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妻,非一朝一夕 by 青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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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非一朝一夕 by 青琐
生子情有独钟前世今生文案:·窗外淅淅沥沥下了阵小雨,不远处那丛竹子翠绿的喜人··案边埋头作画的小娃娃,五六岁的模样,白白嫩嫩的很是讨人喜欢·他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画已完成大半,再把窗外那翠竹的一角描完便结束了。
“缓缓,你这凡事不着急,慢条斯理的性子何时改的往常叫你描一副丹青,非得等到爹爹坐的腿都麻了才能描完,今日倒是快了不少·”我倚在窗边的榻上状似无意地问。
小娃娃但笑不语,一张小脸笑的粲然,见牙不见眼,眼中的情绪也看不清了··“傻笑什么叫爹爹·”·他倏尔一抖,抖得不甚明显,却也未能逃过我的眼睛。
我带着笑意的眼直盯着他,终于:·“爹爹·”软软糯糯的嗓音,听得我心中很是爽利··佛祖叫我放下一切,我倒是打算放下,却有人没打算放过我·是,当初是我心软,不愿我的儿子变成个单亲的娃娃,应了你每年接他来住几天的要求,可没见过你这样得寸进尺的·我自己亲生的儿子我会认不出吗你一张尊贵的“老脸”还要不要了·~\(≧▽≦)/~啦啦啦~~~·包子白嫩可爱时呆萌,爹爹时有炸毛,父亲后期为追妻豁出脸皮。
虽然是第一本,数据也冷,但不会坑的↖(^ω^)↗·内容标签: 生子 前世今生 情有独钟·搜索关键字:主角:柳昔,沈荼 ┃ 配角:杨泽,菩提,慕一 ┃ 其它:HE,1V1,攻宠受·==================·☆、第1章 怪哉·我是天地间一缕游荡甚久的孤魂。
说来也苦,本来做了孤魂野鬼便已是够可怜的了,却连自己个儿姓甚名谁都给忘了,这孤魂野鬼当的实在悲催·本想着,等阴差来拘了我去地府,论及此生功过时,我便可向那冥府之主问上一句。
却未成想,打我醒过来,便在那处左等右盼,生怕与来拘我的阴差错过了·直等的我常坐的那处地界被阴气扰的寸草不生,也没见阴差个影儿··我醒来时,是在一片山谷地里,百花烂漫的紧,尤其一片红莲开的火热,我便是在这片红莲中醒来的。
虽没见着我的尸身,料想也不会太远,加之我也不想看见自己死后,身上爬满了蛆蚁蚊虫的惨状,便也没有去找·只老老实实的坐在山谷地里等了,却没等出个结果。
曾经想过,兴许近来亡去的人比较多,阴差忙不过来罢,便自己去找其他的鬼魂来问问·谁料想,那人前张牙舞爪的鬼魂,见了我跑的个顶个儿的快,生怕我吃了他们似的,怪哉·我是鬼魂,寻常物事照不出我的模样,我便至今不晓得自己长得个什么样。
但一低头,云锦做的襦裙,绣了淡雅的兰,外罩一件紫绡的纱衣,摆明了该是位富贵人家的小姐·这胸前也算不差,腿又修长笔直,腰肢纤细,想来有了这幅好身量,哪怕脸长得差些,也不至于把些鬼魂惊吓至此。
实是怪哉·说起我这身材,便又要多提两句别的·虽则每次一低头,这胸前便昭示着我的性别,我却总觉着,不该·我不该是女子,我应是男子,于是,更怪了·一日,我又吓走了一批鬼怪,这处的小村庄便安宁了不少。
自打我发现了自己有驱邪避鬼的功用后,在那片山谷地又坐了好几日,眼看着漫山遍野的花草几乎被我殃及殆尽,只那一池红莲开得愈发妖冶,我便坐不住了··那红莲,怕是有些猫腻。
倒不是它兴起了甚么风浪,只是每每见了,胸中总有一处难受的很·我这一缕薄魂,可禁不起折腾,便也不再呆在那糟践花草,飘飘悠悠的荡出了谷口··离那谷口百多里远处,一座小村庄每日里定时定点,集体飘起三次炊烟。
我已久久不沾人气,见了那炊烟分外亲切,便留了下来,平日里宿在一株枯树上··我不敢接近住家,怕折了他们寿命,哪怕宿在树上,也怕把人家郁郁葱葱的枝叶糟蹋了,便干脆挑了株粗壮些的枯木。
说来我这只鬼呐,可真是独一份的良善·这小村庄闹鬼闹得挺厉害,不少小孩子夜里啼哭不止,大人整夜整夜的睁着眼守着,生怕他们孩子被鬼怪勾了魂去。
要说人啊,真是个有智慧的生灵那鬼怪都不曾说过,他们怎就知道人家是来勾小孩子的魂的怕是瞎猜的吧却不得不说,不幸被他们猜对了小孩子魂魄不稳,对厉鬼来说,最是好勾,也最是滋补。
村里两户人家的孩子成了痴傻后,终于有个明眼人,就是那谁,村里说话最算话的那位·哦,对了,叫村长大人出了村子请了个高人回来驱鬼。
那却是个什么高人我成心飘到他面前去,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可劲晃,只差一巴掌拍将上去了·他却目不斜视,摆明了没看见我,连鬼都看不见,还来驱个哪门子的鬼啊。
接连几位神棍“高人”来做了几场法事,场面颇隆重,谢礼颇丰厚·吃饱喝足后,承了满村人的谢意,心满意足的走了,留下这一村继续水深火热··又一日,小儿夜啼不止,前一位“高人”接连做了三天的法事未能奏效。
我听村里几位族老与村长又在商议着请高人,心下叹了口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帮了他们,来世兴许能投个好胎,至少别再像如今这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想着我便飘去了那群鬼怪的窝点,废弃了许久的矮屋。
甫一露面,恶鬼四下逃散·唉,我本还想着能叫我拂一拂袖,摆个架势来着,做什么这么扫兴啊真是·罢了,总之该帮的帮完了,这样倒也省劲。
我转身正打算飘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模糊的影子·近前一瞟,嗬,原是个被欺负的不成样子的小鬼,窝在角落里抖得筛糠也似·察觉到我靠近,抱着头抖得愈发起劲,活活要把魂儿抖散了似的。
莫非我这张脸实在长得不堪,否则怎会把个小鬼吓成这样·“喂小鬼·”自打起初吓走了一批又一批鬼怪后,我便没了再向它们询问的心思,也便再没说过话了。
过了这许久再听来,这把嗓子倒是一如往昔,天籁一般,我很满意··只是眼前这小鬼却不懂得欣赏,眼见得那魂是真的要抖散了·“啊——”一声鬼啸刺的耳朵嗡鸣,我捂住了双耳不由心头火起。
“鬼叫什么老娘怎么着你了吗给我闭嘴”这一声吼完,它果真闭嘴了,我心里顺畅了些,说话便也和颜悦色了起来。
“小鬼,转过来给姐姐瞧瞧·”我诱哄道··小鬼抖抖索索转了过来,一张小脸泪痕斑斑,煞是可怜·仔细一瞧,却有些眼熟,亏得我见的人不多,便很快想起来了。
·小鬼姓李,小名叫狗狗,挺机灵的一个小娃娃,除了聒噪些,还是很讨人喜欢的··白天明明见他还好好的,吵得我午觉时没得着片刻的安宁,此时却成了鬼,怕是让那群鬼怪给勾了魂了。
那我方才来的可真巧,再晚上片刻,狗狗可能就成了鬼怪腹中之物了·不知道眼下送他回去,还能不能救得过来··“狗狗,姐姐送你回家可好”·“嗯你······你怎么知道,我叫狗狗”那低着的小脑袋总算抬了起来,面带疑惑。
废话,我每日午睡,五回里怕是起码要叫你那聒噪吵醒三回,若是再不认识你,那也算我活该连自己的名姓都不记得·心里虽如此想着,面上对着那泫然欲泣的小脸,我还是得与他和善些。
“这你便别管了,我······”我正要提出送它回家,它却扯开嗓子嚎将起来,眼泪断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啊啊啊啊——你要吃我,还不让我做个明白鬼我阿婆成日里痴痴傻傻,我娘私下便骂她糊涂鬼,我不要做糊涂鬼啊啊——”·“我不是要吃你······”我耐心道,却又被打断。
“骗人”两个字将我一腔助人为乐的热情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难受的紧··“方才那群鬼便是想吃我,还说,说我滋补的很。
它们都怕你,你比它们厉害,肯定,肯定更想吃我·呜呜呜——”说罢,委屈的大哭不止,眼泪于颔下汇聚成一股,都流到衣襟里去了,颇为壮观。
我无奈道:“我把那群鬼赶走了,是想送你回家,你······”·“骗人”又是这两个字,愣是我脾性再和善也受不了了,隐约觉着额头青筋一突一突地。
“说书先生每讲到恶霸欺良民,山贼劫道人,都是说一句,我送你回家,便一刀把人脑袋砍了下来作球踢·你,你定是也想踢我的脑袋·哇哇哇哇——”·我不想与它说话了,太伤神它最后那句话倒是说的中听,我确是想踢他的脑袋,使劲踢·我半晌不言语,它终于把眼泪哭干了,扭头来看我,脸上小心翼翼的,生怕我性情大变吃了它的模样。
唉,罢了,小小年纪,怪可怜见的,不能与他一般见识··“你,你真的不吃我”脆生生的童音响起,隐隐打着抖,这声音若是不那么聒噪,定然更是讨喜。
我点了头··“你真的要送我回家”它又问··我再点头··“那,那你去前面,我跟着你·”小脸充满希冀的看着我,我便转身飘在了前头。
走着走着,小鬼似是对我放心许多,要来拉我的手,我一个躲闪不及,便又听见一声鬼啸,“啊——”·“疼哇哇哇——”小鬼捧着手,委屈着望我。
我心惭愧,矮身去哄它··“狗狗,男女授受不亲,姐姐是女的,你是男的,你不能随便碰姐姐手的·”·它似懂非懂的点头,眼珠一转又来问我:“那我爹爹和娘亲亲热,怎么不见他们喊痛”·“呃······”我本是看这小孩子偷看过村里未出阁的姑娘洗澡,想着趁这个机会诳他一回,也好避免他日后长成个流氓样的人物。
却没想到这家父母如此,如此——怪不得,怪不得·我却还得继续诳他:“你爹爹和娘亲成了亲,自然可以亲热·你若成了亲,便可与你娘子亲热了。”
“那姐姐,我与你成亲可好”·“嗯”这小鬼,一派天真又略带羞涩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也叫人啼笑皆非。
“成了亲,我便可以拉姐姐的手了·是吧姐姐”它扬起了小脸把我望着,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方才哭出的泪珠··我生硬的开口:“为什么想与姐姐成亲啊”·“姐姐好看啊桂桂姐姐是村里最好看的姐姐,及笄后好多人上门提亲的,我娘说是因为她好看。
我也要娶个好看的娘子,姐姐比她好看多了,我要娶姐姐·”·一番话里全是歪理,只是这左一句右一句的“好看”,我听了心里很欢喜,如此看来我却也长得不差。
那闺名唤作桂桂的我也见过,是个标致的美人,据说方圆百里的女儿家里,她乃个中翘楚·这么算来,嘿嘿,我竟是个比她还标致的·小鬼还想来拉我,我权且给了他一边袖子,手是拉不得了。
初时我拉着一只鬼询问时,不小心毁去了它半边手臂,自此再不敢靠近它们,怕一个不小心又作了孽··小鬼一路仍在聒噪个不停,我自闷头向前,不再与它搭话,不一会儿便到了它家门前。
“去吧,见了自己的身子,躺下去便可·若是不成,你再出来找我·”它一步三回头的去了,我也是不能放心,无奈我不能靠近活人,不晓得会折损他们多少阳寿。
我在外等了半晌不见它再出来,终于放下心来,便也离去了,心中还存着知晓自己不是个丑八怪,反是个美人的欢喜·                        ·生子情有独钟前世今生·☆、第2章 道士·午觉不顺,被树下那道士吵醒时,我见他脸上分明写了两个大字:成心·狗狗那小鬼遭此一难,怕是要好好将养一阵子,省得他总领着一群小娃娃在树下玩那官兵捉强盗的游戏,正方便了我午睡。
却不想,老天成心与我作对,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他是村长请来的那一拨又一拨神棍里,唯一能看见我的·与之前那些胡子花白的老油条不同,小道士瞧着不过弱冠之年,眉目清俊,如若不是个道士,平日里家里的门槛怕是要叫那恨嫁女们遣上媒婆踩个几回。
小道士是不请自来的,说是云游至邻村,听闻本村里小儿夜啼的异样,特来相助·如此一说,村里自是喜不自胜,只因那小道士年纪虽小,看着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便应了道士的要求,领着他在村里转过一圈后,立即做起法事,不巧,他们作法那地界选的忒有心,就在我那棵老枯树下··道场作了三日,那小道士倒真顶得住,三日未曾合眼。
我这厢不能入睡,加之还要听他咿咿呀呀念些道法,已是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他却仍自岿然不动··到得第四日晌午,正正三日整,村里人将将把作法事用的一应用具收拾齐整,那小道士蹙着眉挨到了我这老枯树下。
“你为何还不离去”眉清目秀的小道士,眉间一蹙,刻意严肃的眉眼却是越看越觉可爱,我这三日的气正没处发,他既上赶着来了,我心下便想逗一逗他,遂学起了村里青青姑娘见到她志豪哥哥时的娇羞模样。
“奴家本是想着要离去的,但一瞧着道士这般俊俏,魂魄便有些不稳,索性再留几日修养,顺道与郎一叙温情·”话毕,小道士眉间痕迹更深,白玉般的耳朵根部有些微红。
这小道士也忒纯情·他清了清嗓,道:“可惜贫道自小修行,何况人鬼殊途,怕是要辜负姑娘好意了·”说话一本正经的,想是入世未深,倒叫我不好意思再逗他了。
“小道士,你想的倒美呵呵······”·对面树下的小道士耳根又是一红,随即醒悟过来我不过是逗他,却有些恼了。
“你不过一介孤魂野鬼,放着好好的轮回路不去,偏在人间滞留作甚”·这小道士静处时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不错,可是又羞又恼的时候,却也不过一个规矩人家半大孩子的性情。
“你道我滞留人间,你可知我压根不稀罕滞留人间·我也想去轮回,可等了许久也没见鬼差来接我,你叫我怎么去”我翻身跳下了枯树,定定的站在了小道士面前。
“这······”小道士无话可说了,到底是规矩的性子,又未能生得如簧的巧舌··他似有犹豫地问我:“你可曾害过人我看过,这村子里存有其他鬼怪的痕迹,你的身上,说来也怪,虽则满身煞气,我却看不出你的功德抑或罪恶。
是以,我想问问,这村子的事,是不是你做的”·我斜觑着他:“你与鬼怪说话,一向如此和善吗还带打商量的若我分明做了恶,却与你说未曾做过,你信也不信”·小道士有些羞赧:“我与别的鬼怪打交道并非如此和善。”
“那你与我客气什么”·“菩提说,对付妖物鬼怪,不可逞匹夫之勇,若是打不过,遇上脾气好些的,还是可以好好商量的。”
“菩提你的道友好生独到的见解·”·小道士支吾着应了·“我甫一见你,便知道你比我往日见过的那些厉害许多,特意选在这棵树下作法事,却对你一点妨害都没有,所以······”·“所以,方才你来找我说话,便是来找我打商量”我又问。
“是·”·“你可真是实在”眼见快要无话可聊了,我便把吓走那些鬼怪的事与他说了·“我也不知他们为何那样怕我,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我想······去轮回·”·踌躇了半晌,正正经经的小道士一脸认真的与我说:·“要不,我超度你吧·”我发誓,这是我在人间滞留的时日里,听过的最是顺耳的一句话了顺耳得我竟一时怔住,迟迟没有回应他。
小道士见我久不回神,伸手在我眼前摆了几下:“姑娘”·我一时兴奋的有些忘我,一把抓住了他在我眼前乱晃的手:“好,好好你赶紧······”话未说完,却听到小道士一声惨叫。
我赶紧松了手,却不仅是因为回过神想起不能碰他,也因着握住他手腕时,手上传来的一阵剧痛·摊开掌心看了看,一块被灼伤似的红印,再细看时却发现红印渐渐褪去了,不过片刻,方才那阵剧痛便好似成了我的幻觉。
抬头去看小道士时,他正一脸惋惜的看着手心里的一件物事,倒是没有受伤·见我打量便摊开手来给我看·一串赤色金刚菩提子手链,粒粒大小相近,成色相同,可惜的是其中几颗明显带上了灼烧过的痕迹。
想也知道是我方才干的好事,不免有些心虚又愧疚,那串菩提子,我悄悄仔细数了,二十一瓣,很稀罕,很值钱啊·“那个,这手链,怎么办”心虚之下,语气也弱了不少。
小道士摇摇头,将手链又戴了回去,脸上不似方才的惋惜,倒是另一种莫名的神色·我端详一阵,看不出个结果,见他该是不想让我赔偿,纵是赔我也身无长物,索性忽略了。
在我端详他的这一会儿,小道士也没闲着,摆开了神游天外的架势,总归是我有求于人,便巴巴的等他自己回神·神色几番变换之后,小道士终于回神了,对我歉意的笑笑。
“我或许很快便要离开此地,姑娘若要去往轮回,我们还是尽快吧·”他神色略有些恍惚,我也不好多问··眼看日头西移,半边的天开始泛红,小道士用狗血画的符阵才算完成。
“姑娘,请站到阵中去·”·我依言飘了进去,做鬼做的久了,还是觉着飘着较为省劲·小道士抽出随身的桃木剑,一手握住剑身向下划,鲜血霎时染红了剑身,那颜色刺眼的紧,逼得我不适的移开了目光。
