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在哪里 by sherry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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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在哪里 by sherry134(2)
·颜浩满意的端详着他落在书本上的字，等墨迹干透以后，分批抱回自己房间··晚饭颜青用新上市的香椿炒了鸡蛋，颜浩吃得很香·这个寒假，他几乎是形影不离的跟在颜青身边，想到从明天开始，又要回到一早一晚才能见到这个人的日子，小孩心中未免有些惆怅。
好在，学校生活因为有了朋友也变得令人期待··开学没多久，有天课间，周平又跑到一班教室问与童借橡皮··和同龄人相比，周平在其它任何方面都显得做事稳妥，值得信赖。
唯有一点不足，就是三天两头的老爱掉橡皮··于是，当他站在方与童桌前，挠着头，商量似的说，“童童，我橡皮又不知跑哪儿去了·你说怎么办呢”，与童难得的小大人一样，拿出削铅笔的小刀切了一半自己的橡皮递给他，一边好脾气的抱怨：“都是你。
害我都不敢用卡通造型的橡皮擦·这样砍头断腿的，得多疼啊”·周平耐心的听他数落·与童四岁开始学素描，画功长进前，削铅笔的技术就已经很好了。
所以，他安心地看着他动刀切，然后慷慨地拿起一半递到自己手里··过了好些年，颜浩终于学会了一个词的正确用法·想起当年时不时在旁边上演的这一幕，他不由笑起来。
这就是，所谓懵懂着的“情趣”吧··三月末，枇杷上市了·朱彤一左一右提着两盒，名正言顺过来蹭饭·都是枇杷，品种却不相同·一种个大，一撕皮就下来；另一种个小，只能拿刀削皮，但味道更加清甜。
姐弟俩研究一番，很快做出决定，颜青吃甜的，朱彤吃大而易食的··颜浩在他房间里做作业·颜青打算先给他削一碗放那儿，等他出来休息时吃·削了几个，他抬头看了看身边正举着胖乎乎的爪子扒拉枇杷皮的朱彤，忍不住笑出声。
比起抓着个小小的枇杷折腾老半天送不进嘴，他家姐姐还是适合捧着半边西瓜拿大勺子挖的形象啊··这年春天，天气回暖的迹象总压不住冷空气的前仆后继·颜青每天早上督促着让颜浩穿得像个棉花包。
“春捂秋冻·春捂秋冻·”这句老话绝没有错·从小被奶奶如此教导的颜青，现在以同样的方法照顾着自己的小孩··颜浩乖乖的套上毛衣，穿厚厚的防寒服。
其实，颜青只要交代一次，他就会不折不扣的贯彻下去··不过，睁开眼睛起，颜青就守在自己床边，这样的场景实在美好·所以，颜浩老实照做，却什么也不说。
问题出在一堂体育课·昨天晚上窗外风声呼啸了一夜，一早颜青专门翻出一件羊毛绒背心让颜浩加上··小升初体育不算成绩·所以越往高年级，体育课越像是放鸭子。
可以领了器材自由活动，当然也有利用别人强身健体的时间多练几道题的好学生··颜浩此时已经跟班里大部分男生打成一片·连堂体育课，够他们踢场正规球赛了。
颜浩脱下外套，在操场上踢满全场，还射入唯一一粒进球··一停下来，身上的热气就透过毛衣针脚紧密的间隙蒸腾起来·后两节都是美术课，颜浩脱掉毛衣、背心，只穿着外套坐在教室里。
美术当然是更不重要的副科·所以，男生们之前才敢在操场上那样挥汗如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课堂作业的题目“我的梦想”，画好的同学便可以做其它科的作业。
与童在一张很大的画纸上先画出非洲板块的形状，再把各式各样的动物填充进去·画到一半，美术老师走到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笑着问他：“童童，长大是不是想开动物园啊”·方与童正琢磨着到底要不要把自己不太喜欢的鬣狗也画上，随口答了声“不是”。
老师又转到颜浩身后··画的是一张角度、高度可调的绘图桌·桌旁亮着盏落地灯，桌面上摆着刚打出底稿的室内设计图·正对着的窗户外面，夜空上繁星点点。
年轻的美术老师刚来这所学校执教，在有些喧闹的小学课堂上，对着这样的画面，不觉燃起几分对美院生活的怀念··家里也许有人专门搞设计吧·他看着认真上色的颜浩，没有打扰他，径自走回讲台。
放学铃响过不久，周平背着书包过来找与童一起回家·与童把刚画好的画摊在桌上展示给他看，手指辅助性的往画面上指：“狮子，豹子，长颈鹿，蹬羚，角马，斑马，鳄鱼，河马，狒狒，”最后，他指着一处显然擦掉又重新画过的地方，撇撇嘴，“鬣狗。”
周平了解的看着他笑了·方与童熟练地把画卷起来，一边肯定地说，“以后长大了，要去非洲·看动物·”·颜浩把毛衣背心叠好，塞书包里，跟他们挥挥手，明天再见了。
这天下午，颜青回了趟学校·室友考了A省的选调生，今天省里人事厅来学校政审·上午主要和院里老师，带他毕业论文的导师谈，下午就是向周围同学全方位多侧面的了解他学习生活情况。
颜青和班里一个女生一起进去·对面并排坐着三个人·待他们坐下之后，右边那位开门见山的说，“谈谈你们对车锐的看法吧·学习上，校内校外活动，和同学之间关系，都可以。”
按他们事先商量好的，高敏先说，车锐待人诚恳，工作热情·大二大三一直负责校报排版，又是院里篮球队队长·团队意识很强，富于创新·接着详细举出几个例子。
等她说完，坐在中间一直低着脑袋的微胖男子慢慢抬起头，问她，“在他选择参与的活动当中，照你说的，他确实有热情，有好点子·那么对于没有选的东西，他还能有同样的发挥吗我们这个岗位的特点，就是事务的多样性。
如果他仅仅凭着个人兴趣才能付出努力，你说他能胜任吗”·高敏被他打个措手不及，无法回答的愣在那里··“我觉得，”颜青接过话，“车锐最大的优点，其实就在于他不是按自己的兴趣决定投入多少，而是根据自己当下的任务，来决定自己应该持有怎样的态度。”
“报纸排版是繁琐往往又紧迫的工作，他可以静下来，排除杂念，保证每一步的谨慎细致；打篮球，他要鼓动士气，所以保持着劲头高涨·”·“正是他承担的责任，改变了他的行事乃至个性。
这种认真负责的特质，对于您刚才描述的工作来说，我想，应该算是合适的·”·谈话至此顺利的进行下去·半小时后，他们起身出去。
两个人没有交谈，直到进入电梯，电梯门合上，高敏终于压着声音由衷的赞叹，“太有才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圆场·难怪车锐一定要叫你回来·简直都能录下来作为范本在BBS公考板块永久性置顶了”·颜青笑起来，跟她说，“那些都是唬人的。
根据工作性质转变性格，恐怕只有专门设计的机器人才能做到·”·他想了想，“也许，变色龙也可以吧·”·运动后贪凉没及时加衣，身体又习惯了重重温暖的防护。
吃晚饭，颜浩便觉得吞咽时喉咙里有些硌·等做完作业，连吞口水都开始疼了··扁桃发炎了·听颜浩一讲，颜青心里判断着，也不敢耽误，赶紧让他洗漱后上床躺好。
跟着量体温，还好不烧，他稍放下心，又翻出家里常备的感冒药，端着水杯喂颜浩吃下··颜浩看着他围着自己忙碌，从被子里伸出手，拍拍床边，“颜青，过来陪陪我。”
感冒症状上来，他鼻子有些发翁，拖长了的鼻音带着几分平时少有的撒娇意味··颜青把他伸出来的手塞回去，重新帮他掖好被子，这才坐到他身边·颜浩侧过身对着他，被子下鼓起的身体，像一团胖胖的爬虫蠕动着靠过去。
隔着被子，颜青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部·颜浩满足地合上眼··下午画的画给颜青看过了，他笑着问：“是不是想跟着我一起装修房子呀”·才不是呢。
颜浩嘴角向上勾起来··“我的梦想”，所以，你就在那里···☆、第 22 章·章二十二·恐怕没有人能比方与童更适合生在六月一日·颜浩拿着方与童给他的一捧酒心巧克力，心里感叹着。
与童明天生日，邀请颜浩放学后到自己家一起玩·颜浩一回家就跟颜青商量送什么礼物好·颜青从工作室的杂物箱里翻出一堆五颜六色的橡皮泥，手把手的教颜浩捏了一组动物。
正捏着，颜浩突然对他说：“今天，方与童还问了我生日是什么时候”·颜青手一停，他记得孤儿院的登记表上，出生日期那栏填着的只是颜浩被送到院里的那天。
颜浩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我跟他讲，是十二月十六日，”他抬起头，望着颜青，“你还记得不，就是我第一次被你接回家的那天……”·颜青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孩，想伸手抱住他，但两手都沾着橡皮泥。
于是，他俯下身，用额头轻轻碰了下颜浩的，“当然记得了·”·人是最善于折腾的动物·和自然界斗，和社会斗，和周围的小团体斗；升到一定境界以后，又跟自己叫起劲。
好不容易将这些都应付过去，一转身，突然，又寂寞了··颜青小心地把捏好的天鹅摆在底板中央·所以，有个小孩真好·可以如此亲近、贴心的跟你相伴。
至于将来……他看着颜浩，后者正在捏一只明显有些发胖的狐狸··那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吧··晚饭做的是莴笋烧鳝鱼·顔青特意选了小一些的，也没让剔骨，这样吃起来更有风味。
如此美味自然也少不了朱彤·不过，她一下车就瞅见单元门口的角落里躺着一只死耗子，于是三步并两步的蹦上楼，刚进门就扑进厨房，像逃过一劫似的拍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顔青，老鼠。
又有一只死老鼠·”·顔青头也不抬的择着菜·朱彤虽然有双近视的眼睛，但是对哪个角落里有死耗子，路边有坨被踩过的狗屎，车站旁的路牌下面有摊吐过的残渍之类的事情，却异常敏锐。
而且她自己看见也就算了，还特别愿意提醒身旁的人··发言没能得到重视，受惊的心也没有被好好抚慰，朱彤委屈的凑上去，“顔青，这样下去我上你家都有阴影了。”
她看看切好放在碗里的鳝段，“我觉得都没什么食欲了·”·顔青好笑的抬起头，认命的跟她解释说：“一楼那只白猫你有印象吧·”·“嗯。
经常蹲在窗台上舔毛的大胖白猫·”·“这几天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只黑猫，老在院子里打转，时不时的还拖一只战利品放到一楼窗台下·你见着的八成就是了。”
朱彤顿时觉得世界又美好起来，拖长声调“哦”了一声，由衷的赞美道：“顔青，我就知道你对这些猫猫狗狗的事情，了解得最清楚了·”·饭桌上，颜浩突然问朱彤，“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朱彤愣了一下，瞄一眼笑着不说话的顔青，闷闷的讲：“十二月一号。”
故事要追溯到朱彤的小学时代，圣斗士风靡一时·院子里的小孩聚在一起玩游戏，按各自生日进行角色扮演·朱彤便令人嫉妒的当上了星矢··顔青当时还小，根本认不清谁是谁。
他只是被姐姐安排着坐到高处的台阶上，妈妈最喜欢的那条方形白纱巾像披风一样系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支作为奖励的娃娃头·比他大的男孩女孩，接二连三的倒在他下面的台阶上做垂死攀爬状，伸长手臂仿佛希望能触碰到他，嘴里故作虚弱的喊着：“纱织小姐……”·幸好朱彤的审美观在以后的十几年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青铜主角控进化成拜倒在黄金圣衣下的忠实信徒。
如果不是她为当年幼稚的喜好而汗颜，连带着屏蔽了对一系列青葱往事的回忆，自己被骗着扮雅典娜这件事，还不知会被怎样取笑呢··近水楼台·顔青心里想着，嘴角的笑意有了扩大的趋势。
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持续下去的时候，时间反而过得特别快·天气渐渐热起来，转眼，又到了一年中蝉鸣蛙叫、蚊虫叮咬的夏季··夜里，颜浩第三次开灯，眼睛半咪着坐起身。
显然是感觉到了他房间里接二连三的动静，顔青走进来，问他：“又有蚊子了吗”·“嗯·”·顔青顺手带上门，然后仔细的帮着他检查床边、墙上。
颜浩边擦花露水，一边迷迷糊糊地望着他··半响，顔青无奈地罢手·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快十二点了，明天颜浩还要期末考试·“浩浩，还是去我那边睡吧。”
去顔青那边·小孩马上抓起枕头准备移窝，又下意识的伸出另只手去拉顔青，“你也一起·”·“好·一起·”顔青弯腰去抱他的被子。
·两个人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了·学期中旬，颜浩去参加市里的小学奥数比赛·比赛的前一天晚上，小孩怎么都睡不着·顔青帮他搬到自己床上，再一同躺下，关上灯跟他聊。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可以看清面前侧躺着的是最让自己安心的那个人，颜浩一五一十的道出心底的希望和随之而来的紧张··有关他自己，有关顔青，有关沈涵，还有对对手的猜测；他想证明什么，想回报什么，想得到什么……·顔青安静的听他说，最后才开口，“浩浩，无论你心里怀揣着怎样的抱负，无论你走到这一步是多么不容易，你身边的人又寄予了怎样的期望，对于将要面临的事情本身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要去解决它，而不是去感动它·浩浩，不要让驱使你向前的动力，反而变成阻碍你全力发挥的包袱·”·他语气轻松起来，“浩浩，好好去玩吧。
鸡兔同笼，池塘灌水，你有几分能力，就去玩那个能级上的游戏吧·”·听着他的声音，颜浩由外而内的感到安宁，他合上眼，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这次也一样。
蚊子没有再来惊扰他们·睡眠充足以后，颜浩的期末考也顺利过关·家长会仍是按照学生名次排座，顔青这次坐到了教室前门进来的第一个位子上··朱彤把年休假一起用上，准备暑假全家人一起去爬黄山。
爸爸妈妈那边当然由着她，顔青却始终没有答应··朱彤又一次打来电话劝说，顔青正好在洗澡，她抓住机会鼓动接电话的颜浩，希望两面夹击·她讲到一半，颜浩突然打断她，“朱彤，其实顔青才是被抛下的那一个吧。”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那是朱彤从未听过语调，好像对方开玩笑换了人·朱彤禁不住攥紧了话筒·几秒钟以后，熟悉的小孩腔调又一次响起，“朱彤，你终于放弃啦顔青出来了，你自己跟他讲吧。”
跟顔青没说上几句就挂了·计划取消·朱彤蜷着腿坐在沙发上，顔青跟她提过颜浩在医院里遇见妈妈的事情·但小孩从未问起，所以他们都以为，颜浩只是当时有些奇怪，之后也就忘了。
朱彤习惯性的开始咬指甲，他居然一直记得·就凭那一面和顔青解释时透露出了一点点情绪，他是怎么做的判断又得出了怎样的结论·不过，朱彤拿起刚才啃了一半的苹果咬一口，开始反省自己又一次的一厢情愿。
强求的结果怎样，她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念头又转回颜浩身上·她是有些被惊到，但想了想，他也许只是凭着直觉，站出来维护了自己喜欢的人··也难怪大家都想要小孩，朱彤不由感叹。
只是“被爱”，而从未“去爱”的人，无法理解“什么是爱”··自家弟弟，真的把小孩养得很好呢···☆、第 23 章·章二十三·这是顔青正式工作以后的第六次出差。
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颜浩书桌上的台历·有一次朱彤进来叫小孩吃饭，看见台历上用黑色水笔圈起几个数字，随口问了句，是模拟考的日期吧··颜浩旋好笔盖，在翻开的习题页上做好记号，这才慢吞吞地说：“不是。
是顔青出差的时候·”·从夜间飞机下来，取行李，打车回家·快进市区那会儿，天蒙蒙亮起来·顔青看眼手表，差一刻钟六点·他本不用这么赶。
不过，现在回去，正好给浩浩做顿早餐·而且，一大早突然出现在家里，颜浩应该会很开心吧··颜浩走出房间，厨房灯亮着·他迟疑了一下，走过去。
换气扇开着，可以听见叶片飞速旋转所发出的声音·顔青背对门站在灶台前，手里正搅着鸡蛋·颜浩深深地吸口气，觉得周围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顔青。”
他先喊了声，然后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顔青··小孩的头抵在背上·真的长高了·刚来的时候才接近自己胸口，现在已经快到肩膀了。
顔青放下碗筷，握住环在腰间的手··两个人一起吃早饭·颜浩出门后，顔青冲了个澡，吹干头发，倒上床就睡着了··颜浩午饭在学校解决·顔青也没定闹钟，一觉起来已经下午两点了。
随便下把挂面填饱肚子·顔青理了个购物清单，上超市采购··提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返回，一进院门，看见一楼的白猫慢慢地沿着墙根踱步··啊，好久不见。
顔青走过去·白猫在一处阳光甚好的位置停住，眯上眼趴在那里··顔青也不觉得提在手里的东西重了，饶有兴趣地站在一旁看着它··朱彤每每遇到学业繁重、工作不顺的时候，就会在他身边嗷嗷地叫着不如变只猫算了。
形态再胖，动作照样优雅；生活无忧，同时又保有主人看不见的私密空间·有好几次，他心里都闪过这样也不错的念头，甚至配合地提出要求：“那要变成黄色的哦。
黑的也不错，不过，要是只有爪子留成白色，就更好了·”·顔青微笑起来·他右跨了一步，让自己的影子把白猫蜷成一团的身子全罩在里面·一会儿工夫，猫咪睁开眼，站起来，往前走上几步，又趴下了。
正想着要不要再试一次，身后却传来自家小孩的声音：“顔青，你提着东西站那儿也不嫌重吗”·养育小孩是家长的战场·入托是战场，为了早一年进小学找人改户口本年龄也是战场。
而小升初考试，就是孩子亲身参与的第一场战役··顔青家所在片区，对入学而言，具有地理上的绝对优势·颜浩现在就读的师大附小，相距不远的师大附中初中部、高中部，都是本市排得上号的学校。
即使这样，顔青也收集了其它几所学校各方面的情况，准备列张详细的对比分析表供颜浩做最终选择··表格刚做到一半，颜浩走进来，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问他：“顔青，你在做什么呀”·顔青用鼠标点点最上面的文件名“市内重点中学情况对比表”，表头上的栏目连食堂是由校方本身操办，还是几家餐饮企业一同竞标承包都包括在里面，“搜集的学校信息，等你自己看了再做最后决定。”
颜浩笑起来：“你弄这个干什么我就念师大附中啊·”·顔青回头看他：“那间的确不错·不过，还有别的选择，看看也好有个比较。”
颜浩凑过去，扫视着显示屏，边看边说：“外国语，寄宿制，不行·实验中学，太远·新华街，太远·”·他转过头，“我决定了，就师大附中。”
顔青看着他，四家学校差不多同等条件，离家近些也好·他伸手揉揉小孩脑袋，“好啊·那就好好准备考试吧·”·颜浩满意地点点头，回房间继续做作业。
出去前还不忘回头叮嘱，“顔青，你不要再弄那个了·就定离家最近的那家了哦·”·顔青对着自己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的半成品，笑着摇摇头，直接把它拖到回收站里。
接下来的三个月，颜浩经历了他人生中第一次货真价实的备考·新课早就结束，车轮般接着上场的是语数外阶段测验，综合测试，模拟考试··顔青隔几天就买一堆鲜核桃回家。
吃过晚饭，拿核桃夹夹开四五个，取出果仁后再用牙签仔细地把微苦的表皮挑开撕掉，最后把白嫩嫩的核桃仁装在小碗里，放到颜浩书桌上··核桃补脑，鲫鱼汤补脑。
家长动员会上，大人们交流着各家膳食搭配，作息安排·顔青认真听取，再把集体智慧一股脑儿都运用到自家小孩身上··就这样，教室黑板右下角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最后减为一位。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颜浩抱着枕头，转移到顔青床上··前几次模拟考成绩都不错，可是这段时间接收了太多有关本次考试重要性的信息，颜浩心里像燃着团小小的火焰一样，也不知是紧张得还是激动得。
顔青一下一下轻拍着他，这确实让他觉得安宁，不过……·“顔青，为什么我明明是有把握的，但还是睡不着呢”·“既然已经有了把握，那你还在担心什么呢”顔青反问他。
颜浩试着描述那种感觉：“我不是害怕结果不好，虽然我知道那也有可能·平时测验做多了，考题变来变去，也就是那些东西·不过，明天的考试，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顔青笑了，“浩浩，有害怕考试到来的紧张，也有跃跃欲试的紧张·你觉得你属于哪种”·颜浩想了想，说：“我没有害怕。”
“浩浩，带着期待的紧张感证明你有实力去面对·如果你毫无准备，就不会有想要去迎战的心情·所以，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吧，让考试等着你，而不是你睁着眼睛等它。”
“嗯·”颜浩心里放松下来··对，让考试等我吧·反正，它也跑不了···☆、第 24 章·章二十四·人和人的相处，会施与周遭一种特殊的魔力。
颜浩在寒冷的冬天被领进颜青家门，冬去春来，跟着的夏天，在颜浩脑海里留下了极其清晰的印象，如同他生命中初次经历这个蝉鸣蛙叫的季节一样··每周去沈涵那儿两次。
按照沈老师的话，数学和物理，不是让你在数字上锱铢必较，而是引导你用另一种眼光看待世界·剩下的几天，每天上午都是安排满满的运动时间·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球类而磨起了一层薄茧。
快中午的时候回家，冰箱上层放着颜青上班前做好的冰镇番茄·番茄在滚水里过一遍，利落的把裂开的皮撕下，切片，码在一个透明的大号玻璃碗里，层与层之间撒上细细的绵白糖，最后再用保鲜膜把碗口封好。
颜浩回家冲凉出来，可以消灭掉一整碗··骨骼成长期的小孩看着仍是瘦，但肌肉慢慢结实起来，前些天跟院子里一同打球大他几岁的孩子比扳手腕轻轻松松就胜了。
城市昨晚刚下过一场暴雨·早上九十点钟，地面的积水连同空气中的水汽一道被盛夏的太阳蒸干·温度和湿度都正好，环卫工人在修剪街道两边的榕树·走在树荫下面，鼻尖可以嗅到专属于这个季节水草丰茂的味道。
颜浩今天的项目是早场游泳，教练纠正过姿势以后，小孩在五十米的泳池里面认真地打了六个来回·上岸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在游泳馆的浴室里简单冲了冲，颜浩套上衣服赶紧往外走。
周六，颜青中午也会在家·接孩子的家长在泳池门口围成一个圈，手里撑着伞，拿着水和面包·颜浩灵巧的从伞和伞的缝隙间突出这个小小的包围圈·中午的太阳在行人身后缀成一团黑色的尾巴。
背包在身后有节奏的拍打，总是朝着自己憧憬的人身边奔跑，他一直保持着飞快的步伐··一进院门，抬头就能对上自家窗台·季节变化，原先的骆驼刺换成了猪笼草。
那天花市上，颜浩在这株自己从未见过的植物面前站了好久·吃蚊蝇的草，长得也挺好看的，让人莫名的觉得有些像朱彤·等他和颜青一起把这盆草搬回家，朱彤也在它旁边转悠了很一会儿 。
颜青在花店里就认真请教过店主有关饲养的问题·热带植物，需要每天浇水，喜欢潮湿的环境，时不时要用水喷喷叶子·明明是植物，就因为它吃肉，家里倒像是多养了只小动物，连阿姨都会使用“喂水”这个词。
近水楼台·正午的阳光打在头上，颜浩视野里产生了一些恍惚的错觉，好像他一直都生活在这里·曾经的日子仿佛从未发生，即使存在，也是久远以前的事情·他生命的每个角落，现在都被名为“颜青”的世界覆盖。
日光之下 ，颜浩浑身弥漫着一种烘烤过后的暖意，他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幸福，只是手仍然不肯松懈的攥着··颜青的日子却没有这么惬意·他开始不断参加公司内部或者同客户的各式应酬。
大学里，颜青在饭桌上是出了名的有原则，滴酒不沾·“总要有个人清醒着把女生送回去，把你们扛回去吧·”校园是个神奇的地方，有些人飞速的社会化，有些人则可以毫不突兀的侧立在人情世故之外。
但颜青个人喜好上偏执却出乎意料的适可而止·以至于他在杯盏交错间会由衷庆幸，当时朱彤如此坚定的拒绝进入颜氏·否则……清脆的碰撞声后，颜青仰头，红色的液面在透明的高脚杯里倾斜、下降、消失。
