浮华的东西他从没奢望过。
事实上就连乌鸦和豹也不晓得父亲究竟要什么·他是那样平淡的一个男人,从头到脚没有一点鲜明的特征,性子很慢,也很少说话,偶尔说一句都要细嚼慢咽半天·他说那是因为吃了十多年牢狱饭,进去时再怎么血气方刚,出来也成了一潭死水,他是等惯了,即便再紧迫的事也急不起来了。
·骨头在两兄弟手里尝尽了肉体的痛苦,却没有太痛恨他们,相反的,他惧惮,也更讨厌水仙·性子慢的人,较之于常人,往往更残忍,因为无论怎样的情况之下,他们都等得起,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们也一概愿意等待。
如今他位高权重已成了不争的事实,因而他淡然置之的气度也就在无形中转化为一种残酷·毕竟,会咬人的狗,都是不会叫的··骨头手抄进裤袋里,紧紧攥了把枪。
那么就让他等吧,他只怕是快要等到头了··作者有话要说:·☆、10·下了楼光线徒然一黯,两百平米的天井,黑得辨不出十指,只在当中挖出一眼山水,蓝幽幽的取了点光亮。
那池子里游着两条双头鱼,通体赭红,足足有人的一条胳膊那么长,四只脑袋,四张嘴,安静的吞水吐沫·骨头打左手边绕过去,拐进一条走廊,笔直向前走了百来步,就到了正堂口。
堂里嗅不到一丝人气,正中央一口大海灯,用六根绳索勾在墙角,只有举办大型丧事时才能点亮,平日里就拿几张帆布蒙着,影影绰绰只能看出些灯芯的轮廓·海灯四周黑压压耸立着一片石柱,每两棵柱子之间都奉着一尊祖师像,像前笼着莲花烛,微光半含。
天巢地处山阴位置,穿堂风屡而不绝,一绺绺有似美人蛇嘴里吹出来的气儿,具有着妖魔的灵性,拍窒了灯火,迷醉了人··骨头在大本营里住了十来年,对里边的陈设再清楚不过。
每尊石像后面都会有暗卫把守,始祖像后的暗卫手里端着的是一把散弹枪,杀伤力极强·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管药水,拧开瓶盖一饮而尽,随即将空瓶塞回袋子里,拿脚点了门前凸出的一块圆石,以此为助力,像开春秃枝上的第一只燕子,飞到房梁上去。
风势渐烈··骨头踮脚走上绳索,绳索只有小指粗细,他两臂微张,步调轻快,仿佛是在进行一场小小的游戏·到了海灯顶上,他蹲下身,底下光景一览无余,十七颗人头,十七把上膛的枪蓄势待发。
疾风··他在东南角下落,如一片张开的树叶漂泛在微薄的空气中,两指弯曲,在主暗卫颈椎上用力一击·一条性命,结束得悄无声息半文不值··暗卫倒地的霎那间,十六个男人闪身而出,向同一个方向射击。
他后退,侧身,撞匣,亮枪,眼风如刀··扣发··枪管上,八十枚冰冷的钢珠龙甲般滚动,枪眼里,十六颗炙热的子弹接连轰出,炸裂,炸裂,炸裂,石屑飞扬,飘飘洒洒,在石像上捶出蛛网的碎花。
杀手,一发致命,屠夫,命不完息刀不停·今晚,他就要做一个屠夫,第一次扣发,第一颗子弹,不过是所有的开始,就像处女的膜,只有捅破了才能够放荡··暴风·他,目光如炬,他,无暇呼吸,只有击针在律动,钢珠在飞驰,空气在燃烧,只有射击、射击、射击·帘掀影动,让一腔热血染透,火舌摇曳,被尖锐的哀叫刺破。
脑、浆、四、溅··碎、骨、支、离··生命在死亡的结点灿烂,血脉在杀伐的喘息里贲张··刺蓝的火花,在每一寸空气里绽放,艳红的血液,填补了石像苍白的空虚。
十六把枪齐声落地,十六具身躯訇然崩塌,十六颗魂灵永坠地狱··他稍松一口气,紧了紧耳廓里的窃听器,沙沙的声响正飞速密集··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房梁上密密麻麻停满了人,很黑,很小,像苍蝇。
紧接着,两拨黑衣杀手从东西两边墙角下涌出,粗鲁的喘息声中,更多的枪口一齐对准了他,要让他在顷刻间千疮百孔·他镇定自若,手指放松,身移位变,到海灯边扯下一根铁杆。
只听见哐啷一声巨震,空弛的灯布像六片肥软的蛇信子骤然打开,灯芯手掌一般展开来,飞射出十二条钢臂,旋转着上升下落,一高一低形成两只极速运转的齿轮,在半空中打出两波滚烫的气流。
惨叫·惨叫过后,十条性命在骤变中夭折,被齿轮钢片肢解的身体零件纷纷坠下房梁,瓢泼的鲜血染红了每一道视线·血雾如战袍加身,他杀念骤盛,此时,每一块肌肉收放自如,此刻,每一条神经听从大脑的派遣。
循着齿轮运转的方向他快马般飞奔,双脚在飞转的机轴上轻轻点过·几十双警觉的眼睛,几十道灼热的目光,追捕着他的身影,仿如痴迷·然而俯仰之间他已占得至高点,蹲踞在巨刺一般的灯芯上睥睨着红的血、白的肉,飞沙走石中匆乱的脚步,折行的子弹被石屑拍乱了方向,散落的尘土翻搅出汹涌的血气。
时光在暴乱中凝固,·呼吸在激越中静止··他不响,不动·他看··看那钢铁铸成的臂膀高升低落,看那椎骨般的铁链上横贯出密密匝匝的刺刀水光潋滟血迹斑驳。
那是隆冬雪地里怒放出来的腊梅,妖艳而危险·他陷入了痴迷·在贪婪的枪眼前,在碾骨削肉的齿轮划出来的金光之中,他突然感觉到异样的烂漫·那巨大而灵活的机关依旧运转着,高低错落,像极了小时候坐过的旋转木马,每个着力点上都停着三两个人,默默的凝视,亲吻,交换着甜言蜜语,而如今,当年的孩童都已长大,宣泄欲望的嘴唇换作了精密而冰冷的枪。
他大笑,这一场较量,这一场末路狂杀,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些人的死,只不过拖延了真凶的登场,即便长成了七尺男儿,终究要在死去的前一秒蜕变回一个孩童。
生非所选,死非所愿·子弹如倒冲的雨向上喷射,散落在钢板上朝四面八方迸发·钢轴运转的速度与方向瞬息万变,随机的在高低两个方位形成齿轮,一时间错杀无数。
血肉打成躯体终于拗不过钢铁的猛厉,半空中豁成千百块碎片,让刺黄的电光包裹着,烟火一般星散四处·骨头以一敌众,行动间逐露狼狈,只能攀附在一个暂时固定的位置朝缝隙间扫射。
散弹枪的子弹很快殆尽,而更多的杀手却像春风里疯长的野草一股股冒出来·他一手将残枪平端,斜拉过半边肩膀,手腕用力,旋即向前猛送·一米长的枪身在半空中打出一个高速旋转的圆,从钢板割裂出来的窄小空间里打马而过。
所到之处,非死即伤·这时仿佛有神灵相助,一把手枪,从一只松开的手掌间脱落,被骨头稳稳擒在手中··他回身,双枪齐发,每一次扣发射出双倍的子弹,每一次攻击将性命以双倍的速度清零。
瞄准,攻击· ·力无空落,弹无虚发··狂杀,狂杀,狂杀·钢珠一排排钉入房梁,将敦厚的石块撕裂·莲花灯乍明乍寐,照见十七尊冷傲的人像,虚伪的刽子手的面孔上七窍横飞,到处都是他们的手,他们的腿,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嘴。
·节奏递加··苦战如酣眠··始祖像一寸寸倾向海灯,在头顶上拖出一片寡影宽阔而逼人··朦胧的硝烟之中,生与死交织的巨网密不透风。
天旋地转,山崩地裂·血,汗,逐,伐,心跳,嘶吼,挣扎,阴谋,突袭,激战,胜与负,欲与念,所有的所有,都在一记瓮响后绝杀··尘埃落定,一个男人的身形逐步靠近。
毡帽、风衣、布鞋,和淡淡的烟草味·废墟如海一般浩大,他却只取了最微不足道的一角付之微笑:“蝉,你瘦多了·”·骨头摸索着爬了两步,对他扬起了面孔,眼里若有似无的希冀,仿佛灰烬中寻觅阳光的一朵花凋。
都市情缘末世江湖恩怨科幻·时间还真是一个怪圈··几些年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要回归原点·卑微与尊贵,痴恋与鄙弃,即便老天未有过分毫偏袒,可太过悬殊的较量,终究没有回转的余地。
水仙蹲下去,看他从碎石里挣出来的手上握着一把匕首,刀尖牢牢钉入地面,像是含了千百种怨恨··他要杀了他·他伸出手,仔细抚摸着他的脑袋,好像是在安慰一只小动物。
骨头瞬了瞬眼睛,发现刀已从手里脱落,被厚厚的尘土掩埋·刻骨的仇恨,在坠地的一刹那竟是那样无关紧要的轻··他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水仙的手一路滑下去,在他眼角上抹了一把,那颗小小的可怜的痣,像一滴眼泪。
然而这次骨头没有遂他的愿,他拍开了他怜悯的手,像一只倔强的困兽爬出他的桎梏,站直了与他平视··“你…..真的长大了·”水仙轻轻的笑了,有点感慰,有点惘然。
恩与爱,那本该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筹码,还是在充满了变数的人的面前失去了控制··他,蝉,首先是一个人呐··“这儿太乱了,无论如何还是出去解决吧。”
作者有话要说:·☆、11·上山的路很长,两人走得也很慢·仿佛是充满了信任,也或是默契使然,水仙两手背在身后,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而骨头只着眼留意着脚下的石块。
攀爬,在冗长的沉默中变得庄重··北山顶上子夜坠临,染了墨的颜色水稠般铺展开来,像是无限的依恋,宛转而缠绵·整座城邦在脚下绵延,天地风光,很有可能是他或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瞥。
水仙从一棵树下翻出一只黑色皮箱,打开来,里边放着两排飞刀·他把箱子推出去:“你的功夫是跟着我学的,说来我们还都挺老派的·”·骨头只将刀一片片轮番摸过来,没接话。
在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一生的光景里,杀戮对于他来说,就只是一项工作··所以他其实更愿意用枪··他拿起一把刀,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有千百斤分量,哎,他叹气,仇恨是件挺费力的事儿,就像爱上那样,一不小心就要记挂一辈子。
五年前在教堂的忏悔室里,黄雀对他说过的——最残忍的报复就是忘却,最无情的诋毁就是原谅··——然而他做不到··“拥抱每一个伤害过你的人,轻吻从他们手上落下来的刀刃,即便置之于死地。”
上帝真是很狡猾的商人,他太明白,人一旦逆反了该有的人性就会变得麻木,而麻木的人可以做出任何事来,让这世界陷入混乱·混乱才是他的所在,混乱才能够赋予他无尚的价值。
风吹草低,刀光冷冽··两把刀从水仙手里飞出,一高一低,直取要害·刀在出手时稍加了点侧力,飞在半空里宛如两朵美丽的风车··刀锋如割,骨头却很轻松,身体芦苇般弯折下去,与地面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风起云卷,一弯皎洁的新月··一把刀贴着肚皮坠下山谷,另一把被他突然腾出的手夹在指尖·对方出手极辣,那刀刃剧烈震动,如同饥渴的活物,连肉带皮的朝手上啃下去,血汁淋漓,撒了一地暗红的碎珠。
水仙倾身急冲,右手抄进口袋里,左手向胸前一挥,五把刀片如雪白的弯弓冲出·骨头起身微折了手腕,将擒在手里的刀送回··锋冷血热,一股殷红的龙卷风在白弓当中打出一个豁口。
水仙压了压眉毛,纵身跃上右手边一座土丘,坠落的刀在脚边扎出一排倒刺·飞扬的尘土溅了一身,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抬腿掸去鞋面上的脏污·鞋是有个人送的,一直极少上身,说起来这人和自己一样小气,可就是因为小气,才让人懂得疼惜。
骨头望着他脸上的神色,想起小时候喜欢蹲在巷口吃独食,油腻腻的甜馅饼,一口下去满满的芝麻,有几次吃饼吃得正带劲,遇上了霸道的孩子头儿,饼子被踢飞在地上,滚满了泥巴。