将桃木剑竖直举在眼前,口中喃喃念着,地上的符阵闪起金光,刺得眼睛都难以睁开·闭上眼,依旧可以感受到眼前那一阵闪闪烁烁,一股力道直逼到近前··待到一切恢复平静,我缓缓睁开眼,眼睛被方才的强光刺得有些不适,眼前的事物有些模糊。
等到眼睛可以视物,我却甚悲催的发现,天还是那火烧云的天,地还是那油绿绿的地,老枯树仍旧光秃着枝桠,唯一变了的,只有道士苍白的脸色,以及·······那个不知哪里来的仿佛要用眼神扒了我的皮的男子·小道士此时正虚弱的被那男子搂在怀里,勉强挣了几下没能如愿,反倒被搂得更紧。
心中仿佛闷雷轰过,莫不是我这只鬼已经在历史的洪流中被湮灭掉了,道士都可以谈情说爱了还是个男的·被我目瞪口呆的瞧着,男子的目光变得愈发不友善,脸皮黑似锅底。
却不得不说,若是个真正的美人,哪怕脸色黑的不成样子,也是十分耐看的··“姑娘,我们······你莫要想多了”小道士被我瞧得没法,厚着脸皮与我解释。
·我摆摆手,“无妨,断袖情深,可喜可贺”·道士噎了一下,不再接话··黑脸男子雷打不动地搂了道士半晌,终于开口,嗓音如同清泉般,听之心中舒畅,只是说出口的话却是很不讨喜。
“这只女鬼煞气太重,你超度不了她·”诚然,“女鬼”这个称呼,令我很不欢喜·之前对他那丁点的好感也顿时烟消云散,比起那小道士,这人实在讨人嫌。
“菩提,你能不能······”小道士欲言又止,方才果然受了什么伤吧,此刻连声音都虚弱得很,听得我心头的愧疚又涌了上来。
“你想让我超度她”·“是·”·“那你告诉我,我凭什么帮她”·男子语气中隐含怒气,小道士的头低了下去,不去看男子,却被硬抬起了下巴与他对视。
道士那张小脸白的纸似的,即使被男子蛮横的掐着下巴也没掐出几分血色,愣是看的我心头一揪·替小道士惋惜了一阵,他遇上的这位,还真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在男子的逼视下,小道士嗫嚅着开了口:“她对这村子有恩,结了善缘,况且,你超度她对你的修炼有益。”
“那你到底是为她还是为我”·对方的不饶不休令小道士有些着恼,在男子怀里挣出些空档,迎面怒视过去·“为她又如何,为你又如何我乃修道之人,这是我的本分,却还需要什么理由吗”·“要我帮她可以,你必须答应与我回去。”
“我不回”·“修道在哪不是修,与我回去清修又如何有我帮你,明明是事半功倍之效,你有什么理由拒绝”·眼见两人都生了恼怒,只顾着唇枪舌剑,倒是将我晾在了一旁,天边的火烧云缓缓退散,他们再不停下,天都得黑了。
“理由”道士冷笑一声,无法想象,谦和的小道士竟会冷笑,着实把我惊了一记“你竟不知吗你我心知肚明,若我与你回去,还谈何清修”·“慕一,你”·“我如何菩提,收起你的那些心思你已在这凡世修了近千年,眼看最后一劫也不过只有几十年光景,你何苦放着大好前途不顾,却来与我纠缠”·“我便是把之前的苦修都荒废了,你又能奈我何”·“我自然是奈何不了你,你的道行荒废与否又与我何干”道士说完这句便扭过头去不再看那男子。
男子俯身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怒气勃发:“我今日便是用强也要带你回去,以你此前的状况,又能如何”·道士浑身一抖,执拗的仍不去看他。
“我说······”你们两口子的恩怨,能否带回家再理论先把我送走可好·男子猛地回头,怒瞪着我,“吵什么”又回头附在道士耳边,“我先收拾了她,再来收拾你”遂轻轻将道士放在地上,道士却仍旧将头扭向一边。
他走向我,在我跟前一步远处便皱着眉头停了下来,看向我的那一双眼里带着疑惑,片刻后便换成了算计··“我们先讲清楚,今日我帮你可不像那傻道士,不计代价不求回报。
虽说是他求我帮你的,按理我应该向他索取报酬,但是,我想要的不需他给也能到手·吃亏的买卖我不做,所以······”·所以什么就不必说了,想也知道,但我有何可用来交换的呢这个叫菩提的男子,自打一出现便不待见我,不知是哪来的敌意。
方才的话也是话里有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那你想要什么我孑然一身,更没有记忆,哪怕答应你的事,我恐怕也是办不到的·”·“你,没有记忆”菩提一顿,“罢了,有没有记忆不妨事,我只要你答应,不管日后我遇到了什么麻烦,你都要竭尽全力助我,答应不答应”·说完,他一双眼睛便似定在了我身上,只等我点头。
“可是······”做不到怎么办·生子情有独钟前世今生·“现今先不论你做不做得到,我日后是否有事要你相助也未可知,你只管先答应着”他似是看出了我的顾虑,截住了我的话头,摆明了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帮你的架势。
“那好·”·我的“好”字一出口,他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让人感到莫名··“伸出手来·”他向我伸出右手道。
我连忙摊开双手在他面前,只见他的掌心迸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液流出,滴在了我的双手上·手心被灼的发痛,那血在我双手间流动出一个奇怪的纹路,我正看的出奇,菩提便叫我闭上了眼睛。
 ·☆、第3章 冥主·待到手心的灼热感散去,我方试探着睁开眼,实在是怕再经一次失望··眼前到处飘荡着的鬼魂,无异于常人者有之,血肉模糊者有之,平和者有,癫狂者亦有,周遭景象阴森可怖,却叫我很是欢喜,这便是阴间了罢。
不远处鬼兵看守的鬼魂似一条长龙排的溜直,龙首前一道黑漆漆的大门,不时敞开一次叫一个鬼魂通过,我便也飘了过去排在队尾,并特意与其它的鬼魂隔远了一些··队伍缓慢的前进,却并不觉等待的漫长,只一心充满了喜悦之感。
不知多长时间之后,那道黑漆漆的大门终于在我面前敞开··无聊时我本臆想过,冥府之主会长得个什么模样,胡子拉碴、瞪着眼睛的想的最多,有时也会遐想冥主会是个手执一只狼毫笔,一笔判一生的儒生样。
而眼前,这个俊美无俦却透着股放荡不羁的男子却是从来不曾想过的··我站在堂上,他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主位上,然而他看向我的眼神却半点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更没有一个看尽人间悲欢的仙家该有的悲悯,反是有些笑意。
他看着我许久不语,委实诡异的很,不是应该问过生平,判过下一世命途便该安排轮回了吗他这却是个什么意思·我心中一时涌起了许多猜测,待每一种将自己吓出一身冷汗,又一一否定后,那俊美的冥主终于开了尊口。
“过往几世皆是你们一同来的,你也一副木头人的样子,不止不待见他,也不待见我,看都不愿看我一眼·如今······”他低垂的眼睫抬起看我一眼,眼中笑意更甚。
·“如今做了一世的女儿家,却是愿意看我了·呵呵······”随即上下打量我几眼,啧啧道:“不愧是小棲的同胞哥哥,你做女子的模样当真不差!”说罢意犹未尽的又啧啧几声。
一头雾水但眼前主位上的男子却未能看出我的茫然,仍只自顾自的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你这一生才十九年,于人来说确实短暂,但好歹做了一回人,比之前做那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的好得多。”
他不知陷入了什么回忆里,脸上全然没了笑意,却出现了该有的悲悯,不,更确切来说,那是悲伤·“离白,将外面的散了,今日没心情了。”
他转头对一旁书生模样的男子道,那男子一怔,无奈道:“墨允君,你如此疏懒,上面那位怕是会不高兴·”·“那你替我罢,我可要招待这位。”
他一手指向我,“这样上面那位总不会不高兴吧”未等那离白反应,便起身挥挥袍袖下了堂来··行到我身边时,他道一句“随我来”,我便跟了上去,其实,对于他俩的话,却是没能听懂一句,更不知我是为什么竟能叫堂堂冥主亲自招待,还有,那个“他”是谁所谓“上面那位”又是谁·随着他进了一处院落,不似方才那样阴森,在这地府竟是有种世外桃源之感。
院子里植了许多梧桐,一人环抱那么粗,看着居然很是亲切·我正有些出神,他回头来一笑:“这是小棲带着孩子栽的,说她哥哥喜欢,几百年了,在这阴气滋扰的地方长成这样粗,已是十分不容易了。”·方才本有许多疑问想要问他,见了这些树,听他寥寥几句,竟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心中某处有些怪异,便如看着那一片红莲时的感觉,亦有着些微不同,无法言明。
“小棲大多时候是随我一同住在这里的,只偶尔兴起才会回到你当初在天宫的住所。前几日不知又怎样触景伤情,急急收拾了些细软,带着孩子上去了。那位旧日天后娘娘怕是又要好一阵子不得安宁了。”说到此处,他笑了几声,明明白白的幸灾乐祸。
“那个女人,费尽心机抢走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守了千把年,够长了,也算她幸运·哼,当初你砍了他那一剑,她端出天后的架子,领着众仙向他谏议杀了你,没成想最后倒是把自己的位子给丢了,可笑”·他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直接坐到了窗边的软榻上,榻上置了一张矮桌,桌上两杯茶水犹冒着热气。
他向我示意坐到了矮桌另一边·从这里看出去,几乎能看到院子里所有梧桐,似乎是特意为某个人设的,心中那股无法言明的感觉愈发强烈,眉头不由皱了皱··“你还是不愿与我说话”他直视着我,然而没能得到我的回答。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该是与我关系匪浅的,我想从他的话中听出什么,却又怕他知晓我失忆后会有所保留·况且,他所知晓的我的过往怕是不会是一段愉悦的过往·直觉如此,不知缘由。
他叹一口气,“不愿说就算了,那时,死之一字于你而言,实是解脱,我们把你强拉回来,对你太残酷·”·室内一时静的出奇,只能听到窗外梧桐叶被风拂过的“索索”声。
“但是,你不能总想着你自个儿,别人负你、欺你,那是别人于你的血亲而言,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为了你,我们甚至差点牺牲了一个孩子。
尽管这些是我们甘愿,但你不但不承情,反而来怨我们,这却是哪门子道理”·他的声音愈发愤怒,许是察觉自己失态,低头端起面前的茶水饮了一口。
“抱歉,不是你的错,我方才的话你别在意·”·我仍没有什么反应,他却习惯了似的毫不在意,仍自往下说着,凤眸看着院里那一棵棵梧桐,不知回忆到了哪些年。
“其实,这么多年了,他为你做的那些,也该够了·小棲哪怕嘴上总嘲讽他,心里却也没有当初那样大的芥蒂了。”他回头来一笑,道:“方才的话千万别与小棲说,说了她又该给我休书一封了罢,她的脾气,这些年变了许多,你不知道,前几日······”·他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他估计还有好些日子才能来,你先在这里住下,小棲,你想见见吗?”·我不答··“那便算了·人间的事处理完他便回来,你若是仍不想见他,我可以再把你们进入轮回的时间岔开。”
茶水已然凉透,他饮尽最后一口,起身,“你好好歇息吧·”·方行至门口,他却回头道:“炎梧,你信不信命都说凡人才有既定的命数,那么仙魔有没有我如今拥有的一切大半是因为你,可以说是圆满得很,而你,几千年的离索,如此这般,是否皆是命呢”说完便跨出门去。
命吗谁知道呢我如今忘记一切,却又从你的话中知晓那些片段,然而总归只是些片段,我对于自己的了解仍然不甚明了,是否也是命中注定呢·阴间没有昼夜,但这一处院落却是极特别的,便似人间,晨昏更替,日月清风。
自那一日见过那唤作墨允的冥主后,又见过几次,每次却也只有他一人说些旧日的事·我对那些往日旧事,既想了解,却又有种莫名的抗拒,墨允的话便似木匣的开关,木匣里是某些重要却又不愿面对的事,或人。
许久之前起我便觉得自己不该是个女儿家,却是想对了,我本是男儿身,入了轮回后,投胎做过许多不同的生灵,这一世,便是一个女子·第二次见到墨允时,他便帮我恢复了原本的样貌,曾经对自己的模样很是好奇,如今却不想看了,自变回原本样貌后,这屋子里的镜子便皆被我收了起来。
自踏入阴间那日起,便似乎有什么牵引着我,有些话不说,有些事不做··墨允又一次踏进这个院落,问:“他已经来了,你要不要见”·我坐在窗边,在等待“他”的日子里,最喜欢做的,便是坐在最初坐的那个位子,看这一个院落的梧桐。
我并不想等他,或者说,那个一直以来牵引着我的东西不想等他·但似乎我必须与他一同轮回,关于这件事,墨允却不曾说过··许久等不到我的答复,墨允便离开了。
我的视线移到院门的位置,一堵墙遮挡着,那里便只露出一片墨色的衣角,绣着银紫的云纹,心头突地一动,便转回了视线··片刻后,墨允又回了这院落。
“他已经进入轮回道了,这是最后一次了,一世之后,该当如何,还要你自己来决定·”·与其他魂魄投生的路不同,墨允直接带我走了另一条小径·小径的尽头便是六道轮回,却并未见到其他投生的魂魄,墨允指着其中一道:“去吧,他已经在等你了。”
等我他有记忆·然而我还是没有问,毫不犹豫地从那发出淡蓝光芒的轮回道跳下·身体有许久都处于悬空之态,周身除了那淡蓝色的光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周身传来一阵震动,下方某处越来越明亮,眼睛不由得闭上,等到眼前不再感到强光时,身体却仍觉得没落到实处··睁开眼时,却是身在一片树林,而我竟还是一缕孤魂                        ·☆、第4章 轮回·明明投入了轮回,却没能转生,我心中的烦躁已是压抑不住,便在树林里横冲直撞,打算先出去再说。
关于之前的变故,我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结果,最后只能归结于那阵震动的不寻常·果真不按常理来,抄了小路最是容易出事墨允做事便没一次靠谱·被方才脑中的那句话惊了一记,原本在林间疾行的身体不由得停了下来,我怎会知晓墨允的行事·心中疑惑着,竟飘在密林的枝桠间发起呆来,直到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少年十一二岁的模样,青涩的小脸十分清秀,不慌不乱的在林中穿梭·我方才在林中胡乱飘了半晌仍没能出去,这少年看来是识得路的,我便跟在了他身后··少年在林中走的也不甚轻松,不时便会被树枝划到,他倒不怎么在意,用手拨开横在眼前的树枝便继续前行。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他便出了树林··伸手拭去额前的汗珠,少年抬首看向不远处的山顶,我循着他的视线而去,山顶矗立的道观被青松遮挡,只露出了青瓦的屋顶和几面红墙,看上去却是颇有几分规模的。
少年似乎有些疲累,倚着一株粗壮的杨树就地坐了下来,却也不过片刻又站起来继续向山顶迈去··不知道他想去做什么,看这情形他该是已经走了许久了,小脸透出苍白,道观里有什么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吗·我一直跟在少年身后,直到日头西斜,他才走进那道观的大门。
“唉,阿七你又来看花了”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年不知从哪出冒了出来,脸上带着粲然的笑,整张面庞看起来很是温暖。
“嗯·”唤作阿七的少年应了一声,声音竟有些喑哑··“你父母的事,几日前我听来卜卦的张大婶说起了,你还请节哀·”·“谢谢。”
“莫要总苦着张脸嘛,告诉你件好事,师父说,你总走上几十里跑到这里来看花,既然你那么喜欢,师父说送给你了,今日天也晚了,你就住一晚,明日再将花带走吧。”
“真的”阿七那张苍白的小脸总算有了几分血色,一把抓住小道士的手,“慕一,你快带我去看不,我能把它带到我住的屋子吗”·“好好好,送给你了,你想放到哪里都好。”
小道士仍旧笑的粲然,视线触及阿七手臂上系的白布时,笑意失了大半··这小道士竟然也叫作慕一,我不由记起了那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不知他和他的菩提如今怎样了,我还未曾迟钝到如斯地步,他与菩提有情,确是看得出来的。
生子情有独钟前世今生·阿七跟着慕一兜兜转转到得一所小院,慕一率先去敲了敲门,“师父,您在吗阿七来了·”·“在呢。
叫他赶紧把那花抱走,晚一刻说不得我要后悔了”屋子里传出的声音该是个中年男子的,颇有些忍痛割爱的意味··“道长,谢谢您。”