她会当场把自己拖走吧·趁着新一轮添酒，他挟了一筷子菜垫进去·老实说，这种想法让饭局也显得不那么长了··颜浩上楼的时候刻意把脚步放重。
颜青耳朵很灵，可以辨认出他、朱彤、阿姨的脚步声·可是他满心期待的站在家门口，却始终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等他掏出钥匙自己开门进去，找了一圈没有发现颜青的身影，这才老实拿出手机。
果然，颜青临时有饭局，连晚饭也回不来了·颜浩有些泄气的洗完澡，把需要换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颜青走前煮了满满一壶青果水，在凉透之前加好了蜂蜜。
盛水的玻璃杯子是两个人在夜市上淘的·颜浩看着并排两个杯子上一大一小的猫咪·他不生气，只是希望能有更多时间跟那个人在一起··事与愿违是一个很讨厌的成语。
颜青双手撑着桌边，努力让自己能正常地起身，就这样还左右晃了晃·“你还好吧”身旁的人适时伸出手稳住他肩膀·颜青侧过头，刚一开口便嗅到嘴里混杂着食物味道的酒气。
他下意识的避开，身体更加剧烈的踉跄了一下·那人顺势松开手，“这个点儿叫车不容易，前面还有排着几位女士·不如让司机顺路送你，反正颜叔家之前我也去过。”
颜青缓缓望向他，视线已经不能准确聚焦在对方脸上·“我家不在那儿，”话音未落，他突然打了个酒嗝，声音让自己都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慌手忙脚的想退开，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重重的坐回了椅子上。
·旁边的人好像笑了起来，然后弯身扶住他胳膊，“没关系·不过，你还能告诉我你住哪儿吗”他搀着颜青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还没走出包间，颜青的重量便完全倚在他身上·余赜朝门口想过来接手的保镖摇摇头，正想吩咐在酒店楼上开间房，却听见颜青一字一顿很小声的说了些什么·他停下来，“颜青，你刚刚说什么”颜青吃力的仰起脑袋，疑惑又有点生气地看着他，“你不知道怎么去吗”·原来是在说地址。
余赜好脾气的重新问他，“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次好吗”颜青再一张口就咬到了舌头，疼得眯起眼睛·舌尖的疼痛让他酒意都退去了几分，眸子闪着恼怒的火光。
这下，连余赜身边的几个随行都笑出声来··好容易问清地址，把人弄进车里·余赜靠在后座椅背上，侧过头看着彻底安静下来的颜青·夏夜街灯的橙色光芒从车窗透进来，那人侧脸的轮廓看上去格外柔和。
“开慢一点·”余赜边说边转向正前方··我家不在那儿，他玩味似的默念着·真是有趣··颜浩听到门口有动静，已经是十二点以后了。
他打开客厅的灯，守在门口，听着钥匙在门孔里转动，抑制不住脸上渐渐放大的笑容·“颜青……”小孩拖长的声音在门完全打开后嘎然而止。
清醒着的两个人都有些发愣·“Hi ，”余赜回过神，挥了下提着颜青手提包的那只手，露出和善的笑容，“颜青醉了，我送他回来·” ·颜浩比他想象中更快的反应过来，“谢谢你，快进来吧。
不用换鞋了·”·“浩浩”下车、上楼、掏钥匙开门，好一通折腾之后颜青终于睁开眼睛，认清了自家小孩·那俩人看向他，不知道他是酒醒了还是在说胡话。
“浩浩”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颜青又喊了一声，身体明显在向颜浩那边倾斜，像要扑过去的架势·余赜收紧搀着他的手臂，这才没让他摔下去。
颜浩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我在呢·马上就可以躺下好好睡了·”·直到上床，颜青一直眼巴巴地瞅着自家小孩，好像明白自己不该晚归，也不该醉酒。
颜浩利落的帮他脱鞋，拿凉被给他盖上，最后凑到他脑袋旁边小声说，“你好好睡吧·不怪你·”他朝余赜指指门外，随后关上床头灯，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我给你倒杯水吧·”颜浩大人样的边说边往厨房走·趁他不在，余赜抽出一张写有手机号码的名片压在他帮着一并拎回来的手提包下面·他直起身，环顾一下客厅。
橘树、秋千、城堡、都市楼群，全然不同于他这次为自己公司设计的办公区域··如此倾心画饰，难怪别处都不是他的家··“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小孩端着纸杯走到他面前，“我加了些凉水，温的可以吧”余赜笑着点点头，接过来一口饮下，“你也辛苦。
我这就走了，早点休息·”·颜浩跟着他到门边，等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小孩向他挥挥手，关上门·余赜转身下楼，身后传来反锁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深夜里显得特别干脆。
余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撩拨了一下，闪出一线隐隐的火光··颜浩端了盘热水放在颜青床前，把毛巾浸湿后拧干 ，开始给颜青擦脸·毛巾轻轻拂拭过颜青微蹙的眉头，明明是那样爱安静的人，颜浩嘴巴紧抿着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埋怨多些。
擦完脸 ，重新淘过毛巾，拧干后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细把手也擦了一遍·接下来是拖地，从客厅一直到卧室的走廊，拖到茶几旁的时候，突然发现到颜青手提包下压着的一角白色名片。
拿起来一看，小孩轻笑了一声·原来你叫余赜呀·他走进自己房间，拉开书桌抽屉，把它压在几册笔记本下面··可惜这个联系方式留得稍晚了一些。
等他收拾完房间，洗漱好自己，颜浩推开颜青卧室门，没开灯，借着外面的光，走到颜青床边·颜青已经沉沉睡过去，眉头舒展，应该没有再难受·颜浩想着他刚刚醉着还要朝自己靠过来的样子，心头泛起一丝无法言喻的甜意。
他用右手圈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是还太细，远不够他想要的那么结实有力·但总有一天，在不会非常遥远的将来，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他一定可以稳稳的接住这个人。
颜浩弯下腰，在颜青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喝醉了的笨蛋·”·总之，这是个神奇的夜晚·颜青有关如何回家的记忆在酒精作用下化整为零。
等他第二天中午醒来，脑子里只充斥着得煮点什么以通过食补弥补小孩缺觉的种种念头·另外，在好整以暇等待整整一周后，余赜始终也没有接到颜青道谢或者道歉的电话。
这座城市只是他餐饮王国几家门店所在 ·随着工作重心的转移，那个夏夜里暧昧不明的星星之火也渐渐燃烧殆尽··唯一的改变，居然是颜浩从此适应了睡午觉。
之前学校实行夏时制的时候，中午有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为了保证下午的听课质量，老师会要求家长监督孩子午睡·颜浩中午却是不睡的，每次家长签字证明都是阿姨或者颜青直接签，反正他下午也不怎么犯困。
可那天晚上快两点他才上床，第二天一大早又如约去跟院里的孩子打球·吃过中饭，整个人就像是被□□打了的小兽，摇摇欲倒·颜青满心歉意的把他送上床，用凉被盖在小孩肚子上，又拿过竹夫人给他抱着。
朱彤也跟着蹭进来，和颜青一起站在床边·他们三个人，朱彤斜着睡·小时候奶奶总爱把姐弟俩搁一张床上，讲个睡前故事啥的也方便；所以直到现在，不论多大的床，颜青只会蜷在床沿那侧睡。
颜浩睡觉喜欢抱枕头·颜青怕他夏天悟出痱子，专门给他买了一个软竹编的枕头，朱彤就总是拿这取笑他有个□□的竹夫人·小孩 刚躺下去还有些迷糊的意识，等竹夫人递进他怀里，他像抱着球滚了一圈的熊猫一样翻了个身，就睡得“人事不省”了。
小孩真好，颜青此刻心里柔软的像是湖边摇曳的苇草·他望了朱彤一眼，轻声说，“放心，我以后不会了·”·朱彤点点头，伸手戳了一下他右脸。
两个人相视一笑，放轻脚步走出去···☆、第 25 章·章二十五·小升初的夏天，日程虽然丰富，却仍闲适的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一进入九月，学生的生物钟又走上朝七晚十的正轨。
今年的秋老虎没神气几天就被连着几场雨赶走了·开始的时候颜浩还觉得挺开心，他本来就属于经冻不耐热的体质·但雨霏霏雾蒙蒙的天气一周接着一周的持续，小孩翻着台历皱起眉头。
再这样下去，中秋节就没有月亮了呀··在颜青家的第一个中秋·这不同于已经过去的端午，端午是粽子和咸蛋的；中秋却不仅仅是月饼和螃蟹，更是要和自己在乎的人一起团圆美满的吃它们。
等颜青意识到自家小孩缺少人文气息已经是颜浩高中快分科的事了·此时，他只是单纯觉得小孩这种朴素的想法非常贴心而已··尽管抱有以上想法，颜浩不得不承认自家的中秋无疑是充满了月饼和螃蟹的。
快到八月十五的时候，他已经结束了好奇品尝各种口味的阶段，开始像朱彤一样专攻双黄莲蓉和滇式云腿·对螃蟹的烹饪要求，也从香辣、蒜蓉回归到最简单的清蒸。
延续着除夕的过法，中秋还是颜家三口人加上沈涵·沈老师气色比当时好了很多·他大学论文导师年初带着长江学者的头衔被聘任为师大理工院院长，最近开始着手把他召回门下的各种准备。
天空也凑趣的一扫前些天的阴霾，大大方方的让月亮露出脸来··朱彤却意外的不甚开怀·中秋放假前，公司的晋升和涨薪信同时下来·她性格太过爱憎分明，即使能力和专业知识上一等一的抢眼，评级的时候自然有人保她更有人狠狠踩她。
各方制衡，最后勉强得出个不上不下的结果··嘴里嚼着只螃蟹腿，朱彤口齿不清的抱怨：“发了信还特意过来劝我，不仅要会做事，更要专研怎样‘做人’”·“那哪是‘做人’，分明就是‘人精’”·颜青笑着看向她，“狐狸，葡萄酸吗”·朱彤愤怒的瞪他。
颜青夹了一只大螯放她碗里，“别人赶着成精，这你又比不得他们·你说一句那样的话，回来就觉得折了自己好几年阳寿·所以你更得好好做人，别羡慕人家成精得来的好处。”
朱彤停顿了几秒，突然神情一振，朝颜青举起倒满橙汁的酒杯，“善”·天公作美只限于中秋·接下来便是一场秋雨一场凉，季节轮换得让人衣服都换不过来。
好容易挨到十一长假最后几天，天空才扭扭捏捏的重新放晴·趁着难得的阳光，颜青将夏天初秋用过的凉被、被套统统大洗，又把过冬要用的被子、毛毯拿出来翻晒。
他前年冬天就购置了一床厚厚的羊毛毯子·底色为深米色，上面有棕褐色斑纹·乍一眼看过去，就像是只趴在床上的大老虎·摸上去毛色顺滑，手感也特别好。
挑中的那刻起，颜青就默默地在心里管它叫“毛茸茸”·这样想着，抱回家里，突然就舍不得用了·毯子很大很厚很重，用过以后清洗起来肯定特别麻烦。
手在毯子上来回抚过，颜青心一横，仔细地把它重新装好放进柜子了··这一放就是两年·去年冬天，家里多了一个小朋友·颜青操心这个担心那个，有什么好东西都恨不得一股脑儿用在他身上，却怎么也没想起来这床被他束之高阁精心保存的毛茸茸。
今年寒潮来的早而频繁·也亏得这么寒冷的天气，颜青左思右想着防寒对策的时候，才终于惦记起它来··为了过冬要加垫的褥子，翻弹过的棉絮，毛茸茸。
夏天秋天换下来的衣物，凉被，竹夫人·家里不大的阳台，在阳光明媚的日子一直被推得满满的·一早晒出去，中午翻一面继续晒，下午打开窗户拍打拍打。
洗过的被套、床单、枕套在阳光下散发出清洁后的特有香味·小孩自告奋勇的跟在颜青身后，饶有兴趣的帮忙·光线笼罩下，整个人都从内到外的通透起来。
近水楼台·傍晚，趁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颜青把晾干的衣服床单收下来，颜浩在一旁接着，抱了满怀就先进屋放到床上·等他再快步走向阳台，却依稀听到颜青在小声哼着什么。
颜浩在阳台门口停住，竖起耳朵静静听着·颜青背对自己，用手缓缓拍打着毛茸茸，轻声唱着：“人生多么好 ，心儿在歌唱；人生多么好，心在，歌唱……”·无法看到表情，却不难从语气音调里捕捉到那个人的温柔幸福。
颜浩单手慢慢捂住心口，仿佛他全部的人生理想都在这一刻凝结··吃过晚饭，颜青收拾厨房，颜浩在房间整理收下来的衣物·正洗着碗，本来挽起来的袖子开始往下掉。
颜青往水池里甩甩手，向颜浩房间走去，想让他帮忙挽挽袖子··另一边，小孩有模有样的先按照季节、内着外穿把衣服归类成几摞，然后才一板一眼的开始叠·衣服被太阳晒得脆脆的，手上还能感觉到暖暖的余温。
颜浩一边折，一边不自觉地摇头晃脑的唱起来，“人生多么好，心儿在歌唱；人生多么好，心在，歌唱……”·那是电视剧倾城之恋的片尾曲·颜青并没有看过，不过作为张爱玲铁杆粉丝的朱彤却把它屯着，直到出完后一次性饱食。
可惜的是剧里前半段尽是姑嫂妯娌，后半段则变成抗日大联唱·不论哪种都不是她能耐下性子来好好看的东西·一晚上不断点击快进的结果只剩下这两句歌词的记忆。
不知是被触动了哪里，或是引发某种共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朱彤都念经一样频繁的哼唱着，以至于颜青一直以为整首歌就是这两句的循环反复··没有叨扰他，颜青微笑着放轻脚步走回厨房。
此刻，他对未来充满了正面的期待和想象·毕竟他们当下是如此的幸福，他们想要实现的生活也就是这样简单···☆、第 26 章·章二十六·毛茸茸的保暖效果如预想中一样强大。
但是物极必反，颜浩晚上睡得极不安稳·第二天一早，颜青迟迟不见他起床，推开房门一看，毛茸茸半拉拖在地上·颜浩就盖着一床被子，两个手还露在外面。
颜青赶紧上去帮他盖好，小孩手冰凉冰凉·颜青心里叫着不好，马上找出温度计给他量·颜浩迷迷糊糊的由着他摆弄自己··还好不烧·颜青微微缓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想煮个生姜红糖水，顺便等小孩捂暖和了，再叫他起床。
正切着姜片，一边就听见小孩咳嗽的声音·开始觉得感冒咳嗽养养也就好了·没想着颜浩越咳越厉害·颜青熬夜画图，都两三点后了，有时还能听见小孩隐隐咳嗽的声音。
冬夜里本来就万籁俱寂，小孩咳嗽声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150毫升的川贝枇杷糖浆都快喝到底了，小孩还在咳·揪心自责的同时，颜青忍不住还是要辩解，“毛茸茸没有错。”
颜浩边咳边笑，气差点儿都没接上来·朱彤在一旁插嘴，“说不定就是被毛茸茸刺激到了才一直咳到现在的·”·颜青一个眼刀刷甩过去。
不过，关心则乱·尽管颜浩好容易平息下来，宽慰着，“放心，被子薄些就好·我还盖它·”想了想，颜青还是气鼓鼓的把毛茸茸抱过去自己盖了。
·这样的结果其实最物尽其用·颜青怕冷·即使盖着厚厚的毛茸茸，也会裹得死紧·他喜欢侧躺着，被角也会扒拉过来，压在下巴下面。
趁他午睡，颜浩和朱彤一起蹭进他房间，看着他蜷成一大团缩在床沿边，露出相形之下小小的脑袋·毛茸茸拉得很靠上，贴在脸颊边，人满足得即使闭着眼睡着了也微带笑意。
“毛绒控和毛茸茸·”朱彤小声对颜浩说·跟她相处久了，已经懂得各种新词汇的小孩赞同的点点头··中午睡饱了的颜青继续为根除小孩的咳嗽炮制补品。
削好四个形状饱满的风水梨后，他小心的用刀去顶，从上方把梨核儿大致掏空，又拿小勺把内壁仔细刮干净；然后放入之前从中药房称回家的川贝粉，再填满小块冰糖·最后重新将顶盖上，把整个梨上笼蒸一个半小时。
出笼的时候，梨身已经剔透起来，取一个放在盛着蜂糖水的玻璃碗里，看上去倒像是一件艺术品·川贝味苦，怕小孩不习惯，颜青守在一旁催着他趁热吃·颜浩哈着气，大口大口一气吃完。
颜青拍着他的脑袋忍不住夸奖道：“真乖不像朱彤，吃点苦药就像要她命一样·”颜浩默默的由着他，只是问：“颜青，你是担心我嫌苦不肯吃，所以才做成这样的”·自打上初中，小孩头发就比以前留长了一些。
手掌压下去感觉又滑又有弹性，提起来发丝滑过指缝，发梢触碰在掌心·颜青不自觉地由轻拍转为揉弄，随口嗯了一声··颜浩没再接下去，乖乖坐着，继续让他揉自己脑袋，直到颜青终于意识到把手收回去，端起碗想往厨房走。
“颜青，”颜浩开口叫住他，“以后你用不着这么麻烦·你做的我都吃·”·小孩说完也不看他，站起来拿过他手上的碗，“这个我自己洗。”
颜青看着他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才由衷的笑起来·他盖着毛茸茸，养着颜浩，陪着朱彤，守着妈妈· 此刻，他小小的世界尽管没有百分百的幸福美满，但却如此稳定而温暖。
随着分次消灭掉的梨，颜浩终于彻底好起来，朱彤也从一个异常漫长的项目上暂时撤了回来·她周五晚上在现场加班到将近九点·周末项目上的人也加班，朱彤因为自己有事要回家，回到酒店还要把份内的东西顺完，以便她走后的两天里同事也可以接着干。
等把最后一封邮件发出去，朱彤倒头就睡·她明早六点多就要起床去赶最早一班的高铁·第二天列车上，朱彤几乎都是睡过来的，水都没喝一口·城市之间相隔四个多小时。
在车站见到开车来接她的颜青，朱彤一张嘴，嘴唇就裂开了··颜青先把她送回她自己住的房子·车上，朱彤一直侧着头盯向窗外·颜青以为她又睡过去了，留意着开稳开慢些，想让她多睡会儿。
这次是朱彤闺蜜堆里最亲也是最后一位结婚·朱彤赶回来挡门·明早的婚礼，朱彤订好了当天下午四点十分的高铁回项目去··到了朱彤楼下的车库，停稳以后，颜青才准备叫醒她。
不想朱彤自己转了过来，满脸是泪··颜青吓了一跳，慌手忙脚的抽出纸巾递给她·朱彤也不接，只是一味的看着他，开口倒还淡淡的，“颜青，我家最后一个咪咪要结婚了。”
颜青点头，伸手帮她擦脸·朱彤大学宿舍，肥咪、宝咪、猫咪、狼咪 、妈咪、婆咪，一屋子咪咪··“开学军训的时候我们就勾搭上了·不知道哪个坐办公室的家伙突发奇想，要我们顶着南方九月份的大太阳绕着一个叫淇澳岛走了一天。
最后为了能让脚与地面的接触少一点，我和宝宝开始一跳一跳的跑·”·“脚还是疼·于是我们开始唱歌，唱完为数不多的几首流行歌曲，竟然唱枉凝眉，竟然唱小螺号，竟然唱‘我是个大盗贼什么也不怕’，唱‘人人都叫我阿凡提’，竟然我们是一起唱的……”·“我们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找不到这样的人一起唱歌了。”
朱彤笑了笑，慢慢坐正身子··“后来我俩一起看猫看狗，看珠江边的漂亮房子·看完去文科楼找地方自习，用‘学生时代楼下望，走出校园楼上住’来激励自己不要睡觉。”
颜青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讲·朱彤在每个阶段，都会大浪淘沙一样的存下少数几个这样的朋友·每次其中的某位结婚，朱彤在家都会低迷好一阵子。
这回的钟缘，对象是理工院同级同班的男生·他俩大四恋爱那会儿，朱彤就回来抱怨过··钟缘男朋友算是理工男里比较注意细节的人·班上的人都管他叫绅士。
朱彤嘴坏，那个男生有些微胖，她就说人家最似企鹅·结果大家都开始叫他企鹅·钟缘最初和他聊Q的时候，就把他昵称写作“小企”·在好朋友恋爱关系确定之前，朱彤总是默默地希望能把她势力范围内的人尽量扒拉回身边。
但她绝不会多做什么，别人烦恼纠结，她便老老实实陪着，耐心听，客观分析··宿舍里，桌子放一边，三张上下床在另一边·朱彤和钟缘桌子紧挨着，电脑屏幕并排着。
钟缘心还没定以前，怕朱彤无谓的吃醋，就把“小企”的昵称改成了“鹅”·等两个人的关系飞速发展，终于明朗，朱彤才醒悟过来，原来每天潜伏在她眼皮子底下，跟自家宝宝聊天的那只胖鹅，就是讨厌的小企。
“我考研去外地复试，宝宝说她恨我，非要折腾到外地去·她除了寒暑假，从没有离开我这么久过·别人安慰她，说这样你又有一个地方可以旅游了；宝宝却回答，她不要旅游，她要肥咪。
这是大四下期四五月份的事情，当时我们还在做去张家界毕业旅游的攻略·”·“六月份她就跟鹅两个人去了·”·朱彤眼泪涌出来，“爱情真是最不讲先来后到的感情。
除了血缘只有婚姻才能创造亲属关系·我十二年前就认识她了，其中整整四年都是离她最近的人·知道所有她不能吃的发物，知道当初F4里面她最喜欢美作。
但永远不会有一场仪式让我们最重要的亲朋都坐在一起·能够在屏幕上演示的总是情人如何邂逅相爱，而不是朋友为什么会走到一起·”·说完，她大哭着扑到颜青怀里。
颜青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前几次，他都能体会到姐姐的失意·朱彤情感流露本来就不加掩饰，何况是在他面前·有时，颜青甚至觉得红楼梦里写史湘云的那句歌词简直就是在说自家姐姐，“英雄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
还好我是有弟弟的人··我有你·那帮人看厌了家里老的小的，自己也会来找我·我才不怕··朱彤短暂的消沉之后，总会说着这样的话，重新生机勃□□来。
所以颜青从不知道，也从未想过，姐姐原来这样伤心·也许这次是要特殊一点，她真的只剩下自己了··无法说出宽慰的话，颜青徒劳的拍着，等待着朱彤抽噎着慢慢平息下来。
连他的心里，都有某处在隐隐做疼·一种不明缘由的患得患失蔓延开来··吃完午饭，用凉水敷过眼睛，朱彤又爬上床补觉·两个人默契的都没有再提车上的事情。
快六点起来晚饭，然后带上准备好的衣服，颜青开车送她到明天结婚典礼的酒店帮忙布置、彩排··签到台、桌布、摆花、花架、蛋糕台、灯光、音效、走场·半年前就订做的盒子上印有新人照片的火柴、药皂、喜糖也运过来，每个来宾位子上都要摆一份。
除了刚到的时候和钟缘打了个招呼，朱彤带着颜青一直跟几个刚认识的男方亲属忙前忙后·最后一次彩排完毕已经凌晨两点·颜青直接开车载朱彤回自己家。
明天婚礼十点入场，十一点仪式开始·男方八点到钟缘家迎亲，朱彤要挡门，七点多就要到··尽管一通折腾，挡门的时候，朱彤平日的状态又回来了·先是让鹅学狗叫，学小狗叫，学大狗叫。
最后在纸板上写字，让笨鹅看完用屁股写出来大家猜……·好容易等到仪式开始，伴娘是新郎的亲妹妹，所以之后朱彤就没啥事了·她跟颜青一处坐着，颜浩赶着十点自己过来了，坐在颜青另一边。
最开始是沙画，讲新郎新娘的恋爱过程·朱彤抬着头，看着墙上的投影，看到手指用砂画出一只胖乎乎企鹅来的时候，跟着大家一起笑出声··十一点半，宴会厅的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注光打向门口，钟缘挽着父亲站在那里。
颜青心里砰的一下，随后电光火石般的清明起来——从昨天开始，笼罩四周那种挥之不去的惆怅到底是为什么··养育的终点，不就是为了这样的一天。
可以安心的目送那人离开，从此和另一个人亲密无间的相守到老·他怎就那么傻自顾自的把小孩拼入版图，以至于预想中遥远的剥离都让他无法克制的疼痛起来。
第一次参加别人婚礼的颜浩，开始还好奇的四下张望·不间断的听着各种祝福，看过台上新郎新娘、双方家长的喜悦、感动、落泪·两个人的结合可以承载这么多人的认可、期望、祝愿。
颜浩抬起头，看了看一言不发注视着会场的颜青··他的世界里至此只有一条简单的界线·颜青，以及颜青之外其它·因此颜浩想象不到自己的其他可能，却无法不担心颜青的别种选择。
他当然希望着颜青的幸福，但是，那最好也是跟自己一起的幸福··近水楼台·十二点半开始上菜·快两点了，新郎新娘敬酒才敬到这桌·鹅在钟缘的提示下专门给朱彤剥了一个糖喂她。
他已经喝了不少酒，朱彤笑着跟钟缘碰了碰，抱了她一下，就放过他们了··他们这桌尽是男方女方的朋友，都很年轻·吸引着一些格外热情的双方中老年亲戚时不时过来喝一个，感谢完他们今天捧场以后，说些早日成家，现在没有就要赶紧努力，看看今天小两口那样幸福之类的人生感悟或者提示。
朱彤完成任务以后，气焰已经萎下去，还要跟颜青一起应付他们·挨到两点半，便借着赶火车提前出来了··行李预先放在车上，他们直接送朱彤去火车站。
送完回家的路上，颜浩突然侧身，郑重的对颜青说：“颜青，以后不管你会不会结婚·只要你愿意，我想都和你在一起·”·颜青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小孩认真又笃定的脸，一时百般滋味。
即使分离，那也是很久以后的是吧·这样想着，颜青笑起来，“那好呀·我记在本子上，等你反悔的时候就拿出来·”·不满于他的敷衍，小孩提高音量叫他名字：“颜青”·可一叫完他就后悔了。