他看在眼里,只能干着急·等那小赤佬走开,忍不住把饼捡起来,吹吹尘土,想继续往嘴里送·可饼子已经扁了,芝麻糊了一地,到底是不能吃了·他暗暗觉得水仙脸上的表情就像被人踩烂了食物的小孩子,但,又有哪个孩子会在半夜持刀杀人呢·他脑袋里很乱,可是眼下的情形容不得他有半点迟疑。
他咬牙、进攻,动作稍显仓促,水仙看出了端倪,从土丘上跳下来,右脚在地上扎出半边马步,左脚向他虚浮的底盘横扫··骨头被逼得一个趔跌,但还是稳住,才一回身,一簇寒光对着右眼笔直捅了过来·他侧头,刀身呼啸着过去,在脸上刮了一圈,又回转过来,仅仅一分之差,差点被削了鼻子。
他也出刀,刀背水一样拂过水仙的衣袖,一路送到喉咙口·水仙微微吃惊,手中刀顺着下巴滑落,挂在他脖子上··骨头微垂了眼角,发现脚下已是万丈深渊,崖壁陡峭,暗不见底。
进一步死一对,退一步灭一双·骨头来的时候就没想着回去·黄雀死的那晚,他就再没了活下去的念想,五年了,他苟延残喘活下来,就是为了这一天,就是为了同他鱼死网破·他脚下迈进,脸色凛然,刀卷着风,向前抄送。
水仙一辈子在筹谋里度过,因而脑袋里转的飞快,比那刀还要快·他头朝肩上一点,避开刀,十指微张,反扣了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带·骨头只觉天空在头顶上旋了一圈,稍一定神,水仙已将他压在了怀里。
夜愈加的黑,月分外的明·一阵风过来,满山破碎的白光··骨头打了个哆嗦,药水在他身体里流淌,孕育着邪恶·从前水仙父子就用这玩意儿灌过他,让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成为一头嗜血的畜生。
他觉得异样的冷,然而他需要这种彻骨的寒冷,因为冷,所以要用别人的血来暖一暖··他抬起眼角,看见水仙压低了下巴看过来,眼光里很温暖,带着点缱绻的依恋。
眼镜从他高拔的鼻梁上滑落,在地上折成两半,他丢下刀,缓缓吻住了他的额头··骨头整个的懵了一下,他不明白·水仙一路吻下去,嘴唇很热,也很坚定,空出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巧的□□,对准他的胰脏射出一颗子弹。
巨大的痛楚破灭了所有幻想,那致命的一击让骨头骤然间清醒过来,这个人,到死了都在玩他他厉叫,失去了控制一般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腾出手一个劲儿往他身上捅,没有路数,没有目的,只是发了狠的戳·两人拧作一团,臃肿的影子滚在地上,时圆时细。
尘土飞扬,月光变得很脏··风烟荡尽,山石上先露出水仙的一只手··他站起来,咳嗽着,咳出许多血··骨头爬在地上,血液从身下蔓延出来,红而灼热,像夏日里怒放的玫瑰一样載着他。
过了会儿,水仙从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枪,步履蹒跚却又迫人,那一刻骨头觉得他像极了上帝,一半是人一半是恶魔··“我不是没有爱过你,可是——”水仙叹了口气,剩下的话他只能用子弹弥补。
钢珠一颗颗落在地上,沙土水漂似的炸开来,留出一个个圆圆的坑··骨头往后滚了两遭,忽然身形一顿,十指□□土里,上身笔直折起,眼里泛起煞人的红光··爱·他蓦的大笑。
谁,能将爱恨分明,谁,能把生死看透·水仙偏了偏脑袋,似是不解,似是不屑·他举手,枪口上移,补出两颗子弹,一颗落在肩上,一颗横穿胸口,他完全可以让他立即毙命,可他不急,不急着让他死。
风··水仙放下枪,目光从骨头身上离开,望向了更远的地方··对山,寸草不生的地面上徐徐烧着一支烟··周蝎薄唇一抿,把十字瞄准器对准了骨头。
作者有话要说:·☆、12·药水消融,神经燃烧,骨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子弹密密的落在身上,却不能把他打烂在土里,他缓缓站起,龇牙瞠目,像狼,像虎,像魔,像鬼,可就是半点也不像人。
水仙下意识退了两步,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了惶恐,几年前一个夜晚,对方就是这样把一族二十来口人撕成肉片··眼前这人,只是披上了蝉的皮·兽的嘶吼从骨头身体里爆发,响彻天穹。
他俯下身,风驰电掣,冲了过去·水仙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压在了身下,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上去,骨头的眼珠已由黑转为怒张的红色,尖厉的牙齿劈头盖脸凿下来,一口便是一块活生生的肉。
疼呐·疼得天旋地转,疼得生无可恋··水仙几近晕厥,然而求生的欲念让他痛苦的清醒着,他大口喘气,他的血和他的血交缠在一起,散发出呛人的腥味。
他蜷了蜷手指,没错,他还有枪··他挣出一只手,两指插进骨头腰间的弹孔里翻搅·骨头周身震了一震,松开嘴,惨叫了出来·趁这个当儿,他压着他的肩膀翻了个个儿,枪眼子抵住太阳穴,只待一发。
骨头岔开了腿在地上乱蹬,扭过半边脖子,赤手挡住了枪口·他开枪,把他五根手指都轰飞了出去血像开了闸似的笔直向上喷射,浇得两人满脸全是。
骨头掏心挖肺的嘶吼一声,揪起他的头发朝身后猛扯·水仙仰着头,巨大的压力迫使他张开了嘴,那五根手指头扣在头顶上,像是带着核一般的能量,一寸寸吃进头皮里去。
血从身体的每个末梢涌上来,铺天卷地的噁心,眼前像笼了层红罩子,看什么都蘸着层血··血,从他七窍里流出··而骨头的太阳穴上,枪口又一次戳了进去。
周蝎咬着嘴唇,扣下扳机··子弹飞梭着穿入水仙的右脑勺,还没来得及出去,骨头手指突然朝里一扣,捏爆了他的脑袋··周蝎闭上眼睛,苦涩的笑着,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嘴巴。
明明是恨毒了他,可为什么下不去手,为什么不能看着他去死他悲怆的身体直立起来,狙击枪高高举过头顶,像是投降,又像是宣泄·他漫无目的的朝天上放枪,子弹咻咻的射向月亮,到了半空又折下去,砸落在漂了霜的土层上,像冰雹。
作者有话要说:·☆、13·鬼爷上山的时候,山顶上已经没了人·凌晨时分天蒙蒙亮,狼藉的地面上横着一具死尸·脑袋完全碎了,辨不出五官和形状,只有四溅的血肉在沙土上展开成一个鬼气森森的笑脸。
他跪下身,把手放在死人的胸口上,很熟悉的触感,可就是太熟悉了,反让他觉得不真实·贴着衣料摸下去,腰肢,大腿,小腿,水一样的流畅,再后来,他摸到了那双布鞋。
鞋面很旧,但却很牢靠,应该维护得相当好··水仙蹲监狱的时候,他去探视过好几趟,可统共只送过一双鞋·事实上那时自己手里也很拮据,实在不想破费的,无奈他自杀未遂,被狱警狠狠收拾了一顿,浑身肿胀得穿不上衣服,不表示一下实在不像话。
布鞋刚从铁栏外面递进去,就被水仙一把抢在怀里,抱着礼物他显得分外高兴,烂梨子一样的脸上笑出一股孩子气·他觉得肉痛,当然只是为了那双鞋子的钱,于是用命令的口气说:“要死,也得穿着这鞋去死”·山上起了风,清晨的风总是那么冷,吹得人眼窝发酸,他以为自己哭了,于是抬手抹了抹眼睛,然而手掌上干巴巴的什么也没有,即便有过什么,也该被风吹干了。
骨头跌跌撞撞走在小金门路上,血从伤口哧哧冒出来,在绵延的小路上铺出一条鲜艳的毯子·几步之遥的地方便是他们的小饭馆,想来周蝎还没回去,店里黑灯瞎火,寂静如死。
他一早就看见了他,枪口后面那双纠结的眼睛,还有漫天乱飞的茫然的子弹,他知道他恨他,因为爱所以恨的恨·他是不该回来的,可是除了这个人,他实在想不起还能去找谁。
反正横竖都是一下,该还的,迟早都是要还,谁也逃不掉··药效渐退,疼痛一层层上来,像无底的黑洞吞噬了他·贴着一根线电杆他滑下去,眼见身体一点点干瘪,像游乐场水池上放干了水的充气鸭子。
那时他指着那团鲜艳的塑料问:“爹,它死了么”爹在小丑的面孔下对他微笑:“都没活过,何来的死”·都市情缘末世江湖恩怨科幻·乌鸦在头顶上周而复始的盘旋,嘶鸣,一声连着一声,悲惨欲绝。
月色淡去,新的一天在屋檐背后俳佪,承载着更深重的罪孽与苦痛。那人朝他走来,沉重的黑影子翩跹着,一点点笼罩了他。他很疼,疼到颤栗,疼到无以复加,手隔了层衣料在那儿使劲的拧�
ィ哑と馑旱梅鬯椤5饶侨松侠矗讶宦槟荆趴耸郑肴盟械乃兴娣缍ⅲ蓟垢墒牵甑亩髟咕栏穑跞嗣退闼酪话倩匾渤セ共涣耍 に挥辛ζ偃タ矗偃ハ耄侨硕紫吕矗志玫亩允印�
持久的对视中他们牢牢记住,持久的对视中他们狠狠忘却··他吃力的伸出断掌,放在周蝎脸上·“下山的时候我看了看天上,这天,多么的宽广·”·周蝎皱起眉头,他觉得噁心,觉得他脏,他丢开他的手,强硬的拗起脖子,咬紧牙齿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这天地再广,也容不下你我” ·这天杀的畜生,他灭了他全家,用一把大火把他烧成一团烂泥害的他只能别人的皮肉里苟活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着,他要他死,要他死无葬身之地·骨头在他面前很低很低的垂下头,他的腿上放着被他丢下来的手,他近乎痴迷的望着它,厚厚的血痂包裹着,没有手指,也没有丝毫用处,这样他就不会再杀人了吧·周蝎恶狠狠的笑着,像是要把一口恶气全笑出来。
他打开一只麻布袋子,兜头兜脸的向他罩下去,骨头弓着身子,只是任他摆布·麻布袋被收紧了口,拖行在粗糙的巷路上,袋子里很黑,很紧,也很温暖,他蜷成一团,像母胎里的婴儿,周身血污,却因为没有沾染尘世而干净。
“黄雀,”他轻声说,“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作者有话要说:咩.....·☆、14·风正猛,云正黑·太阳虚浮在天上,抛下几缕轻飘飘的白光。
广安路上一片死气沉沉,干净得连只蚂蚁都没有·元首府前的台阶上高低错落着两排卫兵,一律腰佩军刀手持机枪,是个齐齐整整威风凛凛的模样··这时一辆摩托轰鸣着从道路那头驶来,驾驶座上低低的伏了个人,戴着头盔,黑布蒙了半张脸,看不清面貌。
摩托经过大门的时候,一只麻布袋子从上面掉下来,袋子里填满了硬邦邦的东西,一路滚到台阶下发出很大的响声·布面上斑驳的结满了血迹,很脏··几个卫兵抄身上前,警觉的枪口先按住了袋子,直到确认里面没有声息,才缓缓放下了枪。
领头的不屑于动这垃圾货,便支使小兵:“你,把里面东西倒出来瞧瞧”麻布袋子又脏又破,腥气扑鼻·小兵一脸不情愿的上去,捂着鼻子一边打开了袋口,小心翼翼的往下蜕到一半,他惊呼了一声,紧跟着围观的几个兵也纷纷往后退了好几步。
那里面竟掏出一个血糊糊的人·消息很快传到了元首的耳朵里·此时元首正在站在穿衣镜前,一丝不苟的拾缀衣裳·元首是极爱打扮的一个人,对于衣着有着偏执般的讲究。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元首在这方面却稍许有些过分,不但要自己美,还容不得别人邋遢,上至自己的衣帽鞋履,下至中央军的制服,都要亲手设计一番·他长得一般英俊,身材却是万里挑一的好,肌肉紧实,肩膀宽阔,加之家里人清一色全是长腿子——水仙太长,长得老跌跤;到了长子豹这儿,稍许协调点,然而长归长,长得有点儿马虎,像哈哈镜里的罗马柱;及至挨到他,才是刚刚好的比例,潇洒流畅得像山上下来的两股清泉。
元首翻着领子,一脸的鄙夷:“真该建座集中营把这群疯子统统丢进去杀光,死猫死狗尽往这儿丢,这次直接送个死人上来·”他按住一角领头,霍的转过身来,“还愣着干什么,出去吧,都出去,这种小事以后该怎么办怎么办。”