阿七对着房里喊道,声音一如之前的喑哑,听着竟有几分可怜··房里中年男子的声音又传出来:“阿七啊,那花娇贵得很,你可要好生照顾,尤其冬天,莫要叫它冻着了。
自它还是棵小苗起,我可都养了它十多年了,若非看你实在喜欢,我是打死都不会转手让人的······”·“师父”眼见那道长说起来似要没个完,慕一出声打断了他,“您莫不是要反悔”又转身对阿七笑言:“阿七啊,赶紧把那花带走吧,师傅怕是要反悔了呀”·“孽徒为师当初见你被弃在荒野,怪可怜见的才收养了你,既为师又为父的养了你十几年,如今竟会拿你师父打趣了走走走,都走,莫要在这烦我”·阿七与慕一相视无奈一笑,阿七径直走向一盆兰花前,将它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随慕一出了院子。
待安置好了阿七,慕一正转身要走,阿七却叫住他,自衣袖里掏出一小小的物事,慕一接过去摊在掌心里,“这是何物”·“菩提树的种子。”
“佛家的东西”慕一的眼神带着揶揄,阿七微微睁大了眼··慕一看他的模样,噗的笑了出来,“逗你呢,阿七送的我便收下了。”
说完收紧手心笑着离去··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少年喑哑的声音喃喃:“小梧,那株菩提会是他的劫,也是他成仙的因缘,赠与他,到底对不对”·听他这句话,我心中不由一怔,万般思绪涌了上来,堵得心口发痛,不可置信的盯着他许久。
他转回身,蹲在那架安放着兰花的小几前,伸手轻轻摩挲着叶片,神情完全不似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我追着你进入轮回,对还是不对到如今为止,我做的那些事,哪些对了,哪些又错了我们变成如今的模样,是不是我错了”·“旁人皆说,我年少风流,阅遍各色美人,世间的稀罕物我皆尝了个遍,这天上地下再没有谁能活得如我这般潇洒恣意。
但恐怕不会有哪位想到,我潇洒半生,而这半生中,我最中意的却也不过是在人间与你度过的那两年·尽管在那两年里,你不曾全心接纳过我,时时提防,处处算计。
两年的时光,却不过是你赠予我的最后的恩惠·”·他的声音愈发喑哑,却没有停下的意思··“有时我竟妄想,若是人间的那些日子能永无止境的继续下去该多好在人间,没有我,你只身一人根本过不下去,柴米油盐酱醋茶,你样样不通,唯一会的,不过在我烧饭时加一把柴火。
打碎了家里半数的碗碟,好不容易学会洗碗,最后却也不过是为了给我下毒·小梧,你对我,是否过于残忍了”·静默半晌,他自嘲地笑笑:“其实,我也没能好到哪儿去”或许蹲的时间太长,他便干脆依着那小几坐了下去。
“那时候,你当真蛮横”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竟笑出声来·“明明在床笫间出力气的是我,成亲那日穿戴者凤冠霞帔的却也是我,你啊,一点道理也不讲的。
非叫我化成女子的模样才肯与我成亲,上街的时候也不准我变回来·看那些男子那样羡慕你,其实心里很欢喜吧·还是小一点的小梧乖巧又讨人喜欢,说什么便是什么,我说什么他都当真,说喜欢他,也当真了······”·他抬起头,闭上眼,眼角竟有些湿润。
“怎么能当真呢情场上的话怎能当真呢着实是傻”·之后许久他都没再开口,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却听见了他梦呓般的声音:“若没有我,他仍会是老君座下不谙世事的弟子,一开始,便是我错了吗”·脸上有些凉意,我伸手一拭,竟是满手的水渍。
阿七已然坐在地上睡着了,我静立在房中,看着他与那盆兰花许久才出了房门,我想去看看慕一··在一个较为偏僻的小院找到了慕一,他正种下那颗菩提种子··“他说你有一劫,菩提也叫我答应有难时便要助他,你的劫会是怎样的”我站在慕一身旁自言自语,他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进道观时我便发觉了,哪怕闪躲不及与道士迎面遇上,这里所有的修道之人也都当我不存在一般,恐怕不是因他们修为太低,而是我在这世间确实不存在罢··墨允说我做过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这一世轮回道里或许突然生了什么意外,将我送到了许久之前,却是只能看着一切重来一遍。
然而于我而言,一切皆是陌生的,包括那个不知自己是否错了的男子··第二日一早,阿七向慕一告辞,仔细的抱着那株兰花下山了·与来时一样,阿七又穿过那片树林,这次身上却是添了许多伤痕,只因两手抱紧了花盆,不曾注意横在面前的枝桠。
阿七的家离道观很远,又是日头西斜才回了那稍显破旧的小屋·在门前与邻里打过招呼,阿七便推开了松动的院门··“墨允那厮,便不曾记得他做过什么稳重的事的,明明说你离我不远,每次见你却要花上大半日,翻山越岭才能见到。
如今好了,这房子虽破旧,只要能给你遮风挡雨便好·”·我站到了他跟前,低头看着有些瘦弱的少年,“你是谁你欠我什么吗为什么跟着我轮回”还有许多想问他,然而他听不见我的话,眼里只有那一盆兰草,心中竟莫名的有些烦躁。
阿七将那株兰花养在了院子里,每日做些农活后便坐在一旁说些话,读几本书,几年如一日·我不再在他面前自言自语似的与他说话,只静静的在一旁看着,看他一天天长大,再一日日衰老。
村子还算富裕,阿七虽则孤苦,有族亲邻里的帮衬倒也过得不错·冠礼之后,镇上的学堂聘请阿七做了教书的夫子,为了方便照看,每日上课时阿七将花盆也带去学堂。
又过了几年,阿七攒足了一笔钱,在学堂附近购置了一间小屋·也曾有适龄的女儿家倾慕阿七的文采和样貌,托了媒婆上门提亲,奈何媒婆们说破了嘴皮子也没说成过,到了而立之年,阿七仍自孤身一人。
年近不惑时,已不会再有人上门说亲,倒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做客·二十年,阿七教出了许多得意门生,可谓桃李满天下·不时便会有学生带了礼品上门,大多会带一盆稀罕的兰花,因为夫子爱兰,养了二十几年的一盆兰花依旧摆在庭院里,每日悉心照料。
过了花甲之年,阿七不再教书,那些学生倒是愈发喜欢来串门,有些在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们,每年回乡祭祖时也总记着来走一趟,聊聊当年的趣事··年迈的阿七时常对那一盆兰花唠叨:“小梧,做人其实挺好,可惜做人时间太少,总比不得做神仙的长久。
不论神仙或凡人,总会有些贪得无厌·”·阿七没有子嗣,独自一人过了几十年,临终时,除了一盆将将枯萎的兰花,是几个昔日的学生陪着的··看着那哭作一团的人们,我却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滋味,至少没有他们的悲伤。
只因我晓得,总有一天他会以另一个身份,另一个样貌出现在人间··或许那时,他的身边会有另一个人·                        ·☆、第5章 轮回(二)·时间于我而言,便当真如流水,转瞬而逝。
不知不觉间,大概已是几百年的光阴,那时的阿七转过了四世,陪在他身旁的,有过一棵草,一株树,雪白的狐,活泼的雀,每一世的结局并不尽是如意的·终于,我还是看到了我作为女子的那一世。
三月的浧川城,百花竞相盛放,建筑工事的官兵百姓引了浧川水作护城河,护城河的一条分支穿城而过,城中一片湖泊有了活水滋润,终年清澈,垂柳环堤。·在这样的时节里,浧川城的人已然换上了较为轻便的衣裳,富贵些的赁一艘画舫,邀三五友人,泛舟品酒,再有美人相伴,当真何其快活!平凡人家便扶老携幼,寻几处风光秀美的地方踏踏春、赏赏景。·我转世的那女子闺名唤作如景,当朝柳相嫡亲的妹妹,阿七亦不再是阿七,而是西华国开国之君的胞弟楚寅,排行第三,满朝上下皆要尊称一声三殿下·这一世,他们皆出身富贵人家,却不知这一世是否能如意·我记得墨允提过,我,抑或说柳如景,她只活到十九岁··天下初定的这一年开春,柳相将他唯一的妹妹自老家接到了国都浧川城。十三岁的柳如景却不知,已经有一人等了她十三年。·柳相柳如文现今已有三十又一,相差十八岁的妹妹几乎是他一手带大,南征北战的那几年,只能将妹妹托付给他人,如今官拜一国之相,便将她接回了身边··十三岁的年华,正是爱玩的年纪,初到国都便迫不及待地游览名迹·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而为,游湖那一日,到了岸边才知道只剩了最后一艘画舫,却偏偏有两个租客。
彼时楚寅也不过一十四岁,却颇有几分少年老成,三言两语便哄得柳如景答应一同游湖·随行的几位公子哥无不抚掌高喝,楚寅全然不管这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中只容得下一人。
直看的柳如景面皮发红才不舍地移开目光··画舫徐徐飘进湖中,几位公子哥本想邀来美人作陪,碍于柳如景个女儿家在,更是相府的小姐,在她面前便不由得收敛了那份放浪,难得规规矩矩游了次湖。
·到底年少,又是初次识得京都的繁华,在那些自小便锦衣玉食的公子哥面前,少不得有些拘谨,眉眼依旧青涩却已显出几分俊朗的楚寅便在此时站到了她身侧,为她指点每一处的风景人情。
似乎挨得太近了,不敢抬头去看他,只顺着那莹白的手指看向远处,渐渐便忘记了拘谨,沉浸在景色里·身侧那人眼中不变的温情,却没能看见··一日的光景很快过去,尽管仍有些不尽兴,柳如景却也不得不回相府。
一行人方下了画舫,宫中来接楚寅的马车已经到了眼前,而相府的马车却迟迟不来,一向最是规矩的三殿下便是在此时做了十分不规矩的行径··十四岁的少年轻挑起少女的下巴,挨得近到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宁可共载不”·学了使君调戏采桑女的轻薄样,惊得周围一片抽气声,语气里却满是认真··柳如景正不知如何反应,恰巧相府的马车缓缓行来,便忙不迭的领着侍女疾步行去。
却如何也忽略不了身后那一片打趣的声音,又羞又恼的脸上红晕长久消不去··自那日后,楚寅总有数不尽的理由出现在柳如景面前,当今圣上拉着柳相的手笑言:“如文,看来我们要结亲了呢。”
西华开国第二年,边关战事仍是接连不断,圣上钦点三殿下楚寅随兵西征,只做副将,却也是不小的历练·临行前几日,三殿下又厚着脸皮递了拜帖入了相府,到了午时仍不见要离开,继而厚着脸皮蹭了一顿午膳。
午后,相府的花园里,楚寅拦住见了他便要绕道而行的柳如景,硬抓着她的手塞进了一枚玉佩,“我娘说,这是留给她儿媳妇的,你莫急着做决定,还有五日我才出征,在那之前回复我便好。
我定不会让你等太久,边关安定我便回来娶你·”·说话间,竟是认定了柳如景会答应一般,可怜十三岁的女儿家还未从前一刻被人提亲的震惊中回过神,又被人轻薄了一记,捂着脸颊上发烫的那处,盯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握着玉佩的手攥的愈发的紧。
辗转反侧了三日,情窦初开的少女总算鼓起勇气摊开了一页信纸,提笔许久却想不出该写些什么,最终落笔的,是一句“昨日依依今在否”,又特意命人跑到初遇的湖边折了一枝垂柳,一同装在了信封里送进宫。
忐忑不安地等了半日,等回的却是大军已然提前开拔的消息,急匆匆的问送信的小厮:“殿下可看到信了”·小厮只答:“三殿下正忙着赶去城郊军营,接信的说是会送到殿下手上。”
“那便好·”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是放不下,万一看不见该如何·生子情有独钟前世今生·年底时,圣上旧疾复发,昔日在战场上因医治不及时留下的那些病根一齐发了出来,缠绵病榻两个月,终于没能看见新年发芽的第一枝柳。
太子年幼,不过十一岁,柳相做了本朝第一任辅政大臣·天子驾崩的消息传到边关,为了稳定军心,更要提防邻国的突袭,楚寅只得留下·如此,竟一耗便是五年。
五年毫无音信的等待,已是耗光了情窦初开时所有的那份勇气·兄长作为辅政大臣的五年里,几乎耗尽所有心血,国家最是动荡不安的那五年,硬是挺了过来··朝中两派对立,一派站在柳相一方,另一派打着保皇的名号,实则与太后一脉息息相关。
那时,当朝大将军周氏一族的态度可谓至关重要·周将军最是器重的第四子本在南部驻守边关,回京贺老父寿辰时惊鸿一瞥,自此对柳如景念念不忘··打了十几年仗的少将军有着军中将士的豪爽,对自己的心意毫不掩饰,当即在寿宴后不久请老父向柳相提亲,柳相本想婉拒,却被妹妹拉住了衣袖,便是那一停顿的功夫,急性子的老将军摸着斑白的胡子,乐呵呵的定下了一桩婚事。
“朝中之事哥哥自有办法,你这是何必”老将军父子俩方迈出相府大门,兄妹俩便已在书房里起了争执··“哥,你的办法是什么无非拿自己的心血来算计,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你不过才三十七岁,你以为当年在战场上落下旧疾的只有先帝吗我不为国只为家,你让我为你做些事好不好”·“那三殿下呢你不等了若有一日他回来了······”·“若有一日他回来了,该是会向我道一句恭喜吧。”
“如景,你怨他”·“怨如何,不怨又如何五年了,连一封书信都没有送回来过,我只怀疑当初那些话不过年少轻狂的笑谈。
无论如何,既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只当我们今生无缘,错过了便错过了·”说罢,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回了自己的院落··我立在书房外的檐下,听着门内兄妹俩的争吵,心中不知是悲哀还是如何。
五年里,柳如景看着她的兄长为了这个国家呕心沥血,却屡遭非议,生活与时间的打磨,在她身上已不再有当初初入浧川城,会因见到恋慕的人羞得转身便走的女儿家的影子。·已然十九岁的柳如景,国都内的世家最中意的女子,因为等一个人,已经耗了五年光阴··“楚寅,我才十九岁,我还有几十年可以等,但我哥哥等不了,那些人想要的不只是小皇帝坐稳他的位子,那个女人要的,是我哥哥的命·”·“楚寅,我知道你的话并非笑谈,但我等不了你了。
你已是北方守军的主将,京中恋慕你英名的名门闺秀多如繁云,待他日归来,自有贤淑的女子······我终究与你无缘······”·“楚寅,我等不了你了,等不了了······”·紧闭的门扉内,衣着淡雅的女子摩挲着手中的玉佩,一声声呢喃着。
但她注定是白等了,那封装着柳枝的书信早已在楚寅毫不知情时枯在了他皇宫中书房的一角·而楚寅的营帐中,满满一箱的书信,却不曾送出过一封··婚期定在六月十八,朝中情势已是定局,太后一派被压制的再无翻身之日。
深宫中最是高贵的女人终于失了权利,守起她的本分··脑中紧绷的那根弦一断,以往被强压下的旧疾便复发了·六月初,柳相病重·初九那日,整个浧川城几被素缟遮盖。·根基已稳的新帝亲自到了府上吊唁,趁无人时拉着她躲到暗处,“姑姑,如今万事已了,你与周将军的婚事便算了吧。”
·看着眼前少年真挚的眼,她只淡笑着问:“为何”·“那婚事本就是为了压制我母后一派,如今既已安定,那便······”·“那便过河拆桥了”·“并非如此,父亲说过,你与三皇叔······”·“皇上,此事莫要再提了,嫁与周将军是我甘愿。”
年少的帝王对情之一事还未有太深刻的见解,只当有情便该相守,却不知这世上的情也有许多无奈,譬如他的父皇与父亲,他的姑姑与三皇叔··六月十八,婚事办的十分仓促,穿了七日的素缟,不过两日又着了红衣。
楚寅五年后回到国都,得知的第一个消息便是那日柳如景的婚期,匆匆赶到婚宴上,赌气一般将那豪爽的新郎官灌得人事不省,自己也未能好到哪里去,失了魂魄般回到宫中,不经意瞥见了那已犯潮的信封。
第二日一早,新婚的周将军宿醉之后,尚未能与倾心已久的妻子温存,便被一纸调令遣回了军中··新进门的将军夫人,手里捏着那纸调令,嘴角笑的缠绵:“多大的人了,小孩子似的”眼角却有几点晶莹。
三王爷楚寅甫一进京便有些反常,先是将新婚的周将军调回军中,后一件,便是对柳相的追封·执拗的要求柳相之妹代其兄受礼,而自己,以宗族长者名义代先帝加封,借口找的何其荒唐·“我西华的第一位男后,竟连一场像样的加封大礼都无,岂不遗憾”·柳如景得到旨意,只笑笑便接下了。
行礼那日,着凤冠霞帔与楚寅并肩立在宗庙门前··后来的一切是始料未及的,太后一派的余党打乱了追封大典,一支淬毒的羽箭穿心而过,鲜血浸在红衣上,竟只如不小心沾了水一般。
那一身蟒袍的男子紧抱着已然失去声息的女子,双目赤红,宗庙门前,一时血光四溅·我只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纷乱,她终于还是因他穿了一次嫁衣·“小梧。”