是呀，他可以信口开河，但拿什么来让别人相信自己能够承诺幸福呢颜浩气馁的靠回椅背··静默中，车开进院子·停稳后，颜青揉揉小孩脑袋。
颜浩看向他，“你以后就会相信的·”语气那样坚定，又带点无助的委屈··颜青看着他，觉得贴心，却无法接下话去，只能朝他点点头·还好小孩也没再纠缠下去，乖乖下车跟他上楼。
人真是很矛盾的生物·明明已经有所察觉，当下的这一刻，身边的这个人，在一起已是生活的极致·以后经历再多，拥有再多，也不过是为了对此时的重复和守护。
但仍会被名为“成长”或“现实”的东西推着往前走，往简单的梦想上附加种种人云亦云的前提，以至于把自己推向进退两难又无法忍受的境地··于是，明明都是真心。
说的人坚信，听的人应诺却不敢当真·一念之间，两个人便咫尺天涯···☆、第 27 章·章二十七·周五下午淅淅沥沥下起雨，颜青边准备晚饭边盼望着赶紧下完到小孩放学就晴起来。
没想到雨越下越不可收拾，好在学校抽屉里常备着雨衣，否则爱操心的家长肯定不会安份的待在家里··颜青算着时间把配菜辅料一一备好，等着小孩回家再下锅，热腾腾直接入口。
果然，差几分六点，楼道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颜青快步走过去把门打开·颜浩穿着深紫色的雨衣，嘴里叫着他名字，两级两级飞快的跨上来··帮着把雨衣从头顶上脱出来，小孩鼻子冻得通红。
颜青忍不住弯下腰跟他碰了碰鼻尖，轻轻的一点，凉意就传过来·“这么冷的天，也不骑慢一点·”颜青边说边往阳台上晾雨衣去·颜浩关门换鞋，一会儿功夫就窜回到他身边，“就脸露在外面，身上暖和着呢。”
说着就把羽绒服脱下来·他里面穿着深蓝色的羊毛衫，像座小火山一样往外敞着热气··颜青去厨房端刚刚熬好的姜汤，一面嘱咐着小孩收了汗就赶紧把家里穿的棉外套加上。
好不容易咳嗽才消停下去，眼看临近期末，千万不能再感冒了·颜浩乖乖穿好衣服，又站在颜青旁边乘热把姜汤喝完·碗一放下，接着就问，“葱蒜什么的，有留着等我回来弄没”·颜青笑着点头，“都留着呢。
放在案板上了·等你收拾好就下锅·”颜浩满意的挽起袖子去厨房了··看着他背影，颜青想起期中家长会，老师家长都在讲这个年龄段的男生还没长醒，贪玩好动，也容易沾染不好的社会习气。
总而言之就是各种叛逆不好教育·他却始终无法想象浩浩跟自己顶撞起来的样子·而且，自从那次车祸后小孩学会下厨，颜浩就把切葱剥蒜认定为他份内的事情。
你要没留给他，小孩会嘟囔好久……这样想着，颜青微妙的骄傲起来··颜浩熟练的把一整个蒜分瓣，先把每瓣底部切掉，再用刀身一拍，蒜皮随之裂开。
然后不费指甲的把皮剥掉，水洗之后开始剁蒜蓉·一手握住菜刀刀把，一手按在刀背上，跟着刀刃的弧度上下起落，既有速度也不会到处飞溅·这还是阿姨教给他的，颜青就没有掌握这个诀窍。
剁好的蒜蓉放在小碗里，冲过菜板和刀以后，接着准备姜片和葱花·厨房里还熬着汤，不知今天做的什么，咕咚咕咚的冒着喷香水汽·尽管刚骑着单车在冬雨中穿梭，肚子也饿了，颜浩浑身上下还是暖融融的，干劲儿十足，筹划着待会儿趁颜青炒菜，记得要去给自己窗台上的水仙换水。
前些天，朱彤终于宣告另一盆仙人掌也离开她而去·于是，颜浩又跟着颜青去了趟花市，继续寻找能在她身边生存的坚强植物··冬天，正是水仙的花期。
颜浩在一盆独株的水仙旁边站住·纤细的绿色根茎撑起白色花苞，花瓣微微绽开，露出一星淡黄色的花蕊·香味也是极淡的，若有若无绕在鼻尖·白色的球茎泡在浅浅的一汪清水里，旁边点缀着几个小圆鹅卵石。
这样淡雅的花，好水喜洁，却把胖乎乎像蒜一样的白色球茎藏在水里，莫名的有些像自己身边那个人·颜青看他喜欢，也就一并买了回来··颜浩心里，颜青就该像他窗台上养着的这盆水仙。
清水阳光中生长，连泥土的微腥都不会沾上··可是，一起生活久了颜浩慢慢发现，即使颜青分着季节各有一套穿着做饭的衣服，做饭难免不沾上淡淡的油烟味·尤其是需要大量使用葱蒜的主菜，洗干净手，手上也会留下隐隐的葱蒜味道。
要是尖椒肉丝，颜青会很仔细的把辣椒籽都掏出来，然后再切丝·遇上辣椒辣手，颜青有时都会离开餐桌，去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手在冰冷的水流下放置一会儿··所以，颜浩利落的把姜丝放在另一个小碟子里，冲冲菜板，取过刚洗过的葱段开始切葱花，所有会让颜青染上其它味道的活计，自己都会做得得心应手，然后那个人就能放心的交给他了。
那天晚上他们特意吃的简单·因为第二天是个大日子——颜浩生日，同时也是小孩来到这个家一周年的纪念日·颜浩明显有些兴奋·到睡觉的点儿衣服脱到一半又跑到颜青房间里。
颜青刚在工作台边坐下，打算晚上把新项目的草图赶出来，明天好好陪自家小孩·看着颜浩只穿着秋衣秋裤一头扎过来，赶紧把被子掀开让他躺进去··颜浩拽着他一只手，眼巴巴的瞅着他。
颜青伸出食指刮了他鼻子一下，“今晚上要不把图赶出来，明天不能陪你，你又要在我耳边嚷嚷了·”一边在床边坐下来，好脾气的劝，“你病刚好，晚上要好好休息。
这边开着灯会影响睡眠·躺会儿就披件衣服回去·”·说话的时候颜青微微躬着腰，两个人凑得很近，颜浩可以闻到他唇上香香的草莓味·颜青习惯晚上画图，工作起来又记不得喝水，冬天里嘴唇干得厉害。
朱彤便在他桌上放了一盒Body shop草莓味的润唇膏·颜青洗漱完后趁手干净，会用无名指点些抹在唇上··颜浩对草莓无感，但很喜欢这个味道，食欲大增的让人想咬一口。
颜青的脸又靠得这么近，他脱口而出，“颜青，你香香的·”·颜青愣了一下，起身从工作台上拿起那个粉红色的小圆盒·旋开盖子，用无名指点了一圈，轻轻抹到小孩唇上。
“这样行了吧·”颜青站直身子，笑望着他··鼻尖的草莓味更浓了·颜浩看着暖色灯光下的那个人，不由自主的点点头，坐起来·颜青拿自己的羽绒服给他裹紧，一路护送回小孩床上。
门轻轻的关上，颜浩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房间的黑暗··一年了·他生命中神奇又珍贵的一年··颜浩在暖融融的被子里团紧专门用来给他抱的小枕头，心里雀跃着，因为今后他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和颜青在一起。
他的生日，也就是被这个人接纳的第一天·从此以后，他因他而生·小孩心里这样的简单又笃定·可生活哪能那样尽心如意，任你把持住方向，控制好结果，却仍算计不出百转千回的路径。
·☆、第 28 章·颜浩从某种意义上并不喜欢初中·他所在的重点以学风严谨著称，中午学生必须在学校食堂用餐、午休·食堂饭菜好坏不论，至少是不能回家。
尽管颜青手上项目不断，但时间安排一直都比较自由，小学时他回家吃饭、午睡，颜青有大半时间都是在的··不过颜青好像也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现在应酬都尽量提前放到中午。
家里早饭、晚餐的丰富程度也是直线上升·即使前期对学校各种情况（包括伙食）进行了各种调研，对保证小孩营养跟上这点颜青向来还是喜欢亲力亲为的··学校离家骑车十五分钟左右，公车也方便，等车、停车算下来时间也差不多。
但颜浩只在周四坐车·周四下午只安排了两节课，颜浩和班里的男生或者打场篮球，或者踢场足球·走出校门，颜青的车一般已经在路边等着他··颜浩、周平还有与童，都没有分在一个班里。
他们这一级一共八个班·一栋大教学楼，从左到右一字排开·颜浩和周平的七、八班挨在一起·与童在遥远的一班·学校全面发展的教育方针，文体特长生平均的分派在各个班里。
与童被安排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半学期以后，窗台上摆满了他用肥皂刻的各种动物·他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据说是要留给一个因为上一年聚众打架把自己也伤得不轻、同时被罚留级的体育生。
周平对此非常放心，课间时不时过来征用空出来的那张桌子·与童也非常开心，他上课时可以画画，下午还可以溜去画室，画室的钥匙都单配了一个给他··所以那个周四显得有些特殊。
与童一早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先点了一下窗台上肥皂动物，然后有些迟疑的往右边的位子上看了一眼，他觉得好像那里凭空多出来一团东西··有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趴在桌子上，头侧枕着右胳膊，脸朝着他，眼睛闭着，补眠的样子。
与童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回过头，把书包里的书按照上课顺序从前往后摆上桌·然后又扭过头，继续看着他的同桌·可能是视线太过集中，没过多久，那个男生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有事”·方与童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刚睁开好像怕光一样，眯着，瞳孔缩得很小，圆圆的。
与童一时有些怔怔的，下意识说：“看看·”·“看什么”眼睛适应了对窗的光线，透出不甚耐烦的神色·男生边说边坐直了身子，甩了甩胳膊，好像压得有些久了，伸手揉了揉。
·比周平还高·与童眨眨眼，认真而坦诚的说：“你美·”·对方愣了愣，没再说话·换了一个方向，趴下去又睡了··直到周平在课间过来，那个男生都一直趴着。
周平一进门就吓了一跳，几大步跨过来·手指隔空指着，小声问：“体育生”他之前是提醒过方与童的·对方武力值高、脾气不好，要是哪一天来了，与童一定要老实些，有情况及时联系他。
与童撇撇嘴，点下头，“老师说是体育生，原来是上一级的·”·周平听他话音里面有些抱怨，拍拍他，“同班同学了嘛·你等下问问人家是哪项体育最擅长的。”
与童扭头又去排他的肥皂动物，不再理他·周平知道他自己坐了大半学期，自由惯了，现在有了可怕的同桌不开心·一边又打量了一下与童新同桌的体格，估摸着要是发生极端冲突胜算几率，打定主意以后要加强前来巡视的频率，而且都要拉上颜浩一起。
颜浩课间被数学老师叫到办公室开小会·徐老师带七、八两个班数学，今天召集几个都是班里数学尖子·本来也叫了周平，但周平课间活动区域一般都在教学楼另一边，百寻不得。
主要的议题就是要奥数比赛了，大家精神上要重视，老师小灶要跟上·现阶段每周单独出一套试卷大家周末计时做，下一周公布答案，有问题讨论·第一套卷子当场就发下来了。
周平的那套颜浩帮他拿着，这两个数学课代表良好的个人关系，徐老师还是很支持的·好学生之间的友谊是有相互促进作用的·她反而比较担心周平总是往一班跑，尤其是在这一级的老师接到了那个体育生终于休养完毕要正式开始留级的通知后。
老师总是希望令自己骄傲的好学生离黑恶势力远远地，健康、优秀的成长，斩获各类获奖证书、升学履历，成为教学报告中杰出的成果··近水楼台·于是颜浩又被单独留下来，提点一番。
他提溜着两张卷子正往外走，撞见一班的数学课代表进来抱老师改好的作业，厚厚的两大摞练习册·颜浩帮她搭把手，顺便去一班找周平··办公楼离七八班近，离一班远。
颜浩和李桑梓各抱着一摞练习册一前一后走过八班到一班间长长的走廊·颜浩习惯性的从一班后门进，在门口就看见周平在教室另一边靠墙站着，低着头和坐在位子上摆弄颜料的方与童说话。
周平看他抱着练习册，自觉走过来接着，从最后一排走到讲台放好·他时常过来，有意识的帮着一班的人做些事，比如协助人家的数学课代表两边运送作业本，从老师办公室稍带个卷子，以便于他进入一班领域不会显得太突兀。
李桑梓从前门进的，微红着脸把另一摞练习册放在讲台另一边，跟他说了声谢谢·看他往讲台走的时候，与童停止摆弄手里的颜料，抬起头，视线跟着他·等周平走回来，与童已经很认真的在和颜浩说话，周平还没来得及加入，上课铃响了。
快速的跟与童挥挥手，两个人朝教学楼另一侧小跑过去··这节是数学课，李桑梓找了几个人在快速的投放练习册，书本一时间在教室上空飞来窜去·其中一本猛地落到与童桌上，刚整理好的颜料盒被撞到桌角，还有几只掉到了地面上。
前排转过身把自己的练习册抓起来，又跟他说了声不好意思·与童顿了一下，他是被默许不做练习册，也不用交作业的·铃声停了，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起立、敬礼、坐下，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
老师开始讲课，与童还是没有动静·他莫名的有些难过，但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另座的留级生探身把落到地上的颜料放到他桌上，又坐正回去，然后下意识的望向他，发现他垂着脑袋，像只被嫌弃了的小兔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外面的天气看起来就不怎么好·颜浩瞄了瞄手机，果然预报下午有雨·几个哥们商量了下，决定下午不踢球了，休赛一周·颜浩边吃饭边给颜青发微信，下午下课直接回家。
他本来想写，要不要早点过来接我的·打了一半，又都删掉了，只把前半句话发出去·与童中午超级安静，他打了一整根蒸胡萝卜，仔细的剥了皮，拿着手里吃。
中午人多，一班的几个女班委正好坐他们旁边，看着方与童捧着萝卜啃，翻出手机来拍·周平迅速的拿起饭盒盖子挡在与童面前，另只手也没有闲住，顺势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到与童饭盒里。
与童看了看悻悻收起手机的女生，李桑梓跟她们坐在一边，终于把啃了一半的胡萝卜放下来，开始吃周平夹给他的排骨··颜浩边吃边看他们有趣，时不时扫一眼手机。
没吃几口，颜青就回过来，那我早一点来接你·颜浩快速的回了个好字·默默觉得微信的用户体验里面可以有加大加粗这一项的··下午上课时天就开始变脸。
放学出来大家都披着雨衣，背后鼓出一个方形的书包轮廓，像群五颜六色的转基因乌龟·颜浩属于撑伞的那批，走得有点快，不一会儿就从伞群中分离出来·校门口路边排开一长串车。
颜浩熟稔的走到街对面，绕过冒雨摆摊设点的小吃摊，车慢慢少了·路口，颜青银色的座驾靠边停着，人穿着单色的衬衫，撑着把深蓝色的伞在外面站着，埋头对着手机。
初秋微凉·颜浩加快脚步走向他·心里想着，笨蛋，又不套外衣···☆、第 29 章·章二十九·颜浩小升初同年，沈涵顺利的考上了博士，当上了黄卓圭教授的关门弟子。
老先生在开课第一天，搀着沈涵在理工院大楼三层办公室挨个儿逛了一圈·家属区两居的宿舍，老先生也跟院里开了口，让沈涵签了个二十年的协议·博士读个几年，讲师当个几年，到副教授了，怎么也该有分房指标了。
老先生笑盈盈的跟别人介绍自己得意的爱徒，心里盘算着承上启下、无缝衔接··在颜青的强烈要求下，开学前沈涵搬出来住了一段时间，把房子腾出来小装了一下。
加扶手加包角，墙体粉刷，重装窗户·重新搬进来的时候，颜青一项项跟他汇报，领他体验·沈涵听到他说，整体都通透明亮了不少时，不由笑了笑，像他真能看到一样。
周末，颜浩继续到沈涵家上课·他对这所校园已经很熟悉了，从家属区花园内隐蔽的小西门走出去，穿过一条有点脏有点乱但是很好吃的街，顺着沿江大道坐两站车，就是老师家到自己家的全部距离了。
那会儿的小西门外，号称学校的夜生活一条街·吃饭的小店小摊、文具店、礼品店、花店、蛋糕店还有过夜的店，一应俱全·街上时不时还有卖光盘的人，销售模式一般就是跟在路人后面走几步，口中念念有词，光盘要不要的。
颜浩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日中午走出沈涵家·他出门的时候，阿姨已经做好了午饭·阿姨手艺很好，炒菜的香味飘出来，颜浩写着题也吞了下口水·但阿姨怎么留他，他也是不肯的。
沈涵在一旁听着两人拉扯，一边笑，一边觉得自己的学生着实可爱，饿了就要回家，外面再好的饭菜也拉不住他··跨出小西门，已经是饭点，街上人开始多起来。
颜浩在人群中左穿右穿，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光盘要吗”·他也没回头，下意识的想走快一些·但身后的人跟上了他，锲而不舍的念着，“男滴和男滴、男滴和女滴、女滴和女滴、男滴和小动物滴、女滴和小动物滴、小动物和小动物滴……”·颜浩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前是个矮小和善的大叔。
他垂着头，压低了声音，“第一个是什么”·颜青觉得小孩到家好像晚了一会儿·不过土豆烧排骨在锅里多焖下正好·颜浩回来放下书包，洗好手，自动的到厨房帮着拿碗筷。
看他进来，颜青夹了块小排，放嘴边吹了吹，喂给他试味·颜浩手里端着碗，配合的一口含住·他个子又蹿了一头，已经到颜青肩膀了·抬头向颜青点了点，嘴里含糊着说了声“好吃”。
颜青看着小孩红红的脸，还以为烫到他了·颜浩却自顾自的走出去，等他端菜出来，已经摆好碗筷，盛好了饭，坐着在等他·颜青把大菜摆上桌，颜浩先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然后自己才开始吃起来。
颜青坐到他对面，边吃小孩夹给他的排骨，边仔细的看了看他，确信刚才是想多了，应该是路上太阳晒的··颜浩回家的时候一手的汗·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灵光一现的要买那张碟。
“男滴和女滴”·那他是看过的，在一起踢球的某个朋友家里·家长肯定是不在的·六七个小子围着客厅的电视坐着，看了一张欧美的，一张日本的。
相互评价了一下物种相隔比较远的，会有动物世界的感觉·接着就拉开窗帘开始看球赛了··所以等颜青出门，当他正襟危坐在电脑前，把光驱推入，听着电脑微微轰鸣开始读碟的那一刻，颜浩嘴角抿得紧紧的，清晰感知到心脏的跳动。
冥冥当中，人有时也许能在常态生活的一瞬，体察到巨大的变化发生前、空气中某些因子异常的碰撞·不可见、不可说，但莫名的氧气稀薄··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颜浩带着一只耳机，快进了五六次看完全片·可能是一个人的关系，没有必要注意周围人的反应，所以比当时看男滴和女滴要投入些·但他真正全神贯注的，却是颜青是否突然回家。
以至于一把光盘藏起来，他就翻出手机来，给颜青发微信··晚上吃什么··还有，你几点回来的··留级生叫蒋海平，他第一次到画室的时候告诉方与童的。
“可以在这里睡觉吗”他接着问·与童上下打量下他，指着自己画板前的一排沙发，“那里可以吗”蒋海平点点头，躺下侧过头。
画室又安静下来·方与童轻手轻脚的换了张纸，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慢慢画起来··这两只都算是逃课·如此反复三四次后，又有一天下午，蒋海平照例径直开门进来，跟与童招呼下，在沙发上躺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人在拽自己，睁开眼，看见方与童站在自己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了”蒋海平喜欢不吵闹的人，语气还算好。
方与童瞅了他一眼，犹豫着说，“你能换个姿势吗”·蒋海平有些莫名其妙的挑挑眉··方与童咬了咬嘴唇，用手指着自己的画板，“我，我已经画好了。
这个方向的·”·蒋海平顿时明白这只小兔子当初那么快答应自己打的是什么主意了·看着对方惴惴又期待的样子，他在沙发上换了个方向，侧了侧身，重新躺下。
“这样可以吗”他脸背对着方与童问道··背后传来拉动椅子的声音，与童重新坐下来，拿起铅笔在面前比划着，算是心满意足的回答，“嗯”··☆、第 30 章·章三十·很多年以后，颜浩都清楚的记得那一天。
放学的时候他和周平去画室接与童·要期末了，正式上课的时间减少，自习时间增加·与童待在画室的时间也随之延长·周平拎着装水和玉米片的袋子走在他旁边，像个去幼儿园领孩子回家的家长。
今天还好，进门就看见与童已经在收拾颜料了·周平他们把书包扔在沙发上，颜浩掏出手机看，周平过去帮着一起收拾··所以颜浩一直也没弄清，画板是怎么倒了，画又是怎么散了一地。
小动物的、静物的、临摹景观的，留级生睡姿一、二、三……·周平虎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载着方与童回家·老实说，颜浩是想笑的·但第二天开始他就没这想法了。
因为除了按时接送以外，周平他们开始冷战了··准确说，是周平单方面的选择了冷战·颜浩已经见过好几次方与童泪汪汪的想跟周平说话、想和他分享零食而无果了。
当然周平和他还是说话的·但由于他们最大的话题就是与童，所以谈话的频率和时长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而且与童往往还在一旁像只被欺负到不敢呜咽的小狗一样，巴巴的望着他们。
那天中午，对了，已经快放假了，周平帮着李桑梓把数学老师精心挑选的寒假习题册上、中、下以及模拟测试一到十送到一班教室·大多数人还在操场饭后遛弯，周平再搭把手跟她一桌一桌把寒假作业发下去。
与童在自己座位上用肥皂刻大象，他已经刻完了领头象，现在开始给它刻带在身后的象宝宝··周平他们一走进教室，与童就停了下来，看着他们把练习册、试卷放在讲桌上，然后从前往后分发起来。
周平在他座位旁经过好几次，与童可以听见他把书本放在自己桌上的声音·可直到李桑梓跟周平道谢，周平从教室里走出去，周平都没有跟他讲一句话··下午，蒋海平在画室里睡了不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他挪动下身子，他在画室一向睡得都很好的··突然，他撑起身子·画板后面，小兔子手里攥着笔，抽泣得呜呜的··蒋海平心里轻叹了一声，爬起来朝他走过去。
方与童抬头看了他一眼，垂下头继续哭··蒋海平从上俯视他，看着他小小的发旋，随着抽泣一点一点的·他静静的站了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七八班这会儿在操场上体育课，女生800米、男生1500米的期末测试。
颜浩和周平都是第一组跑完的，正在操场边上慢慢走着恢复··周平迎着走向他的蒋海平直起身，尽量克制着不再大声喘气··蒋海平在离他们一米开外的地方站住，开口说，“你家小兔子，在画室哭得很厉害。”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都没有办法补眠了·”·周平瞪了他一眼，拔腿朝教学楼那边跑·颜浩跟着他，跑过蒋海平的时候，轻轻拍了下他肩膀，说了声谢谢。
但颜浩很快就被周平远远的甩在了后面··那天放学，周平和颜浩推着各自的单车，方与童走在周平的旁边，手里举着周平在路边摊给他买的棉花糖·周平在个老师傅摊上买的，就是绵白糖加工出来的那种，不带其它颜色。
周平一手推着单车，一手帮他拿着瓶水，走得很慢··颜浩又开始想笑·不过这次他可以笑出来了··并不是仅因为这些，那天才显得难忘··晚上快睡觉的时候，颜浩照例过去看了看颜青。
他们家的临睡仪式，无非颜浩过去，表示自己要睡了，颜青再跟着他过来，看他上床，给他掖下被角·亲还是要亲的·刚上初中开家长会，颜青被老师们灌输了一通从此孩子们就大了、就叛逆了、就会要求过自己的生活、保护自己的隐私的理论给唬住，回来就老老实实问自家小孩是不是以后晚上就直接睡觉不举行临睡仪式了。
近水楼台·颜浩显然不能理解他所转述的这套理论的逻辑，直接指出，就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疏远的·颜浩晚上吃饭的时候，就絮絮叨叨的把周平与童这段时间的事情讲给了颜青。
其实两个他最好的朋友闹别扭，颜浩心里也不畅快的·但他对颜青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困难、烦恼、郁闷，都是要解决问题以后才肯讲的·这样讲起来才能充满看我多厉害，快快夸奖我的炫耀。
颜青一贯认为孩子还是天真烂漫、健康愉快比较重要，而且总有些担心，自己小孩会不会因为过往而太过严肃认真··所以当听着颜浩半抱怨的说，他们两个太幼稚了，什么话不可以讲清楚，害我这段时间都小心翼翼的，颜青心里觉得小孩能有这几个性情不同的同龄好友真是太好了。
颜浩舒畅的心情延续到了梦里·一直延续着，像上初中前的那个暑假，颜青带他去江边看烟火，火光飞升，在夜空中绽开各色的花··颜浩就在这样色彩斑斓的夜空下缓缓醒来。