一干小兵吓得一下子窜了出去,只有老当家白驹还杵在原地,一只脚点在地上,一只脚往外撇,是个半逃不逃的样子··元首横了他一眼:“你也出去。”
白驹听了,却把撇出去的那只脚也收了回来:“这个人,从前打出去过,后来满城找了个遍….”·元首的脸色立马冷了下来,手顺着衣襟慢慢放进兜里:“不都死了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人,倒是还有口气,”白驹上前一步,“就看你怎么说·”·“他倒是很好养活,老规矩,霜粉兑点水给他喝·”·白驹脸上有些为难,这倒也不奇怪,他已经六十五岁了,这把年纪再狠的心都会软:“老这么灌下去也不是办法呐,机车吃多了油都会炸。”
元首从口袋里掏出手甩了一甩,袖扣像颗小眼睛似的在灯光下闪烁·白驹打的比方他回味了一会,旋即笑了出来“当初把人丢出去,不就是以为他快死了嫌不干净嘛,这回我要看着他死。”
骨头昏天暗地躺了好几天,偶尔睁开眼睛,有了点意识,总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恍惚间捏了把被褥,却是华丽的丝绸,抬眼看上去,高高的天花板上一只莲花吊灯,做工精细,是市面上看不见的古董货。
墙上的漆也很新,杨红色,像用红酒浸过·窗帘布吞花吐叶一直垂到地板上,过分长的边角位置上蹲了两只瓷兽,安魂香一股股从鼻孔里冒出来,满眼的纸醉金迷·奇了个怪,照理说,他这样的大恶人应该打进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这里是不是天堂他不能确定,但肯定不是地狱。
地狱要是这副样子,世上的人恐怕全跑到街上溜刀闪枪去了··没什么人进来,除了两个戴着白帽子的护士·这两女人也很古怪,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安静的连呼吸都没有,只一味机械式的上药喂食,干完活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安逸的日子仿佛过了相当长一段日子·有天他还睡着,听见有人进来,动作很轻,脚步却很扎实,像是个男人·他修养了许多天,反应不及平日那么快,又躺了好一会,等完全睡醒了才睁眼。
乌鸦坐在床边正啃栗子,栗子烘得很烫,五根手指插在里边,微红的指尖像五支美人蕉··他沉了一沉,突然间头皮一炸,仿佛被人从后脑勺捅进了一只火钳子··乌鸦只是微微笑着,手从碗里拔出来,掀开了被子。
骨头只穿了一条底裤,身体由于长久不见阳光而惨白·这几天吃食不错,稍稍长了些肉,黑红的血痂子落在上面,像魔鬼的烙印·他在乌鸦手里吃惯了苦头,被子一掀开就反射般的并拢了双腿。
脖子以下内容,请移驾俺的lofter @堂吉花朵·卧室处于住宅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隔着道栅栏就是鲜有行人的汶水路·那条路窄而崎岖,临近国立小学,放学时总有些孩童在上面玩闹,小孩声音尖亮,辨不出性别,唱起歌来婉转而清脆。
“小小的城,黄黄的花,黑黑的屋檐下,急着回家·”·作者有话要说:·☆、15·蝉蹲在巷口慢慢的吃着一个馅饼·他是很漂亮的一个孩子,四肢圆润而细长,两腮饱满,小巧的下巴翘出来,像从枝头打下来的桃子。
一双眼睛比饼子里的芝麻馅还要黑还要亮,偶尔冲路人眨巴一下,仿佛误入市井的一头小动物··四岁那年有个神婆打他家门口经过,当时他爹抱着他正在一棵梧桐树下纳凉,见了神婆,便求她给孩子祝福。
神婆只瞧了一眼便拒绝了,据她说这孩子面向不善,以后不但命运多舛,还要祸害别人·究其原因,是由于他眼皮上有颗红痣·血痣主杀··那天是五月初五儿童节,学堂里早早放了课,他功课不好,被留下来默了两节《伟大的我们》和《先民党章》,等出了教室,校园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打扫卫生的低年级学生操着扫把追逐打闹。
蝉挎着单肩包,麻雀似的一溜烟飞出校门·下午五点钟,夕阳似火,酽酽的烧红了半边天·这种天气总让人有些焦躁,而对于蝉这样一个孩子来说,烦恼的事儿很少也很单调,无非是吃不饱和考试不理想。
书包底下皱巴巴的压着一张成绩单,分数不大客观,他耷头怂气的在巷子里胡乱走着,一面盘算怎么让爹心平气和的在上面签字··校门前的小巷子里有许多吃食铺,到了放学的时候便弥漫起糕饼杂食的香甜气味,把孩子一个个魂不守舍的勾过去。
其中几片没执照的小店,虽然食材形迹可疑,老板面容猥琐,可做出来的东西却分外好吃·他摸了把口袋,口袋里掖了几张五分钱钞票,爹在给零花钱方面比一个女人还要吝啬,这些钱还是他流着口水同馋虫搏斗了一个礼拜积攒下来。
他把那几张票子紧紧攥在手里,放心的笑了一笑,然后钻进一家黑漆漆的糕饼铺,甄选了良久,出来时手里握着两张甜饼·心情不好时,他就容易对甜食发馋,糖是甜的,只有有钱人才能顿顿吃上甜点,所以穷人偶尔吃两顿甜饼,便觉得生活也是富足安逸的。
他风卷残云的吃下一只,还有一只捏在手里,打算静下心来慢慢吃·才吃了两口,眼睛底下便出现一双小而铮亮的尖头皮鞋·一看那双鞋,他不由的就把馅饼揽在了怀里。
他知道小林又找麻烦来了··小林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孩子王·他爹手下有两片枪支厂,家里钱财万贯,据说这小子一生下来腰板就直得像块钢板· 他看人老压着眉毛,走起路来恨不得横着,是个十足的煞鬼。
蝉家境贫寒,加之祖父是远近闻名的奸杀犯,他爹年少时又是个混混,干了不少坑蒙拐骗的勾当,因而家底子也不干净,其他孩子借着这点就老欺负他·起初他夹紧尾巴一味装孙子,可那群人气焰嚣张得寸进尺,到处挤兑他。
他爹白天在游乐场扮小丑,活很苦,钱却赚不多,受人冷眼更是家常便饭,一天下来便累的伸不直腿·童年的种种琐事,由于太过心酸蝉总是不大愿意去想,一来二去就渐渐淡忘,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爹一下工便趴在桌子上喝闷酒,喝的脸红脖子粗。
他懂事得早,明白爹不容易,却又怕他,所以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不敢说,愣是把一腔怨气堵在心窝子里·气狠了他也会反抗,然而结果永远是被揍的屁滚尿流··小林不是当地人的长相,他黄皮肤丹凤眼,皮肤是涂了油的细腻,说不上十分精神,却显露出孩童少有的精明狡猾。
他体育成绩很好,又在家拜师学艺,稍有些拳脚功夫·此时他大大咧咧上去,只抬了抬脚,蝉便浑身一轻,肚皮朝天栽在了地上,手里的饼热乎乎的飞出去,落在地上滚成泥团子。
小林高高的打量着他,笑出一股成人才有的狞劲:“一个破玩意儿都吃的那么高兴,穷小子,你爹今天被人踢得在地上狗□□呢·”·蝉爬了两步,要起来,却听他吆喝了一声,几个小跟班猎犬一样从巷口闪出来,一左一右又将他压在了地上,当中那个摁住他的脖根,逼他去吃地上的泥饼。
他一声不吭,昂直了脖子,黑压压的眼睛笔直朝小林戳过去·小林被他这么一瞪,反有些发怵,向后退了两步,尖叫着说:“你瞪我你居然敢瞪我你爷爷是个奸杀犯,你以后也是奸杀犯要送上绞刑架吊死”他冲上来,噼里啪啦扇了他几十个耳刮子,又抬起腿,对着他的脑袋狠狠踩了下去。
蝉半张脸贴在地上,脑袋里轰的一响,两股鲜血登时从鼻孔里流了出来,把碎了的饼子染成了血馅饼·更多的拳头和脚尖落在他身上,起先他只是痛,痛的想哭,到了后来便也不那么疼,只觉得疲惫和伤心。
那群孩子越打越得力,吆五喝六,脸孔胀得通红·蝉缩成很小的一团,恨不能把脑袋像蜗牛一样装进肚子里·初夏的傍晚,天气闷热异常,地面让大太阳烤了一天,余温未散,烫得像一只刚出菜的铁锅。
他枕着一方滚烫的碎石地,身上让好几个人压着,一点点窒了气,眼见的就要晕厥过去·他明白自己只消没头没脸的喊饶命,就能少受点折腾,然而他那点鸟脏似的自尊心还是让他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他蜷在那儿,安静的像一团空气··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忽然刮过一阵疾风,紧跟着那几个孩子齐刷刷倒在了地上,惨叫连连·他一动不动,小小的身体自发的形成黑的红的狼藉。
头发上扑了层灰,视线隔着层灰扫过去,看见几步开外的地方站着个陌生的男孩子,黝黑精瘦,浓眉大眼,天生的一股横劲,抄手撇脚,头微微歪向一边,像个还未修炼到家的痞子。
他穿着件很薄的圆领汗衫,却偏要学电视里反派的模样,在衣襟上揪起两溜褶子,当作领带,左右扯了两下,大声说:“一群人对一个,大黄狗都不带这么打架怎么还不走,当心小爷把你们捶成肉泥”·都市情缘末世江湖恩怨科幻·那几个孩子本来便欺软怕硬,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分方向,连滚带爬的就逃跑了。
男孩子一脸得意,走上来大大方方的向他伸出一只胳膊;“没事吧,小弟他们这么揍你,你也要揍上去呐”·他搀了他起来,又在他身上掸了一掸:“家在哪儿哎,你又不是女孩子,干嘛让我送你回去”·蝉又好气又好笑,自己分明没缠着让他送回家呐。
“我这个样子,我爹会骂的·”·男孩子眼珠子咕噜一转,随机爽快的拍了把胸膛;“去我婶爷家吧,他也算半个医生,人很好的·”不容他多言,撺马猴似的就把他往自己家里拖,一路上也不安分,很认真的做自我介绍:“你叫我黄雀好啦,你叫什么蝉呐树枝上吱吱乱叫的蝉呐可你不说话呀….我在慈湖小学里念书,你知道那儿么离你们这儿就差两条街。”
黄雀家里人丁兴旺,占了整整一条小街,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一路过去,看见几个妇人搬了小凳子坐在院门口闲聊,也有人出来倒水洗菜买日用品,见了黄雀便笑着问:“这么晚回家你朋友呀家里做了糖水和肉脯,别忘了带小朋友过来吃”黄雀口才好,一户挨着一户顺应下来,说起漂亮话都不带重样。
·蝉被他牵在手里,只是一个劲傻笑·他生下来就没了妈,父子两个相依为命,甚少与外人接触,渐渐的他便成了个闷葫芦,又怕生,见了密密麻麻的人脸就头疼。
他偷偷注视着黄雀,心里很是艳羡,几乎要崇拜起他来··黄雀婶爷的宅子坐落于街尾,小小的老式三径院落,院子里挂满了丝瓜和辣椒,红红绿绿一片,仿佛春光从城里匆匆离开时,不当心落了一只水晶鞋在这里。
婶爷半卧在凉椅上,一边看报一边吸着一管旱烟·听黄雀说明了情况,立刻从屋里搬出一只医药箱,热情的“救死扶伤”起来·他是个慈祥的小老头,长了一张团团脸,很喜欢小孩子,只是黄雀自打会走路就调皮的无法无章,成天上蹿下跳到处惹事,蝉斯斯文文的个性他很喜欢,上药时格外小心,简直把他当成了一朵娇滴滴的花:“不疼的,一下下就好。”
蝉有点儿不好意思,于是乖乖接受照顾,不敢喊疼··黄雀婶娘吃着李子,一边嚼着果肉一边拆老头的台:“每次都这么哄人家,害的别人不敢叫疼,他就好吹自己医术高明,无痛治疗。”
老头脸上一红,争辩说;“又没讹钱,病人出去的时候不一个个体壮如牛么”说完往蝉怀里塞了个大苹果,蝉于是就更没机会喊疼了。