身后一男子的声音响起,熟悉又陌生··我转过身,眼前的男子,一身墨色锦袍,绣了银紫色云纹,泼墨般的发,如悉心描摹出的眉眼,自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霎时,四周的纷乱逐渐远去,双眼只看得见这一人··“你,是谁”                        ·☆、第6章 沈荼(微修,看过勿点)·“阿昔阿昔,阿昔······”睡觉都睡不安稳,耳边不知是谁,烦得很·打定了主意不理他,却有一只手直接拍到了脸上来,不想醒也由不得我了,挣扎半晌终于睁开眼,是否睡得太久了,怎么睁眼睁得这样费力·眼睛甫一睁开,竟被窗柩里透过来的光晃了个昏花,缓过好一会儿勉强看清了拍我的那人。
“嘿,杨叔大早上的怎跑我屋里来了”·杨叔本来一副担忧的模样,我问出这一句后他竟是松了口气,伸手过来探了探我的额头,“还好,还好还认得我,没摔傻便好。”
“啊”估摸着我此时模样该是有些呆傻的,竟叫杨叔又露出了那担忧的神情··“莫不是真摔傻了这还如何嫁的出去啊”·“杨叔说了八百回了,我不嫁人”·“那便爬墙逃家晓得自个儿睡了多久吗”·看着杨叔难得严肃的模样,我竟有些蒙了,谁逃家了·杨叔叹一口气:“看情形还是摔出些问题,三日前茶楼的常客徐老板与我闲聊,夸了城中刚来的沈家少爷几句,我这厢将将上点心,便叫你听了去了,当是我又要逼你相亲,便要爬墙逃家,摔了下来,睡了整整三日。
小兔崽子”·我摸着仍有些晕的脑袋苦思半日,好歹记起了些片段,是爬了墙来着,脚下一滑之后便记不得了··抬头时,杨叔一脸欲言又止,我脱口便问:“杨叔,怎的了”·“阿昔,你这三日可做了什么梦”·“为何这样问”·“这三日里,你的神情有时有些许奇怪,方才竟是快要哭出来似的,不知梦到了什么悲伤事,我一急便试着叫醒你,居然真的醒了。
阿昔,你是梦到什么了”·“梦我不知道啊·”脑中努力去回忆,却什么都记不起来,头开始隐隐作痛,一道墨色人影倏尔一闪,没能看真切便消逝了。
“阿昔”·“嗯”回过神,杨叔竟又是一脸担忧的看着我·“怎么了”·“你哭什么”·哭了我伸手抹了一把脸,湿湿的。
“不知道啊·”明明心中没有半点伤悲,眼中的泪却止不住··杨叔琢磨半日,最后还是断言我将脑子摔出问题了,大补了几日,将我养的好生安逸,不知不觉便将那道墨色影子忘到脑后去了。
梦之一事,醒来便忘乃是常事,没什么可纠结的··与其苦思那些,不若多想想三月那个好日子··在西华的京都浧川城,最热闹的地段莫过于媚人巷了。媚人巷,看名字便晓得,乃是男人寻乐子的地方,只是在西华这个男子婚姻盛行的国度,好男风者几乎占了男子的半数,媚人巷便集结了各色美貌的姑娘与公子。·媚人巷里,做两样生意的那两家有些不对付,平日里姑娘们与公子们更是没甚往来,一条大街,一半作寻常花楼,一半作小倌馆,中间夹着一家茶楼·每日来这里寻欢作乐的无论贫富贵贱,怀里抱着美人温存一夜之后,总少不得上到一茗香茶楼去听一段书·吸引这些人的,可不止一茗香的茶品,还有人··一茗香有个说书人,其容貌天下少有,哪怕是把媚人巷那两家的红牌拿来比,也是稍显逊色。
他的话本皆是自己所写,以情爱为主,万般缠绵悱恻,正是应了这一条街的景·是以一家开了不过三年的茶楼,其名声便可与媚人巷放到一起比上一比··我正趴在茶楼的栏杆上,伸长了脖子望着不远处搭起的高台,摇头晃脑的将上面的美人们评上一评,顺便将这三年来自己的功劳回味一番,一把茶梗子便兜头撒了过来。
“啊”回头正要骂娘,不料杨叔施然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个簸箕,猜是今年的新茶炒好了来晾晒··我忙把笑容堆了起来,“杨叔,茶叶炒好了啊,大老远就闻见香味了,您手艺真是愈发精湛了。”
杨叔是谁从两岁起把我养大的人,我撅撅屁股他便看得出我是想放屁还是想拉屎,怎能那么好糊弄·“小子,茶楼里客人都来了,你在这偷懒,午饭不想吃了是不是”·自小我一惹事杨叔准要来拧我耳朵,他的手一松开簸箕我就知道他想作甚了,忙抖抖衣摆,一手于腰前端起,一手后背,整整表情,做出一副斯文儒雅的样子。
“咳,杨叔您且勿动气,小侄这便去招呼客人·”说完一本正经步子稳稳的从杨叔身旁走过··刚走过去三步,撒丫子便跑,等跑的稍远了点,回头来朝杨叔扮个鬼脸,“杨叔,我去看花魁比赛了,客人您自己招呼吧”·杨叔佯装起一脸怒容,“小兔崽子,你给我滚回来”然而没等我跑两步,身后便是杨叔爽朗的笑声,真是个招人喜爱的老头。
老头不老,姓杨名泽,不过三十六岁,面如冠玉,英俊的很,倒像是未到而立之年的青年·但他一生未娶,早些年他一个刚刚及冠的穷小子,带着我这么一个拖油瓶,自是没人肯嫁的。
后来有了些积蓄又怕我遭新婶婶的欺负,说是等我长大再娶,然而如今我都已十九岁,正是他当年收养我时的年纪,他仍未娶,反倒开始操心我的婚事··到这里不得不说开一句,杨叔压根没打算让我娶个美娇娘,给我们杨家开枝散叶,他一心想的,是如何才能把我嫁出去。
对此,我深感爱莫能助,小爷喜爱的并非那硬邦邦的男人,而是娇滴滴的小娘子·纵然杨叔有千百的理由将我嫁出去,我也是不从··生子情有独钟前世今生·茶楼离那比赛的高台不远,奈何人多,我挤了半天也未能挤进去。
每年三月阳春,媚人巷便要办一场竞争花魁的赛事,全城的男人,只要不怕老婆的都要来一睹为快,毕竟有的美人平日里可是千金换不来见上一面的··虽是不愿承认,但我的身长确是比不了面前这一堵堵人墙,于是我的目光便对上了高台旁边的一棵树。
这棵树长得可真喜人,那位置和高度,若是我能爬到树冠上,那美人胸前的风景还不尽在我眼中·嘿嘿两声,想来我此时的神情定是猥琐得很·我拼了吃奶的劲挤到树下,往双手唾口唾沫,撩起衣衫下摆便开始爬,好不容易快达顶了也快要没力了,这才发现原来树杈上坐着个人。
他的脸对着高台那边,看不着正脸,但从侧脸看来必定长得差不到哪去·长腿窄腰,端的是一副好身量,我盯着他看了半晌,竟忘了自己还挂在树上,手上脱了力气,直直要掉下去。
要摔便摔吧,左右这树也算不得多高,我心一横闭上了眼,等着和大地亲热··预料中的疼痛没来得及感受,手上却是一紧,我惊魂未定的睁开眼,好一个芝兰玉树般的人儿尤其是那双眼睛,要把人陷进去似的,柔得要滴出水来。
他已然转过头,一只手伸向我,似乎拉着什么,我看着他的容貌晃了神,半天不知动弹,他对我笑笑,不笑还好,这一笑我那刚刚回笼的清明又不知飞到了何处··“呵···”我被他的笑声唤回了神,低头一看,一张脸不知要往哪搁,他手上拉着的可不就是我嘛我竟平白让人家拉着我这么久,还恬不知耻的对着人家的脸垂涎,亏得他竟没有将我扔下去。
“咳,这位兄台,劳烦你将我拉上去可好”我正了神色,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虽说我爱香香软软的美娇娘,但这位兄台的容貌怕是旷世难寻,看的久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吧,我客气的请人家将我拉上去,却又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了他身旁。
他倒也不计较,任我挤着他坐了··“兄台想必也是来赏美人的吧,小弟来得晚了些,不知方才可有什么精彩之处”·既是男人,好色是免不了的,虽说他这般容貌恐也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但我若想与他搭话,大概也只能从这入手了。
难得一见的美人,虽是男的,勾搭不得做个朋友也是好的··我殷殷地看着他,他始终温和的眸光定在我身上,却不做回答,时间久了,饶是我这般厚的脸皮也觉得不甚自在。
“兄台在看什么莫不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我拿手蹭蹭脸,却是什么都没有蹭下来··他“嗯”了一声,手伸过来抚到我脸上,在脸颊上轻揉了几下,痒痒的,微痛,不知怎的,被他的手碰到的地方有点烧。
他终于收回手去,声音好听的紧··“在下也是刚来,未曾见精彩之处·适才兄台脸上有块黑斑,已抹去了·”·我用手背摸两下他所说的有黑斑的地方,脑中却在思索,这般人物怎么之前都没见过忽而脑中灵光一闪,莫不是,莫不是小倌馆刚进的公子再看他时,眼中带了惋惜,唉,好好的美人便这么被糟蹋了,许是见我摇头晃脑的甚是滑稽,他又笑出声来,嗓音如玉却带着吸人心神的磁力。
我脸上难得一红,依然厚着脸皮搭腔:“兄台贵姓,在下柳昔·”·“沈荼·”两字之后,没有下文·看样子他不是个多话的人,这样可是不好,媚人巷并非是个美人便能稳住台脚,没有那哄得客人开心的本事再美也是无用的。
心里一阵摇头扼腕,暗忖要不改日偷几把杨叔的银两去给他捧场吧,想必他一个新人,又是容貌出众的,初来乍到也是受排挤的吧··并非我好色,此乃善意,善意。
小爷爱的可是女子·“柳昔·”·“嗯”没想到他竟直接唤我名字,我忙把神游天外的思绪拉回来,等着他的下文。
“你家,住在何处”问这话时,他的神色有些犹豫,许是觉得唐突了··不过我可一点都不在意,有谁不晓得柳昔乃是一茗香的“红人”,告诉他也无妨,我指着茶楼的方向:“那便是我家,我在茶楼说书,不知沈兄得空可愿来捧场”·他笑道:“一定。”
他虽是同意了,但我心中有了一个疑问,若是小倌馆的公子,鸨父怎肯轻易放他出门这样想着,嘴上竟也问了出来··他愣了片刻才懂我的意思,脸上有些尴尬、好笑,“我可没说我是小倌馆的公子。”
“啊那你”脸上红了又红,若是良家子弟,如我这样说人家定是要生气了,我一时懊悔,自己怎就事事不往好处想。
离彦一双眼睛看着我,脸上带着淡笑,半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我生在江南,家中遭变,此次北上来投奔族人·”·我看他衣着可不像是需要投奔亲戚的人,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接着解释:“族中支脉不多,人丁甚少,如今到我这一辈只得我一个男丁,是以家产都由我继承。
日后便长居浧川,打理家业。今日见到柳兄,便如旧识,你我同坐一棵树上也是缘分,不知柳兄可愿交我这个朋友?”·“当然,还望沈兄日后多多关照·”我端起儒雅的笑应下,多一个这样的朋友实在难得。
“唤我沈荼便可·”·“好,沈荼·”我从善如流的改了口··正聊着,树下传来一阵喝彩,我忙转过头朝高台望去,只见一粉衣美人正在台上翩翩起舞,赫然是花楼的红牌语嫣,舞姿曼妙的紧,胸前的震荡看得人血气翻涌,也难怪台下那些男人会有如此反应。
一曲舞毕,我跟着众人鼓掌喝彩,一时忍不住吹了个颇轻佻的口哨·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后背忽的冷了下来,我回头,沈荼神情诡异的很·莫不是我刚刚对美人吹口哨的做派有失体统,让他懊恼交友不慎了可转念一想,他既都来了,不看美人还来做甚·索性没再管他,接着看起了比赛,先来是花楼的比赛,后是小倌馆,最后争夺的便是这一整条街的花魁。
若是哪方胜了,接下来的一年里,另一方便不可再明目张胆的抢生意,于是两方对这名头都很是看重·美人们搬出了看家本领,可算便宜了我们这些看客的眼·我坐在树上看的兴起,却总觉得背后有道视线胶着不去,可每次回头,都只有沈荼与我一同望着台上,哪里来的其他人便不再管它,专心看我的美人。
                       ·☆、第7章 家(嫁)人(微修)·可怜也仅有每年的这个日子,杨叔才准我出来见见世面,平日里,我都羞于提起,我在这脂粉气十足的媚人巷生活了三年,竟是一次都没能进去快活过·一则,杨叔从来不给我多余的钱,我在茶楼说书纯当为我老杨家做贡献。
二则,杨叔是铁了心要将我嫁出去,自是不会准我进那种地方·是以,我白白活了十九年竟不知女人是个什么滋味·在我的叹息中,比赛结束,小倌馆胜,说来这个结果早在我的预料中,西华男风盛行,男子间的婚姻随处可见,据说,在某些方面女子是比不得男子的,只可惜我不晓得这某些方面它到底是怎样个方面。
关于男男之间的婚姻,相传是自开国始皇帝与第一任相国开始的,只可惜那两人虽则有情,却苦于世俗的压力没能相守,更是皆在英年早逝,没能活过不惑之年·新帝感念相国之功,更有三王爷斡旋,追封其皇后封号,载入宗室族谱,由相国之妹代为受礼,只是那女子也因此没能善终。
唉,扯得有些远了,当年那些事,细节暂先不论,大致上的情形却是世人皆知的·总之自那之后,男子间便可通婚了··虽是说杨叔想将我嫁了,然而我对男子的婚姻之事不甚了解,只是不知听谁说过,男子若和男子成婚,婚礼上会喝下混着双方鲜血的酒水,借以立誓,此生不弃。
对此我就只当个笑话听罢了,若只凭一杯血酒便能绑住两人的一生一世,世间又哪里来的那样多的悲剧·热闹看完了,人群涌入了媚人巷的大门,看了一天如此撩人的美人,晚上不享受一番怎对得起自己可怜这些都与我无关就是了。
回头,沈荼已经跳了下去,正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我,我站起来拍拍手,正准备亮亮小爷的轻功,不料坐了大半天腿有些麻,脚底打滑一头栽了下去·看来今日与大地的亲热是免不了的,但愿别把脸磕坏了,如杨叔所说,我浑身上下可取的便只有一张巧嘴和这张脸了。
我心中正祈祷着,已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兰香,忍不住深吸了一口,顿觉神清气爽··头顶有笑声传来,我站直了身体,颇为不自在地问:“沈荼,你身上用什么熏的好清爽的兰香。”
“并非用什么熏的,我喜兰花,家中植了很多,时常侍弄,身上便染了香·”·“那改日带我去你家,我也来熏熏·”·“好。”
他依然笑着应下了,似是不觉得我的要求有什么唐突的··眼见天色已晚,今日这种日子,茶楼里是没什么客人的,所以每年的这一日晚饭都比平日早很多,若不早点回去,杨叔定是不会帮我留饭。
我匆匆和沈荼道了别就往家里奔去,跑的太急撞了迎面而来的人的肩膀··“对不住·”·“无碍·”听到这清灵的声音,我在渐暗的暮色里仔细瞧了瞧,嗬,又是一个美人还是个女子莫不是老天怜我,赠了个美人于我然而美人只说完那两字就继续往前去了,惋惜一阵继续往回跑,终是心里痒痒,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却见美人停在了离彦面前,不知与他说着什么,她回头望我一眼,看不清表情·并非是我自作多情,美人看的的确是我,除了我,这一条街可就没别人了,要非说有,可都在姑娘公子的房里呢。
美人回过头去,与离彦一同离去了··两人站在一起倒也是般配··回了家,杨叔果真已经在吃了,亏得我跑得快··“小子,看的可爽快”杨叔夹一口菜,咬的“嘎吱”响,我真怀疑他把那菜当作了我来咬。
我一脸谄媚的坐下,拿起筷子就给杨叔布菜··“杨叔,您辛苦了,多吃点多吃点·”·“算你小子识相”看那神情,杨叔应是十分满意。
这老头,不知该怎样说了,每次想让我给他布菜,都要佯装出一副怒容·平日里给他布菜却又嫌我肉麻,着实是个别扭的老头··一顿饭吃的甚是饱足,我和杨叔靠在椅子上,碗筷是要我来洗的,我不着急,杨叔也不催,爷俩隔着一桌子残羹剩饭聊天。
“杨叔,你为何非要让我嫁人呢我娶个老婆回来,给我们杨家添子添福不好吗”·“你姓柳·”·“可是把我养大的人姓杨”一旦杨叔提及我的姓氏,内心便涌起一股他未把我当亲人的失落感,我不止一次起过改姓的念头,都被他否决,他固执的不允许我改动姓氏,几乎偏执,却从来不提原因。
显然,杨叔也不想与我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语气一转换了话题··“臭小子,老婆娶回来是要来疼的,你会疼人吗所以,还是找个会疼人的娶了你我才放心。”
杨叔短短两句话就把我接下来的话都堵回了腹中,诚然,我确是个不会疼人的,杨叔病的半天起不来床我都只当他是赖床,若要让我疼老婆估计也是行不通的·但要我嫁人我也是决计不肯的。
·“小子,上次刘家二少爷差人来说亲,你为何连打都没打就给回绝了”·“那劳什子二少爷一副风流相,必是个不安分的,我若是和他打,万一输了嫁了过去,将来他招回个小三小四,我又如何自处”那二少爷一张面皮生得倒是不错,家传的功夫也好的很,然我是不能与他打的,谁叫他是个男子·“你不必以貌取人,听闻那少年郎是个君子,若娶了你必会以心待你。”
“杨叔,不是亲眼见到的我不认,任他名声好到天上去,不合我眼缘的便哪来的回哪去·”·生子情有独钟前世今生·从他起意将我嫁出去时,我便与他约法三章,能娶我的人必得是合我眼缘,会宠我,并且打得过我的,否则凭什么让小爷甘心嫁给他。
当然,会宠人这一项是杨叔加的··但说来,这不过是我拿来敷衍杨叔的借口,我不愿嫁人,只这合眼缘一条就能挡住大半的求亲者·若是实在在容貌上挑不出毛病,便来打上一架,杨叔功夫好得很,我自小跟着他也差不到哪去,是以到得今日合眼缘又打得过我的尚未能遇见过。