街灯橙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室内安静的黑暗里投下一片温和的光·颜浩睁开眼，他能感觉到身体某处的变化··他裹了棉外套下床，从抽屉里摸出换洗的内裤，用枕边的抽纸三下两下打理自己后换上。
皮肤因为冬夜的冰凉而颤栗·但他却不觉得冷，从内向外反倒有种快灼烧的热气，烤着他的体腔·换好内衣，颜浩扯过棉裤一并穿上，拿起换下的内裤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这个晚上，各个方向的街灯发散出穿透性强于以往的光线·清洗、拧干、挂晾，一路下来他都没开灯，龙头打开水淋到手上的时候，颜浩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明明只用了冷水，却像被烫到一样··等他收拾好·颜浩终于觉得有点冷了·回房间前，他绕到颜青屋里·颜青已经睡下了，被子拉得很高，几乎盖住了整个下巴，只把鼻子以上的脸露了出来。
颜浩轻轻的走进他·这个人总是可以让他平静下来·他在床边站了一小会儿·直到寒气让他觉得身体开始僵硬·他最终俯下身，用额头隔着被子在颜青肩膀上贴了一下。
颜青，我刚刚梦见你了·他心里对这个人说，然后直起身，走了出去···☆、第 31 章·章三十一·朱彤觉得颜青最唠叨的阶段，就是颜浩初一下期前后。
家长大人从种种迹象判断孩子“叛逆期”到了，虽然有些受伤，但还是坚守让小孩自由发展的原则，然后把全部的忧心忡忡都拿出来和朱彤讨论··朱彤后来想起，觉得哪里是什么叛逆期，明明就是性觉醒期加上面对家长（即爱慕对象）的不好意思，显得症状有些恶化而已。
颜浩那段时间确实很忙·生理健康的课本，至少少男青春期生理变化那章，他是有认真看过的·但他仍然困惑，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人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于是就像学了个新专业，颜浩开始大量的阅读·某些内容已经远超过目前他对感情、身体以及人生的体验·他年轻到仿佛还是壳里孵化中的鸟，却生硬在壳上凿出个孔，让外界的光射进来，刺痛了他的眼睛。
世界以他未曾设想、未曾期望的方式在他面前展开新的一角··但破开的壳不可能再封上·真实即使不被个人接受也无从被否认·何况存在着让他去了解的动机。
颜浩在文字、图片、影像中慢慢的跋涉，他沉默的走着、看着·他困惑，他无法解释那种隐隐的满足··事关颜青··这样一直持续到初一下期的春游，分班级在一大片迎春花中间合完影，大家分散自由活动。
与童在一个小山坡旁边支开画架写生，周平和颜浩定了先各自和班里男生玩，两小时后到这里汇合··山上有真人CS，整轮下来颜浩卸完装备，里面的T恤都湿透了。
他跟班里的人打声招呼，往与童画画的小山坡走·拐几个弯后，人明显少起来··再穿过前面的小树林就到了·颜浩站在小溪的木桥上，看了看四周，觉得景色不错，掏出手机想拍一张发给颜青。
他正要拍，突然发现镜头右侧林子旁边站了两个人，他略略侧身不想把人框进来，接着猛地把手机放下来··周平和李桑梓站在树林边上，正在说些什么·李桑梓朝前伸出手，像是要递什么东西给他。
周平呆滞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了··颜浩走下木桥，背对着他们，从溪边捡起块石头用力往水里扔·等他转过身，李桑梓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跑远了·只剩周平站在原地看着他。
颜浩拍拍手，边说边向他走过去，“一起找童童去·”·两个人走的都很慢，也没有说话，可以听见林子里的鸟叫和溪水流动的声音··“她给你什么了”快走出林子了，颜浩问他。
周平从兜里掏出一个还没拆的信封，晃了晃··他俩都不再说话，几乎同时停下来·他们已经远远的看见与童和他的画架了··过了一会儿，周平开口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吗”·颜浩没有马上回答。
周平抛出的问题像是触动一个出风口的按钮，席卷着他这些天看过的理论文字、他无法理清的感受和刚刚周平和李桑梓面对面站一起的画面盘旋上升，排山倒海而来··“我觉得我应该是的。”
在大脑的一片混沌当中，颜浩听到了自己答非所问的回应，他的感知就此清晰起来·他转过头，望向周平··周平脸上划过短暂的惊讶，接着埋头把信封放进书包。
“我觉得我也是·”他很快的从包里拿了瓶水，抬起头对颜浩讲·对视了一下，两个人又开始往与童那里走·这时与童已经看到了他们，站起来朝他们跑过来。
·与童拉着周平，把他拖到自己画板前面，对着画布和前面的小山坡跟他指指点点··颜浩隔开几步站他们旁边·也许因为刚和他最好的朋友确认了相同的秘密，他心里渐渐平缓下来。
微信群里班级的集体合影这时传了上来·颜浩点开放大后，一排一排的看人头··“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喜欢的和他真正喜欢的··颜浩笑起来，“喂，我过去拍张照片再过来。”
方才一折腾，差点儿忘记拍照给颜青了··他一个人往溪边走去，觉得对比一下，他喜欢颜青，简直天经地义··起身向客户告别，颜青觉得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看，果然是自家小孩··他微笑着点开颜浩发来的树林小溪照··“女朋友”客户在旁边调侃··颜青垂手放下手机，微红了脸，“不，不是的。”
颜浩之前经常给他发照片的，一般都是在路上抓拍的猫照片·不过从去年末的“叛逆期”开始，照片就少起来··所以颜青心里是有些惊喜的。
等送走客户，他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看，然后给小孩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从颜浩突破自我认知的关口，他的注意力就开始转向颜青·他提出的问题，从“我怎么了我喜欢谁”变为“颜青喜欢我吗颜青喜欢谁”。
然后他就更为困惑了·因为在他和颜青的朝夕相处中，没有任何迹象能向他提示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但这不同于颜浩对自己困惑·自己的问题，是可以自己琢磨、解决的。
有关颜青的问题，却不是他擅自努力就能得出结果·哪怕颜青□□着出现在他梦里，哪怕他对此存有冲动和期望，他都是尊重和珍惜着颜青的··颜青会不会喜欢他，会不会喜欢别人，是颜青自己要决定的事情。
颜浩只是抱着最大的善意和真诚，希望着自己还来得及，去赢得这个人··而且他已占先机·颜浩觉得，颜青之所以这样生活，某种意义上就是在等待自己。
小孩这么想着，脸上有些发烫·所以他读着书，锻炼身体，守着身边这个人··于是在非常早的阶段，颜浩拥有了他人生的确定性·大多数人都是先确定自己身处的世界，再寻找陪自己面对世界的那个人。
但对颜浩，那个人先于他的世界存在··整个世界，皆因他成形···☆、第 32 章·章三十二·颜浩有个小金库·最初，只是颜青单独开的一个银行账户，除了用颜青的名字，其它都交给小孩自己管。
车祸后颜青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想法·要是他哪一天突然不在了，除了朱彤，颜浩自己也能有所保障··当然没有对颜浩透露这个念头·他只是把当年小孩拿到的各种红包加总起来，以培养理财意识为由，交给颜浩自己管理。
然后定期存一笔钱进去，名曰教育基金··开始几年，颜浩能分清的只是定期的利息比活期的高、零存整取也不错·慢慢的，他发掘出一些新的存钱渠道·先是余额宝，后来扩大到一些P2P平台。
颜浩像游戏一样，分门别类的把钱分散开，用个Excel的表格粗粗的记着金额、收益率、到期日，循环投资··朱彤第一次看到颜浩把统计的小表格用折线图的功能表示出来，比较收益变化的时候，就像看见猫咪用爪子从鱼缸里捞鱼一样，整个脸上都是对智慧生物的惊叹。
她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顺便凑过去瞄了一眼资产总额和净收益，忍不住问：“浩浩，你这些钱拿来做什么的”·颜浩回过头·做了什么给颜青买过画笔、颜料，请他吃过两次饭，去超市的时候主动用这张卡刷过几次。
也没能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他想了想，转回去，“没什么·就攒着·”一边把程序关了，一边站起身，“走吧，吃饭去·颜青刚刚都叫过了。”
他已经长到和朱彤差不多高了·一起身，朱彤就感觉到面前的阴影面积直线上升··颜浩照例去帮着拿碗筷，端饭盛汤·颜青洗过手跟在他后面出来。
朱彤啃着鸡爪子抬头看他们，嘴里含糊的招呼着，“快，快坐下一起吃”·颜浩绕到颜青身后帮他把围裙的结解开，颜青侧过头对他笑了笑，从身前把围裙脱下来。
朱彤举着啃了一半的鸡爪子，愣愣的看着·在她看来，他们三个已经一起生活了很长的时间，未来可能会一起生活更长的时间·她却第一次莫名的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外人了。
颜青发现那张“男滴和男滴”的小光盘，是颜浩初三快中考的时候·他在家里收拾小孩以前的作业本、课本，捆绑打包，辞旧迎新图个好兆头·在快被清空的书柜下层底部，他看见了方形纸壳包着的光盘。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又正是上班的点儿，非常安静··颜青手里拿着光盘，静静了站了一会儿·他应该是厌恶的·这样的东西放手里是会烫的，像捏着一只还有体温的耗子，恨不得扔出去或者直接掐死它。
但是他没有·书柜的另一边，是颜浩各个阶段的作文本·作业本、练习册，学期一过，就会被清理掉·但是作文颜青还是保留了下来·他弯下腰，随手翻了翻。
小学里像“我的爸爸/妈妈”类似的命题作文，颜浩一律都写“我的颜青”，写得理直气壮··颜青微微笑起来，把光盘放回原来的位置，用他刚刚整理出来准备留下的东西重新压在上面。
对·这是他自己养大的小孩·他会好奇，会想看这个世界好的、没那么好的东西，也会选择他未来要走的路，想成为的人··颜青关好书柜门，坐在颜浩床边。
那是颜浩的明天，如果他还可以参与，那也是他自己的明天·和那些过往断然隔开的明天··有些人的勇敢在于坦然的面对过去，有些人的在于永远的压制它。
颜青克制住不去理会蚀心的暗黑一角·不止是颜浩，还有朱彤、妈妈、颜叔……颜青缓缓的躺下来，蜷起身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颜浩上午的补习快结束了，要赶紧准备午饭。
他环视了一下收拾出来清爽不少的房间，走了出去，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中考前颜浩已经确定直升本部高中，参加考试只是为了分班·考完他和周平碰了一下，高中两个火箭班，四个平行班，外加两个出国预备班。
不出意外，他和周平可以胜利会师在同一个火箭班里··近水楼台·然后就是纵情玩耍·当然，相对于颜浩规律的生活，也没有太过肆意·不论在哪里聚会、玩什么，颜浩雷打不动的十点前一定到家。
·连颜青某天都忍不住跟他讲，家里是没有门禁的·颜浩闷闷的回他，“我知道呀·但是我要早睡，要长身体的·”说完还瞪了他一眼。
朱彤在旁边“噗”的笑出来·小孩在长高这一点上，真是从不懈怠的··正好这个夏天，颜青他们设计部门组织去泰国·和颜青差不多一般高的颜浩拖着行李箱跟在颜青身后跟大家在机场汇合时，颜青的同事们对颜青嘴里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一下的“小孩”、“浩浩”表示完全对不上号儿。
家长大人对这些吃惊的表情和形容非常满意，更加觉得颜浩站在自己身边各种威风凛凛··海边特别晒·下水之前大家都举着50倍以上防晒不计成本的往身上抹。
颜青帮小孩背上抹完，转过身又让颜浩帮自己抹·颜浩接过防晒往掌心挤，合掌在掌间滋开，然后照着刚刚颜青的动作，从肩膀往下慢慢抹，每一次都是双手从脊柱往左右两侧抹。
抹到腰间，就像是从腰后摊开双手，贴着腰线把面前那人拦腰抱住一样·颜青还怕痒的往外闪躲·颜浩用手抓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粗声粗气的说：“快好了，不许跑。”
他都能听见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了··好容易弄好·颜青扭头过来招呼他下水，却看见小孩已经在身后的躺椅上坐下，浴巾搭在腰间··颜浩迎上他探究的眼神，“我要先坐一会，你先去吧。”
正好其他同事吆喝着一起走，颜青被他们一带，只能匆匆的跟小孩确认了一句身体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颜浩一个人坐了几分钟·防晒霜有些油腻的触觉还在手上。
指腹和掌心还有颜青皮肤和身体轮廓的触感·他朝后往躺椅上一倒·他今年就十五岁了，还有一年、两年、三年……颜浩心里毫无结果的算着，等待得煎熬又甜蜜。
晚上安排了人妖秀·看完后大家等在出口和人妖拍照·在周围人的唆使下，颜青把小费准备好，调侃着跟颜浩说，“浩浩要不要去的可以选一个你觉得最好看的。”
我觉得你最好看，而且照相还不用给钱·颜浩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儿，转过身去不和他说话··为了弥补和大家起哄戏弄自家小孩，颜青去路边水果摊剥了个榴莲，捧回来献给一个人站在街边的颜浩。
颜浩跟他赌气向来超不过三分钟，属于一哄就好型·一边吃，小孩一边说，“其实不应该再叫他们‘人妖’的·有些人要的自由是选择喜欢哪个性别的人，有些人的自由是选择喜欢当哪个性别的人。
都是权利主张，后者还体现了医学昌明·”这话他原来听朱彤说过，借机半严肃半试探的讲出来，仔细观察着颜青的反应··颜青想起他在书柜翻到过的光盘，对上小孩专注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胖乎乎的榴莲肉喂到小孩嘴里，认真的应和着，“对，你说的对·”·回到酒店，颜青洗完澡出来，看见颜浩靠着床头坐着，也没开电视。
“怎么了”他边问边在颜浩床边坐下，“头发都还在滴水·”他拿过床头柜上的毛巾，搭到颜浩头上帮他擦起来·颜浩静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他们都笑话我已经不是你的‘小孩’了。”
颜青手上一顿，嘴角微微上扬··感觉他停下来，颜浩把头靠到他肩膀上，蹭了蹭··颜青觉得心软得都快化了，用手在颜浩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是要长大的呀。
长大了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会更加自由·比如可以晚睡晚起，”他笑了笑，“也可以选择和自己希望的人在一起·”·颜浩抬起脑袋，看着他。
也对，长大了，就可以做小孩子不能做的事情了··回程的时候朱彤到机场接他们·榴莲干就给她带了十大包·朱彤往接机口走的时候都一蹦一蹦的。
颜青他们领好托运行李，走出来的时候，颜浩推着行李车，背着背包，颜青空着手走在他旁边注意着找朱彤·朱彤最近瘦了很多，穿上了她心心念念的牛仔背带裤，一看到颜青就跳起来朝他们挥手。
朱彤开了家里的新车过来·颜浩让他们先上车，自己把行李箱、打包好的果干、橡胶枕头往后备箱放好·颜青前一天在机场吃了太多山竹，飞机上空调又凉，胃有些不舒服。
朱彤看着在自己旁边恹恹坐着的弟弟，时不时空出手去戳他一下·这是她表达关心的奇怪方式之一··“朱彤，你好好开车·”颜浩在后座制止她，一边给粥店打电话订小米粥。
车到院子里，正下着太阳雨·“颜青你等一下·”颜浩从背包里拿了伞，绕到前门接他，把他先送到楼道里··他又折回去，把伞送给朱彤，“你陪颜青先上楼。
我来搬行李·反正雨也不大·”·朱彤撑着伞往楼道走·心里某个雷达的触角慢慢抬起头··是想多了吗·大学时代的好朋友总是指责她想象力过于丰富。
上次去看她刚刚满月的宝宝，小朋友伸出手想抓朱彤黑框的大眼镜·她顺势握住宝宝圆乎乎的胳膊，滑嫩嫩都是肉的感觉·朱彤捏着，脑子里不合时宜的突发奇想，这就是传说中如儿臂粗的那个“儿臂”·她正纠结的想着。
钟缘已经把小孩交给丈夫，然后狠狠掐了她一下，掐得她“嗷呜”一声··朱彤万分不解，愤怒的瞪她·钟缘不甘示弱的回瞪，“瞅啥你心里乱想什么我还不清楚。
当年你神神秘秘戴耳机拉帘子看小黄片儿，脸上就是这种表情·”·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朱彤气焰全无，委屈的缩到一边··对，一定是我想多了·朱彤收起伞，领着自家弟弟上楼了。
·☆、第 33 章·章三十三·本部高中的入学传统是军训·为期十二天，封闭式，吃住训练全部在城郊的军营里··第一天大家还带着假期的散漫和野性，教官也好像挺好说话的样子。
结果晚上被打了三次紧急集合，强调纪律·第二天开始因为缺觉而萎靡的学生就老实了许多··早操的时候可以听见炊事班杀猪，猪嗷嗷叫·教官嘲笑他们喊口号的声音还没猪叫声响。
尽管教官强调就是为了改善学生的伙食，才保持一天杀一口猪的节奏，颜浩对伙食的印象仍然是零星小肥肉块加白菜帮子·虽然住在新建的营房里每层都有淋浴间，但热水却还没通。
已经入秋，早晚透着凉气·男生们大都打点肥皂冲冲水完事·反正大家都臭，也就不觉得了··手机只能在房间里用，熄灯后也要统一锁起来·颜浩只能一早一晚给颜青发类似“又要出操了”或者“累死了，马上睡”的微信。
颜青开始还会给他发自己炖的白萝卜烧牛肉的照片，临睡上交手机前小孩给他回了一个眼泪汪汪的表情·颜浩平时微信里很少用表情，这样可怜这样萌的表情更是没有过的事情。
颜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恨不得马上打包翻墙也要给他送过去··这是一起生活以后他们最长时间的分离·颜青深恨没有像与童爸爸一样找医生开个不适宜进行军训的身体情况说明，导致现在自己的小孩食不果腹。
下了两场雨后更是觉得当时给颜浩准备的凉被太单薄了·学校对家长们的以上反应早有准备，军训开始前就明令军训期间家长不能进入军营，不能捎带东西，一切都应反映给学校后，由学校协调部队统一解决。
颜青只能在家里种种准备，希望在小孩回家后迅速把流失的营养都补回来··颜浩和周平分在同一个火箭班·两个人每天都结伴去军营里唯一一个小卖部排队买牛肉干和火腿肠。
他们两个住上下床，颜浩从上铺探出头去，往往能看见周平躺在床上带着耳机听与童给他发的微信语音··与童不参加军训并不是因为他身体真的不好·但上学时与童看着软软糯糯、完全无害的样子，完全在于他可以自由的做他想做的事情。
他对旁人要求的极少，对应的是他对外界限制、约束的忍耐程度也极低··他每天坐在周平的单车后座上，上学放学·在周平和颜浩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仿佛一夜之间长高了一截。
本来圆嘟嘟的轮廓像被抽长了一样，下巴和鼻子的线条从Q版改变成正常的少女漫画风，依稀长出一个清秀少年的模样了··这个暑假方爸爸终于同意给他养只小猫。
军训这些天，与童除了给周平发他新画的画，也发了很多猫照片·小猫基本都是他自己在照顾，颇有心得，时不时都要向周平总结一番··他们一个房间八张床，十六个人。
周平不方便讲话，抓住机会就一条一条打字回给他，因为好几次上交手机慢还被教官点名批评过··军训开始后的第一个周末，颜青开车去城郊客户的别墅谈装修方案。
谈完出门，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院里种着好几颗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空气里散着甜甜的香气·颜青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见到客户就赞美了一番。
别墅的主人官方背景，对颜家这个后辈很是赏识·一路送颜青出来，指着颜青车边地上一大捆刚摘的花枝，“刚看你喜欢，让人现摘的，带回去装瓶插好，可以香好几天的。”
颜青笑着谢过·主人家追问了一句，这就直接回家了·颜青摇摇头·颜浩军训的地方离这里开车不到十分钟·他来时就查过了，准备绕过去在外面看看。
“虽然是不能进去的·”颜青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红··年轻人的坦诚和青涩让万幸笑起来·“这好办·”他看着颜青，故作神秘的顿了顿，“你家孩子叫什么，哪个班的。
我来给他们打个电话·你从这里过去，十分钟·让他们帮你叫出来，见一见就是了·”·颜青惊讶的睁大眼睛，一时觉得满院子桂花香气更盛。
他就在这醉人的花香里跟万幸道谢、告别·等他开车到军营门口时，远远的已经看见颜浩在门口站着，一认出是自家的车就朝他跑过来··颜浩本来是要冲过去抱住那个人的。
但颜青一打开车门走出来，浓郁的快发腻的桂花香铺面而来，颜浩脑子当机的瞬间唯一的念头就是快一周了他每天一身汗都是随便冲冲就算了，一定不能被颜青闻见·他生生止住步子，伸手抓住颜青胳膊肘，把两个人的距离控制在了一臂之间。
军营卖了万幸一个人情，但又担心被其他学生、家长发现·几分钟就有人过来提醒他们·颜青觉得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问，饿不饿，冷不冷，要不要送东西过来，要不要开个证明不参加了。
颜浩就一直看着他，临分开才跟他说，你不要担心，我很好的，没事··颜青回家的路上把这一段反复回放，觉得朱彤说得没错，当家长久了就是会变得唠叨起来·然后全然不顾时间顺序的断定小孩本来都要扑过来抱自己的，最后一定是因为这个才没有抱成的。
军训结束那天，颜浩到家的时候，颜青刚好出门补买几样小食材·颜浩利落的把脏衣物扔进洗衣机，开启强洗功能，然后冲进卫生间清洗自己·等他洗完出来，颜青已经回家继续在厨房里准备给小孩的接风宴。
颜浩套好裤子，披着浴巾就一头扎进厨房，从身后抱住颜青·感觉着小孩身上的水气、干净的香皂味道和刚洗完澡皮肤的热度，颜青转过身，回抱住他，“衣服也不穿，不怕一会儿感冒了。”
颜浩收拢臂膀，把他圈得更紧了一些，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再抱会儿·”·颜青隔着浴巾安抚式的在他背上拍了拍，忍不住说，“那天你还不肯抱我的。”
对小孩突然的疏远，家长还是很介意的··颜浩愣了愣，稍稍把他推开了一些，正面瞪住他，“你还说我军训开始就没有好好洗过澡，你好不容易来看我，还，”他突然结巴了一下，脸也红了，“还把自己弄得那么香。
我，我完全都不敢靠近你……”·原来是这样的·颜青知道要再为了这个取笑小孩，真的会跟自己赌气的·他主动靠了过去，环住小孩的腰重新抱住。
那天带回来的桂花插在家里，香气都隐隐还在，在他们周围弥散开来，融化在一起走过、分离、再重新相遇的日子里··（挖坑太久，食言多次·不敢再多做承诺，也不太好意思和大家交流。
努力写完中·）·近水楼台··☆、第 34 章·章三十四·军训之后，颜浩晒黑了一圈·值得高兴的，是他终于高过了颜青一点点··客厅里的大橘树树干上，有颜青特意给他画的身高刻度。
但他就喜欢拿颜青当度量单位·长到颜青胸口了，长到肩膀了，下巴、耳朵，差半个脑袋……颜浩对身高的定义就是这样的，像只每天睡觉前伸直身体躺在主人身边丈量的大蟒蛇，等着有一天可以一口把人吞到自己肚子里。
正式上课没多久，颜浩就被选进了校篮球队·师大高中是全市篮球名校，校队分了好几个梯队，出去比赛加油声都可以压倒别人·球员水平参差不齐，但进了校队好歹都会练得一手单指转球的技艺。
颜浩练好以后特意在散步的时候给颜青展示了一下·颜青含笑看着他，觉得再没有比自家小孩更全能的同龄人了··高一的年级篮球赛，决赛开放给家长参观，却撞上颜青那几天出差。
是个园林项目，颜青和客户一拍即合谈得格外顺利，也正好赶在比赛当天回来·下了飞机看看时间，颜青拖着行李箱打车直接往师大附中走·到赛场边上已经是第四节最后几分钟了，比分紧逼。
颜青站在颜浩他们那队篮下的场边·看着小孩运球、传球，跟着队友一路跑过来·时不时可以听见女生的尖叫·哨声吹响前几秒，颜浩他们投入了制胜球，拥抱在一起。
