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不入 by 巫哲(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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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不入 by 巫哲(上)(3)
·    “我还带警察来么”程博衍说,眼前这男人也不说话,也不让开,就拦在他跟前儿,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只能先站着了,“这儿有个背心……男,是你朋友吗”·    “你干嘛的”背心男终于开口,在项西回答之前盯着程博衍挺不客气地问了一句。
    “找项西·”程博衍回答得很简单,这人无论跟项西是什么关系,总之看着就不是好鸟,程博衍对这种造型的人天生没好感,要不是项西成天叫哥叫得可怜巴巴的,他这会儿连项西都不想管。
    “你他什么人啊”背心男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程博衍没说话,也没耐性再在这儿磨蹭,过去把背心男往旁边扒拉了一下,直接走进了屋里。
    一进屋就看到了站在里屋铁门后面俩手扒着铁栏杆的项西,瞬间有种自己大老远探监来了的感觉··    “哥,”项西一见他进来,就把胳膊从栏杆里伸了出来,冲他挥了挥,又放低声音很快地说了一句,“不让你找个锁匠一块儿来么你一个人过来出事儿怎么办啊”·    “要出事儿刚就出了,”程博衍回头看了一眼跟着他进来的背心男,走到铁门前看了看,回过头冲背心男一伸手,“钥匙。”
    “谭小康赶紧把门儿给我开开”项西也喊了一声··    “哎哟,有人给撑腰还真是立马就不一样了,”谭小康站着没动,非常不爽地说了一句,“还哥呢。”
    “你还想干嘛没完了是吧”项西有些不耐烦地说··    “钥匙。”
程博衍皱了皱眉,眼下这种跟混混对峙的场面让他很不舒服,感觉有些丢人··    “不给,”谭小康回答得挺干脆,“有本事报警”·    程博衍没理他,转脸看着项西:“他为什么锁你”·    “丫变态”项西一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就气儿不打一处来。
    “我操,老子怎么就变态了”谭小康蹦到铁门跟前儿,“你当你是谁啊,摸不得碰不得啊”·    “没错就你摸不得碰不得”项西对着门踹了一脚,“滚你妈的变态”·    “行了,”程博衍已经听出这对话里的意思,皱着眉看了项西一眼,没再多说别的,过去抓住了谭小康的胳膊,“钥匙,别逼我上手。”
    谭小康本来还没胆子动手,被程博衍这一抓,顿时就炸了,跟被点着了似的,抡着胳膊对着程博衍脸上就甩了过来:“你算他妈哪根葱”·    “最大的那根”程博衍躲开他的胳膊,最后一点儿耐性也全没了,把谭小康往沙发上一抡,顺手拿起沙发上不知道谁的皮带,对着谭小康胳膊狠狠抽了一皮带,“钥匙呢”·    “杀人啊行啊牛逼……”谭小康边喊边抬起腿就往程博衍小腹上蹬过去。
    “哥小心”项西急了,扒着铁门一通晃··    程博衍让了一下,谭小康一脚踹在了他大腿上,力量不小,挺疼,他啧了一声,抓着谭小康胳膊狠狠一拧,用膝盖对着他腰后顶了一下。
    “啊——”谭小康嚎了一声,被翻了个脸冲下按在了沙发上,胳膊拧在背后没法动了,只有两条腿还在地上蹬着··    “卸了他卸了他”项西一看就来劲了,踩到铁门栏杆上蹦着喊,“卸他膀子”·    “你闭嘴”程博衍转头瞪了他一眼。
    “钥匙在他屁兜里·”项西马上闭嘴不喊了,伸手指了指··    程博衍去掏钥匙的时候,手上劲儿松了松,谭小康立马挣扎着想要翻身继续进攻。
    “你感受一下,”程博衍迅速地用膝盖顶在了他后背上,抓着他手腕往上一提,用手指在他肩膀上戳了两下,“就这儿,我再使点儿劲,这儿就会脱开。”
    谭小康嗷了一声,偏过脸瞪着他··    “我就会这一招,不过熟能生巧,你要想看,我就表演给你看,”程博衍从他兜里掏出了钥匙,“不想看就趴着别动。”
    谭小康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狠角色,程博衍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了声音,程博衍松开他拿了钥匙去开门的时候,他也只是两眼冒火地趴在沙发上瞪着。
    项西已经把自己的东西都放进了包里,程博衍把铁门一打开,他就背着包从卧室里冲了出来,对着还趴在沙发上的谭小康就过去了··    “干嘛。”
程博衍一把拽住他··    项西顺着惯性被他拽得原地转了半圈才停下,没有说话··    “走·”程博衍把钥匙扔回桌上,拉着项西往门外走。
    “等等·”项西停下了,低头在包里翻着··    程博衍盯着他的手,以防他要从包里掏出什么凶器,不过项西在包里翻了半天,从一个隐蔽的小侧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卷钱。
    他拿了几张出来放在了门边的小茶几上,看了谭小康一眼:“这几天的房租水电,我估计着差不多·”·    程博衍又看着他把剩下的钱卷好塞回了包里,转身走出了屋子。
    坐到车里之后,程博衍没有开车,俩人坐着沉默了半天··    “哥,谢谢你·”项西抱着背包,偏过头看着窗外说了一句。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程博衍问··    “谭小康是以前我在……赵家窑的邻居,”项西咬咬嘴唇,“我这回出院不是没地儿去么,碰上他了,就暂时住他那儿,他给我介绍到风波庄去的。”
    “你没地儿去”程博衍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你出院的时候不是让我给你送到赵家窑了么”·    “你非要送我,我总得让你送到个地方吧,”项西笑笑,“我……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法信,反正就是我住他那儿了,结果丫变态,昨儿晚上非要摸我,说喜欢我,我操恶心死我了,然后他就把我锁屋里了,变态”·    程博衍皱着眉轻轻咳了一声。
    “怎么了”项西转过头看着他,“就是变态”·    “是,”程博衍点点头,有些无奈,“变态。”
    “是不让我说脏话是吧”项西突然想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说了十来年,顺嘴了,在你面前都算控制的了,我要全放开一句话20个字里没准儿能有18个脏字儿……我不说了。”
    “你随便,”程博衍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你的意思是说,现在你也没地儿去,对么”·    是的,没地儿去。
    所以才会给程博衍打了电话··    项西低下头,他给程博衍打电话,不仅仅是想找个人来把他从谭小康这儿弄出去··    程博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能说上话的,唯一的“正常人”,想要摆脱过去的生活,想要迈出正确的那一步,他就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其实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他并不想就这么各种想方设法地拉着程博衍,不地道,还丢人,但眼下他没有别的招了,不抓着程博衍,他就会滑回泥淖里··    “没事儿,”项西揉揉鼻子,扯着嘴角笑了笑,“大不了回自助银行去。”
    “自助银行”程博衍愣了,“抢银行上柜员机抢啊你补补常识吧……”·    “程大夫,您能不能把我往好里想想啊”项西拉长声音叹了口气,“我就非得抢吗我住那儿不行啊”··    “住自助银行里啊”程博衍斜眼儿瞅了瞅他,“这叫‘往好里想’”·    “挺好的,”项西抓抓头,“那天要不是在自助银行碰上谭小康来撒尿,我现在都还住那儿呢,丫差点儿尿我一身……”·    “撒……”程博衍简直无语,从车前的置物筐里拿出瓶小消毒液,挤了点儿在手上狠狠搓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车子,“别说了,先带你吃点儿东西吧。”
    “我请你,”项西马上说,“今天让你大老远为我这破事儿跑一趟·”·    “不用了,你省点儿钱吧。”
程博衍想着项西小心地把那卷钱塞回包里的样子,那卷钱看着也就几千,估计是项西的全部家当··    “又不请你吃什么高档的,就豆浆油条锅贴儿什么的,20块钱咱俩饱饱的了,”项西笑了笑,“哥你让我请一次吧。”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那我想吃豆腐脑·”·    “没问题”项西打了个响指,“我给你指路,风波庄那边有一家做得特别好,我前几天刚发现的。”
    程博衍从小到大没怎么在外面吃过早点,老妈一直给做,就连上大学也没在外面吃过几次,因为医科大就在本市,老妈总变着法叫他回家,然后给他做。
    上一次坐在路边的小店里吃豆腐脑还是去年的事了··    他坐在有些油腻的桌子旁边,看着项西来回跑了几趟,拿了一堆蒸饺油条油饼的,还有两大碗豆腐脑,接着又一转身拿了两碗豆浆过来。
    “……吃不完吧·”程博衍看着眼前的东西··    “你就说你能吃多少吧·”项西看着他。
    “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程博衍说··    “啊”项西愣了愣,啧了两声,“就吃这点儿难怪你上班总累……你吃吧,你吃不了的我都能干光。”
    程博衍吃了豆腐脑和油条,因为闻着蒸饺很香,他又多吃了俩饺子,剩下的全让项西吃光了··    从小店里走出来的时候,项西摸着肚子打了个嗝,然后看了看程博衍:“我打了个嗝,很响啊。”
    “听见了·”程博衍皱皱眉··    “你要洗手吗”项西笑了起来··    “嘴这么欠难怪要让人锁屋里。”
程博衍说··    “我让人锁屋里是因为我太帅了……”项西一提这事儿就挺郁闷··    说起来虽然由谭小康开始的新人生并不完美,但好歹他已经开始打工,如果不是谭小康抽风,他也许拼命干一阵也能混个服务员当当,站门口喊几句英雄大侠女侠里面边儿请的。
    不过现在他更需要考虑的不是这些,而是一直没表态的程博衍到底会不会把他送回自助银行··    程博衍已经上了车,他看了看程博衍的表情,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程博衍心软,这点他可以肯定,但程博衍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点他自己清楚,程博衍比他更清楚··    人家到底有没有心软到会继续帮他这个麻烦不断的街头混混,他拿不准。
    程博衍看着他上了车,没有马上开车,而是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项西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都想说要不哥我还是下车吧··    “项西,”程博衍发动了车子,语气很严肃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啊”项西愣了··    “我不是个多善良好心的人,”程博衍把车往前开了出去,“我帮你有我自己的原因。”
    项西应了一声,没敢多说话··    “你可以在我那儿暂时待几天,”程博衍说,“这几天你再去慢慢找房子和找份工作。”
    “好”项西赶紧点头,“谢谢哥”·    “还有,”程博衍看了他一眼,“住我那儿,必须约法三章。”
    ·    第17章·    ·    别说约法三章,就是约法八十章,项西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反正给人做保证是他的长项,保证完了能不能做到另说。
    不过他点头之后,程博衍并没有马上给他约那三章法,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哥,哪三章啊”·    “我还没想好。”
程博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那咱现在是去哪儿回你那儿吗”项西突然就有些隐隐地兴奋,他除了入室盗窃还未果的那回,就没进过正经人家里。
    “先买菜·”程博衍回答··    “买菜”项西挺惊讶,“大夫还买菜啊”·    “多新鲜哪,大夫不买菜吃什么啊”程博衍简直无奈了,“你看着挺聪明的合着就是看着聪明啊”·    “对了,上回在街上碰上你,那什么铁棍山药,就是你刚买了菜吧”项西想起来那回上手就断的山药,笑了半天。
    “嗯,一会儿再买点儿·”程博衍点点头··    “别买了,那玩意儿不好吃·”项西啧了一声。
    程博衍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一拍腿:“买你爱吃就行你买屎我也吃”·    “别逼我赶你下车。”
程博衍说··    “……我不是故意的,”项西抓抓脑袋,“就是为了表示我能配合,我吃什么都行·”·    “闭嘴。”
程博衍叹了口气··    项西有时候也买菜,挺小的时候了··    那会儿手头总是没钱,平叔拿了钱让他上超市买菜,他就拼命一通跑,跑到离赵家窑挺远的一个批发市场去买,比超市便宜不少。
    买回来路过超市的时候再进去趁人不注意撕几条捆菜的彩条和价签,再扯几个袋儿,把菜一包装,拿回去给平叔,有时候能有十来块的差价,他就会偷偷攒起来。
    不过后来被平叔发现了一顿打,攒的百十来块钱都被搜刮了个干净··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把自己的东西慢慢都藏到了同奎胡同……·    “爱吃什么青菜”程博衍在旁边问了一句,打断了他的思绪。
    “生菜,不过得有肉配着,”项西想也没想就说,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随便也行·”·    “生菜吧,我也爱吃生菜。”
程博衍拿了两捆生菜,走了两步,想想又退回去再拿了两捆··    “属兔的吧你·”项西忍不住说··    “属虎,”程博衍回答,又顺嘴问了一句“你呢”·    “……肯定属错了,往前点儿属牛吧,”项西摸了摸购物车里的几捆生菜,“我大概狗猪鼠里随便挑一个。”
    “中午吃生菜包吧·”程博衍没再继续属相的话题,想起来项西好像搞不清自己到底多大了··    跟在程博衍身后在超市的菜堆里来回转悠,这种感觉让项西觉得很惬意,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心里踏实了。
    程博衍买菜挺神奇的,看上什么了就扔进购物车里,过一会儿想想又转回头给扔回货架上,转了好几圈,才在拿拿扔扔里把菜买齐了··    “走吧。”