杨叔轻叹一声,“你这小子,如今你都十九了,拖得久了,过了服用育果的年纪,将来想嫁恐怕都嫁不出去·”·育果是可令男子有孕的一种果实,约是两百年前被发现,从那时起,男子间的婚姻之事才算完全被世人接受。
但并非服了育果便可有孕,若过了二十五岁仍未服用,日后再用怀孕的可能便会大大减小·不过杨叔担心的也为时尚早了··“杨叔,我去洗碗·”我找个理由遁了,若是再坐下去,杨叔必得将我数落一番,最后得出个我嫁不出去的结论,再喟叹几句。
若不是怕挨揍,我倒是想问问,若我这样一无是处没人愿娶,那他还何必非要将我嫁了然而我是打不过杨叔的,这些话便只能憋在心里··我坐在厨房刷碗,手上动作甚是娴熟。
自小便只有我与杨叔两个相依为命,衣食住行皆要自己动手,所谓君子远庖厨在我杨家权当狗屁·杨叔厨艺精湛,这么多年来养刁了我的舌头,而在下不才,权且会刷个碗筷。
两岁多时我被杨叔收养,自此之后我两个几乎踏遍了西华的万里河山,那时我两个当真是一穷二白,不过幸而杨叔是个有头脑的,没几年便攒了一笔钱,在各地做些生意。
三年前,他带着我来到这浧川城,那时花楼与小倌馆之间只隔着一个残破的铺子,并以此作为界限成对立之势,竟也没人起过盘下那铺子的念头。·杨叔来到这里后,瞧那铺子越瞧越顺眼,便盘了下来,改建成茶楼,请了几位茶功夫高超的师傅和跑堂的小二,甚至自己动手学起制茶来·而我,杨叔说,虽说我是要嫁出去的,但也不能不事生产整日里吃闲饭,我便在茶楼说了三年书,竟也有不少熟客是冲着我这书来的··我不记得我的亲生父母,除了父亲姓柳其他一无所知,只隐约记得家中是个颇为富贵的宅子。
杨叔从未提过我的家人,也不提他与我是何关系,又是为何收养我,幼时我还会问上两句,但得不到答复后便也不再问了··我曾在杨叔的肩上看见一颗红痣,那是服过育果的人才会有的,若不是我能肯定两岁之前绝没有见过杨叔,我都要怀疑我是不是杨叔生的了。
也是自那时起,我再没提过让杨叔娶妻的话,因是我晓得,以前他说来拖延婚姻的不过是借口罢了··我心下一直颇为好奇,如杨叔这样聪颖强势的人,得是哪般的人物才能让他甘心委身但我也知道,喝过立誓的血酒却又分离,即便是对男子而言,那也是提不得的伤心事。
茶楼的跑堂小林与我提过,育果只长在西华,全由官府控制,只有那要成亲的于官府处登了名册后方能得到,成亲之日由作为夫人的一方和着血酒服下·所以,我猜定,杨叔嫁过人。
但那必是他的伤心事,提不得                        ·☆、第8章 沈荼来访(微修)·当初建楼时,在茶楼后边一片挺大的空地顺道建了一所宅子,这便是我与杨叔的家。
宅子不大不小,后门与茶楼相通,坐北朝南,杨叔住北边,我住东边,厨房在西边小偏院·杨叔请的茶师傅们是不必住在茶楼的,跑堂和打杂的也大多是本地人,不需我们提供住宿,只有小林一个,无父无母,堂叔们欺他年幼,占了他父亲留下的家产,将他赶了出来。
杨叔让他住在茶楼里,顺便夜里看门,权当抵了食宿费用·杨叔厨艺好,但我们都喜爱清淡的吃食,小林却偏爱重口,吃不惯杨叔的菜,一般不与我们搭伙,自个儿在茶楼的小厨房倒腾。
我从厨房出来,迎面一阵风拂过,正值阳春三月,晚风还有些凉,却夹着一股茶香,沁人心脾·自打开了茶楼,杨叔爱茶成痴,我们这所宅子随处可见绿油油的茶树,却不见一点其他艳色。
躺在床上,睡意全无,脑中回味着白日里赏的美景,嘿嘿笑出声来·门被叩了几下,杨叔的声音忽近忽远,许是起风了··“小子,别瞎想了,赶紧睡吧。”
“唉·”我忍着笑应了,待杨叔走后,忍不住笑的更大声··睡前脑子里满是身材娉婷、曲线玲珑的美女,原以为今晚会做个好梦,于梦境中与仙子邂逅,进而——咳咳,非礼勿思,非礼勿思。
却未曾想到,梦中只有两个男人,且还是两个不着寸缕滚作一处的男人交颈而卧,姿势缠绵的很·眼前的场景似是裹了层雾,不甚清晰,但那绝对是两个男子,正忘我的颠鸾倒凤,我甚至能嗅到空气中甜腻的气息。
我本对男子间的欢爱没甚兴趣,但既在梦中,看看又何妨,遂一步步地向前走近·心里想着这既是梦,被发现也没什么所谓,我的步子迈的甚是坦荡,没有半点迟疑。
待走近了,我定睛一瞧,叔嗳那两张脸,乍一看便晃了我的眼,大抵我活完这一生,都见不到生的这般超然于世的相貌,堪称不染尘埃的气质,五官更是生的没话说。
但仔细端详一番后,我甚悲催的发现,他两个竟然与我和今日刚结识的那位唤作沈荼的兄台有几分神似·然而这并非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为何会是我与沈荼我俩明明刚刚相识,这与他神似的男子就出现在我梦中,还与那神似我的做这档子事,更何况神似我的那位仁兄居然居于下位,莫不是我——思春了那也该与个女子才对罢·正想着,那居于下位的男子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我心下一惊,是惊讶也是惊艳,他居然有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妖异无比,然而美得惊人。
他跨坐在神似沈荼的那人身上,抱着他的肩,他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却看得真切·他的身体随着身下人的动作起伏,口中溢出压抑的□□,神情却不似刚刚那般沉醉,他的脸上,满是爱恨交织和嘲讽、怨怼,甚至有报复的快意。
忽而他朝我在的方向一笑,胸口似乎被钝器狠狠击了一下,痛意流到了四肢百骸··我睁开眼睛,已是天光大亮,脑中闪现那张爱恨纠缠的脸,真真是好大一个诡异的春梦我晃晃脑袋,便把那莫名其妙的梦给晃到九霄云外去了。
昨日难得的闲散日子已然过去,今日起又要做我任劳任怨的说书人了·我从床上起身,出门打水洗漱·我这东厢房颇大,被我隔成了三间,左为卧房,右为书房,当中一间留作它用,大多时候是喝茶聊天的地方,三间房都是打通的,只以小门相隔。
而杨叔住的北边也是隔了三间,最东边一间是饭厅,若有客来也在那边接待,另两间是他的卧房和书房,为了方便也特意将中间打通··洗漱完后,我直接穿过两道小门进了书房,书架上一排排的话本子,大多是我自己所写,也有当初没甚经验时买来借鉴的。
若是写了新本子,我是定会先说的,没有的时候便将就说些旧本·前日已把一本说完,今日便该寻本别的了·但有时选择太多反倒不知该如何选了,此时眼前这样多的话本子,该选哪本是好我索性闭着眼摸过去,随意摸出一本,就是你了了却一桩小小心事,遂心满意足的带上话本子往饭厅去了。
到饭厅时,杨叔刚巧将早饭端过来,见了我便笑骂道:“你这混小子,赶饭倒是赶得巧,也不见你早来片刻帮我端一端的·”·“杨叔,侄儿起晚了嘛,明日一定来帮你。”
我稳稳的在凳子上坐下,拿起筷子便开始吃,吃到一半才发觉杨叔一直盯着我··警惕心起,我斟酌着问:“杨叔,我又哪里做错了吗”·杨叔笑了起来,这一笑若是在旁人,必是顿生如沐春风之感,然在我这里,唉,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
“你没做错,阿昔啊,”我的心揪起,杨叔唤我名字必无好事,“今日一大早,有桩喜事找上门来了·”·“何事”我的声音透着小心,不见半点男子气概。
“有人来说亲了,就在你赖床那会子功夫,比你大不了几个月,相貌出奇的好,家世也好,这次你定会同意的·”杨叔说完,定定的等着我的回答,然而我的反应怕是要叫他失望了。
“哦·”随口应一声,也无心解释我今早并非赖床·每次有人说亲,杨叔都要与我这样夸一番,唯一不同的便是这一次在相貌上的评价比以往高了那么一点,用了“出奇”二字。
我也知晓,每次经过杨叔之口传到我这里的定非俗人,只是我对此事提不起兴致罢了··“他说今日午时便来见你,到时见了你再做决定罢·”杨叔说完执起筷子开始用早饭。
今日来茶楼的客人格外多,个个犹如春风拂面,想来昨晚必定是过得滋润无比、享受无比·我站在桌前讲得口干舌燥,随手端起茶杯饮了几口,抬眸间瞥见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昨日刚答应得空便来捧场,我本以为他是客套,却不想这沈荼果真是个君子,够义气·此时已近正午,我该歇了,遂拍一拍醒木,“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由于我好巧不巧的正卡在那最精彩的当口,台下一阵唏嘘,我对此视而不见,收起话本子便要下台去寻沈荼·当中几人笑骂一声:“小泼皮”·然而许是我泼皮惯了,他们也陆续起身寻个酒楼用午膳去了。
茶楼里一下子清净不少,自是也有许多还留在这里与同伴喝茶水闲磕牙的·我到了沈荼那一桌上,前后望了望,心下颇有些失望··“柳兄在寻何人”·我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一杯茶,“昨日见你与一女子交谈,心下以为是嫂嫂,本想或许能见上一见的。”
沈荼又笑了,那样一张脸笑起来,当真是罪孽·幸而我这茶楼里平日来的待嫁的姑娘公子不多,又是正午用膳的时辰,否则不知要勾走多少桃花心了··“那是故友,游玩至此,特来看望,今日一早便启程离去了。”
“哦·”我心下既惋惜又庆幸,惋惜的是怕是以后都无缘再见美人了,庆幸的是美人或许尚且未有归属··“不用惋惜,日后定能再见的。”
我正出神,沈荼似是看出我的想法,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来够我放在手边的话本子,我眼疾手快的将他的手按住,“这是作甚”我挑眉看他,他眉间有些许尴尬,视线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却未收回手,任我按着,这么一来尴尬的倒是我了。
我放开他的手摸摸鼻子,他脸上划过一丝名为可惜的情绪,一双眼睛仍旧温柔,看的我不甚自在·我清清嗓子:“午后我还要接着说的,现在给你看了,之后再听来不就没甚趣味了吗莫要觉得可惜,常来总能听到全本的。”
他但笑不语,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美人饮茶,姿势甚是优雅,这本是赏心悦目的风景,生生被我腹中的嚎叫给毁了·这也是无奈,我是个不禁饿的,眼下这时辰是该用午饭了。
美人失声笑了出来:“现下已是正午,我也饿了,不知柳兄可愿留我用一餐”·“乐意之至·”我抓起那话本子,引着沈荼从后门进了我家的宅子。
“这宅子修得倒是雅致,茶树也长的喜人·”我还从不知晓这宅子竟担得上雅致二字,沈荼果真是客气了··要不杨叔怎说我赶饭赶得巧呢,这不是,又赶上了。
杨叔手里端着汤,正稳稳的往饭厅去,我拉着沈荼跟上去·杨叔放下汤,我和沈荼也到了·他见着我身后的沈荼,颇为惊讶,我看他启唇似要问些什么,体贴的先一步作了解释。
“杨叔,这是我昨日结交的友人,名唤沈荼,今日来茶楼捧场,既已来了,我总得留他吃一顿饭才算得待客之道吧·”说着,忽而觉着沈这个姓氏有些耳熟。
杨叔收起惊讶的神情,颇古怪的看我一眼,看得我满心莫名,这是怎么个情形难不成我又有哪处错了莫要说我杯弓蛇影,我与杨叔一同生活了十七年,十七年里,杨叔并非一直这般温和的,在初初几年我年幼时,一旦犯了什么过错,便免不了一顿责罚。
后来杨叔渐渐收敛,待我不再那样严厉,我却已然养成了习惯,心底总对杨叔存了一份惧意··被杨叔那一眼看的,用饭时有些心不在焉,菜汁滴到了衣袍上,杨叔又看我一眼,颇嫌弃。
生子情有独钟前世今生·“怎么这般大了却像个孩子,去洗洗·”·我灰溜溜的放下碗筷出去了,待回来时杨叔竟满脸的盈盈笑意,看沈荼的眼神带些热切。
我脑中灵光一闪,霎时喜逐颜开,杨叔这形容,莫不是要发展第二春了想我杨叔,要相貌有相貌,要头脑有头脑,何况还有我这么一个聪颖貌美的侄子,如此超然的条件,早该有人动心了。
拖到如今才遇见一个沈荼,倒也不算太晚,只不过这辈分的问题该怎样算我的友人与我的叔叔结亲,我还于无形中做了媒人,想来这关系却有些复杂。
·尽管心中云海翻腾,面上还是要装作不知,一顿饭下来吃得我甚是心累·杨叔一整天得空便与沈荼搭话,脸上笑意不断,连带对我都温柔不少,更印证了我的猜想,我杨家怕是要办喜事了。
待到杨叔嫁了出去,他便不再有那样多的精力来操心将我嫁出去的事,那我——想来心下不禁对未来多了些憧憬·                        ·☆、第9章 作茧自缚(微修)·晚饭时,沈荼早已回家去了,我杨叔却依然笑意不减,我心下不禁愕然,纵使杨叔寻得了第二春,这形容是不是也颇夸张了些正想着,杨叔开了口,唇畔都是笑。
“阿昔啊,你看沈荼这人如何”·这是作甚难不成在征求我这小辈的同意我点头如捣蒜:“甚好甚好,我再没见着能胜得过他的人了,若是他不嫌弃,嫁给他我都愿意。”
我信誓旦旦的信口开河,杨叔笑意加深,如此便是得了我这唯一的亲属的同意,他似是对我这答复十分满意··我腹诽着:那谁说的,沾染了爱情的人皆会变为傻子,果真不欺我,看杨叔这一脸春风得意便能明了了。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夜我果真就梦到了一场婚礼·因隔得远,隐约识得那身形似乎是沈荼·沈荼着一身大红喜袍,走近看,他唇角微微勾起,五彩祥云间,不远处一抹同样大红的身影在一众彩衣飘飘的女子的簇拥下徐徐靠近,原以为那定是杨叔无疑了,待那新人走近些才省过来,这身形,分明是个女子我一惊,从梦中醒了过来,窗外晨光熹微,也该起了。
洗漱完毕,出了门去,被眼前这一溜的大红闪了眼·杨叔啊杨叔,侄儿竟想不到你也是个如此性急的,昨晚我才暗示同意你们的婚事,今日一大早聘礼都送上门了真真是叫侄儿开了眼界了。
我发了会怔,再回神杨叔竟已走到我跟前,手里拿着一套新裁的衣袍,正要递给我,我满心欢喜的接下:“杨叔你放心,大喜之日我定将这衣袍穿出神韵,绝不会丢了你的面子。”
杨叔莫名:“大喜之rì你自是要穿喜服的,穿这作甚”·一股不祥之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我怯怯地问:“这大喜,是谁的大喜”·杨叔伸手拍拍我的头,笑骂道:“傻小子,莫不是真高兴傻了还是上次摔得脑袋未能补回来昨日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若是沈荼不嫌弃,你就嫁给他,这不今日聘礼都送到了。”
“那不是你——”我正要问个清楚,杨叔笑着打断我··“我我昨日不是说了吗有人来说亲,午时便来见你,没想到你两个原是认识的,倒叫我吃惊。
阿昔啊,哪怕是你在用饭时污了衣袍,这般小儿作为,他都不嫌你,对你确实有心·昨日与他谈过,我对这个侄婿满意的很·昨晚我问你,得知你也对他心生倾慕,我便差小林去递了个信,他倒也心急,一大早就差人把聘礼送到了。”
此时我该怎样与他说直接告诉他,昨日是我会错意,以为要结亲的是你与沈荼深知杨叔脾性的我,怎会犯这种飞蛾扑火的错,若我真说了,不日他便会直接将我送到沈荼的府上,以惩戒我对长辈不恭的言行。
不知眼下我这番情形算不算得作茧自缚、自掘坟墓、自作自受,竟生生将自己推进了火坑··杨叔仍旧笑的满面春风,彼时我看见他这神情,满心皆是即将自由的欢欣,而此时,寒风凛冽,呼啸而过,徒留我一人生生被冻成了冰碴。
“这新衣也是他赠的,约你今日去城郊踏春,如你方才所言,定要穿出神韵,可别丢了我的面子·”杨叔丢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走了··欲哭无泪,杨叔啊,我可是你一手辛辛苦苦养大的,你这样坑我,怎能忍心如何能忍心·我本打算以茶楼不能缺了说书人为由,赖在茶楼不出门,却不想,杨叔果真狠绝,带着新请的说书先生来找我寻昨日未讲完的话本子。
“听客们总要听完全本的,你要出门,便把话本子给常先生罢,他好替你说完·你既要出嫁,日后这说书的活计怕也是不能常做,我便请了常先生来,你两个商量下,分分日子来当值。”
杨叔全然不顾我一脸菜色,说的合情合理,叫我无法反驳··那姓常的先生朝我作了一揖,纵然对他无甚好感,碍于杨叔在这守着,我不敢造次,躬身作一揖还礼。
我苦巴巴的把那话本子给常先生,半晌舍不得撒手,挨了杨叔一记敲·常先生边翻着本子边走了,我望着他那算不得挺拔的背影,犹如望着我那亲手葬送的自由··在房里换衣服的那一点光景,竟让我生出了个好点子,既然杨叔这边我动摇不得,那便从沈荼那边下手吧,若能让他对我心生厌弃,推了这婚事,嘿嘿。
想必此时我的神情定然是又猥琐了,再看镜子里那穿戴整齐的美人,哪处都别扭,遂动手解开刚系好的衣带,再错开随便系一系·出门时特意避开杨叔,否则叫他看见我这模样,非得将我踢回去教训一番。