·颜青看着他们击掌欢呼，看着颜浩单肩背着书包，外套搭在肩上，拎瓶水边喝边往自己走过来··颜浩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站住·颜青都能感觉到他剧烈运动后带着汗水味儿的热气。
“要喝水吗”颜浩说话还有些喘，一边把剩下的小半瓶水递给他··颜青下意识的接过来，旋开瓶盖，喝了一口·颜浩的视线一直锁在他身上，看着他喝水，笑容明显加深。
颜青莫名的觉得有些脸红··颜浩接过他行李箱的拉杆，“颜青，我们回家吧·”·那个周末，有个客户临时更改了面谈时间，约了颜青在城中心的一家茶楼见面。
两个人临窗坐着，还没谈多久，外面天色暗下来，不一会就大雨倾盆·客户是个做地产的中年女老板，讲求阴阳风水的同时对业内八卦更是洞若观火，说起来那个兴趣盎然，谈高兴了隔窗的电闪雷鸣也完全不影响她兴致。
颜浩约了同学在旁边的图书大厦买书，搭了颜青的车一起过来·哥几个三两下买好老师的指定参考书，准备去喝点什么，出门一看才发现下雨了，于是在大厦地下一层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厅。
颜浩书包里常备着雨伞，点完喝的就给颜青发微信，下雨了等他拿伞过去一起回家··跟唐姐聊完，颜青先送她下楼，然后等在店里打电话让小孩过来·没一会儿，颜浩撑着伞出现在茶楼门口。
颜青跟他往前面商城的停车场走，入口处唐姐红色的宝马刚好和他们错身而过··刚上车坐好·颜青手机响起微信的提示音·在发动前，他看看了，发现是唐姐，问他：“哇，你的小男朋友”·颜青笑着摇摇头，没有回她。
回到家·趁他停车，颜浩先下来举着伞在前门等他·他推开车门，小孩手里的伞已经整个朝他这边倾斜了过来·走到楼道里，颜浩收起伞，很自然的用手扣住他的手腕拉着朝楼上走。
颜青觉得被扣住手腕像有微弱的电流通过一样，传过胳膊一直往脊柱走，以至于全身都要紧绷起来才能抑制住不要颤抖·唐姐的话在脑海里滚动播放，穿插着曾经在颜浩书柜里被他翻到过的光盘。
他依稀的察觉到，也许，他不仅发现了颜浩的取向，还大概知道了他取向的对象·他诧异，但却无法抵赖舌尖上仿佛都能尝到的甜蜜··颜青心里乱作一团，最后决定去找朱彤。
他先绕了个大圈，闲聊中把话题往朱彤本身就感兴趣的点上靠，然后迂回的问，“朱彤，你说单亲家庭的孩子，是不是比较容易成为同性恋的”·朱彤一板一眼回他：“那可不一定。
倒是比较容易恋母，我觉得·”她从来都认为，不论产生怎样的感情，感情本身都是自然的·追究感情的成因才是不自然和不可行的·所以有了感情，关键在于如何抱持这样的情感生活，而不是一味去纠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情，该不该有这样的感情。
人连自己的感情都不可控制，还要去指点、掺和别人的，简直愚蠢的令人发指··她啃着玉米片，边比划边说·她最近突然觉得要踩在青春的尾巴上，最后“洋溢”一把，于是开始管控饮食，排除了高热量的零食，发掘出其它供她磨牙的替代品。
“但是，感情是不能胁迫的，精神、物质、肉体·尤其在双方年龄、物质条件、体能、权力等级不对称的情况下·□□、恋童什么的，那是完全不可以接受的”·她说完，噼里啪啦把玉米片的袋子用夹子封起来，磨牙也是要有节制的。
又过了一会，朱彤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她扭头看向颜青，发现颜青安静得像是连呼吸也没有了··她也从未见过自家弟弟脸色如此灰败·“颜青，”她轻轻唤着，移过去坐到他身边，小心的拉住他的手，只感觉颜青手掌冰凉。
朱彤隐隐觉得是和颜浩有关，但不管从哪个迹象都是小孩对颜青有了感情·朱彤无法想出到底是哪句话让颜青触动成这样··颜青就像是被人当头一棒，从崖边直坠深潭，没顶的冰水把他和现世分开，让他手脚冰凉无法动弹，一点点被吸入潭底无尽的黑暗中。
察觉小孩心意那刻舌尖淡淡的甜转为了蚀骨灼心的浓酸，几乎让他快呕出来··好久，他才回握住朱彤的手，掌心尽是冷汗·“我没事的·”他说，仿佛是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第 35 章·章三十五·和颜青第一次隐晦的把他和颜浩之间的感情问题拿出来与朱彤谈相比，颜浩和周平已经就此问题谈过多次了··从那趟春游起，两个人就各自的感情进展不时更新交流，互谈体会。
不过颜浩还处于“颜青应该是没有喜欢别人的，以后有很大可能是会喜欢我的”，这样只可展望未来的阶段，周平已经跨入了“童童也是喜欢我的”这种实质性的关系了。
方与童是个单纯、坦率、不受拘束的小同学·面对青春期身体的变化和欲望，他态度也是一样的·而且，不要忘了，与童语言能力是很强的，小学里就是可以用“妩媚”来形容猫的。
所以当他和周平两个人锁在房间里，他跟周平讲，“书里也有说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呀·相互喜欢的人年纪到了，身体也健康，也亲过了，之后就是要做的呀!而且我们也没有真的做，我们还没有长好，只是用手，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这样的呀……”·周平被他讲得口干舌燥，直接扑过去拥住面前闹着要吃肉的小兔子温存起来。
完事之后，与童裹着被子眼睛湿漉漉的瞅着周平·他这才有些害羞了，被子拉高挡着嘴，但还是坚持着，“就跟你说了会舒服的”·相比之下，颜浩唯一的胜算就在于他和颜青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
在他设想中蠢蠢欲动的暧昧和火花四射的浪漫真正发生之前，他们已经过上了柴米油盐、鸡鸭鱼肉的日子·在此基础上，任何的进一步靠近，都将是锦上添花··颜浩心里的笃定隐隐有些命中注定的味道，在他的定义里，努力和等待是同义的——他努力着奔向他等待已久的生活。
所以当颜青在临睡前跟他说，你已经大了，然后逃一样匆匆走出他房间，颜浩震惊了很长时间，像凭空掉下来一句咒语，定住了他，让他四肢僵硬，无法思考··等他慢慢清醒过来，他发现、分析、解决问题的机制全都失灵了。
在启动这些他仿佛与身俱来、在遇见颜青前不止一次保护他不受到伤害的步骤之前，颜浩无法控制的只能感知着一波汹涌过一波的痛苦、怀疑和否定··他知道了，他不喜欢我。
颜浩蜷缩着，觉得有锋利的刺从四周扎进自己的身体，痛得他呼吸都停滞下来··颜青跌跌撞撞的走进卧室，反锁上门·他双手颤抖的厉害，只能交叉握着，好让自己能平静下来。
没开灯，他摸索着坐到桌前，有些神经质的咬住嘴唇，直到血的味道浸出来，才觉得好受了一些··颜青无力合上眼，无尽的黑暗把他吞没·唯一能做的，就是此之前，把小孩推出去。
他久久的坐着，一动不动··隔日是学校的田径赛，颜浩跑男子1500米·颜青在小孩起床前做好早餐，然后鸵鸟一样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临出门，颜浩犹豫着还是去敲他的门，“颜青，我下午跑。
家长可以来·你过来吗”·他等了一会儿·门后没有动静·颜浩心提来，觉得血液都在往大脑涌，“我跑1500米·别的家长都来的。”
最后一句他说着都哽咽了··这是他跟颜青说得最重的一句话了·他从来都觉得颜青比别人好的··颜青推开门，小孩已经走了·餐桌收拾过了，用过的碗筷也洗好放着厨房水池边的架子上沥水。
阳光从水池前的窗玻璃照进来，投在碗沿慢慢聚集、坠落的水滴上，光线几经折射，散出淡淡的彩色光斑·颜青像入了迷一样，呆呆的看着·整个晚上，他都在阴云密布的过往中举步维艰、呼吸困难，终于有一道现实的阳光剖开云层微弱的射进他封闭的小世界里，提醒着他，过往已经远离。
而当下，如此值得珍惜··颜青觉得像做了场旧梦，他在日光下慢慢醒转·对，上午约了客户，要迅速谈完·他的小孩，颜青想到颜浩，心里都忍不住抽痛起来，他的小孩要比赛了，他要去看他·周平上午有跳高比赛，与童搭了个画架在旁边观战。
周平跨跳两次以后，都是背越式了·过栏的那一刻身体反向舒展出一个头重脚轻的弧度，在与童眼里和他钟爱的希腊雕塑姿态不相上下，超帅的·他怀里端着给周平准备的水杯、巧克力，红着脸认真的边看边画。
整一上午，颜浩都昏昏沉沉的，昨晚上他几乎没怎么睡着·中午也只是就着汤吃点饭·周平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儿·但男子1500安排在下午的第一项，吃过饭颜浩就去检录、贴比赛号牌、抽赛道、做准备了。
颜青上午和客户谈完，推辞好久才脱身没一起用中饭·去学校的路上又堵了一会儿·下车的时候，甩车门的声音，把邻车的警报都震响了·他听见身后的巨大响动，脚下没有丝毫停顿，朝运动场直冲过去。
已经是最后一圈，场地里一片呼声震天·颜浩只觉得耳膜都鼓胀起来，生生发疼·他比平时提前了半圈就开始冲刺，在加速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大半是支持不到终点的。
但他等待得实在太久了·他一圈又一圈的跑，周围那些跟跑、呐喊加油的同学、家长走马灯一样出现在他余光里，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他放弃了，把目光全部锁定在面前暗红色的跑道和白色的线上。
渐渐地，赛场上的喧闹远离了他，他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和心跳·如果仓促的呼吸和急速的心跳能让他暂时感觉不到失望和痛苦，那他怎能不加速快跑呢·颜浩拼命的向前奔跑，像是要甩开紧跟其后的注定要撕裂他的巨大悲伤。
他那么拼命，只是因为在心里的某处，他已经溃不成军·每一步都在迈向终点，每一次都更接近绝望··“浩浩，浩浩……”在他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艰难迈动的双腿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颜青的声音。
颜青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小孩·他穿过跑道，从圈内的草地上往颜浩跑近·小孩的脸那样苍白，唇色全无，眼神像无法聚焦一样落在跑道上··听见他的声音，颜浩下意识的把头转向他，一边机械性的维持着脚步。
已经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之前被甩在身后的其他选手逼近他，超过他·跑过终点线的时候，颜浩已经在前八名以外·颜青扶着他，慢慢走出四周欢呼的人群，陪着他一点点平复。
走了一会儿，颜浩反手抓住颜青的手肘，停下来··颜青陪他站定··哪怕这是雏鸟情节，哪怕在成长还未定性的阶段，类似的情感都是暂时的、虚幻的、不可信的，他怎样也无法抵赖颜浩初心的真诚和珍贵，他又怎么可以忍心用自己不堪回视也无法操控的过去，去否定、去亏欠自己养大的小孩。
近水楼台·颜浩定定的看着颜青，他们生活得如此接近，他却无法读懂这个人的心，为什么会突然间推开自己·可但凡他向自己靠近，颜浩就无法抗拒的要朝他倾斜过去。
颜浩张开双臂，环住颜青·震惊、受伤都没有什么，颜浩抱紧他·只要他继续靠过来，他就会把最要害的胸膛敞向他··这一刻，他们彼此都不确定未来两个人会有怎样的关系，但却都坚定着要在一起走下去。
只是颜浩还并不清楚，颜青是从怎样的深潭里，卸去满身的泥泞阴霾才向他跨出了这一步·他以后回头再看，只觉得自己孩子气的喜欢单纯到了稀薄的地步·而颜青的深情，哪怕还不是爱情，又是怎样的举重若轻。
稍这么一想，颜浩都会心疼到难以复加的程度···☆、第 36 章·章三十六·接下来的日子，有一些试探、生硬和很多的小心翼翼··某天饭后，朱彤洗碗出来，看着弟弟和颜浩两个人各据沙发一端，坐着看电视。
她径直在他们中间坐下，心里莫名的觉得刚刚的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颜青剖了个石榴，慢慢的把石榴籽剥在两个透明的玻璃碗里·颜浩靠着沙发上，侧着头看着他。
朱彤夹在他们中间，很想问颜浩要不要换个位子·但她忍了下来，她还记得上一次自己高谈阔论以后颜青的反应·在当姐姐这点上，朱彤向来是很上心的。
她调高电视的音量，心里决定最近要约谈家里的小朋友，问问他，自家弟弟这段时间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到底是为什么··开诚布公的和朱彤谈一次，对于颜浩来说，就像是增加一个提问环节。
他心里已经积攒了太多关于颜青的问题·他有没有喜欢过别人·他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的过往·他是不是有些，太冷淡了·最先在网上看到那个词的时候，颜浩本能的是不愿意把它往颜青身上安的，因为性冷淡自带了一种描述性的否定。
但他却在潜意识里认同了这种可能性··尽管提问的是他，真正感到震惊的却是朱彤·她大体能觉察颜浩超出同龄人的成熟，但从未想过，他为此看了那么多书，想了那么多问题。
也许是年龄或者是她青春期自诩武力值的关系，对颜青，她向来以保护者自居·她知道小孩对颜青的看重，却没能预想到颜浩会如此深刻的把颜青放在心上，以至于有关他过往成长的细节，当下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提炼出来拿到天平上反复掂量，生怕有些许的闪失。
·在她看来，感情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真实自然的，但不是所有感情都可以称得上美好·可颜浩在提问之前，平淡带过的“你可能也感觉到了，我喜欢颜青”，在这些问题之后，显得那么坦率和认真。
即使用他成长的不定性来质疑他，朱彤也无法忽视颜浩的真心实意·她甚至有了些身为家人的感动，抱着对同一个人的珍视，她很容易对颜浩的慎重和担心感同身受。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弟弟，她知道家里对他的亏欠，一直看着他的隐忍和包容·所以这些年只要有人在情感问题上对颜青开起善意或歹意的玩笑，都会遭到她无差别的猛烈回击。
面前她看着长大的少年，让她突然觉得，仿佛多了一个战友，接下她的一部分负重，跟她肩并肩站在一起，守护着他们身后——那个叫做颜青的国··如果你喜欢他，就不要让他觉得，这是他养你养得不好的结果。
朱彤最后的结论像绕口令一样··颜青对颜浩的感情，不仅对朱彤和颜浩，可能对他自己来说，都是一个未知数·因为在颜青心里，怎样对颜浩才好，这恐怕才是他放在第一位考虑的。
和朱彤谈完后的一天，颜浩在家门口的巷子里看见一只圆脸长毛的大黄猫·这样的猫颜青定是喜欢的·颜浩掏出手机凑过去想拍·大黄猫羞涩了，一窜就跑进院子。
颜浩举着手机追在它后面，在院门口一头撞上正往外走的颜青··颜青的目光本来跟在一窜而过的猫身上，冷不丁被撞一下，后退了两步才站稳·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家有些无措的小孩。
颜浩单手抓着手机，想伸手扶他，但又有点犹豫的僵在那里·颜青忍不住笑出来··他这一笑，像是春风破冰一样·隔在两人之间的迷雾四散开来·这段时间他们虽然也朝夕相处，当下却又仿佛别后重逢般，终于看清了对方。
“今天下班晚了些·准备出去买些熟食·要不要一起去选的”颜青语气轻松的问他··颜浩点点头，转身和他并肩往外走，边走边说：“要今天下午连着写了两套题，放下笔就觉得饿得不行了。
就是要吃好的……”·常去的卤味店离家不远·颜青选了一块卤肉，让老板现拌半个猪耳朵条·颜浩又加点了一个卤猪尾巴·切好拌完，颜浩主动接下老板递过来的食品袋，提在手上。
等颜青结完账，颜浩喂了一小块卤肉给他，又拿了一块扔自己嘴里·这家店的卤味都是当天现做，他们买的又是下午刚出锅，入口尚有热度·颜浩在路上连吃了好几块。
走出去没多远，遇见叫卖发面馒头的推车·颜浩停下来，跟颜青说要买几个明天早上夹卤肉吃·颜青掏钱包的时候顺便拿了纸巾给他擦手，同时决定买完馒头再回卤肉店挑块卤肉。
以他家小孩的势头，这一路到家估计也不剩几块肉了··朱彤再去他们家蹭饭，已经临近跨年·过来的路上，她顺便绕去师大捎上沈涵·来年入夏，沈涵博士就毕业了，留校的名额在黄老教授的力挺下也基本敲定。
颜浩是高二下期，有期末的压力，但离高考的硝烟味儿还远·总之，他们聚一起在家慢吞吞、暖融融的打火锅，连连沈涵脸上都是难得的喜气和轻松·颜青开了瓶红酒，也给颜浩倒了一杯。
举杯相碰，玻璃杯身发出清脆的响声·入口之前，颜青抬高手臂，透过红色的液体看了看他身边的人·火锅沸腾起来，朱彤豪爽的往里面大筷大筷的下午餐肉、鳝鱼片、裹过辣椒和豆粉的牛肉。
颜浩往沈涵碗里夹豆腐皮，然后把碗送到他手边，“老师你先吃豆腐皮·”沈涵一喝红酒就上头的，被锅底的热气一蒸，更是把白皙的脸染得通红，端起碗笑眯眯的夹豆皮吃。
颜青觉得从里到外的暖和起来，像是陷在被太阳晒过的云层里·午餐肉烫过即好，他给颜浩和沈涵一人夹了两片·朱彤战斗力极强，不用管她·颜浩就坐他旁边，也没急着吃，拿起酒杯，单独和他碰了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颜青和他相视一笑，举起杯一饮而尽，一并吞下他没有讲出的话··年年有今朝···☆、第 37 章·章三十七·高二分科，颜浩和周平都在理科班。
与童在文科，他已经定了要考QH美院，专业应该十拿九稳，但文化课，文科肯定要轻松很多·分完科，期末自然是理科、文科分开排位·甩掉了向来拉分的历史政治，颜浩的排名一跃而上，颜青去家长会都可以感受到老师越发关注的慈祥目光。
那年冬天特别冷，颜青深恨当时装修屋子的时候没有考虑地暖·空调暖风太干，而且他其实挺喜欢冬夜冰凉的寒意，四周一片寂静，尽管夜里画图得把自己裹得像个毛绒球一样。
颜浩临睡前去看他，抱着毛茸茸暖乎乎的一大团，跟他道晚安·心里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隔着衣服、毛毯，他可以重重的抱紧颜青··“颜青你要早点睡。”
他边说边把加热好的暖宝宝递给颜青，然后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脸和额头都是可以亲的·这仿佛是他们默默达成的共识·当喜欢上某个人，你会克制不住的关注他，他双腿在桌下随意伸开的姿态，说话时嘴唇上扬的弧度，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想要触碰他，体会他发丝的质感，皮肤的温暖·即使单方面怀抱着无法言说的情感，日常生活都会有不一样的展开，阳光、空气、风吹过面庞的湿润程度、街道昨天和今天变化，或多或少的发生着某种微妙变化，一如心里莫名的分量和充实。
那年的情人节在正月里·颜浩事前和周平电话商议了很久，都认为这算得上他们这辈子第一个情人节了··可惜方与童寒假里被方教授带去了美国东海岸。
周平的计划也无非是跟他例行视频聊天时展示一下巧克力，等他回来再实际投喂·小家伙虽然一直往艺术家的道路上走，某些时候却是非常实际的·对商业味儿过重的节日，向来嗤之以鼻，但巧克力他表示还是要吃的。
所以他们讨论的核心在于颜浩是否可以在情人节有所表示，怎么表示·毕竟，如果又要回到之前的尴尬局面，可能也没有再跑一次1500米来挽回的机会了··跟周平聊完，颜浩对着日历琢磨了很久。
明明都是数字，有些日期就是有种神奇的力量，让人觉得那是特别的，是需要额外做些什么才有意义的··寒假里早餐基本都是颜浩准备的·颜青一早起床，洗漱穿戴好，在餐桌前坐下，等着颜浩热好包子豆浆端上来。
他随意的往窗外看了看，发现窗台多了一个玻璃花瓶，半瓶身多的水，里面插着几朵含苞的红玫瑰·他有点发愣，想了想，随即笑起来·正好颜浩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满脸通红的在他对面坐下。
·整个早饭都吃得很安静·颜青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时不时看一眼自家有些别扭的大男孩，还故意说豆浆不够甜·颜浩抬头看了看他，哼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帮他拿糖。
吃完早饭，颜浩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清洗·颜青回房间准备排下年后客户面谈的顺序，正开着电脑，突然扫到工作台上摆了一个扎着紫色蝴蝶结的礼品盒··他心下有些了然。
拆开一看，果然是一大板榛子巧克力·他最喜欢这个，小时候还被朱彤嘲笑过是松鼠变的··“颜青，我出去打球，中午回来·”门外传来颜浩的声音。
“好·你等一下·”颜青放下巧克力，翻出之前给小孩买的围巾，本来是想开学的时候再给他换新的··颜浩在门口换好鞋子，正背着球袋。
颜青走到他面前，帮他把围巾系上·深蓝色的羊绒围巾，绕着颜浩的脖子套了两圈，松松的捂到了鼻子下面遮住嘴··“骑车风大·”颜青满意拍拍颜浩的肩膀。
颜浩已经略略高过他，配合的微朝他低着脑袋·这也算是颜青给他的礼物了颜浩脑子里胡乱的想着，不知怎么的凑过去隔着围巾轻轻的贴了一下颜青的嘴唇。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颜青在发愣·颜浩看着他睁大的眼睛，瞳孔里投着自己的身影，捂着半张脸的围巾都快遮不住他迅速扩大的笑容了·他推开门，跟颜青挥挥手，“我走了，中午回来吃饭。”
颜青看着他下楼梯，还是有些怔忪·他慢慢抬手碰了碰嘴唇，羊绒毛乎乎的触感还留在上面，鼻尖也依稀可以闻到刚洗过衣物上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楼道里的寒气钻进他领口和袖子，但他丝毫不觉得冷，身体里沉寂已久的某处缓缓苏醒过来，焰火一样在胸腔里开始炙烤，无法形容，却异常温暖。
·☆、第 38 章·章三十八·高二下期的期末考试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味道··考完最后一门的下午，颜浩对着开始西沉的太阳，倒有种又活过来的感觉·碰上他这一组大扫除，又被派上拖地的任务，颜浩拿了本杂志在教室外面等别人扫地。
考试写了太多数字和符号，看着文字他都有些恍惚，他随意的翻动着挑图看··“Hey，考的怎么样”·颜浩抬起头，吴抒抱着本书站在他面前。
他放下杂志，“还行·”·“那就是考得不错了·”吴抒边说边把手里的书递给他，“奥数参考书，还给你了·谢谢”·颜浩伸手接过来，这是沈涵推荐他买的。
学校奥数培训的时候被邻座的吴抒看见，借去看了看··“你假期怎么安排的”吴抒靠着窗台上，侧过头问他··颜浩想了想，颜青好像已经在选旅行线路，就是选得有些纠结。
他不由笑起来，“还没有定·”·吴抒转过头，对着操场，“我家里要去俄罗斯逛一圈……”·这时教室里扫地人完事了，在里面叫颜浩进去开工。
“那我先回去了，”吴抒站直身，又指了指刚还回去的书，“书很不错，值得好好看·假期随身携带读本·”·近水楼台·颜浩冲她点点头，“嗯，假期愉快。”
颜浩拖完地，班上就只剩他一个人了，考完试大家都归心似箭恨不得早点脱离校园·他收拾着书包，把吴抒还他的书随手扔进去·书页翻动，一个淡蓝色的信封落出来。
周平个乌鸦嘴·颜浩有点要抚额的冲动，然后把信封捡起来投进书包，起身锁门往外走·信怎么处理可以再说，家还是要回的，颜青说了今天会庆祝他考完在外面吃。
走过吴抒他们班的时候，颜浩下意识的往里看了看，已经走空的样子，只是教室门不知为什么半掩着··他停下来，仔细确认了一下·确实没有人·颜浩迅速的推门进去，走到吴抒位子上。
奥数补习在这个教室上过课，他知道吴抒的位子·火箭班都是按名次选位子，吴抒还跟他炫耀过，占着第一顺位的好处就是每次都可以选她最喜欢的靠窗座位··他从书包里掏出吴抒给的信，想放回吴抒抽屉里。
正当他心里觉得快大功告成的瞬间，空荡的教室中炸开一个严肃问句，“颜浩，你在做什么”·颜浩抬起头，年级组长站在门口。
他惊了一下，手里拿着的信封掉到地上··颜浩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成绩不错·好学生在学校里总是会受到老师额外的优待·比如体谅他们“脆弱”的内心，免得对学业产生负面影响。
出于善意，他没有讲明这是吴抒给他的信，他只想把信还给她，仅此而已·因此在闫老师的认知里，这就是一次情书投递的被迫中止·当事双方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交流和进展，通过一个假期的冷冻，青少年的情感也许就转移了。