黄雀心野,等蝉包扎完伤口、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便像获了大赦一般,跳起来说:“你不疼了吧那陪我玩去,游乐场晚上放灯,很漂亮的·”蝉想起今天游乐园里人多,爹要到关门才回来,心里实在想去,可囊中羞涩,只推脱说:“我明天考试….还要回家的。”
婶娘不动神色把黄雀扯到一边,在他手里塞了一只小皮包,然后怒了怒嘴,就进屋去了·黄雀是个直肠子,钱到了手上,脑袋也懒得转了,开口道:“我帮你,你可别骗我。”
蝉脸刷的红了,支支吾吾的说:“我没骗你,我回家去了·”·他不由分说,抓了他的手就往门外带:“你明天要真有考试,我就变大黄狗。
去吧,我请你吃冰淇淋·”·婶爷哆哆的继续吸他的旱烟,歪了歪身子靠回到椅背上,一只脚点着鞋面,笑眯眯的瞧热闹··蝉他爹作为一个资深混混,教子的第一条道理却是“要诚信做人”,于是蝉的撒谎功夫相较于其他孩子捉襟见肘,见被拆穿了,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被黄雀提留着上了北山。
太阳一落,温度便骤然下降·两人穿得少,就到摩天轮下的熟食铺里买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来吃,吃完又喝了热牛奶·这时,夜色铺天盖地的落下来,把整个天空留给了星星月亮。
肥而白的长明灯一只只飘上去,橘黄的烛火打散在空气里,像水族馆里优雅的水母··摩天轮转动起来,把他们送上高高的天空,小小的包厢,笼在温暖的浮光里,像一只可爱的蚕茧。
蝉肚子里填满了热乎乎的食物,眼前又是一片明光,热风一蓬蓬的卷进来拍在脸上,让人头晕,却又觉得幸福··这时黄雀勾过他半边肩膀,指着窗外说:“你看这天,多么宽广。”
作者有话要说:·☆、16·蝉家住石榴街二十八号,黄雀好人做到底,一直把他送到路口··石榴街位于老城区西北角的一处暗地,近年来让政府拆了好几趟,人口逐渐稀薄,入夜后连灯光都少见。
路面很窄,两旁攒盖了些破旧的房舍,用密密匝匝的电线勾着,或高或低,寥寥几笔楼影,孤独而深刻·电线杆下面,几只野猫围着垃圾桶觅食,垃圾桶里没什么食物,野猫一只只饿的两眼发绿,见了人便向裤管上啐唾沫,叫声凄凉。
蝉一路小跑,及至到家门口,城墙钟楼上正好奏满十一声·推了门进去,见院子左手边的小书房隐隐亮着火光,里边人影攒动,窃窃议论着什么,声音极低,低得让人以为是在酝酿什么大的阴谋。
他有一群“叔叔”,都是些神祕的人物,白天摸不见影,夜里才来登门造访,看似与父亲交往慎密,偶尔问起来,他爹却说“也没那么熟,你别多管·”·他不敢叨扰,埋头从窗下溜进卧室,关了门,小心翼翼拧开一盏床头灯。
对于家里的经济状况,蝉总有点摸不着头绪·他家原本也是大户,后来家道中落,只剩下爷俩和一堆剥了漆的老家具·眼下他们是很穷,穷得他夏天吃不上冰棍,冬天像小猪一样冷的拱墙角。
可穷归穷,却始终没有沦落到一贫如洗的地步,出生以来他似乎也没饿过肚子,零花钱虽少的可怜,努力攒一攒,却还是能买点小玩意儿的··他爹原名孔雀,因为职业的缘故,得了个讳名叫鬼爷,这样年久日深,鬼爷小丑的形象深入人心,大家也就逐渐忘记了他的本名,张口就只知道喊绰号。
宅子已经有些年数,天一热便泛着股木酸味儿,蝉支起半扇窗,探出头去,窗下齐齐整整摆着一排水仙花,夜里风劲,一屋子冷冽的香气·他吸一吸鼻子,花很香,然而这香气总让他抱有小小的不满。
水仙在索城里很罕见,由于见不得阳光,极难养活,也算是一样名贵的植物·寻常市面上的水仙,一株少说也要十来埃币,他们家却一口气养了几十株·白玉似的花,用一只只破瓦罐子盛着,颇有点落魄佳人的韵味。
他爹这点爱好,实在是很奢侈··蝉很快和黄雀结为了好兄弟·黄雀富有领导天赋,在孩子中间威望很高,有他保驾护航,小林和他的罗罗们避之不及,再也没来找过茬。
有天下午,他和黄雀坐在校门口玩石子,鬼爷提前收了工,花绿的戏服提在手里,脸上还挂着粉,远远的瞧见他们,问;“你朋友么”他挽起着黄雀精实的胳膊,一脸骄傲的说:“是呀,他可厉害了。”
鬼爷加快了脚步上来,一只手搁在黄雀肩膀上,慢慢蹲下去,他看着他,眼神古怪而惘然,仿佛一个男人头一回见到自己呱呱坠地的孩子·黄雀脸上有点下不来:“叔叔,你瞅着我看什么”鬼爷回了回神,也不搭话,拾起地上的小书包,拽着儿子扭头就走。
蝉人小腿短,被他拖了一路,到了家门口终于哭起了嗓子:“爸你这是怎么了,我胳膊疼….”·鬼爷放下了他,冷脸说:“以后不准和他混·”·蝉十一岁那年,一辆黑轿车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当时他正躺在摇椅上吃冰棍·那天不知什么缘故,他爹回家时给他买了冰棍和小火车,他吃着冰棍,把小玩具放在大腿上来回推着,嘴巴里模仿“呜呜”的开车声。
鬼爷负手站在一旁,难得的冲他微笑··车刹在了院门口,两个男人从里边出来,黑袍、墨镜,神色肃然,好像地狱里派来拿命的使者·眼见两人破门而入,蝉的第一反应,就是跳起来用小小的身体去保护父亲。
他深信,他爹夜里和那群叔叔们是在计议什么不好的事,所以警局要把爹抓走··然而那两男人此行的目的却是他,十一岁什么都没做过的一个孩子··他们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夹在腋下,也不交待什么,提脚就朝门外走。
到了门口,蝉竭力伸直了腿,把一只脚别在门槛后面,哭着哀求:“爸你救救我呀你快救救我我不想走…”·他爹没有救他。
鬼爷扶着空荡荡的摇椅,垂下眼,只是悠悠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似又是解脱··那是一个初秋的傍晚,剪不断理还乱的电线上,血色残阳··车静静驶离石榴街。
车厢里他剧烈挣扎,哭着,踢着,像捕兽夹里垂死的小兽·而那两个男人一左一右钳着他的胳膊,钢筋般的手臂冰冷而结实··经过小金门路的时候,他看见黄雀和一个女孩坐在台阶上,他笑着,给她插了一头的花,嫩黄的雏菊掐在手里,嘴上唱着;“小小的城,黄黄的花,黑黑的屋檐下,急着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17·一个清白的人能够坠入黑道,原因有千千万万,然而绕来绕去都躲不过两个——命和财··从石榴街到天巢,蝉吃上这口饭却是无端端的。
这其中的原由,他不是没有想过·也许他成绩太差,爹便为儿子另谋了出路,又或是家里实在太穷,鬼爷只好卖了他,拿那点钱继续养他的水仙花·可是,一个小屁孩能值几个钱呢·蝉到练功房的第一天遇见了小林。
小林大他两岁,由于从小吃的好,已经出落成一个体格健壮、喉结突出的少年·前些年黄雀像打地鼠一样追着他跑,愣是把他从一个无恶不作的小霸王捶成了不管事的好学生。
两人双目一对,蝉诧异的问道:“好好的,你怎么也在这儿”·小林发现是他,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欣喜,笑着勾了他的肩说;“我呀,就是闲得无聊,想练点功夫。
你别怕,他们不会害你的·有东西吃,有床睡,小子你还是知足吧·”·小林说的并不全对·因为不久之后,教头六爷告诉他们:天巢可不是孤儿院,你们要说是黑帮组织也无不可,毕竟,我们专业培养杀手,做的是买凶杀人的营生。
六爷身后,水仙斜倚一根石柱,轻飘飘的补充:“等你们跑第一单生意,就可以有代号了·好听的不多,蹩脚的倒有一大堆,所以,好好努力,先到先得·”·六爷鹤发童颜,是个很风趣的老头,一嘴城西口音,训起人来爽快利落且不给面子。
这群孩子,小的只有六岁,大的也不过十五,都是恋睡贪玩的年纪,清早集中练功时总有人迟到,到了的人不是哈欠连天就是摸着肚子思考早饭该吃什么··六爷风度翩翩的穿着西装三件套,纽扣一丝不苟一直别到下巴,鲨鱼皮似的衣料下一块块肌肉山高水低,比青年男子更有几分魅力。
可惜绅士的皮囊下装着个山野莽夫,所以只消一开口,原先的良好形象便顷刻间荡然无存:·“乌鸦你上辈子小糊涂仙吧你几点了还没睡醒他妈一觉睡死你得了”·“小豹你口袋里装着什么瞪着我看什么拿出来哦,是个小泥人,几岁了你还玩小泥人哟,还是个公主咧,下趟你穿裙子来上课吧,听见了没有”·“蝉,上回考试就你一个人没过老天长眼,贪吃的都没好下场看你迷离的小眼神我就知道心思根本没在练功上今天吃圆子,对,你最爱吃的圆子,别的孩子都有,就你不许吃”·“两个礼拜前就通知你们要有体能小测验,今天都几号了,啊爷爷们,少侠们,你们还真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小林你个猫子一大早跑鱼缸边上干什么去了不好好练功,你他妈给我钓鱼你家特别有钱是不是,我告诉你,这鱼全索城就两条除非你给我一头跳进去长出尾巴来,不然你爹再开十片厂都赔不起”·水仙一有空就陪着他们早起,只是安分的站在一旁,长长的眼睛在镜片后微笑。
蝉在庞大而又渺小的人群里肆意的窥探他,他的笑容,他提早斑白的头发,他因为无聊而偷偷玩弄衣摆的修长的手指,他觉得水仙像从天上降下来的神仙,态度友善,却又不大爱搭理人。
都市情缘末世江湖恩怨科幻·天巢常年与世隔绝,里面的人由于长久汲取不到阳光而脸色阴白,走起路来也全是轻飘飘的,像一缕缕含冤的鬼魂·在蝉的想像里,杀手就应该满脸横肉,嚣张又猖狂,可在他看来,除却不大健康的长相外,这群人与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一样有七情六欲,一样要吃喝拉撒。
只不过,他们脸上没有大喜大悲,眼睛里看不见荣辱折磨,仿佛一群落魄的贵族,尽管剥夺了光鲜生活,却由于高尚的出生而近乎偏执的保持着原先的气度··天巢里的生活安逸而有序,孩子们早上练功,下午念书,晚上洗漱过后便早早上床,大人们白天休息,夜里开会,之后便各奔使命。
在这里,没有城邦与家国,没有元首与领袖,从前,他们也曾在新月闪电旗下高呼誓言“歌颂上帝,歌颂元首,歌颂城邦,歌颂伟大的民族”,而如今,他们只为人命买账。
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却同时冷漠如冰··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贫寒的家世,冷心肠的父亲,还有那个被他朝思暮想的黄雀,都渐渐化作了记忆幕布里疏疏落落的几道浮影。
在遥远的某个地方,有人看云卷云舒,有人听花开花落,这些人已然将他忘却,而他也决定不再去记挂·几年后在一次执行任务的半途中,他曾拐进石榴街去探望父亲,然而人去楼空一无所有,直到那时他才猝然发现,他爹是死是活,他无从知晓,也漠不关心。
过去的事,离别的人,不过是蜕在草地里的一张蛇皮,除了腐烂没有再生的可能··天巢是一潭死湖水,表面上平静寡淡,底下却暗地汹涌着各式争斗,人毕竟是有血有肉的动物,总要去争,要去抢,人多的地方免不了勾心斗角拉帮结派。
大人和大人斗,小孩儿便学着大人斗·蝉心思单纯,许多蝇营狗苟的东西都看不进眼里··只有小林和他好一些·在一群孩子当中,就数他俩最懒也最馋,时常趁六爷走开的当儿溜去食堂偷喝猪脚汤。
每回小林总喜欢抢在前头,将两只小碗装得满满当当,又特意给他多盛些骨头和葱花,而后端起汤碗,和他交着腕子喝下去·蝉觉得这姿势又别扭又滑稽,可小林偏就爱这么干,咸滋滋油腻腻的汤喝在嘴边,甜都到了眼睛里。
·作者有话要说:·☆、18·三年后,新入门的孩子都有了自己专门的师傅·蝉天赋不错,可惜偷懒贪馋还贪玩,所以拜师那天,师兄师姐师叔师姨们拍拍他的小脑门,说了句“是棵好苗”,就轻飘飘的逃开了。