杨叔说,沈荼在茶楼最后一张桌子那等我,我猫着腰捂着前襟向那边摸过去·如今这番形容只用来吓唬沈荼便好,若让旁人看了去无端徒增笑话,就得不偿失了··到了他身边,看到我这邋遢的形容,他竟然只有一瞬的惊讶,除此再无其他表示。
我心下有些失望··“走吧·”他站起来携了我的手,刚想挣开,便瞧见杨叔热切的眼神,手上反而紧紧地握了回去,对此,杨叔满意的紧,笑着目送我两个出门。
路上,我正苦苦思索着该如何叫他对我心生厌弃,他却直拉着我进了条窄小的巷子·我心下疑惑,这是作甚忽而灵光破空而来,古往今来,如这种幽谧的小巷子最合适做啥事来着杀人越货,抑或劫财劫色果真,沈荼用行动证明了我的猜想,我怔愣间,他已解了我的衣带。
“你做什么”我大叫一声,一把攥住衣襟,他却又来拉我的手,这是铁了心要轻薄于我啊·“别动,又不是孩童,怎的把衣带都系错了。”
依旧温柔的声音,不见半点采花贼的腔调,顷刻我的衣带被他理得服服帖帖,原是我想岔了··我脸上一红,“多谢·”本想着,既然衣带都系好了,他便也该放开我了,然而他反倒贴近了来,这般近的距离他说话时热气都要呼在我脸上。
我不过才十九岁,然而若是以待嫁的人来算,这年纪却是算不上小了,我若是个女子,八成都要被叫一声“老姑娘”了,是以,我这张老脸红了再红,沈荼那厮才开口说话。
·“方才,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轻薄于你”温热的气息打在脸上,痒得很·被他说中,我即使反驳也是无力,索性闭口不言。
“你不说话,那便是了,但你可是冤枉我了·”·他这般不依不饶的,不反驳两句实在叫人忍不住··“谁叫你忽然——唔——”估计我这十九年里,眼睛从未睁得如此大过。
再估计这沈荼平日的谦谦君子做派皆是表象,此时这个才是本性,他竟、他竟就这么亲了过来·我用了力气推他,奈何此时我两个的姿势,完全是他压制住我,纵是我的力气比他大也推不过他,何况以我两个的身形看来,我这点力气怕是比不上他的。
我终是被他压得死死的亲了个够,末了,他舔一口我的嘴唇才依依不舍的离开,真真是登徒子的行径,这动作忒色了点·我靠在墙上愣了半晌,气都未能喘匀,他一句话便直接叫我岔了气,“这下,便不算你冤枉我了。”
何等厚的脸皮,叫我等自诩泼皮的脸面往哪搁·他终于放开我,理理我俩压皱了的衣袍才牵着我走出小巷,我心中压着一口气,使力摆脱了他的手。
径直走在前面,全然不管他追上没有··今日出外踏青的不在少数,多是些情侣携手相伴,我和沈荼两个走在一起却未牵手的反倒显得突兀了·我俩随着大流走到了城郊的桃花林,花开的正盛,繁花灼灼,大片大片的桃色熏得游人眼神迷醉。
穿过林子,见着不少以桃花掩映,在树下做着亲密之事的年轻男男抑或男女·心中顿感春光无限好,只我一人身处黄昏··站在一株桃树下,我终是把憋了半天的话讲清楚:“沈荼,我并不想嫁你。”
他明显愣了片刻,随即恢复:“为何这样说杨叔昨日才差人告诉我你是愿意的·”·“那是个误会,我本以为、本以为,唉,反正我不想嫁给你。”
人生艰难,有时竟连实话都说不得了··“为何你对我,难道全无半点感觉”·这问题真是难倒我了,不愿嫁就非要有个原由吗若要说对他毫无感觉未免太伤人,但要说有感觉,这感觉在哪我也是半点都找不见,两个人只能陷入尴尬的沉默。
我比他矮,若不仰头便看不见他的神情,但此时我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直定在我脸上·半晌,我叹了口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那你呢,为何想要娶我初见时,你便问我家在何处,你那时便想着来提亲罢,可你我不过相识片刻,你为何竟想着要娶我”·他顿了一下,“前世欠你的,今生便来娶了你,宠你一世,还我的债。”
我本是正正经经的问他,他却给我回了这样肉麻的话,这只会出现在话本子上的语句生生逼出我一身鸡皮疙瘩·但我还是要接着问的··“世上那样多的好姑娘好公子,你怎就偏偏看上我了如我这般不着调的,你娶回家甚”·“好好待你,那便够了。”
兜来转去他却是不与我正经说话,我懒得搭理他,他却也不恼,默默的跟在我身后·一场踏春游得无半点兴致,他本以为我同意了这桩婚事,我本以为可以摆脱这桩婚事,然而最后发现都是错了,终于败兴而归。
他倒是个知趣且会看人脸色的,晓得以我现在的心情必是不愿见他在我眼前晃,遂寻了个叉路与我分道走了·只是走前竟留下一句:“阿昔,旁的事我都听你的,只这一件我定不会改主意。”
看,连柳兄都不叫了,竟直接如杨叔那般唤我阿昔,着实惹人气恼·☆、第10章 般配(微修)·回了家,杨叔见我一张脸黑的似锅底,遂停了朝我身后寻人的动作,“沈荼呢”·“回去了。”
许是我语气太冲,杨叔严肃了神色坐到我对面··“发生何事了”·“杨叔,我不想嫁给他·”我大着胆子开口。
杨叔脸上隐有怒色,“嗯这可是你昨日亲口答应的,怎么才过了一日便要反悔”·我只得编了个理由搪塞他:“他乃是文人雅士,与我这粗人半点不般配的,我早就与你约好,要娶我必得打得过我,而他一看便知——”·“便知什么”杨叔声音挑高了些。
我的声音弱了下去:“打不过我·”·杨叔朗声笑了起来,笑得我毛骨悚然:“那便来比上一比,若你输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嫁过去·”·那若是赢了呢再不叫我嫁人了但我是不敢问的,只得诺诺的应了。
小林生了根大舌头,在论人八卦这一门学问上颇有些造诣,三年间,每遇上我为了婚事比武,都要给我大肆宣扬一番,招来邻近几条街的街坊看我热闹·纵然被我修理了许多次,依旧死性不改。
此时我站在茶楼前的空地,心中琢磨着,这次该怎样叫那小子“□□”,好叫他懂得,有些事是做不得的··生子情有独钟前世今生·托他的福,如今我这境地,委实尴尬,四周全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甚至媚人巷都暂停了生意,排排美人趴在窗口伸长了脖子,其场面堪称令人叹为观止。
倒不知小林是怎样与他们吹嘘的,此次的盛况真真是三年未遇·这边厢我被当做耍戏的猴指点了半晌,那边厢沈荼终是施施然来了·说来我竟不知他是否习过功夫,遂先问了一句。
他顿了一瞬,回我道:“家中也算世代书香,祖语有云,沈家子孙必得读万卷书,然——”·听到这里一颗心便算落了地,不再听他废话,抬腿便攻了过去。
半柱香时间都不到,我便被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沈荼”一时间,四周寂寂,只余我一声怒吼··他忙放开了我:“怎么了,哪里痛了”他一脸焦急的把我望着,我冷着脸站起身,至此,胜负已定,围观者道一声贺,心满意足的离去。
我抬眸看他:“你骗我·”不知我这脱口而出的三个字里,是哪个字有那样大的杀伤力,竟让他霎时白了脸,眼带沉痛··旋即他便缓和了神色,过来拉起我的右手,将五指展开。
适才被他压倒时,掌心撑地蹭破了块皮,此时有些火辣辣的疼·他轻轻吹着那伤口,仔细将里面的沙土拨了,声音低的犹如呢喃:“方才我没骗你,我的话未说完你便动手了,我家世代读书,但拳脚功夫也是必修的。
我终此一生定不骗你,你信我·”·我盯着他的眼睛打量半晌,看不见半点虚假·他也回视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久的我都替他累得慌,终于点了头。
刹那间,他脸上的光彩几乎晃了我的眼,叹口气,心下暗忖,日后成了婚定要将他看紧了,我可戴不得绿帽子·事情发展至此,既已成定局,我再过多挣扎也是无用,加之沈荼娶了我,算来算去,左右还是他亏了,便认了这桩婚事。
沈荼在杨叔处寻了些伤药,便返回我房里给我涂药·看那副认真的模样,诚然,他的确会是个好夫婿,只是不知他能宠我多久·这并非我对他的不信任,而是对我自己,我自认没什么可取之处能留住他这样一个人。
他本可以娶个比我好上千倍百倍的,我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认定了我这么个不着调的,然而既已搭错了,便甭记挂着再搭回去了·小爷虽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不是什么稀罕人物,但也不是能任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杨叔终是不放心我,怕我又反悔,恰逢三日后便是个不可多得的黄道吉日,便将我与沈荼的婚事定在了那一日·沈荼在我家这宅子用了午饭,饭毕,杨叔并沈荼两个在那商议婚礼事宜。
“沈荼,你别看阿昔这小子成日里不着边际,却是个从小吃尽了苦的,今后他进了你的家门,你必得好好待他,别叫他受委屈·”杨叔便如托孤一般正说得热火朝天,此时我一出声却显得煞风景了。
“沈荼,成亲之后,我要留在这里同杨叔住在一起·”·话一说完,沈荼还未有什么反应,杨叔倒是先怒了:“胡闹哪有人出嫁了却不住在夫家的你这不是招人笑话吗”·杨叔果真气糊涂了,我哪是会在意别人笑话不笑话的人我不去看他,左右这件事他做不了主,我一双眼睛瞧着沈荼,这才是说话算话的正主。
“杨叔莫恼,我家中本就无甚亲人,只一个婶婶,长年礼佛,喜爱清净,我本就打算成婚后便搬出来住,依我看这宅子处的位置就不错,我便与阿昔一同住下罢·”·不愧是我柳昔要嫁的男人,这睁眼编瞎话的本事比起我来竟半点不差,“这宅子处的位置就不错”是个怎样的说法这么座花街柳巷间的茶楼的宅子,这位置不错亏得他一个书香子弟竟说得出口然而他这瞎话编的甚合我心意。
沈荼说完便静静地看着杨叔,满脸诚挚的等他答复,我总算省起这是我该配合他扮一出夫唱夫随的时候了,遂与他一同把杨叔望着··杨叔终是点了头,也不知他是被我俩的诚挚打动了,还是早先就不愿我离了他,这老头性子甚别扭,谁又能猜的着但肯定的是,方才沈荼为我编的这一通瞎话,让杨叔很是受用,他侄儿确实找了个好夫君。
杨叔特地准我半日的假,放我与沈荼两个去培养感情·三个时辰前他还只是我的君子之交,此时摇身一变成了我的准夫婿,不得不说,造化这个东西,它果真是神奇·大抵因为有了这层身份的变化,我与沈荼的相处稍显微妙。
不过微妙的只我一人,他看我的眼神仍是以前的模样,并无半点改变,叫我不得不怀疑,我之于沈荼,莫不是那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否则他看我的眼神怎会从始至终都是这般想到这里,心中竟有些窃喜。
我与沈荼两个并肩走在街上,许是我此时心思过于敏感,总觉着他的手不时地从我手上擦过,有些□□·纵然不是很确定,然而或许真如他所说,我对他并非半点感觉没有的,只是哪怕有也只那半点罢了。
不过我两个总是要在一处过一辈子的,感情这个东西还是有总比没有的好,想来心中竟有些欢喜··百年前,古人是如何说的来着乐极生悲可我这乐还未到极致便已生了悲。
都说六月的天多变,可没人与我说过三月的天也是这般随性的,倾盆的雨说落就落··此时我与沈荼正处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境况·午饭时,杨叔提起,我俩既已订了婚事,我却从未拜见过婆家的长辈,实在于理不合,遂叫我与沈荼一道往他家中去一趟,见见他的婶婶。
说来沈府与我一茗香隔得却是有些远,沈荼便引着我抄了这近路,走的尽是些窄小的巷子,寂静得很·此时这一场随性的雨把我俩双双困在了个低矮的屋檐下··许是因这是后门,屋檐修的不甚讲究,将将能把我两个遮住,饶是如此,还得两个人紧紧的贴在一起才能求得不被淋湿。
对此,想来沈荼是欢喜的,他此时一双手把我搂住,紧紧地拥在怀里,理由何其正当但我之前便在心里对他登徒子的行径有了底的,只是碍于天公实在不作我的美,形势所迫,只能白白叫他吃了豆腐。
虽说现今我两人躲得好,但方才还是淋了一阵的,身上有些潮,此时被风一吹,冷得很·反正既已订了婚事,又皆是男子,闺中女子那般扭捏姿态我是做不来的,沈荼怀里暖烘烘的,我不禁朝后又靠了一靠。
“冷吗”他的声音陡然在我耳边响起,激得我浑身一颤,他却以为这是冷的,暂且松开了拥着我的手,开始宽解衣袍,我被他这架势骇了一跳。
“你这是要做甚我虽答应嫁给你,但这有悖礼法的行径我可是做不来的”这僻静的小巷子,前后无人的,若是出点事······我朝后退一步,一只脚刚踏进雨里便被他拉了回来。
虽明知打不过他,但为了我那迟早要交予他的贞洁,我还是要挣扎一番的·他抓了我两只手伸进他的衣袍,环在他腰间,紧接着用外袍把我裹在了怀里,动作颇快,行云流水般。
我一向自诩聪颖的脑子总算转过这个弯,原是我又想岔了··他自然又是一番不依不饶:“原来在你心里,我竟是如此性急好色之人·但若对象是你,你这样想我却也不差,只是我也不至于性急至此,这雨天若是天为盖地为被你的身子怕是受不了。
不过三天的光景,我还是等得了的·”·不知他这一番话算不算得情话,听得我一身鸡皮疙瘩争相冒出来·但冤枉了他总是我理亏,遂只能小声嘀咕句“流氓无赖”。
却被他听了去,微低了头在我耳边轻笑道:“你我两个,一个泼皮,一个流氓无赖,倒也着实般配的紧·”·我说一句,横竖他都有话回我,我不与他一般见识,索性闭口不言,在他胸口静静挨着。
                       ·作者有话要说:阿昔的脑洞有点大啊躲雨取暖什么的?(? ???ω??? ?)?·☆、第11章 矮(微修)·靠得这般近,我才发现,我的头顶原来只勉强够得上他的鼻尖,呼吸都打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转开头,时间长了脖子酸得慌,遂不再强撑,直直靠到他肩上,这姿势倒是舒服得很··约莫过了有一柱香的功夫,雨总算小了些,沈荼将衣袍穿好,拉着睡眼朦胧的我冲进了雨里。
方才靠在他身上过于舒适,不小心眯了一觉··看来他对这附近确实熟得很,没多久便拉着我寻到了一家卖雨伞的小店·这家伞做得颇为精致,伞面上绘的树木花草,沈荼果真爱兰,挑了把君子兰的伞。
我就不似他那般风雅了,闲闲扫一眼,觉着那把描了梧桐的颇顺眼,拿了便让沈荼付账·沈荼看我的伞半晌,许是觉着我这伞挑的好·我特意打开来给他瞧瞧,他却转身付账去了,简直莫名其妙。
我两个各打着一把伞在街上慢慢地走,这会子路上着实清净,摆摊的都被这一场雨给撵了回去,行人也少得很·沈荼带我到几家铺子买了些礼品,分明是我这个准媳妇拜见婆家长辈,买礼品的银两却是沈荼出的,真是叫人不好意思。
沈荼去结账,我先一步出了店面等他,深吸一口气,肺腑间一阵清爽,雨水洗的空中浊气都去了不少··“好了,走吧·”沈荼出了店面,唤我道。
我举着伞转个身,未曾想,雨水顺着我转身的力道,离了伞骨,画出道道弧线,一时间,沈荼脸上满是雨水,形容狼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哈哈哈哈哈——”我颇为不厚道地笑的酣畅,沈荼一手提着几个礼盒,一手举伞,无奈的看我。
“别笑了,快来给我擦擦·”·“哼哼——哼哼哼——”我强压着笑意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声来,用袖子在沈荼脸上擦着,手一抖一抖,毫无章法。
沈荼却也不恼我这样笑他,只温柔的与我说:“别憋着,仔细再憋得岔了气就不好了·日后若要打伞,还是你我同用一把的好,否则以你矮了我这一截看来,少不得还要再溅我一脸雨水。”
这下,再笑不出来了··我收回手转身便走,他在身后笑的乐不可支,待我走出去老远,他才凉凉的来一句:“阿昔,你走反了,应是这边才对·”·报复,□□裸的报复这般小肚鸡肠的男人,委实叫人气愤。
若我就这么折回去也实在窝囊,不和他斗上一斗,都算污了我杨家的名声··“我偏要从这边走,你能奈我何”我愤愤不平的继续前行,至于沈荼,随他爱走哪里走哪里去·未曾想竟是连老天都不向着我,这一条条的小巷皆是一般模样,我在里边绕来绕去,终于绕进了个死胡同。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屋漏偏逢连夜雨,许是出门没来得及看黄历,若是看了,必定晓得今日是个不宜出行的日子·一场倾盆的雨又浇了下来,手里这把伞甚脆弱,在狂风暴雨中颤颤巍巍的抖。
看这情形,若是再走下去,非得给吹散了架不可··我就近寻了户人家的屋檐躲着,抬头一看,登时乐了,这屋檐,可是眼熟得很呐不过半个时辰前,我还在这一处窝在沈荼怀里睡得酣畅,转念一想,方才沈荼领着我不过跑了那么片刻的路,我却绕了这大半天才绕回来,我这路迷得实在有些天分·想起沈荼,气就不打一处来。
自小我便十分钦佩话本子里那些身高八尺,身材挺拔的好汉,跟着杨叔习武也是为了能养出一副铮铮铁骨·然而世事难料,我起早贪黑的练了这许多年,仍旧一副小身板子,虽不至于弱柳扶风,但比起年少时幻想的那高大威猛实在差了个天与地的距离,如今这便成了我心中不粗不细的一根刺。