她从眼镜后面打量着颜浩，心里判定没有必要把尚不知情的女生牵涉进来·同时，她叹口气，表示希望颜浩以学业、同学共同进步的友谊为重，不要颠倒主次，暗示他不要再执迷于青春期的悸动。
颜浩乖乖垂着头听她讲，被允许离开的时候简直如释重负··为了体现信任，也为了保证学生心理不受影响，信还捏在颜浩手里，闫老师也没有要求看内容··颜浩出了一身的汗，骑车飞驰在回家路上，风吹得他身上的T恤朝后鼓起，才渐渐干爽凉快起来。
不过一惊一乍，倒让他把信的事情抛到脑后·接着就是假期了，他全力踩着车往家赶，颜青说不定都到家了··可惜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愿的结束·闫老师左思右想，还是把情况反应给了班主任，觉得需要借家长会和家长沟通下。
马上就暑假了，学校鞭长莫及，给家长打个预防针要来得稳妥些··颜青跟班主任聊完从办公室走出来，家长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整个校园都沉寂了下来·楼道里只听见他一下一下的脚步声。
走去停车场，天色已经暗下来，时不时砸下来几个雨点·颜青坐进车里，听见手机响了一下·他沉默着发动车身，没有去管它··回家路上，雨倾盆而下，颜青打开雨刷和车灯，世界好像都隔在了雨幕之外。
他觉得自己是应该高兴的·小孩在往那条正常的、容易的路上走·迷途知返，哪个家长不该为此庆幸呢·所以他惊异于自己的痛苦和失望，他比预想更深的陷在颜浩喜欢自己的假象里面。
意外的戳开真相让他痛得毫无招架之力··他直接从车库走进楼道，进门换鞋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么大的雨，他身上都在往下滴水··颜浩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看他湿透的样子，边跑去拿浴巾边数落他，“不是给你发微信了吗到家让我下来接你。
这么大的雨”·颜青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张开浴巾搭在他头上··他在开口前下意识的用左手扣住右臂，希望能压住声音的颤动，“浩浩，有喜欢的女生是件很好的事情。”
仿佛是另一个人从他身体里发出了声音·话音未落，他就察觉到自己的突兀·回来的路上，他明明已经想好了，要找个机会自然的把话题引过来，告诉颜浩他这样很自然，自己也完全没有介意。
颜浩有些惊讶的睁大眼睛，正给颜青擦头发的手也停下来·但这只是短暂的停顿，颜浩飞快的反应过来，冲回自己房间，“颜青，你等一下”·不一会儿，他拿着那个淡蓝色的信封，重新站到颜青面前，当着颜青，把信封拆开。
“这并不是我写的信·有个女生，叫吴抒，她给我的·正好他们教室没人，我想放回她抽屉，还给她·结果被闫老师撞见了，以为是我写了信要给她的。”
颜浩把信纸抽出来，摊开·一看就是姑娘的字迹，写得比他规矩多了··“我当时想着事情解决了就好，不想牵涉别人，所以也没有跟老师讲清楚。”
他视线一直都放在颜青身上，看他神色松动，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颜青的身体完全松懈了下来·幸好颜浩抱住了自己，否则他都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他心里翻腾着羞愧、歉意和无法否认的快乐··颜青慢慢伸手回抱住颜浩，“对不起·”他头埋在颜浩肩窝里，小声说··颜浩收紧了手臂，“我应该先告诉你的，”他顿了顿，“颜青，赶紧洗个澡好不好你身上都凉透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颜青去洗澡·颜浩去厨房切了些姜，烧水熬了个姜丝红糖汤·等颜青洗完穿戴好，坐在床上喝一大碗，浑身都暖融融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以听见窗沿上滴水的声音·颜浩在外面大声招呼他吃饭，颜青拿着喝空了的汤碗往客厅走··亲情、友情、爱情，他们已经离对方如此的近，无法设想还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分离，以至于未来，显得那样难以置信。
·☆、第 39 章·章四十·伴随颜浩高三的开始，沈涵工作了·颜青在夏天里陪着他购置了很多衣服，衬衫和西裤都订做了好几套·沈涵一开课就要带大三的弹性力学。
提前跟着颜青预演了上课各个环节，如何板书，如何画坐标轴·颜青给他备好了分行用的磁铁，阿姨每天领他散步都会走以后他上课下课的路·连如何批改作业，沈涵也想了一招：排个值日表，每周轮换着找两个学生和他一起，他先讲解题步骤和结果；如果作业里用了不一样的方法，学生就念给他听。
沈涵感知着空气里的湿润炙热渐渐变得干爽清凉·他的世界因此明亮起来，如获新生··这个暑假吴抒过得有些忐忑·她频繁的查看手机，但总是没有她等待的信息。
朋友圈更新的她在俄罗斯旅游的照片下面，颜浩的头像也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是一只目光明亮的黑豹·吴抒有时觉得，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他实际的样子了。
沉默像是无形的钩子，她像尾上钩的鱼，思绪万千，无法脱身··回国后，她跟李桑梓聚了一次·两个小姑娘分享着类似的秘密，咬牙切齿的觉得颜浩跟周平不愧是好朋友，连处理问题的方式都这么接近。
幸好没在一个班里·高三一起上课的机会也更少了·她俩顺便在书店选了一大堆参考书·学习时间和考试成绩成正比，相比于投入却毫无回应的感情，那是多么靠谱的事情。
有一个小细节吴抒并没有透露给她的小伙伴，她其实有单独发过照片给颜浩——她在克林姆林宫前的单人照·发完照片，她跟着发了一条，觉得超像迪斯尼片头城堡的·这算是她这个夏天做得最勇敢的事了。
发的时候，她们一家人正和在莫斯科经商的朋友吃饭·王毅看着吃饭吃得心不在焉，吃不了几口就要看下手机的小姑娘，忍不住调侃，是不是在等男朋友回复··吴抒失望得都打不起精神回应，恹恹的摇摇头。
王毅太太也在·他们夫妇没有孩子，谢媛对吴抒很是喜欢，看小姑娘不是很开心，接口让王毅不要乱讲，小抒要真有了男朋友，对方宠都来不及的，哪敢让她等着的。
吴抒心里又是一刺·幸好是暑假里·送出信前，她就暗暗定了个时限，只是没预料到，会这样揪心而已··颜浩他们暑假哪儿也没去·原因在于，颜青做了个小手术。
年初的时候，颜青走路不小心踢到了大脚趾，回家脱了袜子一看，指缝里往外浸着黑红的血丝·颜青简单消了下毒，觉得以后注意些就好了·结果脚指甲开始慢慢往指缝里长，到夏天，只要前面指尖一被碰到，就抽疼到他直不起腰的地步。
去医院一看，医生直接开针麻醉，让他取药后马上拔甲，说已经长进肉里很深的地方，只能这样处理了··从小被普及过中美合作所竹签扎指缝，听到“拔甲”两个字，颜青心头一颤。
中年女大夫放缓语气，也不是全部拔掉，长进去的部分剪掉就好了·而且事前会打麻药的··颜青取好药，等在外科诊室外面·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颜浩过来，但一想反正自己也没有开车，待会儿打个车应该也能自己回去的。
医生也说了嘛，只是剪一部分，不是都拔掉了··颜青给自己打着气，决定一闭眼就过去了··但是打麻药的时候就很疼了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麻醉针头看起来比平时打针的要细长很多。
颜青觉得扎得快要接近骨头了··等大夫不知拿了什么戳他脚趾，问他有没有感觉，判断麻醉有没有起效时，他的视线已经没法再向下看了··颜青抿紧嘴唇，拳头在身侧攥起。
整个过程中，他确实没有感觉到疼痛，但剪指甲的声音就像锋利的刀刃在心膜上划过一样，让他无法克制的屏住呼吸··等包扎好，他坐起来，手心背上都是汗··行了，大夫起身去洗手，注意不要碰水，下周来换个药，在家里用酒精擦下消消毒也行。
颜青跟她道谢，拖着一只腿，一瘸一瘸的走出去打车回家··出租车上，麻醉的效力散去·颜青可以清楚的感知伤口的创面，没有指甲覆盖的嫩肉和医用棉条接触，身体和心理都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感。
他艰难的上楼，坚持着简单换洗后就平躺在床上，希望通过降低脚部的血压来减轻痛苦··颜浩上午去跟同学打球，还没有到家··颜青僵硬的挪动了一下身体，放缓呼吸。
疼痛和紧张让他格外的疲惫，一会儿的工夫，他就睡过去了··颜浩打完球才看到颜青给他发的微信··竟然被拔掉了一小块指甲后面跟了个疼痛的表情。
颜浩也是接受过竹签扎指甲的爱国主义教育的·类似的事情发生在颜青身上，让他心里发憷··他推掉了一起去吃冰品的计划，骑上车飞速往家赶··颜青睡得昏昏沉沉，突然觉得有人在推他的胳膊。
他慢慢睁开眼，颜浩端着杯水，侧坐在床边··他坐起来喝了口水··“还是很疼吗”颜浩眉心拧在一起，看着他被白色绷带裹起来的大脚趾。
他人的感同身受会有种奇妙的力量，好像能把自己的痛苦分摊过去·颜青伸手抚过他拧紧的眉心，想让它舒展开，“没事的·就是有点疼·大夫说了，不要碰水，很快就好了。”
颜浩反握住他伸出的手，低头亲了一下，“应该叫我过去的·你一个人怎么上楼的·”·颜青冲他笑起来，爬楼梯残留的难受消散开，“反正自己上来了。
而且我是伤患，中午你安排我吃什么”·加快伤口愈合当然是鱼头豆腐汤，颜青上次车祸，颜浩已经积累了照顾病号的经验·但是要买新鲜的鱼，他又不想饿颜青。
颜青其实只想缓和下气氛，结果发现小孩好像陷入了更深的思考··“中午吃面就好了·折腾一上午，我已经很饿了，”颜青夸张的抱怨着··颜浩看了看他，觉得从饲养的角度怎么也是先喂饱比较保险。
“嗯·我去烧水，你想好要吃什么面，辣的还是清淡的·”颜浩站起来，为喂食做准备去了···☆、第 40 章·章四十·颜浩暑假里最得意的事情就是他的手艺获得了颜青的充分肯定。
从鱼头豆腐汤到土豆烧排骨，再到凉拌折耳根，颜青都非常捧场，好评不断··近水楼台·颜青行动不便，饮食又好，养了半个月下来觉得自己都胖了·跟颜浩反应的时候，被小孩一口否定。
天天晚上怕伤口碰水帮着你洗澡，除了白了点儿，完全不觉得有其它变化··朱彤过来蹭饭，发现掌勺的人变了，一开始还颇有微词，觉得从此饮食质量就没有了保障。
这其实是她委婉的在表示希望颜青早点好起来，每次换药也会守在旁边提心吊胆的生怕把颜青碰疼了··过完暑假，颜青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过高三开始，学校增加了晚自习，九点下课。
尽管按颜浩的效率，他到家几乎不用再怎么看书做题，书包轻了很多·但这样一来，他平时能见到颜青的时间倍减，导致刚开始的几周，天色渐暗，他心情也随之焦躁，到晚上放学都快夺门而出了。
好的是他回家总能见到颜青，周末也是·家长大人又一次跟着小孩的日程调整作息·早饭的丰盛也屡创新高·毕竟这是他们一天中唯一一顿一起吃的饭。
颜浩为了早起吃饭，在学校更加抓紧时间，保证自己到家睡饱睡足，好在一天开始的时候，精神抖擞的和颜青用餐··颜青选了一只紫砂锅，晚上备好材料，睡前用小火慢慢的煨汤。
有时是只肥母鸡和着薏仁、党参、枸杞之类的药材，有时是莲藕炖大骨或者大豆和猪脚，也有弄白萝卜牛尾骨的·第二天颜浩洗漱的时候，颜青就先盛一碗放上餐桌，等颜浩坐下来，温度刚刚好。
由于颜浩在家时间缩短，颜浩觉得自己空闲的时间突然多了出来，算是提前感受到了子女长大离家后为人家长的空虚·跑去找沈涵，阿姨说沈涵不在家，跟他班里一个叫杨乐的学生出去了。
取车的路上，颜青遇见他俩其乐融融的在校园里并肩散步··校道上人多的地方杨乐自然而然挡在沈涵身前的手臂，止住了他上前招呼的步子·颜青莫名的联想到自己和颜浩的相处，他有些了然有些期待。
沈涵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的像眼睛都亮起来了一样··天气转凉，颜青琢磨着给颜浩加餐·盒装的酸奶、分包好的坚果、轮流带的水果，还有换着卤的肉呀、鸡腿、排骨、鸡蛋什么的。
一起分样装进专门给颜浩准备的装食品的袋子内置在书包里·颜浩早上鼓鼓的一个书包背出去，一天下来清空了瘪瘪的再背回来·中午在食堂热卤味香气传出来会吸引很多人，颜青后来都特意给他带多一些，鸡腿排骨切块、卤肉切片儿好分给朋友。
除了吃饭，教室里的空气慢慢弥漫开临阵前的火药味儿·许是面临着同样的战役，同班之间很难不对身边同学的行为完全免疫的·其他人排名如何、课下回家花多少时间自己看书做题、什么时候睡觉、额外找的补习用的参考书试卷，日常闲聊中免不掉打探和比较，课业本身的紧张和沉重无孔不入的浸透到生活里，让人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颜浩每天最轻松的时候，就是下晚自习踩着单车往家走的路·秋天凉爽但不寒冷，空气中的湿度也正好，驶出校门后和学生潮分开，他忍不住大口呼吸几次，这才畅快起来。
有时周五晚上，颜青会到校门口接他，颜浩骑车载着他，一路骑到江边，两个人再沿着江边大道走回家··街灯昏黄，江水沉静，可以看见小灰蛾子接二连三的往街灯上扑。
江边树荫茂密的地方，偶尔会遇见两厢偎依的情侣·颜青他俩经过，会下意识压低说话的声音·颜浩单手推车，侧过头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人，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握住他的。
有时会有流浪猫出现·要不是那么怕人的，颜青会用猫粮喂它们·他有个随身携带的口香糖罐子，里面装着猫粮·有一次陆陆续续聚集过来了好几只，把颜青高兴得不一会儿就把猫粮发完了。
猫咪意犹未竟的围着他喵喵叫·颜浩跨上车找了家附近的便利店又买回来一大包·他把车架好，坐在后座上，看着颜青蹲在前面，一边喂猫一边试着摸摸这只的头挠挠那只的下巴。
等颜青依依不舍的站起身，颜浩已经撕开一片湿纸巾递给他擦手·擦好了，再继续牵着走··周末早上，颜浩比平时多睡一小时左右，但怎样也会在九点前起床。
和颜青悠闲的吃个早饭，对珍贵的休息日也有延长的效果··周末白天他们一般会开车去趟郊外，中午找个农家乐炒几个菜吃个豆花饭·吃完饭，颜浩捧本书躺在树下的吊床上，太阳晒着，一会儿就能睡过去。
颜青一个人去采摘，在店家的指导下摘些应季的蔬菜水果·城市周边有很多橘园，正当蜜桔成熟的时候·颜青装了满满一口袋，然后选出一个大的剥开，放颜浩肚子上。
等颜浩醒过来，鼻尖都是橘子酸甜相间的味道··期中考试前的周五，颜青在学校门口等颜浩·正好吴抒爸爸开车过来接她·吴生有看着窗外载着颜青骑车经过的颜浩，转过头对吴抒说，刚刚那个小伙子，看着和你王叔叔还挺像的。
吴抒早就注意到了他俩·高三之后她几乎没再和颜浩有过交集·她埋头拨拉着手机，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期中考试的两天不用上晚自习，考试时间也参照高考，中午有三个半小时的间隔，下午五点考完就能回家。
后面接着又是周末·对于颜浩来说，等同于拼一把就能实现的小休假·他每天中午回家吃饭，看会儿书，还能睡上半小时·颜青专心的试验着他的考试食谱，营养要跟上，又不能太过油腻，免得精力都到胃里消化去了。
与童已经多次被提醒要专攻文化课了·中午就在学校食堂解决，然后回教室临时抱佛脚·周平陪着他，吃完先让他小睡，设了闹铃半小时再把他叫起来看书。
吴抒和李桑梓吃完饭在操场绕了一圈，慢慢往回走，带着好学生临考前一贯的不紧不慢·经过与童教室的时候，看见周平和他各枕着一摞书头对头趴在同一张课桌上睡觉。
李桑梓微微叹了口气，把视线移开了··期中颜浩考得不错，颜青去参加家长会又一次感受到了老师炙热关怀的目光·年级上组织理科、文科前二十名的家长单独开了个小会。
散会的时候已经过饭点了，颜浩在外面等着他一起去吃饭·吴抒爸爸跟在他们身后往停车场走，他上次只顾着看这个神似老友的少年，都没注意到他家长原来这么年轻，回家后摸着自己微腆的肚子着实跟女儿感慨了一番。
吴抒一边恼火为什么对和颜浩相关的信息还是止不住的上心，一边跟老爸说据小道消息，颜浩是家里收养的，好像是在个孤儿院里长大的··吴生有心里一顿，王毅他们之前是有个小孩的，很小的时候被别人抱走了。
当时满城风云，上下惊动，但孩子始终没有找到·谢媛为此抑郁过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这么巧吧·他摇摇头，拍了拍女儿，没对她多说···☆、第 41 章·章四十一·谢媛夫妇开车到学校门口看颜浩已经是寒假放假前的事了。
吴生有虽然觉得不大可能，但老友这些年逢寺必拜为失踪的孩子求平安，他想着还是很揪心的·他先单独找了王毅，担心希望落空谢媛受不了·查到信孚孤儿院，事情基本确定了一大半。
王毅抓着颜浩的照片手都是抖的··高三下期开学就有体检，他们安排好了到时用颜浩的血样做一次鉴定·本来准备鉴定最终确定了再告诉谢媛，可丈夫异于正常的激动没能在谢媛面前藏住。
谢媛翻着王毅找人查的资料整夜没合眼·那是她的孩子·没有鉴定她也认得谢媛觉得当初没有自我了结真是对的·多久了，她拜佛都不再祈望孩子能失而复得，只求他能平平安安的在世上某处过一辈子。
颜浩是跟与童和周平一起走出来的·他和周平分别推着单车，与童捧着在学校小卖部买的冰淇淋杯，吃得鼻子都冻红了，时不时挖一勺子喂给周平··谢媛几乎是贴在车窗上往外看，颜浩出现在校门口，她牵着王毅的手骤然抓紧。
王毅凑在妻子旁边，“他旁边，高的叫周平，矮的叫方与童，和他都是从小学起的好朋友·”·他之前其实有单独开车来过，等着颜浩下晚自习看看他··这也算是一种“最遥远”的距离。
在谢媛他们眼里，那是融于骨血的亲人·但对颜浩，亲生父母确已是和他毫无关系的名词··王仁坐在驾驶座，有些无聊的翻看着颜浩的资料·他是王家的小儿子，王毅长得像爸爸，高大稳健，他长得随妈，清俊一些。
不过他左脸从眼角到上唇留着一道深深的伤疤，看上去就不是个随和的人物··王家对幺子基本是娇养的·王仁年轻的时候在国内犯了点事儿，之后都被安排在国外晃悠，前些天才回国，就凭空多出个大侄子，一起跟过来看看。
那个男孩确实一看就跟大哥年轻时一个模子·不过王仁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他目前监护人的照片上··他眯起眼睛，把照片又举近了一些··真是让人怀念呀，一晃这么多年，小朋友都长这么大了。
他指腹划过照片上颜青的脸，笑容牵动脸上的伤痕，像条暗红色的蜈蚣突然动了一下··朱彤最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烧烤店，晚上带着颜青他们组团吃串··店里特色是卤过味儿的鸭肠，烤的时候刷上辣椒、孜然，火候把握到微脆不焦的地步，朱彤一个人就能吃出一大把签儿。
烤鲫鱼也不错，整尾鱼上串，肚子里塞入香菜姜丝芽菜，鱼身抹料，烤至出油入味儿·吃得时候只恨刺多，否则真是忍不住几口吞下·店家烤好送上桌，每桌自带一个烤架，客人可以按喜好加热。
颜浩毕竟少年，点了大把排骨和翅尖·朱彤慢慢挑着吃鱼·颜青喜欢烤韭菜，要了碟醋，蘸着吃··炭火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颜青穿了一个棉花糖，烤了夹在两块苏打饼干再递给颜浩。
朱彤看着不错，自己也搞了一个·他们点了甜米酒，用碗盛着，和着烧烤的热度、辣意，微凉的酒水从喉道划过胃部，让人舒爽起来··朱彤终于解决掉鱼，把盘子推开，一边问：“浩浩，你有想过以后选哪家大学吗”·颜浩手里帮颜青加热烤米糕，颜青喜欢烤焦一点的，随口说：“师大就不错。
离家又近·”·颜青和朱彤对视一下，放下手里的筷子，“浩浩应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的，离家远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区别不大。”
颜浩转动手里的米糕，觉得差不多了，用筷子拨拉到一个干净的碗里，放到他面前··颜青夹起来咬一口，泛甜微酸，像他此刻无法表述的心情··由于小半月的补习，高三的寒假显得异常短暂，连冬去春来颜浩都是在颜青把他的羽绒服收起来，换上呢外套时才有所察觉。
高三下期一开课，各科老师的开场白都像在吹冲锋号，然后约好了似的，纷纷说，我也没有要求大家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数学/英语/…上面，在复习其它科目的间隙，作为思维转换，看看我这一科休息休息就好了。
于是颜浩他们便全天候的“休息”上了··他对于天气的感知渐渐变成了颜青给他多带的外套、放书包里的雨衣，对季节变化的了解来自每天带的应季水果的不同。
有天晚上回家，颜青看他眼睛里满是血丝，等他上床躺好，拿出备好的冰袋帮他冷敷·颜浩闭着眼睛，伸手拉住颜青，让他在床边陪自己坐着·“很累吗”颜青轻声问他。
颜浩牵着他的手，微微摇头·颜青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胳膊，他满脑子的公式、定义、运算好像一点点被归零了·颜浩心里一片安宁，慢慢睡过去了··颜青第二天翻出家里各种过期的茶叶，家里每年都收到好多茶盒，他又没有喝茶的习惯。
他在阳台上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干净塑料布，把茶叶铺在上面晒了一整天·然后用一个小枕套装起来，给颜浩带去学校做午睡的枕头··体检一过，王毅他们很快得到了正面的结论。
谢媛抱着丈夫，喜极而泣·这么多年没有照顾过儿子，她已经忍不住在查各种高考生的保健品、食谱了·但夫妇俩还是狠下心把认亲计划推迟到了颜浩高考结束后。
（本页完）
·颜浩满意的端详着他落在书本上的字，等墨迹干透以后，分批抱回自己房间··晚饭颜青用新上市的香椿炒了鸡蛋，颜浩吃得很香·这个寒假，他几乎是形影不离的跟在颜青身边，想到从明天开始，又要回到一早一晚才能见到这个人的日子，小孩心中未免有些惆怅。
好在，学校生活因为有了朋友也变得令人期待··开学没多久，有天课间，周平又跑到一班教室问与童借橡皮··和同龄人相比，周平在其它任何方面都显得做事稳妥，值得信赖。
唯有一点不足，就是三天两头的老爱掉橡皮··于是，当他站在方与童桌前，挠着头，商量似的说，“童童，我橡皮又不知跑哪儿去了·你说怎么办呢”，与童难得的小大人一样，拿出削铅笔的小刀切了一半自己的橡皮递给他，一边好脾气的抱怨：“都是你。
害我都不敢用卡通造型的橡皮擦·这样砍头断腿的，得多疼啊”·周平耐心的听他数落·与童四岁开始学素描，画功长进前，削铅笔的技术就已经很好了。
所以，他安心地看着他动刀切，然后慷慨地拿起一半递到自己手里··过了好些年，颜浩终于学会了一个词的正确用法·想起当年时不时在旁边上演的这一幕，他不由笑起来。
这就是，所谓懵懂着的“情趣”吧··三月末，枇杷上市了·朱彤一左一右提着两盒，名正言顺过来蹭饭·都是枇杷，品种却不相同·一种个大，一撕皮就下来；另一种个小，只能拿刀削皮，但味道更加清甜。
姐弟俩研究一番，很快做出决定，颜青吃甜的，朱彤吃大而易食的··颜浩在他房间里做作业·颜青打算先给他削一碗放那儿，等他出来休息时吃·削了几个，他抬头看了看身边正举着胖乎乎的爪子扒拉枇杷皮的朱彤，忍不住笑出声。
比起抓着个小小的枇杷折腾老半天送不进嘴，他家姐姐还是适合捧着半边西瓜拿大勺子挖的形象啊··这年春天，天气回暖的迹象总压不住冷空气的前仆后继·颜青每天早上督促着让颜浩穿得像个棉花包。
“春捂秋冻·春捂秋冻·”这句老话绝没有错·从小被奶奶如此教导的颜青，现在以同样的方法照顾着自己的小孩··颜浩乖乖的套上毛衣，穿厚厚的防寒服。
其实，颜青只要交代一次，他就会不折不扣的贯彻下去··不过，睁开眼睛起，颜青就守在自己床边，这样的场景实在美好·所以，颜浩老实照做，却什么也不说。
问题出在一堂体育课·昨天晚上窗外风声呼啸了一夜，一早颜青专门翻出一件羊毛绒背心让颜浩加上··小升初体育不算成绩·所以越往高年级，体育课越像是放鸭子。
可以领了器材自由活动，当然也有利用别人强身健体的时间多练几道题的好学生··颜浩此时已经跟班里大部分男生打成一片·连堂体育课，够他们踢场正规球赛了。
颜浩脱下外套，在操场上踢满全场，还射入唯一一粒进球··一停下来，身上的热气就透过毛衣针脚紧密的间隙蒸腾起来·后两节都是美术课，颜浩脱掉毛衣、背心，只穿着外套坐在教室里。