最后还是水仙收留了他,大叔给的原因很简单:他学得懒,我也向来懒得教,所以两人在一块儿,不费力··蝉的第一单目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作家·那年他十七岁,说起来很丢脸,他是那群孩子中最后一批上岗的,因而获得了一个牛鬼蛇神式的代号——枭。
代号被写在纸团里,用一只抽奖箱装着,每次颁发代号,水仙都会紧紧捧着抽奖箱,像发糖老人一样咧着嘴呵呵的笑·“祝你好运·”他抖了抖木箱,口子对着蝉递过去。
打开纸团的一霎那,蝉幼小的心灵还是塞住了·水仙上来拍拍他的脑袋,轻声说:“高兴点,你现在可是杀手了·从今往后,你的命,就交给老天了。”
只可惜老天不是什么讲仁义道德的好家伙··受害者是个不折不扣的可怜虫·默默无闻在阁楼里写了二十年小说,退稿堆积如山,为数不多得以面世的作品也无人问津,总而言之,他倒霉到了阴沟里而阴沟就是他的家。
可既然写出来,就会有人看,有人看,就会有人抄·某知名作家不经意间拜读了此君大作,感触良多,于是在崇拜心的驱使之下,拆段解句把情节人物逐个搬进自己的故事里。
小作者势单力薄,只能忍气吞声·两人势力悬殊,按照一般的套路,这桩事就该不了了之了·然而就在此时,事情出现了转机·一个眼尖的记者发现了端倪,便在报纸上对这位大文豪进行了洋洋洒洒的抨击。
一时间议论匪多,将这位作家推到了风口浪尖·在此要紧关头,大作家威名存亡之际,这桩生意的雇主挺身而出了·雇主是大作家多年的拥趸,被其脱骨洗脑,是个忠贞不渝的卫士,见他有身败名裂之忧,哪里还坐得主,于是该出手时就出手,花重金让天巢把人给办了。
那天夜里,作家同往常一样,盘腿坐在矮桌前,用一架破旧的打字机写东西·他抽烟很凶,小小的阁楼里充满了酸溜溜臭熏熏的烟味·八点一刻,有人在外面敲门。
他咒骂着站起来,炎炎夏日里踢着过冬的棉拖鞋去开了门·枭笑意盈盈的站在门边,一身西装烫得笔挺,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是个莘莘学子的模样·两只手上提着烟酒,都是街边的低档货。
 ·作家警觉的挡住房门,瞪起六百度死鱼眼劈头盖脸的问:“你是谁来干嘛”·看来作家还真是不讨人喜欢的生物呐。
枭和气的笑着,将此行目的娓娓道来:鄙人久仰大人之名,逢书必买,心里早有千言万语,只是羞于相见,今晚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后,特意拿些烟酒来孝敬··作家写了二十年书,从未受过如此吹捧,于是受宠若惊的把客人迎了进去。
为了做好第一笔生意,在此之前枭可是做了不少功课,作家发表过的那些不知所云的书全都细细的看了一遍,看的脑袋差点像氢气球一样飘起来·一分耕耘一份收获,努力总是有回报的。
两人在棉絮四出的沙发上坐定,从两只断把的茶杯里喝酒·拇指粗的卷烟叼在嘴里,枭侃侃而谈毫无畏色,作家双眼潮红,以为遇见了伯乐知己,差点感动得难以自持,原先那点戒备之心也抛在了九霄云外。
九点钟,枭终于把满肚子的存稿都吐了出来,讲话也开始便秘·不过老天还是很照顾他的·九点零五分,作家身子一歪,软绵绵的摊到了地上··迷幻药起效了。
枭从桌上取来一张白纸,用笔压着送到他鼻尖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写的满满当当的信纸:“抄完就让你睡觉·”·第二天,作家因愧自杀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城,同时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真相”也将随之浮出水面。
作家与大文豪原来是多年笔友,经常交换彼此的故事·作家先抄了文豪的小说,率先发表,所以归根结底,作家才是真正的窃贼·而大文豪起先并不知道他出版了那本小说,于是阴差阳错将多年前的故事发表出去,后来为了保住朋友的名声,只好背了黑锅。
枭拿着两张内容一模一样的a4纸,心酸的擤了擤鼻子,一个用心良苦,一个气度非凡··他收起雇主的信纸,塞回口袋里,又把作家的遗书工工整整的贴在打字机键盘上。
迷幻药药效强却代谢得很快,明天法医只会在作家体内检测到过量酒精··枭离开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副手套,沙发上只有一个屁股印子,茶几上只有一只茶杯,凶手抽过的卷烟也被揣进了兜里,一只凳子翻倒在布满破洞的地摊上,而作家被一条领带吊在房梁上,一摇一摆,活的不甘死的不值。
从进门到下手,枭冷静而决绝,这是一个杀手必备的素养,无论受害人是否真的有罪,无论雇主要求的手段有多么龌龊,都容不得他们去细想和疑虑·他站在门边,怔了一会,房梁下挂着一具僵硬的死尸,潮湿的空气里像正在融化的冰棱,地上铺了半截单薄的影子,飘着,摆着,他想起夜里的祖师像也有那么点像吊死的什么东西,那东西底下刻了一行字。
“我等并非恶魔,只怪这人世险恶·”·作者有话要说:·☆、19·蝉的房间里贴满了受害者死讯的旧报纸·对于胜利成果,杀手都有各自小小的珍藏癖好。
他善于用刀,且手法独特,六桩命案后便妖名远扬·水仙不止一次建议他改用枪,因为一个真正强悍的杀手,是没有手法可言的·蝉没答应·他不喜欢枪,那家伙冷冰冰的,又喝不到血,缺乏人类的情感。
六爷死在了七十大寿当晚··老爷子的溘然离世多半要归咎于他的丰功伟绩·从他手里出来的得意门生太多,一波波轮番上来敬酒,老头就有点吃不消,偏偏水仙又在一旁给他剔了三盘螃蟹肉,还都带着厚厚的膏脂。
于是,吃饱了老酒和大螃蟹肉,六爷第二天刷牙时突然一头栽在了马桶边上,一声不吭的就死了··丧事操办得很隆重,正厅里的海灯整整亮了三天,红水白烟,暖融融的宛如一片花海,开满了灰扑扑的人脸。
人的脸上都挂着污黑的眼泪·平日里行尸走肉般的冷面杀手们,还是忍不住伤透了心··蝉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跷起二郎腿,吸着烟读完了满墙的旧报纸·然后他起身去找水仙。
水仙洁癖很严重,书房里收拾得比停尸房还敞亮·推门进去,他正伏在书桌上把玩一支试管,晶莹剔透的玻璃试管,盛着五毫升朱红的液体,液体很沉,色泽却很透亮,摇摆之间挂在管壁上,很华丽。
·蝉砰一声带上门,叫了声师傅·水仙也不抬头,只皱了皱眉:“长大了,开始抽烟啦”·蝉没皮没脸的笑笑,到桌对面拉出把椅子坐下。
水仙依旧不睬他,着了迷似的看着那截试管·他觉得无趣,手在桌上摸了半天,想找点小东西,一支笔、一块橡皮、或是一把开信刀来玩——他的手老是停不下来。
可惜桌上空空如也,连张白纸都没有·他师傅这两天闲得长草,索性蹲在书房里没日没夜的观摩不明液体··“什么东西”他的屁股有点坐不住了。
“哦”水仙如梦初醒的揉了揉脸,眼皮微微向上一挑,拿目光压住他,“禁山里挖出来的宝贝·可惜城里的引擎要在零下十八度才能发动,温度高了就砰的炸了。
所以呀,这东西没什么用处·呵呵…”他摊开了手,让试管在手掌间来回滚动,像剁下来的一根手指头,“不过我最近找来几个朋友,他们很有钱,也很喜欢它,这宝贝呀,可比他们的石油要强多了,可惜你六爷不喜欢我的朋友….”·两个月后,禁山上建起了庞大的黑色器械。
一年后,大雪压城··蝉没弄明白他的意思,水仙老喜欢把话说到一半,很没劲·“叫我来做什么我今天不想念书·”·“没让你念书呐,小鬼。”
水仙把试管塞上木塞,推到一边,从大腿间拔出一张纸——这张纸刚才一直被他夹在腿间·没人的时候他就很随便,随便得有点邋遢·“今晚九点钟,你去圣心教堂办一个人。
这个人,白天做神父,晚上出来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号,叫朱雀·”·蝉接过密函,密函虽被夹过,却没有任何折痕,这会他便又隐隐觉得,水仙是为了保持桌面上空无一物才这么干的。
怪老头··十月初七夜,天小雨,·暗巷点灯,黑晶碎片··圣贝勒双子楼之间,一辆火车呼啸而过,车顶上吐出一蓬雪白的蒸汽刺入夜空,打开,消弭,幻化成一朵美丽的蘑菇云。
穿过横空的铁轨,圣心大教堂的金色圆顶,有如天神的巨帽,在雨水的浇打下闪光··集体忏悔室里,信徒分批离开,神父独自跪在地上,背对入口,面朝神像,喃喃念着祷词。
寂静·无人的寂静··然后是皮鞋撞击地板的声音··声音渐进··神父继续祈祷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又好像,他是在等这个人··枭出现在门口,皮鞋,西裤,风衣,湿漉漉的黑披风,和湿漉漉的圆帽。
他摘下帽子,蜕下披风,一并丢在门口,然后施施然迈入忏悔室··大门关闭··神父停顿片刻,接着念祷词··“一个人杀另一个人,不为仇,不为恨,为什么”枭。
神父放下念珠,压低了眼皮看向骷髅形状的神像·“人这东西实在是很玄妙,可越是玄妙的东西,往往就像一场小小的游戏·告诉我,一场游戏,顶好玩的地方是什么”·枭戴着皮手套的双手笼在口袋里,默不作声。
“肯定不是规则,对吧好玩的东西,我们往往看不见,也预测不了·这一点,你和我比其他人都要明白·”朱雀说着缓缓的站起来。
他肤色偏黑,五官凌厉,一段腰肢长而精瘦,缠了一条紫罗兰色的缎带·而他拿着念珠的手里,多出了一把抢··枭也拿着一把抢·这次他没有带刀。
都市情缘末世江湖恩怨科幻·钟楼上,敲钟僧撞下九声铜钟··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两颗子弹同时从两个枪口中冲出,尖顶着尖,在半空中剧烈碰撞。
朱雀紧接着又补出一颗子弹·第三颗子弹卷着气流飞驰,钉入焦灼撞击的两颗子弹,向枭的方向形成巨大推力··枭凭空翻了个身,险凛凛避开飞梭而来的子弹。
三枚子弹互相嵌套着,在门板上打出三叶草的缺口··这时,朱雀一跃而起,飘飘然降落在神像背后,从镀金的肩窝上向他接连射击··忏悔室两边的宝蓝色墙壁上,嵌着四面天神初临、天神普度、天神送子和天地虚空花纹的琉璃窗,红的,蓝的,貅黑,明黄的拼块,泻出夺目的华光在排椅上。
枭从两面琉璃窗之间飞踏着过去,子弹贴着脚跟咻咻炸裂,洒下一地鲜艳的碎片·像破碎的梦幻大泡泡·他一脚蹬在椅背上,飞起来,仿佛细雨中不期而至的一朵花,悄悄的落在了朱雀面前。
朱雀后退几步,看见三枚子弹排成箭头的形状袭来·他扯下腰带,凌空一甩,一条钢鞭,丝一般细韧,从缎带的一角衍射,飞滚着扫出一个弯度··咣的一声,三颗弹头扭转着返射回去,叮叮的坠入蝉身后的一排香烛。
枭略一回头,排炷已经灭了大片,残油沿着烛壁潺潺的流下去,似鳄鱼的眼泪··朱雀冷笑,忽然间将手腕一挺,枭只觉眼前晃了一下,那钢鞭竟直剌剌的贯穿了他的左肩·鞭子上涂着迷药,他丢下枪,缓缓跪下去,昏昏沉沉之间朱雀上来接住了他。
他伏在他臂弯里,听见那人在耳旁说了一句:“干,这么没用”·作者有话要说:·☆、20·雨势没有增大,却接连下了两天··淫雨覆盖下的老城,烧起腐朽的黄酒气味。
在一座不起眼的公寓楼上一扇不起眼的窗前,孤零零的插着一根路灯,从顶上吊下一颗裸露的灯泡,小小的圆圆的黄色光晕,像迷路的孩童垂下的小脑袋··窗户后面的小房间里,蝉逐渐醒转。
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味·他有点犯闷,因为有人拿一大捆绷带把他滚成了一只粽子,而伤口上又浇了大量碱水,针扎似的刺痛·他弓起身,低低的叫了两声。