沈荼这厮,今日不过笑他两声,竟然那么明目张胆的提我的伤心事,如此这般,日后成了婚可还了得我须得让他知道,他要娶的不是个纸糊的·心中正琢磨着日后该怎样□□沈荼,余光便瞥见一个人影从巷子口奔了过去,颇为熟悉。
脑中还在思索这个熟悉的身影是哪个,嘴上却先一步喊了出来:“沈荼”我竟不知道,我的本能反应原是这样敏捷的·然而这么没出息的喊叫可不是出自我本意,我心中的气还是在的,这笔账我须得和他好好捋捋。
沈荼听到我的声音,顷刻便奔了过来,他竟没有打伞,那柄君子兰的伞也不知去了何处,整个人便如落汤鸡一般·他这般形容,委实是我从未见过的狼狈,我一腔的怒气倒不知该往何处放了。
待他跑近了,我才瞧仔细,他这一张旷世难寻的脸上,除了滴答的雨水,满是焦急·这下子,再与他计较便是我小气了··生子情有独钟前世今生·“阿昔”他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我面前,我甚亲厚给他让了半边屋檐,他却不进来。
“你莫要恼我,日后我再不与你开这些玩笑了·”·他脸上焦急未褪,站在雨里迫切的将我望着·以他身上湿的这样透彻来看,他必是在雨里奔了不止一时半会了,怎么说我也不是三岁的孩童了,他这做法颇有些夸张。
但他这样把我捧在心尖上,倒叫我惭愧了··“我不生气便是了,你进来躲躲吧,雨还大,莫要淋坏了·”我向他招招手,他一张被雨浇的苍白的脸顿时有了神采,灿然一笑甚是晃眼。
“我身上都湿了,再躲也是无用,别把你身上也沾湿了,还是在这站着罢·”·他虽是这样说,但我怎么可能真叫他一直在外面淋着,我撑开伞上前一步遮在他头顶。
因他个头比我高那么一截,我这举伞的动作做久了难免手酸,他甚贴心把伞接过去··“我自己来便好,你回去躲着罢·”·我一步跨回屋檐下,隔着雨帘和他对望着。
我本性是个不安静的,自然受不了这安静的气氛,忍了半晌实在憋不住,便开始找话来说··“你的伞呐怎的不撑伞,淋成这副模样”·他呆了一呆:“本是撑着伞的,你走的忒快,我没跟过几个转角就寻不见你了,便有些着急,奔的快了些,再加上风刮的猛,那伞作废了,我只得淋成这副模样了。”
这一番话说的,他连语气并字里行间皆没有委屈的意味,然我听了却觉得他实在委屈,至此,方才的一腔怒火,熄了个彻底·再开口时,自己都觉得这态度,唔,甚是和蔼。
“我素来介意自己生的不够高大,你方才那玩笑戳到我痛处了,我才会生气·”·他只“嗯”了一声,我却分明看见他眼中的懊恼,语气不由愈加和蔼。
“你是否也觉得,我这身量太娇弱了些,全无男子气概的”·沈荼笑的溺人:“没有,我觉得你这样便很好·其实,你的身量在同龄男子中已不算矮的了,只不过你有心与那些生的高大的比,才会显得矮了些。
你不过才十九岁,还能长高的·”·这一句话音刚落,我心中自有那希望之火瞬间燎原,“真的”·许是被我这一惊一乍的模样惊着了,他又一呆,遂笑着说:“嗯,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可是长高了不少的。”
他顿了一顿,“我不骗你·”·他的话,于我很是受用,心情一好,便觉这天也好看的紧·雨势又转小了,濛濛的细雨倒也舒爽,我跨进了他伞下,和他一同遮着。·“雨小了,走罢。”
我招呼他一同走,他却从伞下退了出去·我不解的看着他,他却笑着与我道:·“这雨很小了,左右我都湿透了,也不怕这点小雨了·”·这人,原来竟是个倔性子,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拿同样的理由拒了我两次。
我也不与他在这事上纠缠,说话间,雨已经小的不用撑伞了,我便把伞收了,和他一同在雨雾里走·因着之前采买的礼品都湿了且不知被沈荼心急之下扔到哪里去了,我两个只好按之前的路再走了一遭,重又买了好些礼品。
转过九曲回肠般的巷子,终于到了沈荼的府邸,这宅子比我与杨叔住了三年的那宅子宏伟的多,颇富丽,颇堂皇,沈家原是个大家··我正等着沈荼去唤人开门,他却径直携了我的手贴着院墙向后绕,绕了半晌,终于停在了一处墙边。
只听得他嘀咕一句:“这一段墙好翻些·”·原是带我翻墙来了·饶是我曾经跟着杨叔在西华闯荡了近十四年,也断然未曾见过这种事。
准媳妇上门,竟有不走正门却来翻墙的沈荼其人,委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收心一瞧,嗬,这是挑了段最矮的叫我翻啊,也忒看不起我了小爷又围着院墙绕了十几步,寻了段看起来最高的,提力一跃便跃上了墙头。
受了杨叔十七年的锤炼,旁的不敢说,这“打不过就跑”的跑字诀,我可是练了个十成十,不惭愧的说,无论挑的何种地形,小爷都能跑的如履平地·是以,这一段小墙头,实是难不倒我。
我站在墙头,朝沈荼伸了只手:“要不要我拉你一把”·他这才从对小爷风姿的惊艳中回过神,却摇头道:“不用·”遂轻轻一跃,上得墙头来,我伸出的一只手未能派上用场,便收了回来摸摸鼻尖。
我俩跳进内院,我这才想起我该问上一问,翻墙算个什么礼数方才只顾着翻,却忘了问原因··“沈荼,莫不是沈家人进出皆要翻墙的”·他一张被雨水淋的有些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红晕:“咳咳,不是,只是今日我这形容颇狼狈,若是叫家中仆从见了,少不得要惊扰婶婶,那就不好了。
我便想着,我两个还是悄悄进来把衣服换了的好·”·沈荼拉着我的手,在各个亭台楼阁间七拐八拐,我任他拉着走,眼睛却从不看前方,眼风四下里乱瞟·左右有沈荼拉着,也不怕会摔着,是以我赏这园子赏的十分尽兴。
                 ·☆、第12章 初游沈府(微修)·啧啧,沈家果真有钱,这家宅修的,方才从正门看那一眼却只是看了个表象。
内里并不像大门那般宏伟富丽,甫一进门几处建筑和大门十分相衬,皆是取了磅礴大气之感,越往里走倒是愈加显出清幽雅静来,假山怪石,池塘回廊,清荷翠竹,各处景观也建得与自然风光无异,堪称包罗万象,实在妙得很。
此时再想想前日里沈荼第一次进我杨家那宅子时夸的“雅致”二字,他实在是谦逊的狠了··因着我俩是偷摸着进来的,一些院子不能明目张胆的进去观赏,就连甫进大门那几处建筑也是隔得老远望上一望,心下有几分惋惜。
又一想,日后嫁进沈家,有的是时日慢慢观赏,适才那一点惋惜顿时烟消云散了·刚逸散干净,又想起一事,今日午时我是怎样与杨叔说的来着我与沈荼两个日后要住在我们那宅子,那这边,唉,无缘啊心绪几个起落,再看这园林时,颇有些依依之感。
离我一步之遥的沈荼忽的停了步伐,我未来得及收回已迈出去的腿,一头撞在了他背上··嗬好一个铮铮男儿,这脊背,生生撞得我头晕眼花。
待我甩甩头,晕眩之感退去时,我两个正站在一栋竹楼前·翠竹所建,再配上小楼两旁青翠的竹林,眼前只余一片绿油油·再仔细看时,倒也不全是绿色,小楼前圈起的院子里,摆满了植着兰草的花盆,恕我才疏学浅,识不得这形态各异的兰草各自是何称谓,只道花样百出,各有千秋。
沈荼颇为贴心,直等的我赏够了才拉着我继续前行·“这便是我住的院子,那些兰花大多是我自家乡带来的,有几株因气候不和长势颇差,我又着人送了回去,剩下这些倒是长得喜人得很,另也有一些是刚刚采买的。
前rì你说想来熏熏,你看看,若是真的喜欢,成婚后我便把它们都带去杨叔那·”·我心下欢喜,不由起了玩心:“这算嫁妆”·“是聘礼。”
“明明是你要住进我杨家,还要带上这许多的花草,怎不算嫁妆”·看我一脸得意之色,他忽的笑起来:“牙尖嘴利再等三日,我叫你看看这些算嫁妆还是聘礼。”
这话说的有些没有头绪,这与时间有什么关系·脚下方走了两步,突然明白过来,脸上竟有些烧,不自觉停在了原地·沈荼见我停下,回过头来越凑越近,最终几乎与我面皮贴着面皮。
“可是想明白了”他继续调笑道··“在杨叔面前怎不见你这般没脸没皮的”·“杨叔是长辈,在他面前自是不可放肆。
而你我,是要相守一生的······”他忽然停下,不知想到什么,将我拉进怀里,力道大的很··“阿昔,你十九岁了呐。”
一向如玉的嗓音有些低沉,似是叹息··“十九怎么了嫌我年纪大你比我还大几个月,我不都没嫌你了·”这人,到底抽的个什么风·“真好,真好······”他只顾埋首在我肩窝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闷。
我想不通他这是怎么回事,便也老老实实叫他抱住··半晌,沈荼站直身子,帮我理好衣裳,拉着我进了竹楼·他脸上带着淡笑,只是方才那点反常还是叫我一头雾水。
·进了屋子,鼻尖香气缥缈,立马将那些想不通的事抛到脑后去了·竹子的清香中夹杂着兰香,屋子都被熏成这样,也难怪沈荼整日里身上香气缭绕了。
他进了一旁卧房去换衣裳,我便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水,隔了半掩的帷帐偷偷去看沈荼··啧,美人就是美人,即便半遮半掩,也是韵味十足,甚至更添风情。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炽热,沈荼有所察觉,探出头来笑对我问:“在想何事”·被他撞破我偷看有些尴尬,我端起茶来饮一口,借以遮挡,再放下杯子已是恢复如初:“在想,你这么多兰草都与我做了嫁妆,日后可就是我的了,我要怎样处置都无不可吧”·他脸上笑容滞了一下,略思索后,坐到我对面来,脸上忍痛道:“我说过,所有事全凭你做主,你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看他这神情可是万分的舍不得,我笑骂:“口是心非·”·沈荼的婶婶常年礼佛,大多时间都在佛堂,没有要事是不得随意去打扰她的·不过今日我这准媳妇上门,她似是很欣喜,沈荼着丫鬟前去请,不过片刻那小丫鬟就奔了回来,说是老夫人马上便到。
因我与杨叔在外过那半流浪的日子过了十几年,对大户人家的礼数不甚了解,坐在椅子上有些许拘泥,沈荼见了,握住我的手说:“婶婶性子随和,很好相与的·”·我心说我又不是那初到婆家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媳妇,我不过是怕失了礼数丢我杨叔的脸罢了,若被杨叔知道,少不了又是一顿教训。
也罢,沈荼既然会错了意便错着罢,小爷也不是那斤斤计较的·正想着,一位着藏青色衣裳的妇人施然进了厅来,沈荼拉着我站起身向她行了礼··那是位十分端庄的夫人,看面相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因着常年礼佛,周身自有一股檀香气。
她步履优雅的进了厅堂,坐到主位上,抬手示意让我俩在一旁坐了·看得出她一个女人家在沈家的地位却是不低··她自坐下便一双笑眼直看着我,终于把我这厚脸皮看红了,才转对沈荼说:“沈荼,这位便是你昨日提起的柳昔公子果真生了个好模样。”
这一句夸得我很是受用,遂对着她甚乖巧的唤了句:“婶婶,您过奖了·”·“嘴上倒是乖巧,这便叫上婶婶了,那我是不是也该送个红包作改口的赏钱啊”看来我这一句婶婶于她也是十分受用,眉目含笑的叫丫鬟去取了个小玩意儿。
“这还是我当年刚嫁进沈家时,我的婆婆送给我的见面礼,如今我沈家只有沈荼一个男丁,这便送给你了·”·“谢婶婶·”我笑着接过,那是一串珠链,玛瑙串成,颗颗红如鸽血。
我当即把它戴在手上,将将绕了四圈,十分合手··婶婶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再抬眼便看到了我的手腕:“倒是合称·”·沈荼果不欺我,婶婶的性子确实好相与,温声问过我家里的情形,得知再有三日便是婚礼也不觉这日子太急,当即与沈荼谈起了我们的婚事。
当沈荼说起成婚后要与我一同住在杨叔那时,也未作反对,只笑着说:“我礼佛数年,也清净惯了,你们住在亲家家里也好·阿昔顾念着叔叔也是个好性情,只是这婚礼你们还是得在沈府办了,总归是阿昔要嫁进沈家的。”
“那是自然·”沈荼与婶婶许是并不很亲近,回答婶婶时语气颇谦逊有礼··后来沈荼又与婶婶谈论了许久,从婚礼布置到宴请的宾客,我一人坐在一旁百无聊赖,把玩着手腕上的珠串,几欲入睡。
婶婶的一句话却叫我浑身一个激灵··生子情有独钟前世今生·她说:“沈家人丁不旺,日后成了婚便要靠你们两个了,多生几个孩子给沈家开枝散叶,阿昔,可要辛苦你了。”
这要让我怎样回她坦诚而言,生孩子这个事,恕我直言,根本想都未曾想过··好在沈荼及时出口帮我解了围:“婶婶何必着急,子息一事,缘分到了自然会有。”
“也是·沈荼,日后好好待阿昔,万不可朝三暮四,我沈家的男儿向来可都是从一而终的·”婶婶沉吟片刻,又寻了些话与我两个说了,才叫沈荼送我回家。
刚出了沈府门口,我便让沈荼回去:“就送到这吧,又不是闺阁小姐,哪还需要送到家门口的·”·沈荼不语只笑,我满心莫名:“你笑甚”·“你可记得回家的路”·“不就是——”我竟真的不知该如何回去,看沈荼笑的狐狸也似,心生气闷,“我不过才走了一回,记不住也是常情,再说,你带我走的全是些弯弯绕绕的小路,有何好笑的”·沈荼来携了我的手:“我送你回去。”
看他笑的醉人,又对我使那美人计,我便承了他的好意也无妨··到了一茗香门口,我问沈荼是否要进去坐坐,沈荼摇头:“若叫杨叔见了我,待我回家之时定要你来送,我俩送来送去的岂不麻烦”·他说的在理,我也怕那个麻烦,遂看他离去了便回了家。
已是黄昏,半日里来回的走,有些饿了,此时心中十分想念杨叔的手艺·然而我在茶楼未能找到杨叔,从后门进了宅子一路奔向厨房却也未看到杨叔的人影,灶台也是没半点使用过的痕迹。
这是去哪了·我又回了茶楼,一把拉住正要为客人添水的小林:“小林,杨叔呢”·小林冷不丁被我拽住,手中茶壶里的水险些浇到手上,惊魂甫定,才与我说:“掌柜的呀,半个时辰前似是听他提过要去寻什么东西,去哪寻来着”小林摸着下巴作思索状,忽的双眼一亮:“对了,去常青馆了,掌柜的去常青馆了。”
所谓常青馆,便是那邻近的小倌馆··我忙捂住他的嘴,凑近了咬牙切齿的说:“你这小混蛋,嘴上没个把门的,我杨叔一世英名,从不流连花、呃,草丛,你可小声着点”·小林呜呜的点头,我这才松开他,放他去给客人添茶水了。
我站在原地,学小林作思索状,唔,杨叔去常青馆了,这可真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怎的忽就想起去那了呢这委实是个问题腹中叫了一声,我收回托腮的手捂着肚子,叔嗳,你要去寻乐子,做侄儿的不拦你,可你好歹给侄儿留点饭食再去啊·转眼夕阳落尽,客人都离去了,几位师傅并伙计忙完活计也与我告了辞。
小林进了小厨房做晚饭,我本想着与他将就一顿,奈何小林的晚饭口味颇重,怎管他再热情的邀我一同吃,那红红的辣椒油却着实令我望而却步·待我饿的青黄不接,趴在桌上半死不活时,杨叔可算回来了。
我正要喊他,却见他怀里捂着什么,直奔向后门,行迹十分可疑··我方才还被饿的昏花的眼顿时亮了一亮,悄悄跟了上去,却见杨叔一路行进了我的屋子。
我心下正纳罕,他进我屋子作甚杨叔已走了出来,抬眼便看到我,遂向我招招手··“小子,我在你枕边放了个东西,那可是我求了一个多时辰才得来的,你可要仔细学学。”
说完便进了厨房··左右晚饭有着落了,我倒是对杨叔说的那“东西”甚是好奇,索性先回了房看上一看·枕边放了个册子,只要是识字的恐怕只消一眼便能识得那是个什么物事,封皮上明晃晃“春宫”两个大字,何其明目张胆·叔嗳,你个老不羞的,囫囵你一个多时辰竟是去寻这个了·☆、第13章 出嫁·少时不识得这些个事,未曾想过看这春宫之流的书册,后来便是杨叔管得严,从不允我看这些,所以直到如今我也未曾知晓春宫图是长得个什么样。
好奇心一起,便如何都压不下去,我看一眼房门,嗯,关好了,心下放松许多·可又一想,这可是杨叔给我的,看便看了,怕什么遂拿起那册子摊开放在桌上一页页品鉴。
啧啧,不愧是让杨叔求了一个多时辰,这姿势,果真都刁钻的很,奇妙的很·只是,常人真能如这画中人的腰肢那么柔软吗再者,杨叔拿这给我作甚我总算省起这问题,放下册子便奔去了厨房。
甫一进厨房,香气扑鼻,肚腹没甚出息的又叫得欢脱··杨叔刚巧将红烧排骨装了盘,锅里还剩了少许,见了我:“小子,看你那馋样,饿了吧来,先把这锅里剩的吃了。”
我从善如流的蹭过去,抽了双筷子便就着那口锅吃了起来,吃相什么的就暂且不论了吧,实在是对着灶台也吃不出文雅相来·杨叔另取了口锅接着炒菜,我便在一旁守着灶台吃的欢畅,全然忘记了我一开始是为何而来。
直等到晚饭都吃圆满了,我才想起那事·“杨叔,你作甚拿那册子给我”·杨叔喝着茶水,一双眼睛瞟向我:“再过不到三日便是你们成婚的日子了,到时你新为□□,自是要懂得该怎样侍奉丈夫。
再者,你与沈荼怕都是初次,难免让你受伤,我请人在那册子里选过,你自回去看,那用红笔标注过的正适合你们新婚夜里用,好叫你少受些罪·”·杨叔这老不正经的,说着这羞人的话竟是半点没有不自在,好似谈论的不是那男男床笫之私,而是今夜月亮圆的正好,这般修为,委实高深·我默默的收拾了盘碗碟筷,本打算再陪杨叔喝盅茶水,却被杨叔撵了回房:“这两天好好将那册子翻翻,去吧。”