美术当然是更不重要的副科·所以，男生们之前才敢在操场上那样挥汗如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课堂作业的题目“我的梦想”，画好的同学便可以做其它科的作业。
与童在一张很大的画纸上先画出非洲板块的形状，再把各式各样的动物填充进去·画到一半，美术老师走到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笑着问他：“童童，长大是不是想开动物园啊”·方与童正琢磨着到底要不要把自己不太喜欢的鬣狗也画上，随口答了声“不是”。
老师又转到颜浩身后··画的是一张角度、高度可调的绘图桌·桌旁亮着盏落地灯，桌面上摆着刚打出底稿的室内设计图·正对着的窗户外面，夜空上繁星点点。
年轻的美术老师刚来这所学校执教，在有些喧闹的小学课堂上，对着这样的画面，不觉燃起几分对美院生活的怀念··家里也许有人专门搞设计吧·他看着认真上色的颜浩，没有打扰他，径自走回讲台。
放学铃响过不久，周平背着书包过来找与童一起回家·与童把刚画好的画摊在桌上展示给他看，手指辅助性的往画面上指：“狮子，豹子，长颈鹿，蹬羚，角马，斑马，鳄鱼，河马，狒狒，”最后，他指着一处显然擦掉又重新画过的地方，撇撇嘴，“鬣狗。”
周平了解的看着他笑了·方与童熟练地把画卷起来，一边肯定地说，“以后长大了，要去非洲·看动物·”·颜浩把毛衣背心叠好，塞书包里，跟他们挥挥手，明天再见了。
这天下午，颜青回了趟学校·室友考了A省的选调生，今天省里人事厅来学校政审·上午主要和院里老师，带他毕业论文的导师谈，下午就是向周围同学全方位多侧面的了解他学习生活情况。
颜青和班里一个女生一起进去·对面并排坐着三个人·待他们坐下之后，右边那位开门见山的说，“谈谈你们对车锐的看法吧·学习上，校内校外活动，和同学之间关系，都可以。”
按他们事先商量好的，高敏先说，车锐待人诚恳，工作热情·大二大三一直负责校报排版，又是院里篮球队队长·团队意识很强，富于创新·接着详细举出几个例子。
等她说完，坐在中间一直低着脑袋的微胖男子慢慢抬起头，问她，“在他选择参与的活动当中，照你说的，他确实有热情，有好点子·那么对于没有选的东西，他还能有同样的发挥吗我们这个岗位的特点，就是事务的多样性。
如果他仅仅凭着个人兴趣才能付出努力，你说他能胜任吗”·高敏被他打个措手不及，无法回答的愣在那里··“我觉得，”颜青接过话，“车锐最大的优点，其实就在于他不是按自己的兴趣决定投入多少，而是根据自己当下的任务，来决定自己应该持有怎样的态度。”
“报纸排版是繁琐往往又紧迫的工作，他可以静下来，排除杂念，保证每一步的谨慎细致；打篮球，他要鼓动士气，所以保持着劲头高涨·”·“正是他承担的责任，改变了他的行事乃至个性。
这种认真负责的特质，对于您刚才描述的工作来说，我想，应该算是合适的·”·谈话至此顺利的进行下去·半小时后，他们起身出去。
两个人没有交谈，直到进入电梯，电梯门合上，高敏终于压着声音由衷的赞叹，“太有才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圆场·难怪车锐一定要叫你回来·简直都能录下来作为范本在BBS公考板块永久性置顶了”·颜青笑起来，跟她说，“那些都是唬人的。
根据工作性质转变性格，恐怕只有专门设计的机器人才能做到·”·他想了想，“也许，变色龙也可以吧·”·运动后贪凉没及时加衣，身体又习惯了重重温暖的防护。
吃晚饭，颜浩便觉得吞咽时喉咙里有些硌·等做完作业，连吞口水都开始疼了··扁桃发炎了·听颜浩一讲，颜青心里判断着，也不敢耽误，赶紧让他洗漱后上床躺好。
跟着量体温，还好不烧，他稍放下心，又翻出家里常备的感冒药，端着水杯喂颜浩吃下··颜浩看着他围着自己忙碌，从被子里伸出手，拍拍床边，“颜青，过来陪陪我。”
感冒症状上来，他鼻子有些发翁，拖长了的鼻音带着几分平时少有的撒娇意味··颜青把他伸出来的手塞回去，重新帮他掖好被子，这才坐到他身边·颜浩侧过身对着他，被子下鼓起的身体，像一团胖胖的爬虫蠕动着靠过去。
隔着被子，颜青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部·颜浩满足地合上眼··下午画的画给颜青看过了，他笑着问：“是不是想跟着我一起装修房子呀”·才不是呢。
颜浩嘴角向上勾起来··“我的梦想”，所以，你就在那里···☆、第 22 章·章二十二·恐怕没有人能比方与童更适合生在六月一日·颜浩拿着方与童给他的一捧酒心巧克力，心里感叹着。
与童明天生日，邀请颜浩放学后到自己家一起玩·颜浩一回家就跟颜青商量送什么礼物好·颜青从工作室的杂物箱里翻出一堆五颜六色的橡皮泥，手把手的教颜浩捏了一组动物。
正捏着，颜浩突然对他说：“今天，方与童还问了我生日是什么时候”·颜青手一停，他记得孤儿院的登记表上，出生日期那栏填着的只是颜浩被送到院里的那天。
颜浩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我跟他讲，是十二月十六日，”他抬起头，望着颜青，“你还记得不，就是我第一次被你接回家的那天……”·颜青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孩，想伸手抱住他，但两手都沾着橡皮泥。
于是，他俯下身，用额头轻轻碰了下颜浩的，“当然记得了·”·人是最善于折腾的动物·和自然界斗，和社会斗，和周围的小团体斗；升到一定境界以后，又跟自己叫起劲。
好不容易将这些都应付过去，一转身，突然，又寂寞了··颜青小心地把捏好的天鹅摆在底板中央·所以，有个小孩真好·可以如此亲近、贴心的跟你相伴。
至于将来……他看着颜浩，后者正在捏一只明显有些发胖的狐狸··那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吧··晚饭做的是莴笋烧鳝鱼·顔青特意选了小一些的，也没让剔骨，这样吃起来更有风味。
如此美味自然也少不了朱彤·不过，她一下车就瞅见单元门口的角落里躺着一只死耗子，于是三步并两步的蹦上楼，刚进门就扑进厨房，像逃过一劫似的拍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顔青，老鼠。
又有一只死老鼠·”·顔青头也不抬的择着菜·朱彤虽然有双近视的眼睛，但是对哪个角落里有死耗子，路边有坨被踩过的狗屎，车站旁的路牌下面有摊吐过的残渍之类的事情，却异常敏锐。
而且她自己看见也就算了，还特别愿意提醒身旁的人··发言没能得到重视，受惊的心也没有被好好抚慰，朱彤委屈的凑上去，“顔青，这样下去我上你家都有阴影了。”
她看看切好放在碗里的鳝段，“我觉得都没什么食欲了·”·顔青好笑的抬起头，认命的跟她解释说：“一楼那只白猫你有印象吧·”·“嗯。
经常蹲在窗台上舔毛的大胖白猫·”·“这几天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只黑猫，老在院子里打转，时不时的还拖一只战利品放到一楼窗台下·你见着的八成就是了。”
朱彤顿时觉得世界又美好起来，拖长声调“哦”了一声，由衷的赞美道：“顔青，我就知道你对这些猫猫狗狗的事情，了解得最清楚了·”·饭桌上，颜浩突然问朱彤，“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朱彤愣了一下，瞄一眼笑着不说话的顔青，闷闷的讲：“十二月一号。”
故事要追溯到朱彤的小学时代，圣斗士风靡一时·院子里的小孩聚在一起玩游戏，按各自生日进行角色扮演·朱彤便令人嫉妒的当上了星矢··顔青当时还小，根本认不清谁是谁。
他只是被姐姐安排着坐到高处的台阶上，妈妈最喜欢的那条方形白纱巾像披风一样系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支作为奖励的娃娃头·比他大的男孩女孩，接二连三的倒在他下面的台阶上做垂死攀爬状，伸长手臂仿佛希望能触碰到他，嘴里故作虚弱的喊着：“纱织小姐……”·幸好朱彤的审美观在以后的十几年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青铜主角控进化成拜倒在黄金圣衣下的忠实信徒。
如果不是她为当年幼稚的喜好而汗颜，连带着屏蔽了对一系列青葱往事的回忆，自己被骗着扮雅典娜这件事，还不知会被怎样取笑呢··近水楼台·顔青心里想着，嘴角的笑意有了扩大的趋势。
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持续下去的时候，时间反而过得特别快·天气渐渐热起来，转眼，又到了一年中蝉鸣蛙叫、蚊虫叮咬的夏季··夜里，颜浩第三次开灯，眼睛半咪着坐起身。
显然是感觉到了他房间里接二连三的动静，顔青走进来，问他：“又有蚊子了吗”·“嗯·”·顔青顺手带上门，然后仔细的帮着他检查床边、墙上。
颜浩边擦花露水，一边迷迷糊糊地望着他··半响，顔青无奈地罢手·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快十二点了，明天颜浩还要期末考试·“浩浩，还是去我那边睡吧。”
去顔青那边·小孩马上抓起枕头准备移窝，又下意识的伸出另只手去拉顔青，“你也一起·”·“好·一起·”顔青弯腰去抱他的被子。
·两个人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了·学期中旬，颜浩去参加市里的小学奥数比赛·比赛的前一天晚上，小孩怎么都睡不着·顔青帮他搬到自己床上，再一同躺下，关上灯跟他聊。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可以看清面前侧躺着的是最让自己安心的那个人，颜浩一五一十的道出心底的希望和随之而来的紧张··有关他自己，有关顔青，有关沈涵，还有对对手的猜测；他想证明什么，想回报什么，想得到什么……·顔青安静的听他说，最后才开口，“浩浩，无论你心里怀揣着怎样的抱负，无论你走到这一步是多么不容易，你身边的人又寄予了怎样的期望，对于将要面临的事情本身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要去解决它，而不是去感动它·浩浩，不要让驱使你向前的动力，反而变成阻碍你全力发挥的包袱·”·他语气轻松起来，“浩浩，好好去玩吧。
鸡兔同笼，池塘灌水，你有几分能力，就去玩那个能级上的游戏吧·”·听着他的声音，颜浩由外而内的感到安宁，他合上眼，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这次也一样。
蚊子没有再来惊扰他们·睡眠充足以后，颜浩的期末考也顺利过关·家长会仍是按照学生名次排座，顔青这次坐到了教室前门进来的第一个位子上··朱彤把年休假一起用上，准备暑假全家人一起去爬黄山。
爸爸妈妈那边当然由着她，顔青却始终没有答应··朱彤又一次打来电话劝说，顔青正好在洗澡，她抓住机会鼓动接电话的颜浩，希望两面夹击·她讲到一半，颜浩突然打断她，“朱彤，其实顔青才是被抛下的那一个吧。”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那是朱彤从未听过语调，好像对方开玩笑换了人·朱彤禁不住攥紧了话筒·几秒钟以后，熟悉的小孩腔调又一次响起，“朱彤，你终于放弃啦顔青出来了，你自己跟他讲吧。”
跟顔青没说上几句就挂了·计划取消·朱彤蜷着腿坐在沙发上，顔青跟她提过颜浩在医院里遇见妈妈的事情·但小孩从未问起，所以他们都以为，颜浩只是当时有些奇怪，之后也就忘了。
朱彤习惯性的开始咬指甲，他居然一直记得·就凭那一面和顔青解释时透露出了一点点情绪，他是怎么做的判断又得出了怎样的结论·不过，朱彤拿起刚才啃了一半的苹果咬一口，开始反省自己又一次的一厢情愿。
强求的结果怎样，她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念头又转回颜浩身上·她是有些被惊到，但想了想，他也许只是凭着直觉，站出来维护了自己喜欢的人··也难怪大家都想要小孩，朱彤不由感叹。
只是“被爱”，而从未“去爱”的人，无法理解“什么是爱”··自家弟弟，真的把小孩养得很好呢···☆、第 23 章·章二十三·这是顔青正式工作以后的第六次出差。
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颜浩书桌上的台历·有一次朱彤进来叫小孩吃饭，看见台历上用黑色水笔圈起几个数字，随口问了句，是模拟考的日期吧··颜浩旋好笔盖，在翻开的习题页上做好记号，这才慢吞吞地说：“不是。
是顔青出差的时候·”·从夜间飞机下来，取行李，打车回家·快进市区那会儿，天蒙蒙亮起来·顔青看眼手表，差一刻钟六点·他本不用这么赶。
不过，现在回去，正好给浩浩做顿早餐·而且，一大早突然出现在家里，颜浩应该会很开心吧··颜浩走出房间，厨房灯亮着·他迟疑了一下，走过去。
换气扇开着，可以听见叶片飞速旋转所发出的声音·顔青背对门站在灶台前，手里正搅着鸡蛋·颜浩深深地吸口气，觉得周围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顔青。”
他先喊了声，然后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顔青··小孩的头抵在背上·真的长高了·刚来的时候才接近自己胸口，现在已经快到肩膀了。
顔青放下碗筷，握住环在腰间的手··两个人一起吃早饭·颜浩出门后，顔青冲了个澡，吹干头发，倒上床就睡着了··颜浩午饭在学校解决·顔青也没定闹钟，一觉起来已经下午两点了。
随便下把挂面填饱肚子·顔青理了个购物清单，上超市采购··提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返回，一进院门，看见一楼的白猫慢慢地沿着墙根踱步··啊，好久不见。
顔青走过去·白猫在一处阳光甚好的位置停住，眯上眼趴在那里··顔青也不觉得提在手里的东西重了，饶有兴趣地站在一旁看着它··朱彤每每遇到学业繁重、工作不顺的时候，就会在他身边嗷嗷地叫着不如变只猫算了。
形态再胖，动作照样优雅；生活无忧，同时又保有主人看不见的私密空间·有好几次，他心里都闪过这样也不错的念头，甚至配合地提出要求：“那要变成黄色的哦。
黑的也不错，不过，要是只有爪子留成白色，就更好了·”·顔青微笑起来·他右跨了一步，让自己的影子把白猫蜷成一团的身子全罩在里面·一会儿工夫，猫咪睁开眼，站起来，往前走上几步，又趴下了。
正想着要不要再试一次，身后却传来自家小孩的声音：“顔青，你提着东西站那儿也不嫌重吗”·养育小孩是家长的战场·入托是战场，为了早一年进小学找人改户口本年龄也是战场。
而小升初考试，就是孩子亲身参与的第一场战役··顔青家所在片区，对入学而言，具有地理上的绝对优势·颜浩现在就读的师大附小，相距不远的师大附中初中部、高中部，都是本市排得上号的学校。
即使这样，顔青也收集了其它几所学校各方面的情况，准备列张详细的对比分析表供颜浩做最终选择··表格刚做到一半，颜浩走进来，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问他：“顔青，你在做什么呀”·顔青用鼠标点点最上面的文件名“市内重点中学情况对比表”，表头上的栏目连食堂是由校方本身操办，还是几家餐饮企业一同竞标承包都包括在里面，“搜集的学校信息，等你自己看了再做最后决定。”
颜浩笑起来：“你弄这个干什么我就念师大附中啊·”·顔青回头看他：“那间的确不错·不过，还有别的选择，看看也好有个比较。”
颜浩凑过去，扫视着显示屏，边看边说：“外国语，寄宿制，不行·实验中学，太远·新华街，太远·”·他转过头，“我决定了，就师大附中。”
顔青看着他，四家学校差不多同等条件，离家近些也好·他伸手揉揉小孩脑袋，“好啊·那就好好准备考试吧·”·颜浩满意地点点头，回房间继续做作业。
出去前还不忘回头叮嘱，“顔青，你不要再弄那个了·就定离家最近的那家了哦·”·顔青对着自己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的半成品，笑着摇摇头，直接把它拖到回收站里。
接下来的三个月，颜浩经历了他人生中第一次货真价实的备考·新课早就结束，车轮般接着上场的是语数外阶段测验，综合测试，模拟考试··顔青隔几天就买一堆鲜核桃回家。
吃过晚饭，拿核桃夹夹开四五个，取出果仁后再用牙签仔细地把微苦的表皮挑开撕掉，最后把白嫩嫩的核桃仁装在小碗里，放到颜浩书桌上··核桃补脑，鲫鱼汤补脑。
家长动员会上，大人们交流着各家膳食搭配，作息安排·顔青认真听取，再把集体智慧一股脑儿都运用到自家小孩身上··就这样，教室黑板右下角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最后减为一位。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颜浩抱着枕头，转移到顔青床上··前几次模拟考成绩都不错，可是这段时间接收了太多有关本次考试重要性的信息，颜浩心里像燃着团小小的火焰一样，也不知是紧张得还是激动得。
顔青一下一下轻拍着他，这确实让他觉得安宁，不过……·“顔青，为什么我明明是有把握的，但还是睡不着呢”·“既然已经有了把握，那你还在担心什么呢”顔青反问他。
颜浩试着描述那种感觉：“我不是害怕结果不好，虽然我知道那也有可能·平时测验做多了，考题变来变去，也就是那些东西·不过，明天的考试，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顔青笑了，“浩浩，有害怕考试到来的紧张，也有跃跃欲试的紧张·你觉得你属于哪种”·颜浩想了想，说：“我没有害怕。”
“浩浩，带着期待的紧张感证明你有实力去面对·如果你毫无准备，就不会有想要去迎战的心情·所以，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吧，让考试等着你，而不是你睁着眼睛等它。”
“嗯·”颜浩心里放松下来··对，让考试等我吧·反正，它也跑不了···☆、第 24 章·章二十四·人和人的相处，会施与周遭一种特殊的魔力。
颜浩在寒冷的冬天被领进颜青家门，冬去春来，跟着的夏天，在颜浩脑海里留下了极其清晰的印象，如同他生命中初次经历这个蝉鸣蛙叫的季节一样··每周去沈涵那儿两次。
按照沈老师的话，数学和物理，不是让你在数字上锱铢必较，而是引导你用另一种眼光看待世界·剩下的几天，每天上午都是安排满满的运动时间·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球类而磨起了一层薄茧。
快中午的时候回家，冰箱上层放着颜青上班前做好的冰镇番茄·番茄在滚水里过一遍，利落的把裂开的皮撕下，切片，码在一个透明的大号玻璃碗里，层与层之间撒上细细的绵白糖，最后再用保鲜膜把碗口封好。
颜浩回家冲凉出来，可以消灭掉一整碗··骨骼成长期的小孩看着仍是瘦，但肌肉慢慢结实起来，前些天跟院子里一同打球大他几岁的孩子比扳手腕轻轻松松就胜了。
城市昨晚刚下过一场暴雨·早上九十点钟，地面的积水连同空气中的水汽一道被盛夏的太阳蒸干·温度和湿度都正好，环卫工人在修剪街道两边的榕树·走在树荫下面，鼻尖可以嗅到专属于这个季节水草丰茂的味道。
颜浩今天的项目是早场游泳，教练纠正过姿势以后，小孩在五十米的泳池里面认真地打了六个来回·上岸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在游泳馆的浴室里简单冲了冲，颜浩套上衣服赶紧往外走。
周六，颜青中午也会在家·接孩子的家长在泳池门口围成一个圈，手里撑着伞，拿着水和面包·颜浩灵巧的从伞和伞的缝隙间突出这个小小的包围圈·中午的太阳在行人身后缀成一团黑色的尾巴。
背包在身后有节奏的拍打，总是朝着自己憧憬的人身边奔跑，他一直保持着飞快的步伐··一进院门，抬头就能对上自家窗台·季节变化，原先的骆驼刺换成了猪笼草。
那天花市上，颜浩在这株自己从未见过的植物面前站了好久·吃蚊蝇的草，长得也挺好看的，让人莫名的觉得有些像朱彤·等他和颜青一起把这盆草搬回家，朱彤也在它旁边转悠了很一会儿 。
颜青在花店里就认真请教过店主有关饲养的问题·热带植物，需要每天浇水，喜欢潮湿的环境，时不时要用水喷喷叶子·明明是植物，就因为它吃肉，家里倒像是多养了只小动物，连阿姨都会使用“喂水”这个词。
近水楼台·正午的阳光打在头上，颜浩视野里产生了一些恍惚的错觉，好像他一直都生活在这里·曾经的日子仿佛从未发生，即使存在，也是久远以前的事情·他生命的每个角落，现在都被名为“颜青”的世界覆盖。
日光之下 ，颜浩浑身弥漫着一种烘烤过后的暖意，他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幸福，只是手仍然不肯松懈的攥着··颜青的日子却没有这么惬意·他开始不断参加公司内部或者同客户的各式应酬。
大学里，颜青在饭桌上是出了名的有原则，滴酒不沾·“总要有个人清醒着把女生送回去，把你们扛回去吧·”校园是个神奇的地方，有些人飞速的社会化，有些人则可以毫不突兀的侧立在人情世故之外。
但颜青个人喜好上偏执却出乎意料的适可而止·以至于他在杯盏交错间会由衷庆幸，当时朱彤如此坚定的拒绝进入颜氏·否则……清脆的碰撞声后，颜青仰头，红色的液面在透明的高脚杯里倾斜、下降、消失。
她会当场把自己拖走吧·趁着新一轮添酒，他挟了一筷子菜垫进去·老实说，这种想法让饭局也显得不那么长了··颜浩上楼的时候刻意把脚步放重。
颜青耳朵很灵，可以辨认出他、朱彤、阿姨的脚步声·可是他满心期待的站在家门口，却始终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等他掏出钥匙自己开门进去，找了一圈没有发现颜青的身影，这才老实拿出手机。
果然，颜青临时有饭局，连晚饭也回不来了·颜浩有些泄气的洗完澡，把需要换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颜青走前煮了满满一壶青果水，在凉透之前加好了蜂蜜。
盛水的玻璃杯子是两个人在夜市上淘的·颜浩看着并排两个杯子上一大一小的猫咪·他不生气，只是希望能有更多时间跟那个人在一起··事与愿违是一个很讨厌的成语。
颜青双手撑着桌边，努力让自己能正常地起身，就这样还左右晃了晃·“你还好吧”身旁的人适时伸出手稳住他肩膀·颜青侧过头，刚一开口便嗅到嘴里混杂着食物味道的酒气。
他下意识的避开，身体更加剧烈的踉跄了一下·那人顺势松开手，“这个点儿叫车不容易，前面还有排着几位女士·不如让司机顺路送你，反正颜叔家之前我也去过。”
颜青缓缓望向他，视线已经不能准确聚焦在对方脸上·“我家不在那儿，”话音未落，他突然打了个酒嗝，声音让自己都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慌手忙脚的想退开，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重重的坐回了椅子上。
·旁边的人好像笑了起来，然后弯身扶住他胳膊，“没关系·不过，你还能告诉我你住哪儿吗”他搀着颜青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还没走出包间，颜青的重量便完全倚在他身上·余赜朝门口想过来接手的保镖摇摇头，正想吩咐在酒店楼上开间房，却听见颜青一字一顿很小声的说了些什么·他停下来，“颜青，你刚刚说什么”颜青吃力的仰起脑袋，疑惑又有点生气地看着他，“你不知道怎么去吗”·原来是在说地址。
余赜好脾气的重新问他，“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次好吗”颜青再一张口就咬到了舌头，疼得眯起眼睛·舌尖的疼痛让他酒意都退去了几分，眸子闪着恼怒的火光。
这下，连余赜身边的几个随行都笑出声来··好容易问清地址，把人弄进车里·余赜靠在后座椅背上，侧过头看着彻底安静下来的颜青·夏夜街灯的橙色光芒从车窗透进来，那人侧脸的轮廓看上去格外柔和。
“开慢一点·”余赜边说边转向正前方··我家不在那儿，他玩味似的默念着·真是有趣··颜浩听到门口有动静，已经是十二点以后了。
他打开客厅的灯，守在门口，听着钥匙在门孔里转动，抑制不住脸上渐渐放大的笑容·“颜青……”小孩拖长的声音在门完全打开后嘎然而止。
清醒着的两个人都有些发愣·“Hi ，”余赜回过神，挥了下提着颜青手提包的那只手，露出和善的笑容，“颜青醉了，我送他回来·” ·颜浩比他想象中更快的反应过来，“谢谢你，快进来吧。