程博衍又拿了两瓶大包装的花生牛奶··    “嗯·”项西很积极地过去推着车往收银台走过去··    结账的时候看到显示屏上显示的价格是一百多,项西啧了一声,小声说:“一百多呢,是不是太破费了啊”·    “又没让你一顿吃完,你要不好意思一会儿给你买两碗方便面自己泡着吃,”程博衍拿出卡递给收银员,想想也小声说,“你怎么没把我银行卡一块儿扔邮筒里呢”·    “我给你扔个身份证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一个小偷有多好的服务啊……”项西揉揉鼻子走开了。
    程博衍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项西站在干净整洁的小区里看着程博衍停车的时候,特别感慨··    人跟人真是不一样,自己这样的,如果一直在平叔身边混着,到程博衍这年纪就算没死,也不知道能混成什么样,现在离开了,却更不确定自己过个十年能有什么样的未来……·    拎着菜跟着程博衍进电梯出电梯,他一直在心里感慨着。
    “约法第一章,”程博衍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讲究卫生,进门外套就脱了放门口柜子里,不许随地吐痰乱扔东西……”·    “我从来不随地吐痰”项西抗议。
    “菜先放鞋柜上·”程博衍打开门,指了指门边的鞋柜··    “哦,”项西跟着程博衍进了屋,把菜放到了鞋柜上,往屋里扫了一眼之后他就愣住了,“哥……你家真……干净啊”·    程博衍脱了外套挂进了旁边的衣柜里,对他伸手:“外套脱了。”
    “哦,”项西赶紧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递给程博衍,“然后呢”·    一转脸看到了鞋柜上放着的消毒液瓶子,他没等程博衍说话,马上过去挤了点儿到手上搓着:“知道了,搓手消毒。”
    “这是我的习惯,你不用跟着,进屋洗洗手就行,”程博衍换了鞋,拿了双拖鞋扔到他脚边,又挤了点儿消毒液一边搓着手一边进了旁边的屋子,“你还有换洗衣服吗”·    “有啊,你给我买的两套我都轮着穿呢。”
项西换了鞋,把自己的鞋也放进了鞋柜,然后站在客厅里不敢动了··    程博衍这儿太干净了,地板桌子玻璃以及所有的平面都亮得反着光,他觉得自己喘口大气儿都能给喘脏了。
    “你自己原来没衣服”程博衍从屋里又走了出来,已经换了一套在家穿的运动服,“我要不给你买那两套,你就光着吗”·    “我原来不穿着一套呢么。”
项西笑笑,他衣服真不多,基本就那么一两套,被平叔扔野地里之后,也不可能再回去拿了··    程博衍没出声,又进了另一间屋子,项西还是站着没敢随便动。
    过了两分钟,程博衍拿了套运动服出来递给了他:“这是我高中时候的衣服,我那会儿瘦,这套你应该穿着合适,在家里先穿这个吧·”·    “哦,”项西接过衣服,说起来这是十多年前的衣服了,但质量还很好,比他自己平时穿的都好,“这衣服还挺好的呢,我只能呆屋里穿吗不能穿出门儿多浪费啊。”
    程博衍看着项西低头来回看那套衣服,又想起他捏着那卷钱时的样子,猛地有些不是滋味儿···    “进去换了,”他指指旁边的房间,“这套旧衣服了,就是让你在屋里穿的。”
    “哦·”项西拿着衣服进了屋里··    程博衍的房子不算大,两居,一间是卧室,这间大概是书房兼健身房兼客房,里面同样整齐干净。
两个书柜,一个跑步机,还有一张沙发床,落地窗边放着一张堆满厚毛垫子的躺椅··    项西换上运动服,大小还挺合适,他把换下的外裤也按着程博衍的习惯一块儿挂到了客厅门边的柜子里。
    ·    规矩还真多啊,这才刚约法第一章·    ·    程博衍已经把菜拿进了厨房,分类包装好放进了冰箱。
    项西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有点儿不知道该干嘛好,于是也跟进了厨房:“要我帮忙吗洗菜什么的我都会·”·    “还不急,我还有准备工作要做,”程博衍冲他挥挥手,“你去看会儿电视吧,遥控器在电视下面的抽屉里。”
    “哦,准备工作是什么啊消毒啊”项西问··    “约法第二章就是别老问来问去的,每次还都问得这么欠抽。”
程博衍回头瞅了瞅他··    “……遵命·”项西转身回了客厅··    电视不错,他很久没看电视了,平叔那儿就客厅有个电视,看不安生,不是这个来了就是那个来了,要不就是平叔端个茶壶坐那儿,他也不乐意过去看。
    其实看电视是个特别踏实的事儿,居家过日子看看电视的感觉很安稳··    项西开了电视,坐到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了一圈儿台,最后停在了市台,正在联播本市新闻。
    他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最近市里没发生什么大事,没有发现瘸腿男尸,也没有被残害的14岁小姑娘……其实真出了什么事儿,新闻也未必能知道。
    赵家窑这些年打架斗殴混混火拼,失踪的,莫名其妙就死街上了的,多得很,也从没见新闻里说过,就好像那地方根本就不存在··    看了一会儿,电视上开始说春季养生需要注意些什么,项西懒得换台,就靠沙发上挺认真地看着。
    记者跑去采访了市里医院营养科的主任,主任说着要注意什么注意这这那那的,项西看着觉得还挺有意思··    “没别的看了”程博衍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电视里的内容时愣了愣。
    “这不挺有意思的吗,”项西指指电视,“长长知识啊,你不还成天铁棍山药地吃着嘛,听听营养专家说的,这大姐保养得多好,看着年纪不小了吧,细皮儿嫩肉的,人家懂营养。”
·    “……我听得太多了·”程博衍说··    “啊”项西看了他一眼,“听谁说的啊你妈你奶奶我觉得还是得听专家的,老人的话有误区,以前大洼里老瞎子还问我要过童子尿喝呢。”
    程博衍看着他没说话,他赶紧缩着往沙发那头蹭了蹭:“童子尿算约法某一章里的吗”·    “不算,”程博衍走到客厅的电脑前坐下,打开了电脑,“你不换个台吗”·    “不换啊,干嘛老让我换台,我看会儿营养啊,你不说我瘦么,我跟专家学学,”项西啧了一声,“你听你妈的不如听专家的呢。”
    “我妈就是专家·”程博衍说,点开了网页··    “有人这主任专吗”项西一扭头看到他开了电脑,愣了愣,“不说准备工作做好了就要做饭吗怎么玩上了要不我去做吧”·    “我就是在做准备工作,我……查查生菜包怎么做,”程博衍笑了笑,“你会做么”·    “你不会做你还说做啊”项西顿时就乐了,“哎,这么正经的一个大夫也这么不靠谱”·    “你要会就你做”程博衍想了想,“你不总一个人么,独立生活能力应该很强,做个饭不在话下吧”·    “哥,你弄错了,”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我是独立活着的能力还凑合,一般有吃赶紧吃一口,没吃饿两天也扛得住,做饭这种事……有生活的人才有生活能力呢。”
    程博衍张了张嘴,盯着项西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你真没上过学还挺有想法·”·    “没事儿就随便思考思考,”项西挑挑眉毛,“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我。”
    “是么”程博衍笑笑··    “真的,一个摄影师,吃饱了撑的在赵家窑寻找另一种人生,最后被偷了个精光走人了,”项西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他对这种人生肯定记忆深刻,他的相机还在大洼里继续体验着呢。”
    程博衍查到了几十种生菜包的做法,挑了个最简单的大致看了一下,他做饭一般都这样,想吃什么现查,或者是打电话问老妈要个菜谱··    现在这个简易版生菜包看着还挺简单,肉剁成肉末,蒜苗切成丁,再搁点儿红辣椒丁,放一块儿一炒,就可以包着吃了。
    说干就干··    程博衍进了厨房,肉末有现成的,蒜苗洗了切好,红辣椒也有,也是二姨自己种的,很辣,很香··    “你能吃辣吗”程博衍在厨房里问了一声。
    “我什么都能吃,你按你自己口味做就行,我连……那什么都能吃·”项西在外边回答··    “屎么”程博衍有些恼火地把刀往案板上一扔。
    “你这人”项西喊了起来,“我是说我连馊了的菜都吃得下去,没什么我不吃的·”·    “……哦。”
程博衍皱皱眉,继续切菜··    项西停了一会儿突然在客厅里乐得停不下来,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洗手吧你·”·    程博衍没再理他,低头切菜,切菜是个很烦人的活儿,特别是切丁,感觉永远也切不到头,切手了都切不到头。
    项西也没再说话,挺认真地看着电视··    程博衍抽空往客厅里看了一眼,老妈这段营养课堂还挺长的,说了能有十来分钟,要不是项西认不全字儿,他真想去屋里拿一套老妈的书给他让他慢慢看了。
    这段节目结束之后,项西进了厨房,搓着消毒液,凑到程博衍身边看了一眼:“嘿,这刀工·”·    “怎么·”程博衍没看他,埋头继续切着。
    “跟下跳棋似的,一会儿宽一会儿窄,”项西打开水龙头冲着手,“我以为大夫刀工都挺好呢,你不还做手术的吗”·    “术业有专攻,我锯你腿的时候手法还是很好的,大概合适做木工,”程博衍笑了,把刀递给他,“要不你把剩下那点儿切了,我拌肉。”
    “行,我试试·”项西接过刀,瞄了半天也没下刀,最后还清了清嗓子··    “预备,唱·”程博衍在一边说。
    程博衍本来以为项西说自己生活能力不行是谦虚,看他往下切了两刀之后,知道他说的是大实话,切几根蒜苗切得连肩膀都跟着使劲儿了··    “别切手了啊。”
程博衍一边拌肉一边提醒他··    “放心,”项西快趴到案板上了,“你别看我,你看我我紧张·”·    “毛病。”
程博衍转到另一边拌肉去了··    切丁好容易切完了,剩下的程序就是和到一块儿炒出来,程博衍也没管先后顺序,放了油就把所有的菜都往锅里一倒,哗哗开始扒拉。
    “哎哟……”项西感叹了一句,“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看看电饭锅的灯绿了没,绿了把电拨了。”
程博衍边扒拉菜边说··    “绿了,”项西过去看了看,把电饭锅的线拨了下来,“然后呢”·    “然后出去。”
程博衍说··    “行·”项西转身回了客厅··    本来是很省事儿的菜生包,程博衍硬是用了半个多小时才都弄好了,不过卖相还不错,红红绿绿的衬着。
    “好香啊”端出来的时候项西闻到了香味,喊了一声··    “洗手吃饭吧·”程博衍把洗好的生菜也拿了出来。
    “我洗过手了,刚洗的啊,还用了消毒液·”项西坐到桌边··    “约法第一章,”程博衍抱着胳膊站在桌边看着他,“这可是要上手抓着吃的东西。”
    “哎,”项西无奈地站了起来,念念叨叨地往厨房走,“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蹭饭就得受得了烦·”·    “没错,你都占了。”
程博衍点点头··    “哥,”项西洗完手跑出来,走到程博衍身边,很认真地鞠了个躬,“谢谢你这么帮我·”·    ·    第18章·    ·    项西这突然如其来的动作让程博衍差点儿反应不过来。
    “干嘛呢,吓我一跳,”他往后退了一步,“吃饭吧,突然说这个·”·    “就是总结完了之后觉得你真是好人,”项西拉开椅子坐下,低头轻声说,“我这辈子碰到过的最善良的人就是你了。”
    “见的人太少,”程博衍也坐下,拿了片生菜叶子,开始包菜,“再说我说过,帮你有我自己的原因,别老想了,住几天你赶紧找地儿搬走。”
    “嗯,”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拿过一片生菜叶子,包好菜,正想往嘴里塞的时候,看到程博衍包好咬了一口之后就停下了,脸上表情若有所思,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包,“怎么了”·    “我这辈子啊,”程博衍咽下菜,又慢慢咬了一口,“吃过的最难吃的菜就是我自己做的,从未有人超越过。”
    项西一听就乐了,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之后舔舔嘴唇,品味了一会儿:“我觉得还成啊,就是淡点儿,你这炒出来的菜还没生菜叶子味儿重呢。”
    “盐不能吃太多·”程博衍说··    “谁说的菜淡了什么味儿都出不来了·”项西又咬了一口,他的确对饭菜口味的要求很低,有吃就行。
    “谁说的……就刚才你说细皮儿嫩肉的那个营养专家说的,”程博衍笑笑,“厨房里有牛肉酱,你要觉得淡了就拿点儿蘸着吃吧。”
    “牛肉酱好,”项西立马蹦了起来,跑进了厨房,“牛肉酱好,牛肉酱是天使……”··    吃完午饭,程博衍收拾了碗筷准备洗。
    “我来吧,”项西挽着袖子跟了进来,“你做了饭,我洗碗·”·    “你会洗么……”程博衍有些信不过他。
    “怎么不会洗,我在风波庄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洗碗,你是不是光看见我倒垃圾了,我在后厨还洗碗呢,”项西把碗放进水池里,“放心吧。”
    “白的是洗碗的,”程博衍也没跟他客气,指着挂在旁边的洗碗布,“旁边那条蓝色的是擦案板的,粉的那条是擦刀的……”·    “哥,”项西打断了他的话,“哥,我先洗碗。”
    程博衍还想说什么,放在客厅的电话响了,他转身走出了厨房··    “博衍啊,”电话那边是表姐的声音,“你今天在医院吗”·    “今天我休息,怎么了”程博衍听见了那边有小溪的哭声,“小溪怎么了”·    “从楼梯上蹦下来摔了,我看哪儿也没红没肿的,但她一直哭,说是胳膊疼,”表姐有些着急地说,“现在我就按你以前教的把她胳固定了一下,带着她往你们医院去呢,你休息啊”·    “我现在过去,”程博衍马上站了起来去拿外套,小溪很粘他,他也特别喜欢这个小丫头,一听到她的哭声,顿时心疼得不行,“我给刘非打个电话,你要先到了就直接找他。”
    挂了表姐的电话,程博衍一边穿衣服换鞋一边给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的项西交待着:“我去趟医院,我外甥女受伤了,你看看电视玩玩电脑都行,困了想睡觉就先睡那屋沙发床,敢睡我床你就死定了……”·    “知道知道,”项西点头答应着,“我不进你卧室。”
    “有事儿给我打电话,”程博衍指了指电脑桌,“用那个电话打·”·    “嗯·”项西过去拿起电话看了看,居然是个老人机。
    程博衍一甩门走了之后,项西伸了个懒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进厨房去把碗洗完了··    想擦一下案板的时候,忘了程博衍说的是要用哪块抹布。
    站在三块抹布前挨个看了看,每块都很干净,跟新的似的,洗碗擦案板擦刀到底有什么区别,还得拿三块抹布……·    最后项西拿了粉的条那把案板擦了一遍。
    在别人家里,特别是在别人整洁得有些不像话的家里一个人待着,项西莫名其妙就觉得自己是溜门撬锁进来的,在客厅里看个电视都觉得胆儿太大了一会儿警察叔叔就要来抓人。
    客厅里坐不住,这会儿也没什么好节目可看,他站起来进了书房,在程博衍给他指定的沙发床上躺了躺,还挺舒服,程博衍绝对是个会享受的人,买张平时不用的沙发床,也挑的是最厚最宽的那种。