房内灯火未熄,我坐在桌边将那册子翻了一遍,特意将红笔标注的仔细研究了个透彻,却也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看与不看,不同之处不过就是之前不晓得男子之间的欢好是怎样进行的,而现今知晓了而已。
我吹熄了灯躺到床上,脑中却开始思索,我是否对这个事不介怀毕竟我与沈荼不过才认识了几日,着实还不到行如此亲密之事的程度·脑中一时间纷乱如麻,心中也躁得很,我一把扯了被子蒙在头上,睡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与沈荼好生商量就是,他既说要待我好定不会强要我与他做那事的。
这一觉睡得甚清爽,若是杨叔早饭时不提那春宫册的事就更令我欣慰了,怪可惜,天不遂人愿··我一口稀粥刚含进嘴里,那不正经的老头便神秘兮兮的凑近来:“小子,看出什么门道没有”·可怜我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能忍得住,未把这一口稀粥囫囵喷到他脸上。
好容易喘匀了气,我未经思索就问了一句话,杨叔便再没同我谈过关于那春宫册的事··我问的是:“当初你出嫁的时候,你的母亲也是这样教导你的吗”·问完后,我真恨不得把自个儿嘴缝上。
杨叔自我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便退了下去,静坐一会后道:“你若不想学,新婚之夜一切听沈荼的便是·我有些累,今日茶楼你好生看着点罢·”说完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看着桌上杨叔才动了几口的一碗稀粥,沉默了··杨叔自打进了房间便再没出来过,我也未去茶楼,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直瞅着杨叔房间,从早到晚,他愣是连午饭时分都未出门。
我托着腮坐在板凳上,眼看火红的日头落了山,直坐的两腿发麻,却也不敢去惊动他·此时哪怕是道歉也是道不得的,徒引他伤心罢了··天色昏暗下来,杨叔房里未点灯,直到月上中天,我才撤了板凳回屋。
至此我才晓得,我最怕的便是杨叔的沉默,这比他打我一顿还要可怕万分,那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的滋味,折磨人得很··忐忑不安的睡去,未曾想第二日见到的,依旧是春风拂面的老不正经,仿佛昨日那话只是我一场梦。
想来既然杨叔有心当它没发生,我便再也不要多提了·只是经此一遭,杨叔已然知晓我知道他曾嫁过人的事,不知日后要怎样才能规避了··杨叔一双筷子在我眼前晃了两晃:“小子,想何事呢方才我与你说的话听清没有”·“啊”我昨儿个不安了一整天,又睡得晚,今日着实没什么精神。
再加之适才满脑子都是昨日的事,杨叔说了个甚,我确实一句都没听进去··“唉”杨叔叹一口气,“我说,你的喜服已经做好了,今日就送到,到时试穿一下,若有不合适,趁今日再改改。”
又说,“似你这呆傻劲儿,日后可怎么是好”·我只管放着杨叔一人去胡思乱想,他既已没事了,我可是要补眠去了·这一觉睡得甚安稳,就是时辰不长,喜服送到了,杨叔一脸欢喜的将我从被子里揪了出来。
我半睁着朦胧的睡眼在镜子前站定,却久久不动作,杨叔叹一口气,亲手来给我换起衣裳··悉悉索索一阵后,眼皮已黏在了一处,杨叔一掌将我的瞌睡拍飞,我一手抚着被拍的生疼的肩膀,一边打个哈欠,口中还嘟囔着:“叔嗳,你可轻点拍啊。”
“再睡都要睡到明日出嫁的时辰了,来看看,这喜服裁的倒是熨帖·”说着,杨叔将我拉到我屋中那面最大的镜子前,我被镜中的那人惊了一记,不知怎的,看到那满身殷红的人,我竟想起了不久前夜里那场春梦,梦中那人有一双宝石红的眼,未着寸缕,但我那时便觉得,他该穿红衣,如火般的红衣。
揶揄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怎么从没见过自己这俊俏的模样,看呆了”杨叔帮我拉拉衣角,我这才细细凝视起镜中之人,一身红衣,白皙的面被布料的红映了满脸,更衬得眉目如画,肤如玉。
若是放在不久之前,我定要好好自得一番,可今日看见镜中的自己,竟没半点自得的心思·自我记起那日梦中人的脸,心口便似压了个东西,令我忍不住将目光从镜上移开。
·“杨叔,这衣服很不错,不用改了罢·”我转过身将身上的喜服换了下来·杨叔与我吩咐了许久,又一双眼颇复杂的看了我许久,终于起身出去忙了。
天色未亮,我又被人拉了起来·这两日周公与我不甚对付,总不能好好会上一会·男子在婚事时本不用上什么妆,可我是要出嫁的一方,多少得用脂粉匀匀面。
只那薄薄的一层脂粉,引得我连打了数个喷嚏·响亮的喷嚏声一出,给我抹粉的喜娘掩唇笑了起来,姿态甚是风情·一想到日后直到老死,我都得守着一个硬邦邦的男子,这般赏心悦目的姿态怕是见不到了,遂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杨叔又是一掌拍在我肩上,我讪讪的收回了乱瞟的眼风,坐的甚端庄的等喜娘给我抹粉·后又是一番梳洗打扮,男子成婚竟要这般麻烦,那女子出嫁岂不是要活活脱去一层皮啊·折腾完毕,已是天光大亮,喜娘开了窗,我自窗子向外看了一眼,昨日里睡得太久,竟没注意,整个宅子皆是红色,喜庆的紧。
昨日见了自己穿喜服,胸口的那股憋闷此时却不见了,像是被这一院的喜庆给驱走了,想来大户人家司空见惯的冲喜一说不是全无道理的··正想着,一阵喇叭唢呐的喜庆合奏由远及近,小林子奔来了门口:“沈府来接人了”心中不胜唏嘘,我这大好的人生,还未开始便就这么嫁出去了。
昨日杨叔吩咐我半天要守的礼仪,我却没怎么记得住,总之喜娘怎样教,我便怎样做,直到与沈荼共乘一骑,却是半点错误都没有,至少从杨叔的脸色看来,应是没出错的。
西华的传统,男子与男子的婚姻,不需如女子出嫁般坐轿子盖红盖头,只两个人共乘一骑便可,这便是迎亲了··虽我心中对嫁给男子仍有介怀,但不得不说,沈荼这幅皮相实是深得我心,尤其今日这一身红衣,直衬得他不似凡人,恍若谪仙。
如此,倒令我对这桩婚事的介怀散了不少· ·小林说,有许多女子出嫁时也是百般不愿,甚而有些新娘子哭嫁哭的不可开交,但不日却又与夫婿恩爱的如同蜜里调油,想来大抵如今我这般情形便如那些女子一般。
我将小林揍了一顿,心中舒爽后,终于冷静下来将他的话细细品味了一番,我觉着,甚有些道理·被小林说中,若是女子,免不了要羞上一羞,再娇嗔两句“你胡说”的,但我怎可能如女子那般扭捏,遂相当坦然的自个儿在心中默认了。
少年郎大多都有个美人在怀的美梦,我自然也有,今日总算圆满了,我在美人怀里坐了一路·想是因为知晓身后坐了个美人,所以心中有些紧张,手抓的有些紧·那被我紧紧抓了鬃毛的马儿时不时便要抖上一抖,借以逃脱我的魔爪,不过片刻我却又将手抓了上去。
生子情有独钟前世今生·几个回合后,一只大手将我的手握住,耳边依旧是温柔的音色:“紧张了”·我放开了抓着马鬃的手,回头去看沈荼,他坐着也比我高些,我只得仰头看他。
却不想,他就着我仰头的姿势低下头来,双唇相触的一瞬,我脑中空白一片,因此对外界的感应倒是清晰不少,路边接二连三的抽气声响起,想必他们的惊讶丝毫不亚于我。
“在大街上呢,你到底知不知羞”我推开沈荼,若不是有脂粉盖着,我的脸此时也许会是红了一红的··沈荼对此却似是毫不扭捏:“方才不是你让我亲的吗”·这人,竟然血口喷人“谁让你亲了”·“似你这样满面含春仰头望着我,不是索吻却又是什么”他说的云淡风轻,似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心下不禁有些怀疑,他似是对风月事很了解,难不成已经是一把老手了·我一手抓住他衣襟:“你说,你是不是已经在风月场滚了好几遭了”                    ·☆、第14章 出嫁(二)·他看着我:“沈荼除了阿昔,再没与任何人做过这般亲密之状。”
话是说的一本正经,眼神却有丝涟漪,想来哪怕他不是骗我,却也与风月沾过关系·罢了,不管从前有没有,日后永远也甭想有就是了··我松开手,转回身去坐好,他却靠向我,胸膛贴着我后背,他的心跳有些快,似是不安。
想起之前他几次向我强调不会骗我,此时我怕是让他误会了,以为我当他骗我,以为我不信他··男子原来也是要哄的,心下不仅愕然,颇为头痛··“出来前,喜娘给我上了脂粉,所以看起来才会有些怪异罢。”
我软下声音,说话间语气柔的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嗯·”他一声嗯带了欣喜,胸膛与我靠的更紧了些·这下,我整个人全然被他抱在了怀里,温热的体温,萦绕的兰香,倒也令人舒适。
幸而已经离沈府近了,否则我怕是要在马上睡了,到时免不了又是一个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沈荼与我下了马,沈府大门前几乎人山人海,这倒也不甚稀奇,毕竟沈家是浧川城屈指可数的富贵人家,这还是昨日杨叔告知我的,否则我怕是直到出嫁却连夫家是哪个沈家都不晓得。·至此,免不了又记起一事,当初我摔那一跤,本是因为误会杨叔又给我寻了个相亲对象,逃家时不小心才摔的·昨日里与杨叔闲聊才知晓,那个害我摔到脑袋的沈家少爷,便是今日我要嫁的这个如此说来,我两个,竟颇有缘分··一片喜庆中,我与沈荼牵着红绸走过了沈府重重门户,到了正厅。
婶婶难得穿的深红裙袍华服,端坐在上位,见了我两个进门,脸上满是笑意浓浓·据杨叔所言,这是个巾帼女子,昨日里,杨叔在我睡着那会儿,亲自上了沈府会亲家,回家后,更是对婶婶赞不绝口,连带的我也是十分敬佩她。
沈家子息甚薄,却个个聪颖,是以沈家才有今日的辉煌,然而这种深门大户总也有些不顺心··上一辈的沈家,最不顺心的便是沈荼他爹,我那不幸未能谋面的公公。
据说,当年家中为他许了桩婚事,对方是位书香世家的大小姐,端庄淑德,他本也同意了的,却在去往江南做生意的途中,惊鸿一瞥,相中了沈荼他娘·后来,不需赘述,沈家自是闹得不可开交,因这沈家有条家训,沈家男子,必得从一而终。
在身有婚约时,他却与另一女子通了款曲,甚至珠胎暗结··他坏了这规矩,却也未坏的彻底,到底他与那书香世家的小姐还未成婚,然则退婚这一事,它总不是个好事,两家自此关系淡了下来,那小姐后来的婚配也因这事颇添了些波折。
老爷子终于怒了,痛斥这个让他不顺心的长子,身有婚约却又拈惹花草,甚至未婚有子,败坏门风,辜负他人,既已有了江南那女子和那孩子,便与她一起去往江南,再别回来了。
沈荼他爹也是条驴脾气的汉子,当即给老父磕了三个响头,携着身怀有孕的沈荼他娘去了江南,如此想来,沈荼的身世,唔,也是波折的很呐··这些全是杨叔从客人闲聊中听来的,说不得全是事实,却也总有七八分可信。
后又听说,当初那沈家大少爷去了南方,凭着自身的聪慧也干出了一番事业·不幸最后夫妻两个双双染疾故去,嘱咐沈荼来浧川认祖归宗。沈荼到了浧川才得知,他的祖父早已不在,二叔也已故去多年。·婶婶一个女人家仅凭一己之力硬是撑起了沈家偌大个家业,她无子嗣,本以为要守着这份家业直到老死,却没成想,沈荼来了浧川。婶婶自二叔离世后便开始礼佛,渐渐悟出了些佛理,颇得乐趣,后来有了沈荼接管家业,她便一心礼佛,欢喜的很。·我这厢走神走得有些远,好容易回过神来,礼乐声已然停了,我茫然的看了沈荼一眼,他只笑着望我,使得我愈发茫然·此时主婚人忽的开了嗓门,唬的我浑身一个激灵,“一拜天地——一叩首——”原是开始拜堂了··随着主婚人一声声高喝,我与沈荼拜过天地高堂,最后相互交拜。
喜乐却还未奏起,因还有一事未完成·婶婶的随侍丫鬟端来一个托盘,两只薄瓷的碗盛着酒水,一把短匕首,又有丫鬟来取走了我与沈荼牵着的红绸,那托盘便端在了我们之间。
沈荼拿起匕首在指尖划了一下,鲜红的血滴入两只碗中,我照本宣科,也在指尖划了一下,滴了血·都说指尖连着心头,立誓的血必得是指尖血才有用·婶婶从位上走了下来,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端着只精雕细琢的檀木匣子,打开木匣,里面赫然一颗育果似鲜血般红艳。
婶婶亲手将它取出放入一碗血酒中,育果遇血则化,只片刻便化了个干净··“请新郎饮下血酒,自此一生,白首不离——”主婚人又喝道··“此生不弃”我与沈荼一同出声,姿态虔诚。
我取了化了育果的那碗,心一横仰头喝了个干净,酒有些烈,把血腥气都掩盖了,回味时口中竟有几分甜,想必是育果的味道·沈荼也饮了酒,而后主婚人一声高喝:“礼成——奏乐——”一时间,耳边尽是鞭炮隆隆,礼乐阵阵,直炸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心想,我这便已是嫁了人了··因我与沈荼皆是男子,便都要在前厅待客·放眼望去,一张挨一张的桌子,这若是一圈敬下来,想来今晚的洞房,怕是洞不成了。
敬酒时,沈荼总护着我,并不许我多饮,他自己个儿倒是饮得痛快,看那情形,我更认定了,今晚这洞房,沈荼定是无福消受了·如此正合我意,我更加变着法的叫沈荼一杯接一杯喝下肚,我倒要看看,到时你醉的人事不省,还何来洞房那份闲心思。
因着要叫沈荼多喝,我作为他的新婚夫人,不喝却也不像话,便也跟着一杯杯饮下,却比沈荼少了不止一星半点··酒过三巡,未曾想,却是我先趴下了··本想醉倒沈荼,叫他洞不了房,最后却是他步伐甚稳地将我抱回了新房。
我窝在他怀里,用仅剩的一丝清醒在心中捶胸顿足了一番··意识模糊间,似是有人在解我衣裳,我强睁开了眼,屋内已经掌了灯,沈荼面色有些红,也不知是酒在作怪还是被这满屋子的红映的。
我本打算伸手制止他,一抬手却发现,手脚无力的很,看来那酒确实醉人,可是他怎就没事呢·“沈荼·”一出口便觉得舌头不听使唤,有些打结,“你喝了那么多,怎就不醉呢”·沈荼停下剥我衣裳的手,“我从未醉过。”
说完又来剥我衣裳··“我都不知道·”我果然是醉了,否则怎会说得如此委屈·“日后,我把我的一切都讲与你听,可好”他已将我的喜服全部脱下,却不再继续了。
我有些疑惑:“你怎不继续脱了为何只脱那身喜服”·他顿了一顿,眼中浮过一抹异样,我脑中不甚清醒,未能看懂。
“那身喜服太厚重,你醉了,过个片刻便会发热,到时定会不舒服,我便先帮你脱了·”说着,一双眼睛带了钩似的望着我,“阿昔,你该不是,等不及了罢。”
“哦·”我应了他前半句,随即迟钝的脑子才想起正事,虽则美人计于我确实有用,我却也迷糊地觉着,一旦中计,今晚受苦的可是我:“你不准趁人之危,不准碰我。”
即便我此时脑袋不清不楚,却也晓得我这要求有些无理了,哪有新婚之夜叫夫君不准碰自己的·但沈荼的反应确然证明,他并非一般人·他只笑着与我保证:“好,我不碰你,你不让我碰我便不碰。”
我本想睡了,实在脑袋昏沉得很,眼睛刚闭上没多久,沈荼却又将我唤醒,手上执了两杯酒·“交杯酒,饮了再睡·”沈荼的口气像是在哄孩童,我挣扎着坐起,伸手去接酒杯,却被沈荼避开。
“我喂你·”说罢他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正望着那空酒杯愣怔,他一手环至我脑后,将我拉近,低头便吻下来,温温的液体从相接的唇逢流了进来,我下意识地吞咽下去。
脑中更是糊成一团,再不能思考,索性靠着沈荼胸膛睡了过去·“不叫我碰你可以,但总得许我些甜头·”耳边似是有人这样说··近来,总造些怪梦。
今夜的梦里,满眼皆是火光,火光中,似是有人影,时而一人独自站立,时而两人相拥,时而满地红莲,时而高阁宫殿,场景在两者间变换个不停,颇晃眼·好不容易定了下来,我走近去,打算看一看火光后面的人,却如何都走不过去,那堵火墙明明与我这般近,却在将将能听到人声时,便再也靠近不得了。
听声音,那果然是两个人,且又是两个男人··“你骗我·”·“嗯·”·“会不会后悔”·被问的那人顿了一顿,方回答:“不会。”
“是吗”·这两个人,倒是奇怪得很,由他们的语气听来,那受骗的却比那骗人的轻快不少,反倒是那骗人的语气沉重甚至悲伤,怪哉怪哉·火光之后似是有人叹了一声,“我快死了,不谈这些好不好,没有其他话与我说吗”·“小梧······”·“够了”那受骗的突地提高音量,将我唬了一跳,兄台,你可算拿出该有的气魄了·“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记得住,小梧死了,早就死了”他显然有些激动了,“罢了,我与你计较这些做什么,左右不过片刻,小梧与我,便皆是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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