朱雀穿了身藤绿的浴袍,靠在窗边闲闲的看着雨,听见响动,便调过了头,嘴边叼着半截卷烟,眼睛却叼着床上的人··蝉把脑袋含在胸前,翘起脖子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目光很专注,仿佛要努力的从这个男人身上挖出点什么。
他看着,看着,忽然的垂下头,笑了··朱雀一手碾死了烟头,拖着步子到床边坐下,顺势探了探他的额头·他在发烧·他松开了手,留了食指和中指在他额发上,他摸下去,眉毛,眼皮,睫毛,还是那颗痣,小小的,红红的,像小姑娘额头上点的朱砂。
他拘谨的在他眼皮上啄了一口“七年了,也不回来看看·”·蝉眨了眨眼睛,眼泪突然就滚了出来,他无端的觉得饿,饿狠了,于是抓起他的手,轻轻的咬了一口。
·“让我抱抱,抱一下·”黄雀低下身,抱了一把,人揽在怀里,却又嫌弃起来:“果然还是小孩子抱起来舒服,这么大个人抱在手里,危险。”
蝉扑哧的笑了:“我现在倒杀不了你·”·哎,黄雀叹了口气,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人小,怕被人拐跑,长大了,却怕你自己跑了·”·蝉愣了愣,手挡在他膀子上,推开了他。
“该走了,别让他们找上门来·”他从床边捡起衣裳,一件件披上·黄雀也没拦他,支在床栏上默默的端详着·天彻底黑了下来,屋里没点灯,比街上更加喑黯,两双大而亮的眼睛,注视一会,又调开,继而又对视着。
门一开,蝉已经到了门口,外面冷冰冰的点了一廊日光灯,打在惨绿的壁纸上,让人莫名的觉得凄凉·他站在那儿,扁平而伶仃,像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人像·黄雀反托着手,岔开了腿从床上看过去,他觉得蝉好像还很小,很小的一个孩子,从石榴街上跑来找他….·他抽了抽鼻子:“还来么”·蝉摇摇头。
“每天下午四点,我都在陵园门口,都等着·”·蝉已经带上门,走了··水仙去城郊办了趟事,一去就是一个礼拜·蝉慢慢养好了伤,才到书房述职。
水仙黑瘦了不少,伏在书桌后面,整个小了一圈,他外出时总抽很多烟,眼下一边看着本书,一个劲儿的咳嗽·见蝉进来了,只朝对面椅子上努了努嘴·蝉知道不是打扰他的时候,只好乖乖静坐了半天,顺便往书页上瞄了眼。
《天破》,这本书他早前看过,没留下太多映像··蝉又等了会,嘴巴忍不住翘了起来·水仙微微笑着,慢慢又翻了两页书,才拿正眼瞧他:“伤好些了么,我看你倒没怎么瘦下来。”
蝉支支吾吾:“人没杀成,我不是他对手,我——”·水仙忽然站起了身,脖子长长的伸过来,飞快的吻在了徒弟脸上,吻完之后,又摸摸他的头,语气像在哄一个孩子:“我都是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21·那年夏天雨水异常充沛,淅淅沥沥一直下到了秋天·蝉伤痛反复发作,很少再往外跑,成天蜷在床上无所事事·到了十月中旬,他才突然记起一件事来。
有个什么人,在某个地方等他··他去了趟陵园·由于时隔太长,记不清约定的时间,他稍微去晚了些·五点钟,铜绿的大铁门上了锁,金色的夕阳的影子被挡在了活人的世界里,泻火似的把台阶烤得火热。
黄雀不在,台阶的一角上散了把败色的玫瑰··一个礼拜后,他又去了一趟,这回很准时,正好是四点钟·黄雀戴了副墨镜,绞着双手坐在台阶上,屁股边上放了一束水淋淋的百合。
蝉远远的看着,觉得他滑稽,他抄着手,上去不咸不淡的打了声招呼·黄雀戴着墨镜,三分痞子,七分的瞎子,又像只没头的耗子,四处乱看了一阵,继而沮丧的垂下脑袋。
他愈发觉得好笑,抬脚向他怀里踢进一颗石子:“这儿呐,小老头·”眼光搭在百合花上,又不好意思的笑了“又不是大学生谈恋爱·”·黄雀刷的摘下眼睛,抓起花束朝地上一摔:“臭小子,一束十块钱,你说你歉我多少”·相比谈恋爱,蝉倒更喜欢厮混这个词眼,谈恋爱毕竟太纯洁,也太古板了,少了点暧昧亲密的成分。
黄雀常拉着他去看电影·其实两人都是好动份子,哪里能静下心来坐上个把钟头,只为了沾点气氛罢了·那是老城区一家很旧的电影院,小卖部窄挤不堪,软绵绵的爆米花一扎扎打包好了放在污漆漆的玻璃柜面上,汽水也泛着股廉价的糖精味儿。
看店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寡妇,妆化得很浓,像动画片里的老巫婆,倚在桌边一支续着一支抽烟,偶尔从橱子里摸出一包吃食,没好气的甩给顾客··眼下这种老式放映厅已经不大时新,看客寥寥,座位空出一大片来,越显得屏幕亮而白,像一洼倒悬的水潭子。
两人拣了最暗的角落坐着·暗的地方总是异样的温暖,容易让人产生偷情的刺激·电影放到一半,黄雀的手圈过来,把蝉牢牢捂进怀里,两个男人橡皮糖似的揉在一块儿,体温也呈双倍的速度飙升。
黄雀淌着汗,嘴巴热烘烘的贴上来,在他颈窝里乱啃·蝉粘在他身上,近得不能够再近,仿佛自己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把头埋在黄雀肩上,冷不丁的害羞起来,像初尝爱果的女学生一样吃吃的笑。
等散了场出来,街上已经没了人影·星星点点的灯,还有一弯黄黄的月亮·两人看了场电影,却像喝了十年的老酒,撒开了腿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疯跑,笑着,叫着,一路跑到黄雀家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22·蝉每回从黄雀家里出来,都要在街边买一份报纸·杀手么,无非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死去,死法如何,顺便猜一猜是谁的杰作··蝉有那么点痛恨自己的职业,更痛恨黄雀和自己是同道中人。
因为这个,他俩厮混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上了床,也是一进一出的光景,床刚捂热,就得分离·自从有了恋爱经验,他便时常找些庸艳的书籍看,当然这有点丢脸——他总把书塞在枕头底下,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肯拿出来瞄上两眼。
而事实上那里面写了什么他也看不懂,毕竟讲的全是一男一女你侬我侬,和他的切身体验没有太多契合之处·只依稀记得有句话叫良宵苦短·他觉得这句话有一半是没道理的。
要他说,良宵自然很短,可怎么会苦呢··要改成良宵爽短该多好··大约是凌晨四五点,天上是蛇皮似的青白色,懵懵的捂了片太阳·黄雀光溜溜的趴在窗前,目送他离开,脸上一半的恋恋不舍,一半的没睡醒。
他穿了件单衣,外套挂在手上,一步三回头,看着窗越变越小,后边的人影也越来越模糊··黄雀是个没混成的痞子,他却像刚出道的浪子·总之在装腔方面都不怎么出息。
到了电车上,他打开报纸,嗅着电车上油腻腻热腾腾的食物气味,观摩里头的内容··十二月二十日的报纸上刊登了玫瑰的死讯··消息来的很突然,就连蝉一个道中人都觉得措手不及。
玫瑰是水仙的女儿,排行老二,由于从小病弱,鲜少出面,久而久之就连天巢里的人都快把她忘了·在蝉的记忆里,玫瑰远没有名字那么明艳,她很白,白的见不到半点血色,四肢细而圆润,像从木偶身上抢下来的假肢。
这样一个女孩子,很容易激发男人的保护欲·然而玫瑰不需要什么人保护她,因为她本身就是个狠角色··从她一生下来,水仙便为她安置了一间类似于太空舱的病房,常年恒温,空气清新,就连细菌的数量都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二十多年来玫瑰就躲在她可爱的温室里,一边养病一边杀人··她使毒·且是蛊毒·六个月前元首无缘无故死在了宴会上,除了天巢没人知道是她下的手。
四个月后,乌鸦在大选上一举成功,坐上了那把肮脏的交椅··这样厉害的人,却还是死在别人手里··凶手闯进天巢本营,赤手杀死了她··这个人,足以让天巢上下每个人为之屏息战栗。
锋头很快指向了地宫·因为元首一死,地宫在国会中的势力必将不保,可往细了说,究竟是地宫里那些个人,答案居然是未知数··地宫,实在太神秘了。
按水仙的话说,那儿的杀手才是真正强悍的杀手,因为他们只造成死亡的下场,没有花哨的手法,没有新奇的手段,也无人格可言·到达,暗杀,离开·这就是地宫。
难怪有人说,自古地宫只一人··蝉回去时,天巢内部已经被一股沉郁之气笼罩了·连水仙的脸色都变得格外凝重,好像随时都要滴下墨汁来··同时,城邦里的局面也发生了扭转。
乌鸦当上了元首·而元首,代表着无上的权力··多年来政府与黑道一直是支撑着城邦中优胜劣汰和平静和谐的两大势力,两者屡有合作,同时相互倾轧,像极了一对暧昧的恋人。
而一旦这两股势力达到空前一致,暗地里的勾当就能够变得堂而皇之,阴谋也将得到更有效的施展··所以,两个月后,事情有了转机··与地宫交往甚密的一位国会大臣无故失踪,十天后,渔民在运河里打出了他的尸体。
尸体没有任何虐杀痕迹,警局在某种授意下草草结案,大臣死于失足··而此时,真相已然浮现在水仙面前··天巢议会厅里烧起了安魂香·天巢里很少焚烧这种香料——除非水仙觉得头痛,并且是痛到了极点。
而水仙一头痛,就意味着有人要遭殃了··厅中央地毯两侧,豹子乌鸦两兄弟,还有四位元老分两排站着·他们抿着嘴,都没有说话··水仙穿了身瓦蓝的浴袍,斜靠在厅头一把竹椅上。
椅子是从街头花五十埃币买来的便宜货,质地轻脆,袍子一棱棱在穿堂风里飞,声音很尖·他就这么软而单薄的坐着,身旁的东西全飘在那儿,浑囤囤的轻,唯独身体是异常的沉重,正像一位病入膏肓的国王。
都市情缘末世江湖恩怨科幻·他抬了抬手,仆人端上来一碗药汁,他接过去砸了两口,托在手里,说了两句话·声音很低,低得仿佛不愿给人听见·“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
这小子——不是小子了,也算半个老头,只要活着就不安分·”·孔雀,就是这个人,一辈子都要和他作对··豹打了个喷嚏:“妹妹是很厉害的人,可他这样的一帮之主也犯不着亲自下手吧”·水仙没看他,也不愿看他。
这孩子呱呱坠地之时没有能够赋予他为人父的感慰与骄傲,他吐在地面上的那口羊水,恰恰折射了他诸多耻辱中最为窝囊的一笔··那年他从监狱里逃出去,同一个女人结了婚。
婚宴上孔雀不请自来·不让他来,自有水仙的一番道理,他都不要他了,还来凑什么热闹;而他腆着脸来,也有他的企图·水仙被人灌得烂醉,没功夫猜疑,等被人拱进了洞房,床帘垂着,是很轻柔的软纱,后面的人影子却是臃肿的。
孔雀先他一步上去了·他强女干了他的新娘··孔雀,他就是那么横的一个人,凡事都要压着他,都要把他牢牢控制在手里·他在他发妻的肚子里种下了野种,这颗种子顺利的抽出了嫩芽,而他必须把这棵散发着恶臭的毒芽栽培成一朵花。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面子·漫漫十二年他都在监狱里度过,那时候的他,很卑微,也很孱弱,然而凌辱没能让他腐烂在那臭气熏天的巢穴里,就像九死一生之后的功垂名就没能让他超脱。
他就是要出来,头顶天,脚立地,他要踩在所有人头上,把丢尽的颜面一块块拼回去··他喝药,嘴里泛着苦,却还是要笑给他们看·“他当然不会亲自出手。
杀死玫瑰的人,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呵呵….怪道那教士和蝉打得火热,这人原名叫黄雀,他在明,鬼爷在暗·还有那些杀手,都是群傀儡罢了….呵呵….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孔雀,他可是傀儡师啊。”