    比自己在平叔家时那张瘸腿钢丝床强多了,起码不会窝着腰··    躺了一会儿,他又有些不踏实,站起来在屋里又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程博衍卧室的门,探着脑袋进去看了看。
    卧室的装修风格跟客厅和书房都不同,客厅和书房都是黑白灰为主,看上去整洁得有些冷酷,但这间卧室却搭上了橙色,看上去很可口··    而且这屋子采光很好,阳光从半开着窗帘中间洒进来,屋里看着暖洋洋的。
    又大又厚的懒人沙发,扔在地上的厚毛垫子,地上随意放着的几本书,书柜前斜放着的一个小楼梯,还有窗边小长几上的一溜小巧的小花小草……满眼都是舒适和闲散。
·    项西虽然跟程博衍说了自己不会进他卧室,但这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小步蹦着走了进去··    在书柜前站了一会儿,坐了坐小楼梯,又盘腿在地上的垫子上坐了几秒钟,最后项西停在了程博衍的床前。
    床很大,看上去应该是定做的,比普通的双人床还要大不少,项西伸手按了按,又厚又弹的··    “真腐败”项西双手撑着床小声说了一句,停了两秒之后他猛地往前扑倒在了床上,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之后飞快地又蹦了起来,跑出了卧室。
    这要让程博衍知道了,自己肯定会完蛋··    程博衍的电脑还开着,项西过去坐下,拿着鼠标随便点了几下就觉得没意思了,电脑对于他来说,就是游戏机,除了玩游戏,他对电脑一无所知。
    这台电脑里一个游戏都没有,连扫雷和纸牌都没有··    项西啧了一声,放下鼠标又站了起来,不知道程博衍平时拿这台电脑干什么用,太没意思了。
    只能继续看电视··    项西抱着个靠垫窝在沙发里,看了没多大一会儿就有些渴,他进屋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喝过水,程博衍也没给他指定个能用的杯子。
    他抱着垫子站在饮水机跟前儿,研究了半天,四周一个杯子也没看着,最后他进厨房找了个碗··    接了碗水正喝着,听到门响了一声。
    项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程博衍出去了两个多小时,回来得还挺快··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程博衍回来了,项西心里挺高兴,感觉自己就跟看家的狗似的,一整天都趴地上百无聊赖,听到有人回来立马就开心地开始摇尾巴。
    门打开了,项西一手抱着靠垫,一手拿着杯子嗓门儿挺大地喊了一声:“大侠里边儿请是打尖还是住店呐哎你电脑也不装个游戏,这一下午无聊死……”·    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嗓子眼儿里,项西瞪着进屋的人,入室盗窃被人给抓了个现行的错觉非常强烈。
    程博衍也没说这屋里还住了别人啊·    进屋的是个中年女人,看不出年纪,就觉得挺漂亮的,而且不知道怎么就看着有点儿眼熟。
    这个女人开门进来看见项西,顿时也愣在了原地,拿着钥匙准备往鞋柜上放的手也僵在了空中··    项西跟她面对面地瞪了半天眼睛才说了一句:“大姐你没进错门儿吧”·    女人听到他声音似乎是回过神来了,也没说话,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放在了鞋柜上,然后打开鞋柜,动作很熟练地拿出了一双拖鞋换上了。
    项西站在一边,总觉得这女人有些眼熟,但一下想不起来为什么会眼熟,只是有些尴尬地看着她换鞋,脱下外套放进柜子里,然后挤了点消毒液在手里搓着。
    这一系列动作跟程博衍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是……亲妈··    没错这是程博衍他妈·    这肯定是程博衍他妈·    他妈真年轻啊……·    太可怕了怎么程博衍他妈会突然出现·    项西突然就腿有些软,一手抱着垫子,一手还举着碗,就这么尴尬万千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你是什么人”女人一边搓手一边看着他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平静而礼貌,眼神里带着些许审视,并不明显地打量着项西,脸上还有很淡的笑容,项西突然就感觉到了压迫感。
    “我是……我……”项西看着她,犹豫着该说自己是程博衍的朋友还是病人,还没想好,突然就发现了为什么会看着这个女人眼熟,他有些吃惊地瞪了瞪眼睛,“您是许主任吧就……就那个营养……专家……”·    女人没有说话,大概是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就,就中午我还看电视来着,是您吧”项西一回身想指指电视,手里还拿着碗,这一挥,碗里没喝完的水一下泼了出来,他顺嘴小声骂了一句,“哎操。”
    本来就挺尴尬的,还把水给倒地上了,项西也顾不上再说别的,把靠垫往沙发上一扔,跑进厨房,随手拿了块抹布又跑出来,蹲地上把水给擦了··    “是……您吧……”项西擦完地上的水之后发现女人一直看着他手里的抹布,他跟着也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拿的是白色的洗碗布,顿时就觉得更尴尬了,张了半天嘴又补了一句,“许……许阿姨好。”
    “……你好,”许阿姨点了点头,“你是博衍的……”·    “朋友,”项西鼓起勇气小声说,“我是他朋友。”
    “哦,”许阿姨似乎有些意外,指了指他手上的抹布,“放着吧,别老拿着了·”·    “嗯·”项西跑进厨房把抹布搓了两下挂了回去。
    一转身要出去的时候,发现许阿姨跟进了厨房,正拉开了冰箱往里看着,他只得也站在一边,感觉简直快难受死了··    “你是博衍的朋友……”许阿姨回过头看了看他,“什么样的朋友”·    “啊”项西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一句,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是……就是……”·    “男朋友”许阿姨打量着他。
    “什……男……什么男朋友”项西这回是完全愣住了··    “哦,不是啊”许阿姨笑了笑,“不好意思啊。”
    项西也扯着嘴角笑了笑,没说出话来··    男朋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啊·    客厅里传来了电话铃声,大概是那个老人机,项西正想出去接,许阿姨已经走了出去,拿起了电话。
·    程博衍抱着小溪往停车场走,手里拿着电话:“我这儿忙完了,不过下午要跟我表姐吃个饭,你……”·    “博衍啊”电话那边传来了老妈的声音。
    “妈”程博衍一听就愣了,“你怎么过去了”·    “听你爸说你这阵儿忙,怕你没好好吃饭,正好今天我要去你奶奶那儿,”老妈说,“就先过来看看了。”
    “哦,我那儿……有个朋友,”程博衍说,小溪抱着他脖子,脸在他肩上蹭来蹭去的,他偏了偏头,跟小溪磕了磕脑门儿,“你见着了吧”·    “见着了,”老妈的声音放低了,“有朋友在家还跟李妍去吃饭这朋友很熟的吗”·    “是……挺熟的,”程博衍犹豫了一下,“要不我一会儿回去吧。”
    “不回去,不回去,”小溪抱着他脖子,“哥哥不回去·”·    “叫舅舅,”程博衍纠正她,“妈,我……”·    “你跟他说吧,我这就走了,”老妈说,“我看我在这儿他尴尬得不行,都拿洗碗布擦地了……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跑医院去了,李妍病了”··    “没,小溪摔了一下,胳膊脱臼了,没什么大问题,”程博衍笑笑,“妈你把电话给我朋友吧,我跟他说。”
    “嗯·”老妈应了一声··    许阿姨把电话递了过来,项西赶紧过去拿过了电话,也顾不上别的,拿了电话就转身躲回了厨房里:“哥,程大夫救命啊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妈会来啊”·    “我不知道她今天会过去,”程博衍在那边笑了笑,“怎么了”·    “还能怎么多尴尬啊”项西缩在冰箱边儿上压低声音,“还有我今天看电视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专家那个许主任是你妈我操你也太……”·    “她一会儿就走了,”程博衍笑了半天,“你没跟她请教一下该怎么注意营养么”·    “你快得了吧,我现在怎么办啊要给她倒水吗要聊点儿什……算了不能聊,我怕给你妈吓着,”项西叹了口气,“哥,我跟她说我是你朋友了,感觉可能已经给你丢人了,早知道我说是你病人了。”
    “没事儿,我说的也是我朋友,”程博衍说,“你晚上自己吃点儿没问题吧我小外甥不让我回去,非得吃个饭。”
    “没问题没问题,你快别管我了,你……”项西听到客厅的门响了一声,他赶紧探出脑袋去看了一眼,“哎许主任走了”·    “许主任觉得你被她吓着了,所以走了,”程博衍笑着说,“那你自己呆会儿吧,出门儿的话放衣服的那个柜子里有套备用钥匙,你拿着吧。”
    “哟,备用钥匙都给我了,”项西啧了一声,许阿姨一走,他顿时轻松了,走回客厅往沙发上一倒,四仰八叉地躺着,“不怕我拿了钥匙自己去配一套,以后回来偷你”·    “不怕,你搬走了我会马上换锁。”
程博衍回答得很干脆··    “靠……”项西笑了半天,突然看到鞋柜上还放着个小包,“哎许主任的包没拿啊”·    没等项西再说一句我给送出去吧,门突然又被打开了,项西四仰八叉摊在沙发上的架式都还没来得及收,许阿姨走了进来。
    项西觉得自己今天是彻底丢人丢到家了,他都想说许阿姨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阿姨拿包啊”项西从沙发上弹起来站到了客厅中间。
    “嗯,”许阿姨看了他一眼,“你坐着吧·”·    “我站会儿,站会儿,”项西说,一手叉腰扭了扭,“我抻抻腰……”·    项西能听到电话那头程博衍的笑声,他咬牙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目送许阿姨关门之后才冲电话吼了一声:“笑什么啊信不信我一会儿把你家搬空了。”
    “你看着搬吧,”程博衍说,“你那坠子还在我这儿呢,知道值多少钱么”·    “……你去吃饭吧,我自己玩会儿,你那电脑里什么也没有,”项西坐到电脑前,“你平时都拿这电脑干嘛啊”·    “你想玩游戏自己下了装上就行,”程博衍倒是马上就听出他的意思了,“要不你看电影也行,桌面上不是有个文件夹写着电影呢么。”
    “哦,有恐怖片儿吗”项西看了看,拿鼠标点开了电影的文件夹,里面电影不少,他一路往下看着··    “有,自己找吧,”程博衍说,“不跟你说了,我还……”·    “这个‘提神醒脑小片片’……里面是什么”项西问。
    ·    第19章·    ·    “什么”程博衍愣了愣,这文件夹他倒是没藏着,一个人住,平时也没谁会开他电脑来看,不过文件夹在最下边儿,项西就这几下就翻到了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果然是文盲,估计那些电影名字他都没细看,因为字儿都认不全……·    “提神醒脑……我没念错吧”项西说,“应该不会错,赵家窑路口有个卖凉茶的,有个壶下边儿就写着提神醒脑……”·    “没念错,”程博衍笑笑,“你先看别的吧,这里边儿的你看不明白。”
    “你要说我认字儿认不明白我承认,看电影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啊……还起个这么可爱的名字……小片片……是动画片儿么”项西说着,听声音像是已经点开了文件夹,沉默了两秒之后,他啧了一声,“都什么玩意儿啊,全是英文和日本字儿,什么……束……博”·    “说了你看不懂,”程博衍一手抱着小溪一手拿着电话感觉挺费劲的,也懒得再管项西到底会不会看,“你先看别的电影吧,都挺好看的,我挂了。”
    “哦·”项西应了一声··    程博衍挂了电话,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小溪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机:“手机机。”
    “手机,”程博衍把手机让她拿着了,“不是手机机·”·    “机机·”小溪说··    “机机,就是机机,”表姐李妍笑着过来摸摸小溪的脑袋,“哥哥的机机。”
    “……你这妈当得真好·”程博衍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说别老教她说儿语么,以后还得学着好好说话·”·    “好玩,”李妍拍拍手,“小溪自己走好不好别老让舅舅抱了。”
    “自己走·”小溪抱着手机点点头··    “小溪真能干,”程博衍把她放到地上,看着李妍从她外套领子里掏出了一根绳子,他马上把绳子拿过来了,“我牵会儿,我还没牵过呢。”
    这个牵引背带是程博衍买的,当时就是为了好玩,不过李妍说还挺好用的,一开始学步用,后来上街也牵着,不怕走丢··    程博衍就觉得跟牵条小狗似的很有意思,他扯着绳子:“小溪,舅舅不认识路了,你带舅舅去吃饭好不好”·    “好。”
小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在前面领着他走··    “哎,”李妍用胳膊碰了碰他,“你家有人”·    “有啊,有个朋友,”程博衍笑笑,“晚上他自己吃,你别担心,不影响咱俩吃饭。”
    “我才不担心,我是八卦啊,”李妍啧了一声,“什么朋友啊”·    “一个病人,家里有事没地儿去,就上我那儿暂时凑合两天。”
程博衍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我以为是……不过还是挺可疑的,一个病人……”李妍笑了起来,不过她的优点就是不像老婶儿似的那么爱瞎打听,笑了一会儿她就转移了重点,“有个外人住你那儿,你不得难受死啊,消毒液够用吗姐给你批发两箱送过去”·    没等程博衍说话,她又一拍手:“不对,你还不是最难受的,住你那儿的人才难受呢,哎哟不能想像得有多难受……”·    “你还吃不吃饭了。”
程博衍停下脚步··    “吃,吃吃吃,”李妍拍拍他肩膀,弯腰抱起了小溪,直接就往前跑,一边跑一边说,“快,咱得跑过去,要不舅舅不请咱们吃饭了……”·    一顿饭没吃太长时间,小溪坐不住,吃饱了就说要回家找跳跳,跳跳是她家的小狗,流浪狗,李妍捡回去的,一开始丑得跟老鼠似的看上去特别惨,现在养了一年,还是丑,但已经嚣张得是家里第四个人了。
    “哥哥去看跳跳·”小溪拉着程博衍的手··    “叫舅舅·”程博衍说··    “舅舅去看跳跳。”
小溪改了口··    “不看,跳跳太丑了·”程博衍说··    “舅舅才丑·”小溪马上说。
    程博衍笑了起来:“真的舅舅丑吗舅舅明明很帅·”·    小溪仰着脸很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舅舅帅。”
    “对,舅舅帅,”程博衍冲他竖了竖拇指,“跳跳丑·”·    “妈妈——”小溪愣了愣,回头抱住了李妍的腿,带着委屈的哭腔喊了一声。
    “跳跳不丑,跳跳最可爱了,你舅舅最丑,舅舅最神经,非跟狗比,”李妍抱起小溪,踢了程博衍一脚,把车钥匙扔给他,“你赶紧滚蛋,去把我车开过来,在你们医院停车场。”
    吃饭的地儿离医院很近,程博衍去把李妍的车开了过来,李妍把小溪在坐椅上捆好了,回头在他胸口上拍了拍:“我回了,你记着有什么新情况了要告诉我,都三十的人了……”·    “晚安,”程博衍笑着给她拉开车门把她推上了车,又冲小溪挥挥手,“小溪晚安。”
    “哥哥晚安,”小溪靠在坐椅里也挥挥手,“舅舅晚安·”·    吃饭没用多长时间,程博衍回到家的时候刚过九点,他在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己窗口,只有客厅亮着灯。
    他走进电梯,不知道项西最后有没有看那些片子,希望没看··    他的性向在亲戚和关系好的朋友里不是秘密,他自己也从来不刻意回避,不过之前那个谭小康让项西对这事儿很反感,他并没打算让项西知道,而且他和项西之间以后也不会有太多交集,没必要让他知道。
    但以项西的性格,肯定是看了··    程博衍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接着愣了愣··    客厅里电视开着,电脑也开着,桌上放着两个饭盒,一个粘着饭粒儿的空了,另一个还有剩菜在里面,饭盒旁边还有掉落的一根青椒和四滴菜汤。
    项西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脚居然穿着拖鞋就那么搭在沙发靠背上··    这么高难度的劈叉睡姿难为他还能睡得有人开门关门都没醒。
    程博衍换了鞋,过去从他身侧扯出一个靠垫,对着他的脸砸了一下:“起来”·    “哎”项西眼睛都没睁开就弹了起来,腿一甩,脚上的拖鞋直接往程博衍身上甩了过来,程博衍没防备,鞋差点儿砸到他脸。
    “哥你回来了啊”项西看到是他,抬手抹了抹自己嘴角,又回手在沙发扶手上摸了摸,小声说,“没流口水吧……”·    “睡觉不会把鞋脱一下么”程博衍看着他的动作,简直无语,回到鞋柜旁边挤了点儿消毒液搓着手,进屋去换衣服了。
·    “我就沙发上躺一会儿,又没上床,脱什么鞋啊,”项西把拖鞋踢过来穿上了,“再说了,你看看你这拖鞋的鞋底儿,比我脸还干净呢,让我舔一下都没问题,怕什么啊。”
    “那你舔,”程博衍换了衣服走出来,指着鞋,“舔一个我开开眼·”·    “不舔,”项西说,“白看戏啊,不舔。”
    “把你那些玩意儿收拾一下,”程博衍皱着眉过去把客厅的窗户打开了,“一屋子油味儿·”·    “哦,”项西过去把饭盒收拾了,扔到了厨房的垃圾桶里,又拿了块抹布出来擦了擦桌子,“你们小区里那个快餐店还不错,青椒腊肉挺好吃的。”
    “那个是洗碗布,”程博衍看着他手上的抹布,想想又一挥手,“算了一会儿换掉,这个你都用来擦地了吧”·    “擦地擦了么”项西甩了甩抹布,“我怎么不记得。”
    程博衍没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项西跟着走了进去,看到程博衍从抽屉里拿了三块新的抹布出来,换掉了原来的那三块。
    “我靠,真浪费,那几条还是新的呢·”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程博衍还是没说话,又回到客厅电脑旁边,拿了支记号笔和一个便利贴的小本子进了厨房。
    他撕了三张贴纸贴在了三块抹布上方的墙上,又用笔在第一张上面写了个“碗”字,然后转头看着项西:“认识这个字吗”·    “碗。”
项西说··    “嗯,”他点点头,又在第二张上写了个“案”字,“这个呢”·    “……这个是……是……”项西抓抓头,有些拿不准。
    程博衍把这张贴纸扯掉了,重新贴了一张,写了个“板”字:“这个认识吗”·    “板,”项西马上说,“这个好认。”
    “刀字认识吗”程博衍又问··    “认识·”项西用手指划了划··    “那行了,”程博衍写好三张贴纸,用笔点着,“洗碗的,擦案板的,擦刀的,别再拿错了。”
    “哎——”项西拉长声音靠在墙上,“哥你累不累啊”·    “累,你要不这么没记性我就能好点儿。”
程博衍说着走出了厨房··    “那你擦地用什么”项西跟在他身后,“擦桌子啊擦玻璃什么的呢”·    程博衍叹了口气,转过身拽着项西的胳膊把他又带回了厨房里,打开冰箱旁边的柜子指了指:“用这些,百洁湿巾。”
    “浪费,”项西拿了一包出来看了看,“用抹布不行吗”·    “擦完了有灰会变黑,洗不掉的,看着难受,”程博衍说,“怎么你打算给我擦地”·    “我要擦也不用这些,多麻烦啊,我宁可躺地上给你蹭干净。”
项西啧了一声··    “蹭吧,”程博衍看了他一眼,进了卧室,“我洗个澡,你先看会儿电视吧,一会儿我给你拿铺盖·”·    “哥,”项西站在卧室门外,有些犹豫地说,“有个事儿我想问……”·    “项西”程博衍突然在卧室里一声暴喝,“你给我滚进来”·    “怎怎么……了”项西吓了一跳,差点儿摔一跤,扶着门框往卧室里瞅了一眼。
    “我说了你敢睡我床你就死定了”程博衍指着他··    “我没……”项西赶紧往床上看了一眼,看到了床上铺着的被子上有一个明显的大坑,他愣了愣,转身就往门口跑。
    “还跑”程博衍追了出来··    项西的手刚摸到大门的锁,程博衍已经一把抓住了他衣领,他被半拎着扔到了沙发上。
    “打吧打吧打吧……”项西抱着头缩成一团,想想又赶紧把脚上的拖鞋甩到地上,然后抱着头脸冲着靠背,闷着声音说,“别卸膀子”·    程博衍站在沙发边没动,也没说话。
    项西等了一会儿,偏过脸瞅了瞅:“我不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故意的,”程博衍说,“你要是故意的已经被我扔出去了。”
    “我就是……觉得吧……”项西小声说,“那床看着真他妈……不,真是舒服啊,又大……又软的,没睡过这么腐败的床,我就趴了一秒种感受一下,就一秒,唰,就起来了……”·    程博衍没理他,进屋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洗澡去了。
    洗完澡他顶着条毛巾出来的时候,发现项西还那么团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项西居然又睡着了··    “哎,”程博衍在他胳膊上戳了戳,“起来拿东西。”
    “嗯”项西揉揉眼睛,坐了起来,“哥你不生气了啊”·    “气不过来了,”程博衍走进卧室,打开柜子,拿了垫子出来,“过来拿着。”
    项西在卧室门口探着脑袋,听了这句话才进来接过了垫子,程博衍又拿出床被子:“过去那屋·”·    沙发床展开了还真是挺大的,铺上垫子之后又厚了不少,项西伸手按了按,很舒服。
·    “这跟我那床差不多厚了,”程博衍把被子放到沙发床上,又过去拿了个枕头过来,“想过瘾就在这上头蹦,再上我床上蹦一次我就赶你出去。”
    “知道了,”项西跳起来往沙发床上一倒,喊了一声,“哎呀舒服”·    “先洗澡去,”程博衍皱皱眉,“毛巾什么的有吗”·    “有,下午我出去买了,”项西坐起来,从旁边的地上拿过自己的包,把买的日用品拿了出来,“可惜啊,放谭小康家的那些没顾得上拿。”
    “除了牙膏毛巾杯子,别的没有可以用我的·”程博衍说··    “哦,”项西点点头,想想又笑了起来,“香皂呢我搓完了你再搓你受得了吗”·    “没有香皂,”程博衍看了他一眼,“你这会儿最好别惹我。”
    项西拿了换洗衣服一溜烟地跑进了浴室里··    程博衍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拆了,重新换了个被套,费了半天劲才套上了,一边套一边特别想把项西从浴室拎出来打一顿。
    他最烦套被套,每次都跟做广播体操似的,又抖又抻的简直烦死人··    折腾完感觉澡都白洗了,他从窗台上揪了几片薄荷叶子洗干净了,给自己泡了杯薄荷水,然后坐到了电脑前。
    桌面上并没有看到新的图标,项西没有下载游戏,估计是……不会··    程博衍点开了播放器,看到了最新播放的是两个电影,但再往前……还真就是他“提神醒脑小片片”里的东西。
    连着好几个都是,程博衍点了继续播放,发现每个都只看了很短时间,除了第一个被点开的看了差不多一分钟,之后的几个都是十来秒就关掉了··    程博衍突然有点儿想笑,感觉都能想像项西看到这些内容时的样子。
    浴室门响了一声,接着又响了一声,程博衍站起来刚想说门有点儿卡了不要拧到头,门突然就跟抽了风似开始疯狂地晃动,项西估计是在里面使劲呢,叮铃哐啷一通响。
    “哎”他有些无语地跑过去在门上拍了一巴掌,“干嘛呢”·    “我靠这门怎么了”项西喊了一嗓子,在里头又是一通连拧带晃的。
    “别拧到头,轻点儿”程博衍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项西把门打开了,光着个膀子,一脸水,门一开就喊:“我操我以为怎么了呢,我以为我趴你一秒钟床你就要把我关浴室里憋死呢”·    “看那儿,”程博衍拍拍他的肩,指了指浴室里的窗户,“那个能打开,你要这样都能憋死,那你死了也就死了吧。”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儿啊,吓我一跳,你这儿什么都高级,又干净整齐的,谁能知道浴室门居然是坏的·”项西甩了甩脑袋上的水。
    程博衍站在他面前,被甩了一脸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直接把他推到一边,进了浴室在洗脸池前打开了水龙头一通洗··    ·    然后转过身看着项西:“约法第三章。”
    ·    “不能甩水”项西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别让我再听见你说脏话。”
程博衍说··    “不说就不说,我会注意的,哎哟吓我一跳,以为甩水也不行呢·”项西把毛巾放到脑袋上擦着··    “甩水也不行。”
程博衍补了一句,转身回了客厅,坐到电脑前··    “程大夫,”项西跟着一边擦头一边走了出来,“我发现你这人吧……”·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打开了网页,打算看看新闻。
    项西没说话,程博衍扭脸看了看他:“怎么了”·    “哥,”项西指了指电脑,“那什么……我……我那什么……就是吧,我……”·    “你看了小片片是吧,”程博衍笑笑,“有什么想说的啊”·    项西顿了顿:“你跟谭小康……一样啊”·    “不一样,”程博衍眯缝了一下眼睛,“我耍你流氓了么”·    “……没有,哎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他说他喜欢我……”项西抓抓脑袋。
    “我没说我喜欢你啊·”程博衍说··    “哥你故意的吧,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项西往沙发上一倒,“不说拉倒。”
    “嗯,”程博衍把腿搭到桌上,“我就是你说的那种变态·”·    ·    第20章·    ·    项西脑袋上顶着毛巾,半天都没说出话来,程博衍就这么干脆随意地甩出一句,他都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了。
·    程博衍也没再理他,半靠在椅子里,腿搭在桌上,点开了个新闻视频看着··    项西坐沙发上盯着电视,手扯着脑袋上的毛巾,一会儿系上一会儿解开的,电视里在播什么他都没看清。
    变态··    程博衍用了他用过好几遍的这个词,他突然有些后悔,干嘛非当着程博衍的面儿骂谭小康··    但谭小康就是欠骂·    为什么非得骂变态啊……·    谭小康就是变态·    “哥,我吧,那什么……不是说你……”项西揉了揉鼻子,有些尴尬地开了口,“我不是……”·    程博衍回过头,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一看见他,就没了声音,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cos谁呢”·    “啊”项西愣了愣,摸了摸自己脑袋才反应过来,自己把搭脑袋上的毛巾在下巴上系了个扣,他赶紧解开了,“我就是手闲的。”
    “应该给你拍张照片·”程博衍说··    “那你拍,”项西马上又把毛巾给系在了下巴上,他怕那句变态让程博衍不高兴,现在说什么他都能配合,他捏了个兰花指,“有点儿二人转的意思吧”·    “二人转就你这样早灭绝了,”程博衍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拿过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不是要说你变态,哥,我那说的是谭小康,”项西盘腿坐在沙发上,“而且吧,我也不是说……我说的变态是谭小康他……他那样……”·    “毛巾摘了行吗”程博衍说,“要不你出去偷地雷得了。”
    “哦,忘了,”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把还捆在脑袋上毛巾解开拿在了手里,“哥你别在意啊,我那话……”·    “知道了,”程博衍笑笑,“看电视吧,困了就去睡。”
    “人和人不一样,”项西靠在沙发里,看着手里的毛巾,“就同样的事儿,都喜欢男的,但谭小康那样的,就让人觉得特恶心,换了你吧,就没这么觉得了,好像挺平常似的。”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程博衍说··    “嗯”项西愣了愣,接着就乐了,躺沙发上笑了好半天都停不下来,“程大夫,真没看出来你这么自恋,我这意思是谭小康就是特别没素质的人,干什么都没档次,你不同,你是好人,你就不会让人觉得犯恶心。”
    “我就是替你归纳总结一下·”程博衍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行吧,我就是看的脸,你脸好看,就不恶心了,”项西啧了两声,想了想又说,“哥,你喝的是牙膏么这么大薄荷味儿。”
    “是啊,”程博衍看了他一眼,“牙膏和沐浴露调一块儿兑点儿水,要喝么”·    项西笑着站起来,把毛巾拿进了浴室,程博衍给他指定了挂毛巾的地方,他老实地把自己的毛巾挂好。
    站在浴室里犹豫了一下,他把牙刷筒里的牙刷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捏着牙刷筒走了出去··    想喝水,又懒得拿碗了,而且用碗喝完了还得洗碗,干脆拿这个喝得了。
    拿着牙刷筒走到饮水机跟前儿,刚凑过去想接水,身后程博衍啧了一声:“你拿个什么玩意儿”·    “牙刷筒,”项西冲他晃晃手里的塑料筒,“我喝水。”
    “……你没杯子啊”程博衍眉毛都拧到了一块儿,站起来拿过他手里的牙刷筒,“这东西喝水也太不卫生了。”
    “我用它刷牙呢,也不卫生”项西说··    “当然不卫生,又潮又不透气儿的,特别容易滋生细菌,”程博衍走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杯子,“用这个喝水吧。”