他目光沉了一沉,举起一只苍白细瘦的手,蜷着,一把把捶在肩上,“蝉,黄雀,黄雀,蝉,黄雀,黄雀….他们是同年同月生的吧——”他蓦的抬起了头,嗓子尖细得几乎滴出血来,“快把乳娘带上来”·众人回过头。
厅堂入口,矮小的门,像一只颓塌的狗洞·门吱呀一声,钻进来两个男人,手里拖着乳娘·乳娘四十上下年纪,一脸的雀斑,周身松弛而红肿,像发坏了的面团。
被人提在手里,趔着脚,呼着热气,一头撞在地上,稀疏的浅色头发一绺绺披散开来,露出布满红点子的头皮··水仙好心肠的冲她笑:“你就是从黄雀家里逃出来的乳娘有什么话,就说,只要说实话。
不会伤你的·”·乳娘半爬在地上,一团肉抖得厉害,嘴角几乎抽到了腮帮子上··乌鸦上前一步,厉喝:“说”·乳娘哆嗦了一下,别起头,吐出一句话来:“黄雀他不是夫人的孩子他把孩子抢走了”·水仙眯着眼,倾下了身,一手还托着药,空出来的手挂在膝盖上,指尖痉挛的微微朝里蜷。
“说、下、去·”·乳娘咽下一口唾沫:“夫人分娩那晚,一群强盗进来….先生把我们藏在柴房里,套了麻布袋….强盗杀死了先生,夫人生下了孩子….后来有个男人闯进柴房里,怀里抱着个婴儿,他、他把孩子掉包了….这个男人,脸上挂着粉,很白….像个小丑——”·水仙搁在膝盖上的手抖了两下,整个人像抽光了骨头,软绵绵的靠回了椅背。
他叹气,闭上眼睛,累极了··豹出生之后,孔雀来过一趟,想把孩子带走·他没答应,只说这孩子,该怎么养,他便怎么养,绝不还回去·豹是他的筹码,正因如此,那场博弈的跷跷板毫无悬念的倒向了他这边。
孔雀答应他的,等再有了孩子,就交到他手里,他,孔雀的孩子,将永远匍匐在他脚下做孙子··想到这儿,水仙摇了摇头,反而笑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孔雀,这个天杀的….把一个毫不相干的孩子送到他手里,又骗了他二十年·他扭了扭嘴巴。
后边有个男人上来,手起刀落··他们没有伤她,而是直接杀死··乳娘的头拖着血从脖子上滚下来,头发长长的飘着,像一把枯草··水仙霍的跳起来,劈手将药碗摔碎在地上,尖叫着说;“他杀我一个,我灭他全家” ·作者有话要说:·☆、23·蝉瘦了许多。
他是不耐瘦的长相,瘦下来,就成了饿昏的瞪羚,显狠··蝉在身体方面进展得有点儿慢,仿佛埋在花圃末端的一颗种子,等园丁走到那儿,水壶里正好没了水·所以到了十四岁依旧是一张讨人怜爱的桃子脸,两腮饱满而柔软,圆滑的笼下去,接着是小而尖的下巴,微微上翘,带了点骄气。
后来其他少年变成了男人,他便直接由一个孩子成长为一个男人·延迟的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就像烂在土里的种子没理由的拔出了绿苗,并且事半功倍的出落成一棵大树。
他一米八高的个儿,偏瘦,由于常年习武,肩膀宽阔,四肢结实而有力,光从体格上来讲,同天巢里的其他青年男子没有任何差异··然而人的身体里永远存在着悖论,比方说,他那具有一切男性特征的身躯里隐藏着女人独具的凌厉。
他的脸孔变得很瘦,下巴从两颊笔直削下去,从侧面看是一种病态的单薄,而两眼又过分大,嘴唇也不够丰满,显得寡情,长大后他便没有从前那样爱说话,时常抿着嘴,看上去莫名的刻薄。
他把自己蜷起来,一只手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上捏了一片石头,咄咄的在地上磕个不停,脑袋竭力的低下去,埋进高耸的双肩,沐浴在强烈的西晒中·在他头顶上有一扇小小的窗,甜而烂的傍晚,红艳艳的蚊子血泼了一天,太阳迟缓的败下去,像大雾天里女人的一截下巴。
天巢构设奇异,牢房一级级盘上去,地基起得比正厅还高·他这间最高,比别处也略微宽敞些,右上方的斜顶上开了扇通风口,密密的笼了层铁丝网,白天能沾点光亮,夜里有时能看见圆圆的模糊的月亮。
蝉一直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就一下子被丢在了这儿·转变来得太仓促,牢门贴着脚跟合上时,他甚至来不及产生反抗的情绪·被抓进来之前,他还同别人一起在长桌上吃饭,谈论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可就是转眼的功夫,像走楼梯时一脚踏了个空,没头没脑的就掉在了最底下,没有了光明,没有了空气,也没有了念想。
牢房里很空,也很安静,横生出无名无尽的恐惧·他努力找一个角落钻进去,依偎在冷而坚硬的石墙上,可心里究竟没有着落,仿佛四边不靠的高台上做着金鸡独立。
水仙对内部人员的说辞很简单,这家伙有遗传病,到了年纪就会疯魔·当然他没有这种病症,他并没有疯·之后他很快明白,水仙说他疯,他就是疯了,就算他没毛病,水仙也能给他整出许多毛病来。
他们不间断的给他注射霜粉·打针的时候医生向他解释过,北山地下埋着许多独角兽,兽角挖出来研成粉,烧到九十八度就会提炼出这种玩意儿,化学式ker13,成分类似于尼克刹米、迪奥丁,杜冷丁和羰花呤,当然这是很片面的说法,说实话这家伙可要厉害多了,好孩子,你又不吃这口饭,体验一下就成了。
打完针过了一个钟头,他们放进了一匹野狼和一个人·狼先把人吃了,跟着又想吃他·他对着一地狼藉和饱食的猛兽,血一股股直往脑门子上冲,眼珠子很快的就要滴出血来。
他想撕碎它,于是他扑上去把它撕成了肉片·接下去,他望着满地黏糊糊的血肉,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饥饿,他很饿,饿极了,像被人掐住了胃袋,把二十年来吃过的所有东西全抠了出来。
他以一种原始而凶残的姿势跪在地上,不经咀嚼,连骨带皮的把那些杂碎全吞了进去·再后来,他便又清醒过来,眼睁睁看着自己溅了一身兽血,像从大红染缸里掏出来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但绝对不是个人··有三天的光景,小林拍台掀桌的在外面闹腾,喊着让放人·头两回两人没见上面,到了第三天,他们才让小林进来,可那时他跪在地上,满脸都是血沟子,嘴角还拖了半片肉,鲜伶伶的一头畜生。
小林见他这样,神情变了好几变·他不认识他了··小林终于还是走了··他像绞刑架上松落下来的一团麻绳,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去,过了很久才摸到了地砖,四肢松弛的铺展开来,浅而脆的影子碎了一地,小小的屋子里全是他。
 ·这样过去了两个月,太阳起了又落,月亮时肿时尖,白云聚了又散,高热退了又着,希望开了又败,一场连着一场惘然的轮回,人终于越变越小,牢房却越来越大。
他更紧的抱住自己,摸着手臂上青紫的蛀孔,他才二十岁,还年轻,却要这样□□裸的洞见衰老,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流失了,他害怕被人遗忘,更怕被人突然记起··月亮又圆了。
 ·他还是等来了水仙,在彻底烂死之前··时隔九年,他依然蜷伏在地上,渺小的近于无,水仙从云端一般高远的地方俯视着他,仿佛两人之中他永远都是站着的那个,高大而无上的,不可触犯的化身。
是命运··他歇斯底里的叫了一声,趔着脚向他冲过去·水仙站在那儿,他不响,也不动,他知道他碰不了他·蝉才上去两步,就挫骨扬灰的摔在了地上,摔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仿佛阳光下蒸发掉的一滴水,连一星半点的印记也不曾留下。
水仙拧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眼前,一丝一毫把他看了一遍·然后他松开了手,蝉边从他手里滑下去,脸贴着地砖,地砖是铁皮般的坚硬,他的脸也是那样的硬··“我不会让你烂死在这儿的,多不值。
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干一票大的·”水仙· ·蝉一点点的从地上爬起来,继而又跪下去,他要求他,哪怕不情愿,哪怕是最后的一次·“无论如何,我都得先去见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24·“最后一张报纸我会帮你糊墙上的,你可能看不到了·”水仙说着关上了车门··他的最后一次刺杀,没有密函,也没有目标。
眼下他就是一条野狗,只要放出来,随时随地都能咬人··他只有一个小时做人的时间··车在教堂门口停住,蝉一个人走了出来·他们很放心他,因为小林在他们手上,而多余的罪孽,他不想再去制造了。
忏悔室的门开着,黄雀背对着他跪在地上,紫色的腰带从身前长长的拖出来,像浸了紫罗兰汁液的水··他等着··两个月的囚禁生活让蝉变得异常的羸弱,他一手扶着门框,站不稳。
黄雀就在他眼前了,只要上去两步,他便能触碰到他,或许还可以抱抱他·然而相较于自己黄雀还是太干净了,容不得他再去接近·所以他只愿就这样远远的看着他,他的头颅,他的肩膀,他的腰肢,他被他容纳过的身体,还有他的爱。
晦暗的电影院里他觉得时间过的那样快,同样晦暗的一个地方,他却觉得时间永无止尽·才两个月呐,怎么就比二十年还要长两个月的时间里,谁都没有变,唯独他变了,紧跟着仿佛什么都变了似的——他不敢再看他了。
蝉:你会恨么·黄雀:如果爱,就会吧··蝉:你会报复么·黄雀:怎样才算是报复呢打他,骂他,还是杀了他·蝉:毁灭他。
黄雀:我膝盖上放了本书,上面说,最残忍的报复就是忘却,最无情的诋毁就是原谅··蝉:你做的到么·黄雀:如果能够像上帝那样残忍,那么我会的。
可惜我不是….我可以转身了么·蝉:你还是…..忘了我吧··黄雀回过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走的那样干净,像是根本没有来过。
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如若再相见··三十分··引擎启动·黑色甲壳虫从城西驶入城北··细雪··黑绸天空,白绫街头,万家灯火,雪似滚粥。
十五分··都市情缘末世江湖恩怨科幻·小学门口,甜饼铺,摩天轮,石榴街,电影院··三分钟··小金门路口··司机停了车,后座上两个健壮的男人,拳脚相加,把人抛了出去。
这时雪已经下了有一会,凡是暴露在空气里的东西全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蝉往地上连滚了好几圈,发出来的声音像一只只拳头打在装满粮食的麻袋上·天旋地转。
车眼见就要开走,他打着跌扑上去,两手扒着车顶,一声声高亢的叫上去:“放我回去呐——求求你们——放我回去——”·车里的人吓了一大跳,油门踩到底,连车带人冲出去十来米,他依旧不肯放手,浑身扭得不像话,腿一前一后耷拉着,两只膝盖瘦骨支离的从雪地里犁出两道沟子,手顺着玻璃尖哨着滑到车把上,再上去,上去了又下来,十根手指上的指甲尖削削的翘起来,血糊了一窗。
那两男人没见过这么拼命的,一时没了主意,索性摇下车窗,交替冲出了拳头,他像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摆,没多久便像一蓬干草似的飞了出去· ·车开走了··二十秒。