    “哦,”项西接过杯子,想起来洗手池那好像还真是没杯子,就只有个牙刷架,他接了杯水,“哥,那你刷牙用手捧水么多惨啊,会不会忍不住给自己配个音啊可怜可怜我吧……”·    程博衍皱着眉,过来拽着他胳膊把他拉到了洗脸池前,伸手把水龙头往上一转,打开了开关。
    “啊”项西有些惊讶地盯着往上涌出来的水,又凑过去试着喝了一口,“真他……高级啊,这设计师真是你们洁癖的知音,贴心”·    “我这跟洁癖有什么关系,最多是卫生习惯比较那什么,”程博衍关了水,“我就洗手洗得多,那个算洁癖。”
    “还有不让人碰你床,就碰了一秒钟,细菌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从我身上往你床上蹦呢,”项西摇摇头,“就把被套给换了,真是。”
    程博衍没理他,去阳台上摘了几片薄荷叶子洗了:“你要尝尝吗牙膏和沐浴露·”·    “尝尝。”
项西马上把杯子递了过来··    程博衍把叶子放进他杯子里:“热水泡两分钟就能喝了·”·    “好,”项西跑去接了一杯热水,然后坐到沙发上盯着杯子里的水,“哎开始绿了”·    “嗯。”
程博衍坐回电脑前,继续看新闻··    “哎闻到香味儿了”项西又说,“真香啊。”
    “嗯·”程博衍应了一声··    没过几秒钟,项西又感叹了一句:“哎,好绿了挺好闻的”·    “……嗯。”
    “哎这色儿真漂亮,我……”·    “闭嘴·”·    喝完一杯薄荷水,项西坐在沙发上又困了,看看时间,也就十点多没到十一点。
    搁以前他这会儿不是在街上晃悠,就是在网吧里坐着,在医院躺这几个月,把他作息时间都改变了,每天十点熄灯断电视他就只能睡觉,已经习惯了··    打了两个呵欠之后,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困了就睡,耗什么呢”·    “那我睡了,”项西揉揉眼睛,“哥,晚安。”
    “晚安,”程博衍说,“要上厕所记得把马桶圈掀起来·”·    “为什么”项西问。
    “什么为什么,这还有什么为什么的”程博衍叹了口气··    “怕尿圈儿上了”项西想了想,“你还没到30呢,就这么没准头了”·    “你睡不睡”程博衍拿起鼠标往桌上敲了一下。
    项西蹦进屋里,关上了门··    躺到床上,项西感觉身上一下放松了,身体下面又厚又软又弹的床让他觉得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一点点地松开来,面积都变大了。
    这辈子他就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这之前睡过的最美妙的床是医院的病床,现在躺着的这张床,大概以后都没床能超越了··    关灯的时候他正想下床,一扭头却看到沙发床旁边就有个开关,伸手按了一下,灯灭了。
    “我操,真会享受……”项西拉过被子盖好,就连这种临时客床旁边居然都装上了电灯开关,程博衍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项西觉得新奇和意外。
    除此之外,就是深深地感叹,人跟人真是不一样,他和程博衍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的不同,还有从出生起就完全两样的人生轨迹··    人生轨迹这个词儿挺高级的,项西却一直记着,这是假瞎子跟他瞎白呼的时候说的,他说小展,平叔就是你这辈子的人生轨迹,看着他,你就看着自己了,这还是混得好的。
    这话每次项西想起来都后脊梁发冷,他不想像平叔那样,哪怕那还算是混得好的,他对“普通人”的生活有着超出大洼里或者是超出了赵家窑那些人的执着。
    现在路已经摆在眼前了,他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这一步该怎么迈出去,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姿势··    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想上厕所,但是不想动,被子里很暖和,床又这么软,起床太费事……·    翻来滚去折腾了十来分钟,项西还是坐了起来,再不尿要炸了,他趿着拖鞋开门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灯还亮着,电视已经关掉了,电脑还开着,程博衍戴着个大耳机靠在椅子里,腿搭在桌上,项西这边开门他似乎没听见,一动不动的··    项西走过去看了看,闭着眼,腿上还放着本翻开的书。
    骨科什么什么的,项西认识骨科这俩字,比较简单,他在骨科住院几个月,这俩字看得很熟,都会写了,他认识的那些字基本上都是这么学来的··    正感叹着程博衍大晚上了还捧着本骨科的书在看,真是个好大夫,一抬眼看见了电脑屏幕,他愣了愣。
    屏幕上在放个视频,里边儿一个金发胖妞正在说话,手里拿着把梳子,一会儿凑到左边抠抠梳子,一会儿又转到右边抠抠梳子··    项西站在桌子边儿上,也忘了自己要去尿尿了,这什么玩意儿·    程博衍不是喜欢男的么……提神醒脑小片片里那些东西他还记忆深刻呢,这会儿看着个女人在屏幕上晃来晃去的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他决定偷看一会儿,看看接下去会不会有劲爆镜头出现··    但站了能有两三分钟,始终也没别的画面出现,这女的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的来回倒着,手里先是拿个梳子抠抠抠,现在又换了个化妆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在镜头前边说话边展示,打开粉盒,用指甲敲几下,拿支口红,打开了又关上……·    神经病啊·    正觉得莫名其妙,程博衍的腿动了动,手拿起了书。
    项西顿时又有种做贼让人给抓了现行的感觉,赶紧往旁边退开,想先回屋里一会儿再假装刚走出来,结果退得有点儿急,脚上的拖鞋没跟上,留在了原地。
    他又只得蹦回去穿鞋,这一耽误,程博衍回过了头··    “哎”程博衍没想到屋里会有人,一扭头吓得不轻,喊了一声,又用手扶了一下电脑桌才没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上,“你要吓死谁啊”·    “我正打算去厕所掀起马桶圈儿尿个尿我能吓死谁啊……”项西穿好拖鞋。
    “去吧,”程博衍看了看时间,“12点了都,也还好你出来吓我一下,要不我就窝椅子上睡了·”·    “你睡着了啊”项西看了一眼屏幕,实在没忍住,“哥你看的这是什么啊”·    “嗯”程博衍摘下耳机,“这个啊,asmr。”
    “sm”项西感觉自己虽然没听懂,但还是抓住了重点···    “asmr”程博衍重复了一遍,“跟sm没关系。”
    “……那是什么啊我以为毛片儿呢,看半天就一女的在那儿说话,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抠那个的·”·    “你在这儿站好半天了啊”程博衍挑了挑眉毛,“你不是要去厕所掀起马桶圈儿的么”·    “是……要去呢,这不是路过就看了几眼嘛,”项西揉揉鼻子,往厕所跑过去,“先不说了我膀胱要爆炸了。”
    项西从厕所出来,程博衍已经关了电脑,正打算去睡觉··    “哥,”项西拦住了他,“那个什么sm的,是什么啊”·    程博衍拿起杯子,慢吞吞地说:“自发性知觉高潮反应。”
    “什么什么反应”项西顿时瞪圆了眼睛,“就那个看了能高潮你都看睡着了啊”·    “你……跟你说不明白,”程博衍有些无奈,“这个简单说就是颅内高潮。”
    “颅内是什么”项西虽然觉得跟程博衍俩人如此直白地讨论这些东西实在有些尴尬,但心里的惊讶压过了尴尬,“那还是高潮啊……”·    “这俩是两回事儿,”程博衍看着他一脸惊讶,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就是听到悄声说话还有一些细小声音引起的脑部很舒服的酸麻或感觉……要不我开机让你听一下,我听这个主要是放松。”
    “我不听,”项西摇头,“我困得要死,没有高潮的情绪……”·    “我刚那些白说了是吧”程博衍简直无奈了。
·    项西抓抓头:“就是很舒服很放松,不是要……射了……的那种”·    “嗯。”
程博衍捏捏眉心··    “那为什么叫高潮”项西问··    “你还是去睡觉吧,”程博衍放弃了解释,转身进了浴室,“晚安。”
    项西觉得程博衍跟他不仅仅是两种人生那么简单就能概括的,他俩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不,二十个世界,中间隔着起码百十来个人生··    程博衍是个很高级的人,连高潮都那么高级,让人听都听不明白。
    在床上躺了十来分钟,开始迷迷糊糊要睡着了的时候,项西才想起来忘了问一嘴你不是喜欢男的吗怎么你这个什么内高潮是个女的……·    这一觉睡得还挺香甜的,轻软的被子,让人踏实的床,项西醒过来的时候还又在床上滚来滚去地体会了好一阵才坐了起来。
    拿起床头的破手机看了一眼,12点2011年·    “操·”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有些晕乎乎地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的钟显示现在是早上六点半,厨房里有声音,程博衍已经起床了,项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来还想早点起来做个早餐感谢一下程博衍收留他的。
    走到厨房门口,正想开口问声早,发现程博衍一手拿着锅,一手正拿着电话:“那就是普通朋友,你想什么呢”·    项西停了脚步,听这话,有可能是在说自己,他退开两步,他不想偷听程博衍打电话,但如果说的是自己,他又挺想听一下,毕竟现在自己住在这里呢。
    前一步后一步地挪了几趟,最后他坐在了沙发靠近厨房的那头··    “你要交男朋友家里也不会干涉,”老妈在电话那头说着,“就想着你能靠点儿谱,跟找女朋友一样啊,不能因为没法结婚就随便乱来。”
    “我没乱来,”程博衍笑了起来,“我忙成这样,上哪儿腾时间乱来啊”·    “没乱来就好,”老妈啧了一声,“你说那孩子是普通朋友,我就不多说了,问你也就是觉得奇怪,感觉你不会有那样的朋友。”
    “哪样啊,”程博衍把锅里装了水放到灶上,打算煮点儿面条吃,“就一小孩儿,缺管教,别的还成,心眼儿不坏·”·    “他要住多长时间”老妈问,“我都没跟你爸说这事儿,都不怎么了解的人就领回家住着了。”
    “住不了多久,他找了房子就搬出去了,”程博衍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你别操心了,我有数·”·    “那行吧,不说了,”老妈笑笑,“你早上吃什么要不就上外面吃吧,我怕你那朋友吃不惯你做的。”
    “昨天中午都吃过了,能接受,”程博衍说,“我煮个面,煮面应该没什么问题,放点儿奶奶上回拿来的香肠·”·    “你奶奶做的香肠全是肥肉,盐也搁得能咸死牛……”老妈说,“算了,也不是天天吃,做吧,我先挂了,我今天忙着呢。”
    “又做节目么”程博衍笑着说,“春季养生讲过了该讨论夏季如何正确纳凉了吧……”·    “挂了,就你话多。”
老妈挂掉了电话··    “哥,”项西从厨房门外探进脑袋,“早啊·”·    “早,”程博衍回头看了一眼,“睡得舒服吗那个床。”
    “舒服,”项西点点头,嘿嘿笑了几声,“人都睡胖了……”·    “洗漱吧,我做个香肠面,”程博衍抓了一把面条扔进锅里,“冰箱里还有菜,你中午要不出去吃就自己做吧。”
    “我出去,我中午在外边儿吃得了,”项西抓抓脑袋,“我今天去找找房子,还有工作……水没开呢就扔面进去了”·    “等不及了,反正一会儿也会开的,”程博衍拿了筷子在锅里搅着,“出门坐51路,到师大那边儿问问,那边学生租房的多,房租便宜。”
    “好的·”项西进了浴室··    今天,最迟明天,一定要找到地方住,项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程博衍是没嫌他,但许主任明显对他住在这里有些担心,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人提防担心着的感觉。
    虽然自己大概就是个让人没法放心的人,赵家窑和平叔给他的那些烙印,深深浅浅的都在身上刻着呢··    也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能消失。
    洗漱完了程博衍的面条还没煮好,也不用他帮忙,于是他回了屋里,从背包的小口袋里拿出了那卷钱··    打开来数了数,他轻轻啧了一声,够呛。
    风波庄这两天该发工资了,虽然没干多久,又突然跑掉了,他还是打算再过去一趟,几天的钱也是钱啊··    “项西,出来吃面。”
程博衍在客厅里喊了一声··    “哎来了——”项西赶紧从床边蹦起来就往外跑,想过去帮着端个碗什么的,但刚一蹦起来就觉得晕得厉害,站立不稳地直接一脑袋撞在了门上。
    ·    第21章·    ·    项西被程博衍拎到了沙发上坐着,这一撞正好磕在了眉骨上,没多大一会儿就肿了起来。
    “拿这个敷一下,”程博衍拿了个小冰袋过来往他眉毛上一放,“自己按着·”·    “哎哎哎,我操这也太冰了受不了,”项西说,想皱眉也没成功,一皱眉就疼,“我没事儿,反正也不疼,肿就肿着吧。”
    “肿了会疼,用你那个小创可贴也遮不住,”程博衍看着他,“你这么臭美,莫西干没了,再肿半边脑门儿你受得了”·    项西想了想,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按住了冰袋:“我主要吧,是想先吃面,要不一会儿面坨了多难吃啊。”
    “没事儿,”程博衍看了看放在桌上的两碗面,“煮出来就是坨的了·”·    “哎哟,”项西凑过去看了一眼,“哥你这手艺也真是精湛了……”·    “慢慢吃吧,”程博衍把筷子递给他,“要觉得坨得太厉害你就……加点儿水,再来点儿酱油。”
    “……我就坨着吃·”项西拿过筷子··    接筷子的时候碰到了程博衍的手,程博衍愣了愣,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程博衍的手有些凉,手指很有力,项西被他这突然一抓吓得不轻,抽了两下都没把手抽出来,他瞪着程博衍:“哥……程大夫……干嘛呢”·    程博衍没说话,捏了捏他手心,又往他脑门儿上摸了一把,这才松开了手,转身拉开了旁边柜子的抽屉,拿出了一个小箱子。
    “发烧了你,”程博衍从小箱子里找出个体温计递给他,“量一下温度·”·    “哦吓我一跳,我以为……”项西拿过体温计,松了口气,坐到了椅子上,“我吃完面再量吧,你看这面都这德性了,量完体温再吃估计连我这样的都吃不下嘴了。”
    “先量,”程博衍说得很简单,坐在他对面低头开始吃面,吃了两口又说了一句,“这面现在就已经没人吃得下嘴了·”·    “我没那么讲究,”项西把体温计放到左边腋窝里夹着,再用左手按着脑袋上的冰袋,腾出了右手,开始吃面,“哥,你家这么高级,怎么还用这么原始的体温计啊,现在医院不都用那种跟枪似的体温计么,对着脑门儿开一枪就知道温度了。”
    “水银的准·”程博衍吃了几口面就放了筷子··    项西看了看程博衍,估计是太难吃了他无法继续吃下去,这手艺实在是挺驷马难追的。
    不过对于项西来说,这个面条他能吃完,从小他就吃得很随便,平叔要是心情不好,他连续几天吃不上饭都是正常,有得吃基本可以忽略食物的具体味道,跟没长味蕾似的。
    这面条除了口感有点儿伤人,咸淡还正常,里面还有很多香肠,算是不错的了··    项西吃完面,放下筷子,抬手抹了抹嘴:“还挺好,就是汤面愣是煮成拌面了挺不容易的。”
    “我看看温度,”程博衍伸手,项西把体温计拿出来递给了他,他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你挺行的啊,都烧到38度了还这么有胃口。”
    “38度很高吗正常是多少啊”项西摸摸自己脑门儿,摸不出什么感觉来··    “36度5,”程博衍回答,“你连正常体温是多少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多了,”项西满不在乎地回答,“反正长到现在我也没发过烧……烧了可能也没人知道吧。”
    “跟我去医院吧,”程博衍站了起来,“你腿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啊,”项西把裤腿捞起来向程博衍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腿,“你看,好着呢。”
    “换衣服,去医院,”程博衍把桌上的碗收拾了,“你也没感冒,莫名其妙就发烧了得检查一下·”·    “我……不用了吧,”项西很犹豫,一提到医院,他就想起自己还欠着程博衍那么多钱,看一次病花费太大,他舍不得,“我前段时间咳嗽也没管,自己就好了。”
    “咳嗽”程博衍看着他,“什么时候”·    “就上你这儿来前几天啊,咳了半个月,也没什么感觉就好了,”项西说,“我从小贱生贱长的,这种小病都自己能好。”
    虽说项西觉得自己没什么感觉,发烧也没怎么难受,还不如撞门那一下呢,但还是被程博衍拎到医院来了··    给他挂了号之后程博衍急着去上班,交待他:“如果让拍片拿药的,先到我诊室来找我。”
    “哦·”项西点点头··    今天程博衍在门诊,一大早诊室外面就已经堆了不少人在等着了,程博衍迅速从抽屉里摸了个派出来啃了,早上那碗面他就吃了两口,不再吃点儿东西估计中午都挺不到。
    刚换上衣服,第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病人就走了进来,说是脖子不舒服,头晕,手发麻··    “大夫,我这是颈椎的问题吗”这人挺紧张地问。
    “有没有头疼睡眠怎么样”程博衍翻开他的病历,边写边问··    “没怎么头疼,但是睡得不太好,有点昏昏沉沉的,”这人摸着脖子,“这跟我天天晚上靠在床上玩手机有关系吗”·    “怎么靠的”程博衍看了他一眼。
    “就……”这人脑袋一低,“这么靠的·”·    “你这是靠么,你这直接就是窝着脖子吧,每天都这么玩啊”程博衍皱皱眉,示意这人坐他到跟前的椅子上。
    “是啊,就这么玩·”这人坐了过来··    “这么高难度的姿势你还挺忘我,”程博衍笑笑,“这么窝着玩手机多长时间了”·    “几个月吧。”
这人也笑了笑··    “脖子往后仰,”程博衍站了起来,给这人说着,“往后,嗯,慢慢往左边转一下头,右边也转一下……有没有头晕”·    “没有。”
这人跟着他的话转了转头··    “现在低头,也慢慢左右转一下·”程博衍扶着他的头··    “有点儿疼。”
这人说··    程博衍又给他做了几个测试,然后坐下在病历上写着:“问题不算太严重,不过还是先拍个片看看,你这玩手机的习惯得改改,这个姿势对颈椎伤害很大。”
    这个病人看完之后,接着的三个都是骨外伤,其中一个老太太,过街的时候犹豫不定,前进后退前进后退不知道该不该走,最后在车开到跟前儿的时候她终于下了过街的决心,然后被撞了,还好她儿子赶来医院之后并没为难司机,要不看着都像是碰瓷的了。
    快中午的时候程博衍抽了个空正想给项西打个电话问问病看得怎么样了,急诊又送过来一个踝骨骨折的高中生··    这小孩儿疼得嗷嗷叫,脸上全是水,也分不清是疼出来的汗还是眼泪,一把抓着程博衍的胳膊就喊上了:“大夫救命,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多大的人了,忍着点儿,”程博衍拽开他的手,让护士把他给放到了治疗室的床上,“你这就折个脚脖子,不知道的以为你脖子断了呢。”
    “脖子断了还能喊吗”小孩儿停了嚎叫,问了一句··    “不知道,没断过,”程博衍检查了一下他脚踝,裤腿儿已经被剪掉了,“你这不严重,没到惨叫的程度,知道么。”
    “……哦,”小孩儿勾着脑袋看了看,又喊上了,“这还不严重啊疼死了”·    程博衍没说话,看着护士拿过来的片子,想起了当初项西的那几张片子,要按项西当初那伤搁这小孩儿身上,估计就算没疼晕过去也已经喊得缺氧晕倒了。
    人和人的确是不一样,项西从受伤住院到出院,整个过程中基本没因为疼和难受说过什么,跟这些家里捧着护着都跟小娇花儿似的同龄人一比,项西就像扔野地里有水没水都能长大的茅草,特别鲜明。
    好容易把病人都处理好,程博衍才有点儿时间休息一下,走出诊室的时候感觉自己腰酸得厉害··    他拿出手机,正想拨一下项西那个破电话的时候,一抬眼看到了项西,顿时愣了愣。
    项西坐在长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着墙睡着了,旁边椅子上放装片子的大袋子··    程博衍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拧着的眉,没有叫醒他,拿起他的片子抽出来看了一眼,是肺部ct的片子。
    炎症·    程博衍伸手去拿项西手里的病历时,项西睁开了眼睛,反应很快地把手一缩,接着就站了起来,一脸“别他妈惹我”的表情。
    看清站在他跟前儿的是程博衍时,他才一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上,继续靠着墙:“哥你忙完了啊”·    “大夫怎么说”程博衍摸摸他脑门儿,还是烧着的。
    “右什么叶什么的肺炎,打几针吃点儿药就好,说是来得早,不严重·”项西笑笑··    “不是让你拍片子拿药之前过来找我么”程博衍说。
    “我来了啊,”项西揉揉鼻子,“我来的时候你这儿跟打仗似的,里边儿那人叫得我肝儿颤,我就自己去拍片子了·”·    “药拿了吗”程博衍问。
    “拿了,我就等着你忙完跟你说一声,然后去打针·”项西笑笑··    “我看看单子·”程博衍看着他烧得有些发红的脸,感觉心里莫名其妙地一软。
    “你一个骨科大夫还看内科的东西啊,看得明白么,”项西把手里的病历什么的都塞进了包里,“哥,你让我来找你,是想替我交钱吧不过我看也不贵,三天的针和药四五百……”·    “哟,你那卷钱挺大啊,四五百不算贵是吧”程博衍看着他,“打三天之后呢”·    “之后我就好了啊,”项西笑了,打了个响指,“我跟你说,别看我瘦,我身体好着呢。”
    “去注射室等我吧,”程博衍拍拍他的肩,“我给你买点儿吃的·”·    “我自己……”项西站起来,看了程博衍一眼,又说,“好的。”
    程博衍买了面包和牛奶过来,项西吃完以后,护士才让做了皮试··    “真疼,”项西皱着眉看着胳膊上的小包,“直接打针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这么麻烦。”
    “万一过敏你小命丢了呢·”程博衍说··    “我不过敏啊,馒头就总过敏,一到春天就一脸包……”项西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坐在椅子上盯着胳膊上的小包不说话了。
    “我得回诊室了,”程博衍看看时间,拿出钥匙递给了他,“一会儿打完针直接回去睡觉·”·    “嗯。”
项西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程博衍在门诊基本没时间干别的,而且今天特别忙,午饭他随便吃了两口,到下午四点多就饿了,拉开抽屉发现最后一个派早上已经吃没了。
    好容易忙到下班,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程博衍换了衣服一边往外走一边给项西的手机打电话··    半天也没接通,他只好挂掉,打了家里的那个老人机。
    也没人接,程博衍皱皱眉,睡着了没听见·    出了医院他没马上去取车,跑对面的饼屋买了个面包,几口吃完了才觉得舒坦了。
    然后又开车去了趟超市,家里还有菜,但项西又是发烧又是肺炎的,虽说只是并不严重的肺炎,还是需要补点儿营养··    他给老妈打了个电话,问应该怎么吃。
    “怎么那孩子还肺炎了”老妈挺吃惊的··    “不知道,大概前阵儿就没好利索,不过不是太严重,该吃点儿什么啊”程博衍在超市里来回转着。
    “高热量,高维生素,高蛋白,半流质,”老妈说,“有发热症状的话多喝水,多吃水果,少吃高脂食物……”·    “……你就不能直接说吃什么啊”程博衍有些无奈。
    “除了鱼虾都可以啊,瘦肉什么的,瘦肉粥嘛,或者蜂蜜蛋花羹,小时候给你做过的,莲子百合炖肉也可以,不过这个你做不靠谱,简单点儿的瘦肉白菜汤吧,用大白菜心……”老妈随口就数了一堆菜出来。
    程博衍菜技不佳,不过记忆力还挺好,老妈说的菜他都记着了,在超市转了两圈,把需要的材料都买齐了··    做出来会是什么味儿他不知道,但是东西吃下去就行,反正项西给他的感觉有点儿味觉失灵,早上那么难吃的面发着烧居然都能吃完了。
    拎着一堆菜回到家,程博衍按了按门铃··    等了半天项西也没来给他开门,他又按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项西”他有些不放心地喊了一声,手指在门铃上不停地按着。
    屋里始终安静··    睡太死了晕过去了·    程博衍把菜扔到地上,拿出手机一边拨电话一边继续按门铃,能听到屋里老人机在响,但项西始终没有过来开门。
    “怎么回事儿”程博衍又拨了项西的电话,依旧是接不通··    他正想打个114查开锁电话,身后的电梯响了一声,门打开了。
    程博衍回过头,看到了从电梯里跑出来的项西··    “啊啊啊啊,”项西边跑边喊着,“对不起对不起,哥你回来多久了啊”·    “你干嘛去了”程博衍瞪着他,“不是让你回来休息吗”·    “我就出去了不到一小时,”项西掏出钥匙开了门,飞快地换好鞋,把衣服挂进柜子里,“我回来的时候在公车站看到有个招工的纸,就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结果人那边就让我过去,我心想找个工作不容易啊,不能错过了,我就去了。”
    “你脑子有虫洞吧”程博衍吼了一声··    项西被他这一声吼吓愣了,站在客厅里没动也没说话。
    “发着烧着肺炎呢让你回来休息你就回来休息”程博衍把门口的菜拿进屋里,回手甩上房门,“你这会儿跑去找什么工作你这是烧傻了还是进水了进水了去厕所控控把脑袋挂阳台上晒晒”··    项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下了头。
    “谁要赶你走了是怎么着,”程博衍看他这样子,突然有点儿骂不下去了,拎着菜进了厨房,“药吃了没”·    “吃了。”
项西在客厅回答,声音有些低,听着很乖··    “床上躺着去,”程博衍说,“吃饭了叫你·”·    程博衍在厨房里折腾了半天,把一会儿要用的菜都洗好切好了才回到了客厅。
    项西已经进屋去了,没关门,能看到他盖着被子缩成一团脸冲墙躺着··    程博衍拿了体温计进了屋:“睡着了没”·    “没。”
项西摇摇头··    他声音捂在被子里有些含糊,但程博衍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鼻音,顿了顿弯腰扒拉了一下被子:“哭了”·    “没啊,”项西迅速把脑袋缩进被子里,然后又探出来转脸看着他,“我哭什么啊。”
    程博衍开了灯,看到了项西有些发红的眼圈和鼻尖,忍不住啧了一声:“挺明显的,我就随便骂你两句,你就哭了啊”·    “我就随便哭两声,”项西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头,“水喝多了懒得去尿尿,就哭出来。”
    “量量体温,”程博衍笑笑,在床边坐下,“我也不是要骂你,你说你这时跑出去,病加重了怎么办·”·    “我知道,我也不是因为你骂我我就……”项西揉揉眼睛,拿过体温计夹好了,“哥,你不知道我这样的,没上过学,字儿不认识几个,什么也不会的……文盲,找份工作有多难,我就怕我今天要不去,人就不要我了,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程博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是什么工作啊,人家要你了吗”·    “没说要不要,让我等信儿呢,”项西笑笑,眼神里有些期待,“是个水果店,找晚上看店的人,我觉得这个我应该能做。”
    这种简单的工作都没当场录用,让回来等信儿,基本就是没戏了,不过程博衍没说破,只是也笑了笑:“那要跟那边说清楚,这几天上不了班,病好了才能去。”
    “我就不该去医院,没去的时候我就没觉得我病了,”项西小声啧了啧,“结果吊完那几瓶水我现在就觉得全身没劲,热乎乎的难受得很。”
    “好好躺着吧,”程博衍把手伸进他被子里抽出了体温计,项西身上还是滚烫的,“38度3,大夫给没给开退热的药”·    “开了,我吃了一颗,大概还没起效呢吧,”项西摸摸自己脑门儿,“我怎么没感觉我发烧呢,不烫啊”·    “智商都烧没了还没烧呢”程博衍站了起来,“发烧又不是只烧脑门儿,你手跟脑门儿一样烫呗。”
    “哦,对啊·”项西乐了··    “你先躺会儿吧,我去弄饭,许主任给的菜谱,瘦肉粥和蜂蜜蛋花羹。”
程博衍往外边走边说··    “哥·”项西叫了他一声··    “嗯”程博衍回过头。
    项西缩在被子里,挡掉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我刚哭一鼻子不是因为你骂我,是……长这么大第一次生病有人照顾我。”
    ·    第22章·    ·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项西有种特别的气质,就是哪怕你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清楚他各种混混状态下干的破事,记得他那些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痞气……但他换了这种表情和语气说话的时候,还是会让人心软。
    程博衍不知道这是项西的功力高还是自己有软肋,总之就因为项西刚才那句话,他现在对着一堆食材拿出了全部菜技··    当然,他的全部菜技也就是洗好切好然后一块儿扔进锅里。