他挣着起来,茫茫然望着四周,身前背后全是路,身侧左右一片明光,什么都还在,所有人都好好的,可什么人都反对他,逼着他,都管不了他,他无路可退·他咬紧了牙齿,认准一个方向,一堵墙,狠命的撞上去,一下接着一下,他只想死,死了一了百了。
砖片夹着碎瓦一层层落下来,飞了一身,白的雪罩住了铅色的石墙,银灰的幕布上鲜血飞溅··五秒··他扶着墙滑下去,双膝在雪地里砸出两个深坑,他把头埋在膝盖之间,绝望的啜泣,雪发了狂的下落,掩盖了大片血渍。
对过的人家亮着灯,暖融融黄光扩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像大雨天里的霓虹灯,结实而虚无··那晚正好是黄雀婶爷的八十大寿,一大家子人围满了三张大圆桌,就等着黄雀回来吃饭。
他一脚蹬碎了木门,那么多食物,那么多鲜活的性命,那么多双眼睛,他抱住了门框,手指深深嵌入木头,像溺死的人忽然攫住了一棵小树,仅存的那点良心让他停止,而黑悍的原始兽性支配了他的身体,踉踉跄跄的撞在桌面上,他摁住两只银盘子,一头扎进菜肴里,狂啃滥嚼。
桌边人齐齐叫了一声,呼啦啦全跳了起来··婶爷扶了把拐杖,从当中一张圆桌后面缓缓的站起来,转瞬十年的光景,老的依然在老去,当初的孩子也都一个个长大,迈上了陌生的道途….他全不认得了:“是蝉吧发生什么啦慢点吃,有话坐下来讲….”·蝉向着桌面,半张脸笼在霭弱的烛火下,戚亮的看不见五官,他吃吃发笑,脸上的皮肉突突直跳,像一只无脸的精怪。
婶爷浑身抖了一下,颓然扎回了坐席,他活到今天八十岁,多古怪的事没有经历过,可就是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这样的饿,饿的要吃人··“快逃呐——”女眷尖叫了一声。
她这么一叫,其他人猝然反应过来,肩摩踵接的朝门外涌·蝉扬了扬脖子,厉吼一声,拽起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举到了半空·孩子一动不动,嘴巴大张着,却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孩子的母亲挫直了身板跪下去,头一下下捣地:“求你啦,放过孩子吧…你杀我….让我去死….”·孩子听见了声音,这才哇的哭了出来,两腿凭空乱蹬,像濒死的小羊。
蝉嘻的笑了一声,手指一寸寸吃进孩子的肉,孩子倒抽了口气,眼睛瞪圆了,脚也直了·众人吓得不敢吭声,眼睁睁看着他对准脖子一口咬下去,女孩脖子往下一折,脑袋像熟透的甜瓜,脆生生的落在地上,拖着血一路滚出了大门。
女人眼皮一翻,立刻昏在了地上·他一手捏着无头的脖根,血筋稀稀拉拉从断口里流出来,腥气扑鼻,另一手擒着腰,拧毛巾似的把人掰成两半,一半丢在地上,一半叼进嘴里。
血淋了他一身,泼在桌上、地面上,和孩子的家人身上·所有的人都没了反应,丧失了语言,迈不开脚步·死寂,死寂,死寂,恐惧在死寂里无休无止的蔓延。
短暂的沉闷之后,屋里轰的一下,乱成了一团·求生的欲念,丧子的哀痛,无名的惊惧,他们疯了,触手可及的利器一股脑儿落到他身上,到处都是错杂的人影,粗重的喘息,倾翻的蜡油浇了一屋子,红涩涩的火舌澌澌流淌。
他敦实的站着,像沙海里的砥柱,羊群里的独狼·一只杯子兜头砸上来,额头上绽了花,他抹了抹,手举在眼前,红而热的液体,让人充满了欲望和力量,他横冲直撞,见人便抓,抓了便吃。
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倒下的叠成了肉墙··婶爷丢开拐杖,手臂平举把自己送了上去·“都走快走呐——去叫人——”他吼,“你睁开眼瞧瞧瞧瞧你都做了什么”·蝉浑身浸了层红雾,像一道血色的剪影,他站在混乱的人群中,困在自己透明的墙石里,外边的人看不穿,里边的人看不见。
他掐住了婶爷的腮帮子,垂直的拎起来,婶爷眼睛里渐渐没了光,足尖勾着拖鞋,过了电似的乱踢·他五指向里一扣,卸下婶爷的下颚,人死了,身上还热着,血是那样的烫,淅淅沥沥落了一身,仿佛具有了生命。
他趁热吃着,吃了两口又顺手丢在一旁,转而扑向更多的人··人群卷着他到了院子里··小小的院子,满头乌鸦,红红的屋檐下没有家··白风吹叶,落雪杀花。
血注一股股上涌,失了重的泼洒,在屋槽下串出一把艳红的水滴子,回哺到雪地里去··院门外人影闪过··一条紫红的绸带咻的抽过来,把他打在了地上。
他猛然拧过身,眼里冒起石青的光,嘴角一抽一抽,别出一小块白白的牙齿,被他瞧见的,都得死·黄雀两眼通红,彻身上下像面筛子似的剧烈颤抖,他收起腰带,运足气力,霍的又甩了出去,劈头盖脸抽在他身上。
“打死你我打死你天杀的畜生”·蝉盘起四肢,疼得满地打滚,鞭子兜底抄过来,扫得他弹起来又落下去,搽了满头雪沙,鞭痕密密麻麻弓了一身,像死尸虫。
他迎着鞭子,拗直了脖子对他厉叫,对所有活着和死了的人叫,有音无字,哑极而狂,有如地牢里割了喉管的伶人··黄雀打了个哆嗦,五指颓然的松弛下来,鞭子软塌塌的垂下去,蜿蜒在银白的雪地上如同一条死蛇。
寒雪热气,有人靠近,黄雀浑身僵冷,忽然间半个也动不了··一只硕大的火球从门外打进来,扑天卷地的灼热,橘黄的翳翅载着黄雀升向高高的夜空,他扑腾着,沉重的跌落在他眼前。
乌鸦端着一把火枪冲进来,枪口对准了黄雀,熊熊火焰喷溅在他身上,黄雀抽搐着在雪地里乱滚,皮一张张往下蜕,露出赤红的肉,四肢逐渐蜷起来,枯而瘦,像陷在蜜糖罐里的蝇足。
乌鸦丢下火枪,揪起蝉的一只胳膊,把他从死尸推里拖出来,他抱着他,形成一个亲密的姿势,这样一个令人血脉贲张的时刻,这样一个值得祭奠的瞬间,应该有亲吻,甚至于爱抚,可他不急,他等着他去见证,他要他看个明白他拽了他的头发,用力往后扯下去,让他同自己一起面对:“瞧瞧你都干了什么你还配做人么”·蝉在他怀里震了一下,最迟的时刻,他还是冷静了下来,这群让他艳羡了一辈子的人,他爱着的和爱着他的,全死在了他手里。
十年前热热闹闹充满了生气的小金门路,一夜之间只剩下一个垂死的人,在生与死的鬼门关里四处碰壁,在爱与恨的深渊里徒劳挣扎,在亲人的死尸前凄怆的吠叫,在生他养他的家里无可挽回的灭亡….全都回不去了·他骤然尖叫,无助的在他怀里扑棱,他想死,可死亡也是便宜了他,他未曾没心没肺的活着,也不配痛痛快快的死去,人死了灵魂飞升,而他死了,只能坠入冷而馊的无底黄泉,遍布冷血癫狂的妖孽。
他想逃,无路可逃,想躲,无处可躲,他注视着乌鸦,仰视他同水仙一般高高在上的嘴脸,这些年以来,贫穷没有打倒他,卑贱没有让他失去念想,险恶的世道没有剥夺他的人性,监禁没能使他屈服,他从最低的地方打拼上来,一路挣扎,一路反抗,肖像着有朝一日….可还是一败涂地,是他毁灭了自己。
他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双手在雪里无谓的扒着,想要竭力抓住点什么,曾经拥有的和失去了的,可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来过,他像掐碎了翅膀的半死的蝶,与所有失去了接触。
作者有话要说:520,何神话多留评,谢大家·☆、25·大约是埃元2119年,疫病肆虐了将近三年,遮天蔽日的一场灰雪,吞噬了一切生机,整整一年田间颗粒无收,到处都是新鲜而透彻的铅灰色,人影子一片片晃在街上,显得异常单薄。
敦肃的隆冬,街面上空而寂亮,狂风喧嚣之中偶尔有报童吆喝,音色尖脆,近乎刺耳·“总理下台,总统大义灭亲喽——”路人并不感兴趣,弓背缩头,唯唯诺诺的迈着步子。
角落处站起来一个男人,小心的向裤袋里掏出两枚五分埃币,从报童手里换来一张报纸·报纸首页上洋洋洒洒登着总理豹被逐出国会的报道,一路读下来,能够摄取到的信息却少之又少,无非是总理几年来贪污嫖娼,被窃听器逮了个正着。
至于窃听器在谁的授意下安装、总理下落如何,竟没有丝毫披露··男人若有似无的笑了笑,折起报纸夹在腋下,拉紧了衣襟,继续漫无目的的四处乱逛··蝉在街头混迹了两年,饿了就从垃圾桶里扒点东西吃,困了就找个没人的角落,铺两层麻袋眯一小会——时间久了会有人抄着木棍上来赶。
其间他试着找点活干,可如今形势不顺,许多店面纷纷倒闭,而他这样一个来路不明又面容晦暗的男人,足以让雇主毛骨悚然··天巢的门给他关上了,说起来他在那儿呆了十三年,也算半个家,出来时却只有头上那条长长的疤。
对于这点,他倒多少心存感念·那块芯片确实把他折腾得够呛,软绵绵的脑仁里插进一块硬邦邦的铁皮,实在说不上舒坦,可久而久之他习惯了这种不适,情感和某种记忆正从他体内逐渐流失,潦草的生计勾不起任何痛苦和羞赧,他像阴地里的一片苔藓,默默无闻与世无争的活着,芸芸可怜蛋中可有可无的小人物,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
难受的时候还是有的,长期虐待和那些霜粉,已经让他落下了病根,寒冷和饥饿如影随行,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使他像过了冬的丛林动物迅速消瘦,日渐出落成一个倒霉分子。
有那么几次,他趁着夜深人静,上树捕两只鸟、或是到垃圾桶边逮一只夜猫来吃,可惜动作不够利索,时常会被人发现,一被发现,就是一顿痛打·老百姓出手向来没个轻重,尤其是这个人侵犯了他们的财产——院门被撞坏了,晾衣架被踢飞,好容易拔出绿苗的盆栽被踩成了泥饼。
这些人夹拳带棍的揍他,边打边骂,骂穷了词便往脸上吐唾沫,仿佛要把这两年里积压下来的一口恶气全出在他身上·等那群人走干净了,他才半爬着到桥洞下,一动不动躺上一两天。
偶然遇见几个好心人,以为他死了,便把他拖上运死尸的铁皮卡车去焚烧,长此以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跳车也成了家常便饭··下午六七点的光景,街上渐渐没了人,满地横七扭八的树影,泼了墨似的在几盏路灯下腾腾翻滚。
蝉寻觅了一天,也没从垃圾桶里挖出什么宝贝来,只好寻了个角落,抱着膝盖坐下来,努力用睡眠弥补饥寒··这时一个男人走上来,兜头打给他两只馒头,一只不偏不倚落在裤裆上,一只顺着肩头掉到了地上。
蝉半睁着眼,一条腿放下去,裤裆上那只馒头也滚了下去·胖嘟嘟的白面馒头,落在硬结的雪地上,热腾腾冒着白气,他条件发射的就把手放了上去,一只皮鞋紧跟着连手带食的跺下来,对着手背来回碾了几下。
蝉低呼一声,手抓得更紧了·那男人哧的笑了声:“饿鬼,不认识我啦老规矩,做完了再吃,不会亏待你的·”·他抬了抬眼,男人叼了支卷烟,斜着眼下来,嘴边笑眯眯的,没怀什么好意。
蝉长这么大也不是白长,深知天上下雨下雪下冰雹可就是不会下馒头,这男人来给他投过几回食,想吃到他手里的东西,还是要付出点小小的代价··他迟疑的松开了手,男人也把脚挪了下去,像安慰一只猫咪似的摸了摸他眼睛上的红痣;“听话,听话给你吃。”
都市情缘末世江湖恩怨科幻·蝉弯转了身子,背朝他褪下裤子,男人先捡起了馒头,垒在一张报纸上,然后伏下身来,在他屁股上用力捏了一把·蝉屁股上没什么肉,形状却生得很好,尖溜溜的像两只小山包,容易让人产生情`色的想法。
男人由腰及臀细细的摸了个遍,才掰开臀瓣捅了进去·那兴器粗大异常,却不持久,很快便泻了出来·蝉觉得不大痛,草草提起裤子,伸手去够馒头·刚抓起来,就被扇了个耳光:“让你吃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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