    瘦肉粥最好做,冰箱里有现成的瘦肉末,淘好米扔锅里放上水再按一下煲粥键,就算完事儿了··    他发烧的时候基本吃不下什么东西,粥的话大概也就一碗,不过项西似乎生病了也不影响胃容量,所以程博衍又把蛋花羹做了,最后又一锅烩了个瘦肉炖大白菜心。
    他自己从来没一次做过这么多菜,磨磨蹭蹭忙活完的时候粥都煲好了,项西吃东西口重,他又比平时多放了些盐,感觉自己这么费劲做出来的菜在味道上应该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他尝了一口··    叹了口气··    大概永远也没法找到自己做菜这么难吃的原因了··    “凑合吃吧,反正吃的主要是内容,要把这些东西吃下去,”程博衍把项西从床上叫了起来,坐在桌边看着他,“营养到了就成。”
    “哥辛苦你了,”项西笑笑,搓了搓手,“我刚出一身汗,感觉好多了……你做菜其实看着都很漂亮·”·    “吃吧,”程博衍盛了碗粥放到他面前,“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挺漂亮,吃的时候就想像一下它应该是美味的就行了。”
    项西笑了半天:“哥你不那么严肃的时候挺好玩的·”·    项西吃饭很快,挺烫的粥他没几口就吃完了一碗,然后冲程博衍一竖拇指:“这粥真不错,哥,我不是安慰你,这粥是真可以。”
    “嗯,因为粥不需要我插手,”程博衍笑笑,“所以我一般早上都吃杂豆粥·”·    “这俩菜也挺好的,”项西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主要是居然能吃出盐味儿了,按许主任的标准,光这一顿,今儿的盐量就得超标了吧”·    “本来就难吃,再没盐味儿,对病人太残酷了,”程博衍看着他,“你喝粥慢点儿,晾凉点儿的。”
    “为什么”项西拿着碗,“喝粥就得热乎乎地喝下去啊·”·    “容易烫伤食道,”程博衍说,“而且稀里哗啦的不好听。”
    项西端着碗吹了吹,又叹了口气:“你主要是听不得这动静吧”·    “主要是因为对身体不好。”
程博衍强调了一下,进厨房拿了个勺给他··    “那我慢点儿,”项西拿勺舀了一口粥,特别小心地没发出声音,“我这种人吧,吃饭就是挺……没规矩的,有时候我还捧个碗蹲胡同口稀里哗啦地吃呢。”
    “哪种人”程博衍皱皱眉··    “粗俗点儿的人呗,混混呗,小流氓呗,赵家窑长大的人呗,”项西笑笑,“你要不说,平时我都注意不到这些。”
    “你不愿意做‘这种人’”程博衍问··    “谁愿意啊,你不知道我有多……反正我要愿意我就不会让平叔……”项西说到一半闭了嘴,埋头喝了两口粥,没发出声音,“只是有些东西吧,十来年了,骨肉相连夫妻肺片了都。”
    “去做就行,光想光说都没用,做你能做的,改变你可以改变的,”程博衍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了,“哪怕只是一点点,动了就没在原地了,就没什么可泄气的,你不已经没去碰瓷了么。”
    “我本来就是顺便碰个瓷,”项西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又收了笑容,“不过别的我也没干了,真的·”·    “那不挺好的么,”程博衍笑笑,“吃吧,吃完了继续睡觉去。”
    项西认真地吃完了饭,程博衍收拾了碗去洗的时候,他一直坐在桌子边没动··    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第一次有人肯定了他这一点点的努力和改变,告诉他“挺好的”,这种感觉很奇妙。
    人生摄影师也跟他聊过“这种人”的生活,但却只是探究和记录,顺带感叹了一下,而程博衍不同,程博衍对他过去的生活并没有兴趣,甚至一句都没有多问,却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了他这十几年来的第一句肯定。
    哪怕只是一点点··    没什么可泄气的··    挺好的··    “去躺着吧,”程博衍洗完碗出来看到他还坐着,说了一句,“一会儿再着凉就麻烦了。”
    “在医院刚躺了好几个月啊,现在不想老躺了,”项西抓抓头,“我再穿几件衣服,然后坐沙发上行吗”·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吧,我给你拿件厚衣服,你穿出门儿的衣服就别穿了。”
    “我还有干净的啊,”项西笑了起来,“你真是……”·    程博衍进屋拿了件衣服出来扔给他,项西抖开一看就愣了:“这什么东西啊”·    “冬天看电视穿的啊,”程博衍说,“我买来玩的,有暖气也用不上,现在你穿正好。”
    “不是,我是说……这是衣服”项西看着手里的跟睡袋一样的东西,“这不是一个筒子么,我怎么进去啊”·    “后面有拉链,拉开钻进去就行,一个洞的那边放脑袋,俩洞那边放腿,”程博衍过来帮他拉开了拉链,然后扯开,“钻吧。”
·    “我先说啊,哥,我现在一直在冒汗,这进去了捂一身汗,你这衣服估计得拿硫酸洗,”项西犹豫着,“你要受不了再扔了,多浪费啊。”
    “进去,”程博衍抖抖衣服,“我没那么夸张,大不了送你·”·    项西钻进了棉筒子里,这玩意儿很长,腿和脑袋都从洞里探出去之后,他发现这筒子一直捂到小腿,倒真是……很暖和,一进去顿时就一阵发热。
    “不错,合适·”程博衍在身后给他拉上了拉链··    程博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项西扭头看了他一眼:“有镜子吗我现在什么样啊”·    “美着呢,”程博衍笑了起来,一点儿都没掩饰地笑得停不下来,往沙发上一坐,指了指他,“来走两步我看看。”
    “程博衍”项西低头看了看自己,感觉跟个套了棉的邮筒似的,还是碎花的,“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穿这个的”·    “是故意的啊,不是怕你冷么,”程博衍手指撑着额角,笑着打量着他,“我屋里有镜子,你去照吧。”
    “我看看去,”项西往卧屋那边走,刚一迈步就停下了,迈不开,他小步颠着往屋里蹦,手一摆,又愣了,“手伸不出来啊”·    “手伸出来就破坏整体感了,”程博衍又笑了半天才说,“两边有两条缝,可以伸手,你找找。”
·    项西找到了那两条缝,把手伸了出去,用力摆着蹦进了屋里:“镜子在哪儿呢”·    “柜门里。”
程博衍在客厅里说··    项西拉开柜门,看到了门后的镜子,同时也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回了客厅:“哥,你能告诉我你当初买这东西的动机是什么啊”·    “觉得好玩。”
程博衍说··    “你穿过”项西挪到他跟前儿站着,“你穿过这东西”·    “没,就买回来试了一下,”程博衍挥挥手,“一边儿坐着去。”
    项西挪到旁边坐下了,坐了一会儿觉得团起来舒服些,于是脱了鞋,一缩脚,腿直接从洞里缩回了棉筒里,他乐了,把手也缩了回去,团在沙发那头:“哥,蚕茧,像吗”·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多了个脑袋。”
    项西折腾了半天,把脑袋也缩进了棉筒里:“这样像吗”·    程博衍看着他没说话,他又在里面问了一句,程博衍还是不出声。
    “像不像啊”他继续缩着··    程博还是没说话··    最后项西把头又探了出来:“你怎么不说话啊”·    “看你能憋多久。”
程博衍说,顺手从旁边拿了本书翻开了··    “……你这人,折腾病人还有没有人性了啊”项西啧了一声。
    “你自己不是玩得挺开心么,”程博衍从茶几下摸出mp3,戴上了耳机,“继续玩吧蚕茧·”·    程博衍戴着耳机看书,不再看他,项西也就不想玩了,毕竟烧还没退,他觉得有些难受,于是就缩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被程博衍调在了新闻台,他觉得没意思,但遥控器在茶几上,他裹着个棉套子要拿过来太费劲,扭了两下之后他放弃了,瞪着新闻看··    看了一会儿,程博衍伸手拿过了遥控器,扔到了他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项西笑了起来,拿过遥控器开始换台··    程博衍没理他,还是低头看书,估计是塞着耳机听不见。
    “哥,”项西换了几个台,没找到好看的节目,于是停在了体育台,看斯诺克,“你以前学习是不是特别好”·    程博衍没回答,看书看得很认真。
    “你看书听音乐还能看得进去吗”项西又问··    看程博衍还是不理他,他又试着说了一句:“听不见是吧程大夫程博衍”·    程博衍低着头,视线始终停留在书上。
    “聋子,”项西小声说,“我骂你你能听见吗洗手狂人”·    项西往后把脑袋枕在沙发上:“其实想骂都不知道你有什么可骂的,要换个人我能骂出花儿来,开满一个花园,你还真没什么毛病,是个好人,而且是特好的那种好人……是我这辈子碰见过的最好的人,碰到你之前,我都没想过会有你这样的人……”·    “嗯,而且还这么帅。”
程博衍低着头突然说了一句··    “哎我操”项西吓了一跳,坐正了看着程博衍,“你能听见啊”·    “操谁呢”程博衍转过脸。
    “我,”项西赶紧说,又拉长声音叹了口气,挺不好意思地说,“我又说顺嘴了,我就是一不注意就……不是,你能听见啊你不是听着音乐呢么”·    “我忘了开音乐。”
程博衍扯下耳机··    “……那之前我跟你说话你干嘛不理我啊”项西愣了··    “都是废话,懒得理。”
程博衍从旁边拿过一个本子和笔,往本子上记了点儿东西··    “那现在怎么又理了”项西觉得程博衍简直神经。
    “你夸我夸这么起劲,”程博衍笑笑,“我就想帮着补充一下·”·    “哥,”项西瞪着他,“你不光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还是我见过的脸最大的人。”
    程博衍笑着站起来,从抽屉里又拿出了体温计递给他:“量量·”·    “好像不用量了,”项西接过体温计夹好,“我感觉我好多了……”·    “应该还烧着,”程博衍坐下,“有些人发着烧就特别能说,我看你就是,话真是多得这筒子都装不下了。”
    “是吗”项西挺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是,其实我平时话不多,也没什么可说的,不知道为什么跟你在一块儿就总想说话。”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因为……”·    “因为你帅,是吧,我知道,”项西马上说,“你肯定是要这么说。”
    程博衍没接着说下去,起身拿了一个小热水瓶灌了一瓶水,又拿过他的杯子一块儿放在了茶几上,进厨房又洗了几个苹果出来:“不睡觉就喝水,吃水果。”
    “哦·”项西点点头··    程博衍等了一会儿,看了体温计,温度已经降下了38度,他拿起书和本子进了卧室。
    “你睡觉”项西问··    “看书,你太吵了,”程博衍在卧室里说,“对面的鹦鹉让你一衬都柔情似水了。”
    程博衍没有关卧室门,项西能看到他戴上了耳机,靠在窗边的懒人沙发里,腿伸得老长··    看个书也能看得出这么舒服的姿势。
    虽然没上过学,但项西觉得程博衍上学的时候肯定是那种特别能念书的学生··    如果平叔能让自己去上学,他可能也念不出个样子来,平叔肯定天天被老师拎到学校去,拎不了三次他估计就得成为失学儿童。
    电视没意思,程博衍也懒得听自己说话,又不想躺着,于是项西团在沙发上盯着屋里看书的程博衍发呆··    说起来,程博衍的确是挺帅的,第一次看到身份证时项西就觉得这人挺帅,项西看着他的侧脸,就是不说话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儿冷,不熟的时候总给人不太好接近的距离感。
    其实是个挺逗的人··    不过可惜了,居然喜欢男人,项西啧了一声,这么好的基因就这么浪费掉了……好像想得有点儿远。
    项西摸摸兜里的手机,手机他一直拿着没离身,就怕人家打电话来让他去上班他接不着电话,不过手机一直没响过··    项西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有电,也有信号。
    只要开始动了就行,自己倒是动了,动得也挺积极的,不过改变有些微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步入正轨,像程博衍这样他是没希望了,但像大街上那些为生活奔波着的最低层的人他也会满足。
    比如晚上在水果店给人看看店什么的,就是挺好的一步了··    挺好的··    程博衍觉得看专业书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乐趣,但从小到大都很自律的他已经把看书学习作为一种习惯。
    枯燥的专业资料也能一看就两三个小时不动,机子里的音乐按顺序放完一遍的时候,他合上了书,仰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站起来走出了卧室··    已经11点了,项西手里拿着遥控器,整个人都缩在棉筒里已经睡着了。
    脸色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泛着红,基本正常了,他伸手在项西脑门儿上碰了碰,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茶几上的苹果项西吃掉了三个,大概因为不想动,苹果核他都没扔进垃圾筒,但也没放在茶几上,而是放在了杯子里。
    程博衍把果核倒进垃圾筒,又洗了洗杯子,回到沙发旁边拍了拍项西的脸:“进屋睡去·”·    “……嗯”项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进屋再睡,沙发上睡一夜你明天肯定腰疼·”程博衍又拍了拍他脸··    项西皱着眉偏了偏头,这回连眼睛都没睁。
    “哎,先醒醒,”程博衍用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弹了一下,“起来·”·    项西睁开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别吵……我一个病人……”·    “现在说自己是病人了”程博衍说,看到项西又睡了过去,他伸把他眼角的创可贴唰地撕掉了,“醒醒。”
    项西的手从脖子下面的棉筒洞里伸了出来,在脸上抓了抓,又不动了··    程博衍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往项西身下一兜,把他抱了起来。
    他并没有多善良体贴,但要是项西就这么在沙发上睡一宿,病再加重了,他感觉自己精力会不够用,光做个病号饭都把他折腾得够呛了··    大概是突然身体腾空,项西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瞪了两秒之后喊了一嗓子:“啊”·    接着就在棉筒里挣扎着要往地上窜。
    “哎别瞎动”程博衍赶紧吼了一声,快步走进了书房,把项西往沙发床上一扔,“摔个骨折我能给你接了,摔着脑子我还得给你找大夫”·    “吓我一跳,我刚梦到站楼顶上,然后就腾空而起了”项西从棉筒的缝里伸出手挥了几下,“吓死我了你怎么不叫醒我我自己进来不就行了。”
    “你觉得我会没叫么”程博衍拉过被子往他身上一盖,“行了赶紧回楼顶上去吧·”·    “我在沙发上睡也行的,”项西小声说,“你这万一把腰闪了怎么办啊。”
    “就你这三两重能闪了谁的腰·”程博衍关掉灯,往外走了出去··    “哎哥,”项西在棉筒里调整了一下睡姿,“有个事儿我刚才一直在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程博衍看着他没说话··    “就是吧,你之前说过,你这么帮我……是有原因的,”项西揉揉鼻子,“你对我这么好是……为什么啊”·    ·    第23章·    ·    程博衍心软,又是个医生,医者仁心,对受伤了的,病了的人会条件反射地出手帮忙,自己又比较会装可怜,所以……·    这是项西之前的想法,关于程博衍为什么会这么帮他。
    而也正是拿准了这一点,在自己想要奋力摆脱过去生活的牵扯时,他会想到向程博衍求助··    但在看过程博衍的提神醒脑小片片和知道了程博衍喜欢的是男人以后,他突然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    谭小康那天晚上的干的破事儿让他实实在在被吓了一跳,虽说程博衍没对他有过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举动,而且就算程博衍干了什么他似乎也不会像对谭小康那么恶心……因为程博衍很帅,不,因为他人很好……·    反正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想问问,这事儿从他看过小片片之后就一直在琢磨,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但刚问完就后悔了··    感觉自己真该去控控脑子里的水了,程博衍怎么可能对一个小混混有什么想法,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自己这样的就算碰个有想法的估计也只能是谭小康……·    他突然很希望程博衍没听清自己的问题。
    “你觉得呢”程博衍站在门口问··    屋里的灯已经关了,他逆着光的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清,项西从他平静的语气里也听不出他的情绪。
    “我觉得”项西拉了拉被子,“我觉得我大概想多了·”·    “是想多了,”程博衍笑了笑,“别担心。”
    “我没担心”项西赶紧解释,“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多了是想多了,但没担心,真的。”
    “真不像混了这么多年的人,这么没防备心”程博衍啧了一声··    “你到底是想让我担心还是不担心啊,”项西也啧了一声,“我也就是对你没什么防备。”
    程博衍想了想:“因为……”·    “你帅,”项西立马接了过来,“因为你帅·”·    程博衍笑了着带上了门,说了一句:“晚安,晚上不舒服叫我。”
    “晚安·”项西回答··    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下漏进来,项西盯着看了很久,尴尬和后悔的感觉包裹着他,全身都有些发烫,也不知道是烧的还是臊的。
    不知道程博衍会不会觉得他可笑,自作多情的典范啊简直是··    项西摸摸自己的脑门儿,真是发了一天的烧把人给烧傻了,要搁平时他肯定不会有这么没自知之明的想法。
    在棉筒里翻了几圈他才想起来,程博衍几句话就把他之前想问的问题给岔到天边去了·    虽然他有这个想法,但想问的并不是程大夫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啊·    操程博衍也太阴险了……·    程博衍洗完澡走到客厅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插头有没有全拨下来,垃圾有没有都打好包,然后洗了个手进了卧室。
    卧室的床头柜里有瓶红酒,他拿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打算再看几页书就睡觉··    伸手拿书的时候他看到了扣着放在书柜里的相框,犹豫了一会儿,他把相框放正了,手撑着书柜,对着程博予看了很长时间。
    你对我这么好是……为什么啊·    项西这句话还在他脑子里来回响着··    是啊,为什么啊·    他一开始就跟项西说过,我有我自己的原因。
    答案就是程博予,虽然他认为自己对这个一直都不喜欢的弟弟并没有多少感情,似乎不应该因为项西一声哥就有这么大触动··    但事实却的确是因为那声哥,因为在停车场里那个跟程博予相似的眼神,程博予在最后的日子里看向每一个人的带着祈盼和渴求的眼神。
    仅仅因为这些吗·    项西不问,他不会去想,答案他已经给了自己,不会再去琢磨··    但项西问了,他却并不能完全确定了。
    也许在这些之外,还有些别的什么,比如项西身上那种野草一样的生命力,挣扎着也要从黑暗里探出头去的努力,带着自卑和无奈的那种倔强……当然,因为这样的背景,这小子毛病也相当多。
    要不是一开始对程博予的那份愧疚,他是不会把项西带回家来的··    不过就算在愧疚之外还有同情和某种欣赏,项西跟他格格不入的生活方式和习惯,还是没两天就让他感觉有些扛不住。
    人设和画风都不一样,自己的生活节奏全都被打乱了··    “哥·”卧室门突然被推开了,项西裹着棉筒探了个脑袋进来。
    正在撑柜沉思的程博衍被吓了一跳,因为一直一个人住,他没有锁卧室门的习惯,一般就是虚掩过去,虽然项西已经在他这儿住了两天,他还是被这冷不丁出现的动静惊了一下。
    “敲门·”程博衍撑着书柜转过脸说了一句··    “哦·”项西的脑袋缩了回去,把门关上了,接着又在门上敲了两下。
    “……什么事”程博衍关上书柜门,放下了手上的酒杯··    “我上了个厕所……”项西推开门探进脑袋。
    “这个不用汇报·”程博衍说··    “我不是汇报这个,”项西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是想问,我的创可贴你给撕掉了”·    程博衍有些无奈地过去打开门,推着他走到了电脑桌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袋子:“我都收拾到这儿了,要用自己拿。”
    “太好了,”项西像是松了口气,挑了半天拿出一张轻松熊贴上了,“我以为这些都弄丢了呢·”·    “你这毛病跟我洗手差不多吧,”程博衍转身准备回卧室,“强迫症。”
    “不是,”项西很快地回答,“不是·”·    “那是为什么”程博衍回过头,“你要觉得这痣不吉利,点掉不就行了么,你这么些年买创可贴的钱都够点十回了。”
    “这痣不能点,”项西按了按脸上的创可贴,“我也没觉得它不吉利·”·    “那为什么”程博衍停下了脚步,项西这奇怪的习惯让他有些好奇。
    “你先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为什么”项西说··    “哟,”程博衍愣了愣笑了,“是要交换么”·    “不交换,本来我找你就是想再问问的,”项西揉揉鼻子,裹着棉筒在客厅里来回小步蹦着,“我对你是没防备,但是像我这么混大的人,有些事儿是一定要有答案的,没人会平白无故对你好,笑着摸头再捅一刀的事儿我也不是没碰上过,虽然你是个特别好的人,但我还是要知道为什么”·    “你是觉得我不该这么帮你”程博衍眯缝了一下眼睛。
    “不是,我就觉得吧,你对我不知根不知底的,就这么路见不平一声吼了”项西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什么人么坑蒙拐骗偷,打架带斗殴……”·    “说正题。”
程博衍打断他,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挺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就算不全知道,也能看出七八分吧,我走街上一般人都离我远远的,”项西龇了龇牙,“你这么帮我,要不是个傻子,就是有原因,你自己说了,有原因,所以我就得问问为什么。”
    项西套着个棉筒一脸严肃地说出这些话,挺逗的,不过程博衍没有笑··    除去项西跟平时一声声哥叫着时完全不同的气场之外,他也能理解像项西的追问,像他这样的人,这应该是最基本的警惕。
    或者说,这就是项西会让他偶尔多琢磨一下的原因,那种不相信有人会对自己好的自卑,总会让人有点儿感慨··    “我有个弟弟。”
程博衍看着他开了口··    “弟弟”项西愣了愣,“没听你提过啊·”·    “没什么好提的,”程博衍笑笑,“死了很多年了。”
    项西瞪了瞪眼睛,一脸吃惊··    “你有时候会让我想起他,”程博衍说得很简单,“我不喜欢我弟,但我对他有亏欠。”
    “哦……”项西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转身拿过杯子接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又继续说了一句,“我叫你哥……是……算是套近乎,不过是比较高级的套近乎,一般人我不会这么叫……我不知道,我……以后不叫了”·    “没所谓,”程博衍笑着,“你叫我爸爸我也会答应的。”
    “操,”项西啧了一声,“这便宜不能让你占,我爸不知道混什么样呢,万一在要饭呢,那你就亏了·”·    程博衍居然有个弟弟。
    还早就死了··    多大死的啊·    为什么会死啊·    得病还是意外啊·    项西觉得脑子里转的东西很多,这些改改就可以拿出去编瞎话蒙人了。
    程博衍进了卧室,拿了杯红酒出来,往沙发上一坐:“你那痣,说说吧·”·    “啊”项西还没回过神来,“什么痣”·    “痣,又不是让你说痔疮你装什么傻。”
程博衍皱皱眉··    “痔疮”项西满脑子都还是程博衍那个弟弟,感慨万千中又觉得程博衍对弟弟的描述轻描淡写得有些让人迷茫。
    “你在我这儿混吃混喝,我还得伺候病号,”程博衍喝了口酒,“看个书你在边儿上念经,等你睡了再看吧,你上厕所还过来汇报……”·    “我没汇报上厕所”项西说。
    “反正我这儿被你弄得一团糟,”程博衍指了指他,“现在我想听个为什么你要给我再装傻……”·    “哎知道了,”项西反应过来了,“痣嘛,我的泪痣啊。”
    程博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项西挪到他旁边坐到了沙发上,想了想又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你别笑我就行·”·    “嗯,你可乐的地儿多了,不差这一笑。”
程博衍点点头··    项西嘿嘿笑了两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这个痣,平叔说不吉利,小时候他说我败他运,想给我点掉·”·    “平叔”程博衍问,这名字他听过三次了,谭小康也说过。
    “一个……老混混,”项西笑笑,“把我捡回来养大的人·”·    “哦·”程博衍应了一声。
    “但我没让他点掉我这个痣,不吉利的话我遮起来不就行了,就为这事儿打我好几顿呢,现在背上还有疤,”项西低下头摸了摸创可贴,“反正我遮这个痣遮了十来年了……这痣吧,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去找……我亲生父母,他们应该记得我这儿有颗痣吧”··    程博衍拿着杯子准备喝一口,听了这句话,动作停下了。
    “是不是挺好笑的,”项西偏过头冲他笑了笑,“我看电视都这么演的,胎记啊,痣啊·”·    “也可以验dna。”
程博衍不知道该说什么··    “dna是什么”项西拿过杯子喝了口水,“我就知道nba。”
·    “就是……验血,”程博衍说,“你能知道nba也不错了·”·    “是么我还知道wbo呢。”
项西有些得意地说··    “你还看拳击”程博衍笑着问··    “……嗯。”
项西点点头,其实他不看,馒头爱看,他俩上网吧的时候,馒头经常看,不过他不想再提馒头,提了犯堵··    短暂的跑题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沉默了挺长时间,程博衍把最后一口酒喝掉,手指在杯子上轻轻弹了两下:“不让动那个坠子,也是这个原因吗”·    “嗯,”项西拍拍腿,“就这么点儿证据,总要留着吧,要不莫名其妙跑来个人要滴血认亲,谁会理啊,你说是不是”·    “是,”程博衍看着他,“不过现在你不用遮了,现在没人说你这痣不吉利。”
    “习惯了,”项西摸了摸创可贴,“这东西不在脸上不踏实,我刚就是睡一半一摸脸,没摸着就吓醒了·”·    “睡吧,你现在这病需要多休息,别熬夜了。”
程博衍说··    “还有么”项西指指他面前的杯子,“我喝一口·”·    “你一个肺痨鬼,还想喝酒”程博衍挑了挑眉。
    “哎,”项西站了起来,往书房里边走边叹气,“好惨,这肺痨鬼还是个腿里有钢钉的瘸子……”·    项西的生命力的确很强,虽然瘦,但身体却恢复得不慢,头两天发烧有些反复,第三天开始就活蹦乱跳了。
    中午程博衍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有人在门上敲了两下,他回过头,看到项西站在门外:“程大夫·”·    “怎么跑这儿来了”程博衍笑笑。
    “我去门诊了,没看到你,估计你在住院部呢,”项西走进办公室,把手里的一个袋子放到桌上,“我给你买了午饭·”·    “你自己吃就行,怎么还给我买”程博衍有些意外,“今天针打了”·    “打完了,又给我开了三天的针,”项西把手往他眼前一晃,“我感觉我已经好了,不用再打了吧。”
    “听医生的,让你打就打,单子给我,我一会儿去交费,钱你先欠着我的,”程博衍打开饭盒看了看,红烧肉焖饭,“债多不压身嘛。”
    “程大夫,”一个护士在门外叫了一声,“今天中午吃什么啊,订饭啦·”·    “今天别订我的了,”程博衍说,“我这儿有饭了。”
    “哟,有人送饭了啊”护士看了项西一眼,笑了起来,“这不是项西吗来报恩啊”·    “是啊。”
项西笑着点头··    程博衍出去转了一圈,从护士站拿了两盒牛奶回到了办公室,递了一盒给项西:“喝吧,一会儿回去休息·”·    “我下午能出去转转么”项西问,“今儿不冷了,也没风。”
    程博衍看了他一眼:“别转太久·”·    “嗯,那我走了·”项西拿着牛奶挥挥手,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这两天来医院打针的时候,项西在离医院两站地的地方看到一个社区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很多的纸,看着像是招工信息,他打算过去仔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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