不用换鞋了·”·“浩浩”下车、上楼、掏钥匙开门，好一通折腾之后颜青终于睁开眼睛，认清了自家小孩·那俩人看向他，不知道他是酒醒了还是在说胡话。
“浩浩”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颜青又喊了一声，身体明显在向颜浩那边倾斜，像要扑过去的架势·余赜收紧搀着他的手臂，这才没让他摔下去。
颜浩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我在呢·马上就可以躺下好好睡了·”·直到上床，颜青一直眼巴巴地瞅着自家小孩，好像明白自己不该晚归，也不该醉酒。
颜浩利落的帮他脱鞋，拿凉被给他盖上，最后凑到他脑袋旁边小声说，“你好好睡吧·不怪你·”他朝余赜指指门外，随后关上床头灯，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我给你倒杯水吧·”颜浩大人样的边说边往厨房走·趁他不在，余赜抽出一张写有手机号码的名片压在他帮着一并拎回来的手提包下面·他直起身，环顾一下客厅。
橘树、秋千、城堡、都市楼群，全然不同于他这次为自己公司设计的办公区域··如此倾心画饰，难怪别处都不是他的家··“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小孩端着纸杯走到他面前，“我加了些凉水，温的可以吧”余赜笑着点点头，接过来一口饮下，“你也辛苦。
我这就走了，早点休息·”·颜浩跟着他到门边，等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小孩向他挥挥手，关上门·余赜转身下楼，身后传来反锁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深夜里显得特别干脆。
余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撩拨了一下，闪出一线隐隐的火光··颜浩端了盘热水放在颜青床前，把毛巾浸湿后拧干 ，开始给颜青擦脸·毛巾轻轻拂拭过颜青微蹙的眉头，明明是那样爱安静的人，颜浩嘴巴紧抿着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埋怨多些。
擦完脸 ，重新淘过毛巾，拧干后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细把手也擦了一遍·接下来是拖地，从客厅一直到卧室的走廊，拖到茶几旁的时候，突然发现到颜青手提包下压着的一角白色名片。
拿起来一看，小孩轻笑了一声·原来你叫余赜呀·他走进自己房间，拉开书桌抽屉，把它压在几册笔记本下面··可惜这个联系方式留得稍晚了一些。
等他收拾完房间，洗漱好自己，颜浩推开颜青卧室门，没开灯，借着外面的光，走到颜青床边·颜青已经沉沉睡过去，眉头舒展，应该没有再难受·颜浩想着他刚刚醉着还要朝自己靠过来的样子，心头泛起一丝无法言喻的甜意。
他用右手圈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是还太细，远不够他想要的那么结实有力·但总有一天，在不会非常遥远的将来，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他一定可以稳稳的接住这个人。
颜浩弯下腰，在颜青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喝醉了的笨蛋·”·总之，这是个神奇的夜晚·颜青有关如何回家的记忆在酒精作用下化整为零。
等他第二天中午醒来，脑子里只充斥着得煮点什么以通过食补弥补小孩缺觉的种种念头·另外，在好整以暇等待整整一周后，余赜始终也没有接到颜青道谢或者道歉的电话。
这座城市只是他餐饮王国几家门店所在 ·随着工作重心的转移，那个夏夜里暧昧不明的星星之火也渐渐燃烧殆尽··唯一的改变，居然是颜浩从此适应了睡午觉。
之前学校实行夏时制的时候，中午有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为了保证下午的听课质量，老师会要求家长监督孩子午睡·颜浩中午却是不睡的，每次家长签字证明都是阿姨或者颜青直接签，反正他下午也不怎么犯困。
可那天晚上快两点他才上床，第二天一大早又如约去跟院里的孩子打球·吃过中饭，整个人就像是被□□打了的小兽，摇摇欲倒·颜青满心歉意的把他送上床，用凉被盖在小孩肚子上，又拿过竹夫人给他抱着。
朱彤也跟着蹭进来，和颜青一起站在床边·他们三个人，朱彤斜着睡·小时候奶奶总爱把姐弟俩搁一张床上，讲个睡前故事啥的也方便；所以直到现在，不论多大的床，颜青只会蜷在床沿那侧睡。
颜浩睡觉喜欢抱枕头·颜青怕他夏天悟出痱子，专门给他买了一个软竹编的枕头，朱彤就总是拿这取笑他有个□□的竹夫人·小孩 刚躺下去还有些迷糊的意识，等竹夫人递进他怀里，他像抱着球滚了一圈的熊猫一样翻了个身，就睡得“人事不省”了。
小孩真好，颜青此刻心里柔软的像是湖边摇曳的苇草·他望了朱彤一眼，轻声说，“放心，我以后不会了·”·朱彤点点头，伸手戳了一下他右脸。
两个人相视一笑，放轻脚步走出去···☆、第 25 章·章二十五·小升初的夏天，日程虽然丰富，却仍闲适的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一进入九月，学生的生物钟又走上朝七晚十的正轨。
今年的秋老虎没神气几天就被连着几场雨赶走了·开始的时候颜浩还觉得挺开心，他本来就属于经冻不耐热的体质·但雨霏霏雾蒙蒙的天气一周接着一周的持续，小孩翻着台历皱起眉头。
再这样下去，中秋节就没有月亮了呀··在颜青家的第一个中秋·这不同于已经过去的端午，端午是粽子和咸蛋的；中秋却不仅仅是月饼和螃蟹，更是要和自己在乎的人一起团圆美满的吃它们。
等颜青意识到自家小孩缺少人文气息已经是颜浩高中快分科的事了·此时，他只是单纯觉得小孩这种朴素的想法非常贴心而已··尽管抱有以上想法，颜浩不得不承认自家的中秋无疑是充满了月饼和螃蟹的。
快到八月十五的时候，他已经结束了好奇品尝各种口味的阶段，开始像朱彤一样专攻双黄莲蓉和滇式云腿·对螃蟹的烹饪要求，也从香辣、蒜蓉回归到最简单的清蒸。
延续着除夕的过法，中秋还是颜家三口人加上沈涵·沈老师气色比当时好了很多·他大学论文导师年初带着长江学者的头衔被聘任为师大理工院院长，最近开始着手把他召回门下的各种准备。
天空也凑趣的一扫前些天的阴霾，大大方方的让月亮露出脸来··朱彤却意外的不甚开怀·中秋放假前，公司的晋升和涨薪信同时下来·她性格太过爱憎分明，即使能力和专业知识上一等一的抢眼，评级的时候自然有人保她更有人狠狠踩她。
各方制衡，最后勉强得出个不上不下的结果··嘴里嚼着只螃蟹腿，朱彤口齿不清的抱怨：“发了信还特意过来劝我，不仅要会做事，更要专研怎样‘做人’”·“那哪是‘做人’，分明就是‘人精’”·颜青笑着看向她，“狐狸，葡萄酸吗”·朱彤愤怒的瞪他。
颜青夹了一只大螯放她碗里，“别人赶着成精，这你又比不得他们·你说一句那样的话，回来就觉得折了自己好几年阳寿·所以你更得好好做人，别羡慕人家成精得来的好处。”
朱彤停顿了几秒，突然神情一振，朝颜青举起倒满橙汁的酒杯，“善”·天公作美只限于中秋·接下来便是一场秋雨一场凉，季节轮换得让人衣服都换不过来。
好容易挨到十一长假最后几天，天空才扭扭捏捏的重新放晴·趁着难得的阳光，颜青将夏天初秋用过的凉被、被套统统大洗，又把过冬要用的被子、毛毯拿出来翻晒。
他前年冬天就购置了一床厚厚的羊毛毯子·底色为深米色，上面有棕褐色斑纹·乍一眼看过去，就像是只趴在床上的大老虎·摸上去毛色顺滑，手感也特别好。
挑中的那刻起，颜青就默默地在心里管它叫“毛茸茸”·这样想着，抱回家里，突然就舍不得用了·毯子很大很厚很重，用过以后清洗起来肯定特别麻烦。
手在毯子上来回抚过，颜青心一横，仔细地把它重新装好放进柜子了··这一放就是两年·去年冬天，家里多了一个小朋友·颜青操心这个担心那个，有什么好东西都恨不得一股脑儿用在他身上，却怎么也没想起来这床被他束之高阁精心保存的毛茸茸。
今年寒潮来的早而频繁·也亏得这么寒冷的天气，颜青左思右想着防寒对策的时候，才终于惦记起它来··为了过冬要加垫的褥子，翻弹过的棉絮，毛茸茸。
夏天秋天换下来的衣物，凉被，竹夫人·家里不大的阳台，在阳光明媚的日子一直被推得满满的·一早晒出去，中午翻一面继续晒，下午打开窗户拍打拍打。
洗过的被套、床单、枕套在阳光下散发出清洁后的特有香味·小孩自告奋勇的跟在颜青身后，饶有兴趣的帮忙·光线笼罩下，整个人都从内到外的通透起来。
近水楼台·傍晚，趁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颜青把晾干的衣服床单收下来，颜浩在一旁接着，抱了满怀就先进屋放到床上·等他再快步走向阳台，却依稀听到颜青在小声哼着什么。
颜浩在阳台门口停住，竖起耳朵静静听着·颜青背对自己，用手缓缓拍打着毛茸茸，轻声唱着：“人生多么好 ，心儿在歌唱；人生多么好，心在，歌唱……”·无法看到表情，却不难从语气音调里捕捉到那个人的温柔幸福。
颜浩单手慢慢捂住心口，仿佛他全部的人生理想都在这一刻凝结··吃过晚饭，颜青收拾厨房，颜浩在房间整理收下来的衣物·正洗着碗，本来挽起来的袖子开始往下掉。
颜青往水池里甩甩手，向颜浩房间走去，想让他帮忙挽挽袖子··另一边，小孩有模有样的先按照季节、内着外穿把衣服归类成几摞，然后才一板一眼的开始叠·衣服被太阳晒得脆脆的，手上还能感觉到暖暖的余温。
颜浩一边折，一边不自觉地摇头晃脑的唱起来，“人生多么好，心儿在歌唱；人生多么好，心在，歌唱……”·那是电视剧倾城之恋的片尾曲·颜青并没有看过，不过作为张爱玲铁杆粉丝的朱彤却把它屯着，直到出完后一次性饱食。
可惜的是剧里前半段尽是姑嫂妯娌，后半段则变成抗日大联唱·不论哪种都不是她能耐下性子来好好看的东西·一晚上不断点击快进的结果只剩下这两句歌词的记忆。
不知是被触动了哪里，或是引发某种共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朱彤都念经一样频繁的哼唱着，以至于颜青一直以为整首歌就是这两句的循环反复··没有叨扰他，颜青微笑着放轻脚步走回厨房。
此刻，他对未来充满了正面的期待和想象·毕竟他们当下是如此的幸福，他们想要实现的生活也就是这样简单···☆、第 26 章·章二十六·毛茸茸的保暖效果如预想中一样强大。
但是物极必反，颜浩晚上睡得极不安稳·第二天一早，颜青迟迟不见他起床，推开房门一看，毛茸茸半拉拖在地上·颜浩就盖着一床被子，两个手还露在外面。
颜青赶紧上去帮他盖好，小孩手冰凉冰凉·颜青心里叫着不好，马上找出温度计给他量·颜浩迷迷糊糊的由着他摆弄自己··还好不烧·颜青微微缓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想煮个生姜红糖水，顺便等小孩捂暖和了，再叫他起床。
正切着姜片，一边就听见小孩咳嗽的声音·开始觉得感冒咳嗽养养也就好了·没想着颜浩越咳越厉害·颜青熬夜画图，都两三点后了，有时还能听见小孩隐隐咳嗽的声音。
冬夜里本来就万籁俱寂，小孩咳嗽声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150毫升的川贝枇杷糖浆都快喝到底了，小孩还在咳·揪心自责的同时，颜青忍不住还是要辩解，“毛茸茸没有错。”
颜浩边咳边笑，气差点儿都没接上来·朱彤在一旁插嘴，“说不定就是被毛茸茸刺激到了才一直咳到现在的·”·颜青一个眼刀刷甩过去。
不过，关心则乱·尽管颜浩好容易平息下来，宽慰着，“放心，被子薄些就好·我还盖它·”想了想，颜青还是气鼓鼓的把毛茸茸抱过去自己盖了。
·这样的结果其实最物尽其用·颜青怕冷·即使盖着厚厚的毛茸茸，也会裹得死紧·他喜欢侧躺着，被角也会扒拉过来，压在下巴下面。
趁他午睡，颜浩和朱彤一起蹭进他房间，看着他蜷成一大团缩在床沿边，露出相形之下小小的脑袋·毛茸茸拉得很靠上，贴在脸颊边，人满足得即使闭着眼睡着了也微带笑意。
“毛绒控和毛茸茸·”朱彤小声对颜浩说·跟她相处久了，已经懂得各种新词汇的小孩赞同的点点头··中午睡饱了的颜青继续为根除小孩的咳嗽炮制补品。
削好四个形状饱满的风水梨后，他小心的用刀去顶，从上方把梨核儿大致掏空，又拿小勺把内壁仔细刮干净；然后放入之前从中药房称回家的川贝粉，再填满小块冰糖·最后重新将顶盖上，把整个梨上笼蒸一个半小时。
出笼的时候，梨身已经剔透起来，取一个放在盛着蜂糖水的玻璃碗里，看上去倒像是一件艺术品·川贝味苦，怕小孩不习惯，颜青守在一旁催着他趁热吃·颜浩哈着气，大口大口一气吃完。
颜青拍着他的脑袋忍不住夸奖道：“真乖不像朱彤，吃点苦药就像要她命一样·”颜浩默默的由着他，只是问：“颜青，你是担心我嫌苦不肯吃，所以才做成这样的”·自打上初中，小孩头发就比以前留长了一些。
手掌压下去感觉又滑又有弹性，提起来发丝滑过指缝，发梢触碰在掌心·颜青不自觉地由轻拍转为揉弄，随口嗯了一声··颜浩没再接下去，乖乖坐着，继续让他揉自己脑袋，直到颜青终于意识到把手收回去，端起碗想往厨房走。
“颜青，”颜浩开口叫住他，“以后你用不着这么麻烦·你做的我都吃·”·小孩说完也不看他，站起来拿过他手上的碗，“这个我自己洗。”
颜青看着他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才由衷的笑起来·他盖着毛茸茸，养着颜浩，陪着朱彤，守着妈妈· 此刻，他小小的世界尽管没有百分百的幸福美满，但却如此稳定而温暖。
随着分次消灭掉的梨，颜浩终于彻底好起来，朱彤也从一个异常漫长的项目上暂时撤了回来·她周五晚上在现场加班到将近九点·周末项目上的人也加班，朱彤因为自己有事要回家，回到酒店还要把份内的东西顺完，以便她走后的两天里同事也可以接着干。
等把最后一封邮件发出去，朱彤倒头就睡·她明早六点多就要起床去赶最早一班的高铁·第二天列车上，朱彤几乎都是睡过来的，水都没喝一口·城市之间相隔四个多小时。
在车站见到开车来接她的颜青，朱彤一张嘴，嘴唇就裂开了··颜青先把她送回她自己住的房子·车上，朱彤一直侧着头盯向窗外·颜青以为她又睡过去了，留意着开稳开慢些，想让她多睡会儿。
这次是朱彤闺蜜堆里最亲也是最后一位结婚·朱彤赶回来挡门·明早的婚礼，朱彤订好了当天下午四点十分的高铁回项目去··到了朱彤楼下的车库，停稳以后，颜青才准备叫醒她。
不想朱彤自己转了过来，满脸是泪··颜青吓了一跳，慌手忙脚的抽出纸巾递给她·朱彤也不接，只是一味的看着他，开口倒还淡淡的，“颜青，我家最后一个咪咪要结婚了。”
颜青点头，伸手帮她擦脸·朱彤大学宿舍，肥咪、宝咪、猫咪、狼咪 、妈咪、婆咪，一屋子咪咪··“开学军训的时候我们就勾搭上了·不知道哪个坐办公室的家伙突发奇想，要我们顶着南方九月份的大太阳绕着一个叫淇澳岛走了一天。
最后为了能让脚与地面的接触少一点，我和宝宝开始一跳一跳的跑·”·“脚还是疼·于是我们开始唱歌，唱完为数不多的几首流行歌曲，竟然唱枉凝眉，竟然唱小螺号，竟然唱‘我是个大盗贼什么也不怕’，唱‘人人都叫我阿凡提’，竟然我们是一起唱的……”·“我们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找不到这样的人一起唱歌了。”
朱彤笑了笑，慢慢坐正身子··“后来我俩一起看猫看狗，看珠江边的漂亮房子·看完去文科楼找地方自习，用‘学生时代楼下望，走出校园楼上住’来激励自己不要睡觉。”
颜青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讲·朱彤在每个阶段，都会大浪淘沙一样的存下少数几个这样的朋友·每次其中的某位结婚，朱彤在家都会低迷好一阵子。
这回的钟缘，对象是理工院同级同班的男生·他俩大四恋爱那会儿，朱彤就回来抱怨过··钟缘男朋友算是理工男里比较注意细节的人·班上的人都管他叫绅士。
朱彤嘴坏，那个男生有些微胖，她就说人家最似企鹅·结果大家都开始叫他企鹅·钟缘最初和他聊Q的时候，就把他昵称写作“小企”·在好朋友恋爱关系确定之前，朱彤总是默默地希望能把她势力范围内的人尽量扒拉回身边。
但她绝不会多做什么，别人烦恼纠结，她便老老实实陪着，耐心听，客观分析··宿舍里，桌子放一边，三张上下床在另一边·朱彤和钟缘桌子紧挨着，电脑屏幕并排着。
钟缘心还没定以前，怕朱彤无谓的吃醋，就把“小企”的昵称改成了“鹅”·等两个人的关系飞速发展，终于明朗，朱彤才醒悟过来，原来每天潜伏在她眼皮子底下，跟自家宝宝聊天的那只胖鹅，就是讨厌的小企。
“我考研去外地复试，宝宝说她恨我，非要折腾到外地去·她除了寒暑假，从没有离开我这么久过·别人安慰她，说这样你又有一个地方可以旅游了；宝宝却回答，她不要旅游，她要肥咪。
这是大四下期四五月份的事情，当时我们还在做去张家界毕业旅游的攻略·”·“六月份她就跟鹅两个人去了·”·朱彤眼泪涌出来，“爱情真是最不讲先来后到的感情。
除了血缘只有婚姻才能创造亲属关系·我十二年前就认识她了，其中整整四年都是离她最近的人·知道所有她不能吃的发物，知道当初F4里面她最喜欢美作。
但永远不会有一场仪式让我们最重要的亲朋都坐在一起·能够在屏幕上演示的总是情人如何邂逅相爱，而不是朋友为什么会走到一起·”·说完，她大哭着扑到颜青怀里。
颜青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前几次，他都能体会到姐姐的失意·朱彤情感流露本来就不加掩饰，何况是在他面前·有时，颜青甚至觉得红楼梦里写史湘云的那句歌词简直就是在说自家姐姐，“英雄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
还好我是有弟弟的人··我有你·那帮人看厌了家里老的小的，自己也会来找我·我才不怕··朱彤短暂的消沉之后，总会说着这样的话，重新生机勃□□来。
所以颜青从不知道，也从未想过，姐姐原来这样伤心·也许这次是要特殊一点，她真的只剩下自己了··无法说出宽慰的话，颜青徒劳的拍着，等待着朱彤抽噎着慢慢平息下来。
连他的心里，都有某处在隐隐做疼·一种不明缘由的患得患失蔓延开来··吃完午饭，用凉水敷过眼睛，朱彤又爬上床补觉·两个人默契的都没有再提车上的事情。
快六点起来晚饭，然后带上准备好的衣服，颜青开车送她到明天结婚典礼的酒店帮忙布置、彩排··签到台、桌布、摆花、花架、蛋糕台、灯光、音效、走场·半年前就订做的盒子上印有新人照片的火柴、药皂、喜糖也运过来，每个来宾位子上都要摆一份。
除了刚到的时候和钟缘打了个招呼，朱彤带着颜青一直跟几个刚认识的男方亲属忙前忙后·最后一次彩排完毕已经凌晨两点·颜青直接开车载朱彤回自己家。
明天婚礼十点入场，十一点仪式开始·男方八点到钟缘家迎亲，朱彤要挡门，七点多就要到··尽管一通折腾，挡门的时候，朱彤平日的状态又回来了·先是让鹅学狗叫，学小狗叫，学大狗叫。
最后在纸板上写字，让笨鹅看完用屁股写出来大家猜……·好容易等到仪式开始，伴娘是新郎的亲妹妹，所以之后朱彤就没啥事了·她跟颜青一处坐着，颜浩赶着十点自己过来了，坐在颜青另一边。
最开始是沙画，讲新郎新娘的恋爱过程·朱彤抬着头，看着墙上的投影，看到手指用砂画出一只胖乎乎企鹅来的时候，跟着大家一起笑出声··十一点半，宴会厅的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注光打向门口，钟缘挽着父亲站在那里。
颜青心里砰的一下，随后电光火石般的清明起来——从昨天开始，笼罩四周那种挥之不去的惆怅到底是为什么··养育的终点，不就是为了这样的一天。
可以安心的目送那人离开，从此和另一个人亲密无间的相守到老·他怎就那么傻自顾自的把小孩拼入版图，以至于预想中遥远的剥离都让他无法克制的疼痛起来。
第一次参加别人婚礼的颜浩，开始还好奇的四下张望·不间断的听着各种祝福，看过台上新郎新娘、双方家长的喜悦、感动、落泪·两个人的结合可以承载这么多人的认可、期望、祝愿。
颜浩抬起头，看了看一言不发注视着会场的颜青··他的世界里至此只有一条简单的界线·颜青，以及颜青之外其它·因此颜浩想象不到自己的其他可能，却无法不担心颜青的别种选择。
他当然希望着颜青的幸福，但是，那最好也是跟自己一起的幸福··近水楼台·十二点半开始上菜·快两点了，新郎新娘敬酒才敬到这桌·鹅在钟缘的提示下专门给朱彤剥了一个糖喂她。
他已经喝了不少酒，朱彤笑着跟钟缘碰了碰，抱了她一下，就放过他们了··他们这桌尽是男方女方的朋友，都很年轻·吸引着一些格外热情的双方中老年亲戚时不时过来喝一个，感谢完他们今天捧场以后，说些早日成家，现在没有就要赶紧努力，看看今天小两口那样幸福之类的人生感悟或者提示。
朱彤完成任务以后，气焰已经萎下去，还要跟颜青一起应付他们·挨到两点半，便借着赶火车提前出来了··行李预先放在车上，他们直接送朱彤去火车站。
送完回家的路上，颜浩突然侧身，郑重的对颜青说：“颜青，以后不管你会不会结婚·只要你愿意，我想都和你在一起·”·颜青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小孩认真又笃定的脸，一时百般滋味。
即使分离，那也是很久以后的是吧·这样想着，颜青笑起来，“那好呀·我记在本子上，等你反悔的时候就拿出来·”·不满于他的敷衍，小孩提高音量叫他名字：“颜青”·可一叫完他就后悔了。
是呀，他可以信口开河，但拿什么来让别人相信自己能够承诺幸福呢颜浩气馁的靠回椅背··静默中，车开进院子·停稳后，颜青揉揉小孩脑袋。
颜浩看向他，“你以后就会相信的·”语气那样坚定，又带点无助的委屈··颜青看着他，觉得贴心，却无法接下话去，只能朝他点点头·还好小孩也没再纠缠下去，乖乖下车跟他上楼。
人真是很矛盾的生物·明明已经有所察觉，当下的这一刻，身边的这个人，在一起已是生活的极致·以后经历再多，拥有再多，也不过是为了对此时的重复和守护。
但仍会被名为“成长”或“现实”的东西推着往前走，往简单的梦想上附加种种人云亦云的前提，以至于把自己推向进退两难又无法忍受的境地··于是，明明都是真心。
说的人坚信，听的人应诺却不敢当真·一念之间，两个人便咫尺天涯···☆、第 27 章·章二十七·周五下午淅淅沥沥下起雨，颜青边准备晚饭边盼望着赶紧下完到小孩放学就晴起来。
没想到雨越下越不可收拾，好在学校抽屉里常备着雨衣，否则爱操心的家长肯定不会安份的待在家里··颜青算着时间把配菜辅料一一备好，等着小孩回家再下锅，热腾腾直接入口。
果然，差几分六点，楼道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颜青快步走过去把门打开·颜浩穿着深紫色的雨衣，嘴里叫着他名字，两级两级飞快的跨上来··帮着把雨衣从头顶上脱出来，小孩鼻子冻得通红。
颜青忍不住弯下腰跟他碰了碰鼻尖，轻轻的一点，凉意就传过来·“这么冷的天，也不骑慢一点·”颜青边说边往阳台上晾雨衣去·颜浩关门换鞋，一会儿功夫就窜回到他身边，“就脸露在外面，身上暖和着呢。”
说着就把羽绒服脱下来·他里面穿着深蓝色的羊毛衫，像座小火山一样往外敞着热气··颜青去厨房端刚刚熬好的姜汤，一面嘱咐着小孩收了汗就赶紧把家里穿的棉外套加上。
好不容易咳嗽才消停下去，眼看临近期末，千万不能再感冒了·颜浩乖乖穿好衣服，又站在颜青旁边乘热把姜汤喝完·碗一放下，接着就问，“葱蒜什么的，有留着等我回来弄没”·颜青笑着点头，“都留着呢。
放在案板上了·等你收拾好就下锅·”颜浩满意的挽起袖子去厨房了··看着他背影，颜青想起期中家长会，老师家长都在讲这个年龄段的男生还没长醒，贪玩好动，也容易沾染不好的社会习气。
总而言之就是各种叛逆不好教育·他却始终无法想象浩浩跟自己顶撞起来的样子·而且，自从那次车祸后小孩学会下厨，颜浩就把切葱剥蒜认定为他份内的事情。
你要没留给他，小孩会嘟囔好久……这样想着，颜青微妙的骄傲起来··颜浩熟练的把一整个蒜分瓣，先把每瓣底部切掉，再用刀身一拍，蒜皮随之裂开。
然后不费指甲的把皮剥掉，水洗之后开始剁蒜蓉·一手握住菜刀刀把，一手按在刀背上，跟着刀刃的弧度上下起落，既有速度也不会到处飞溅·这还是阿姨教给他的，颜青就没有掌握这个诀窍。
剁好的蒜蓉放在小碗里，冲过菜板和刀以后，接着准备姜片和葱花·厨房里还熬着汤，不知今天做的什么，咕咚咕咚的冒着喷香水汽·尽管刚骑着单车在冬雨中穿梭，肚子也饿了，颜浩浑身上下还是暖融融的，干劲儿十足，筹划着待会儿趁颜青炒菜，记得要去给自己窗台上的水仙换水。
前些天，朱彤终于宣告另一盆仙人掌也离开她而去·于是，颜浩又跟着颜青去了趟花市，继续寻找能在她身边生存的坚强植物··冬天，正是水仙的花期。
颜浩在一盆独株的水仙旁边站住·纤细的绿色根茎撑起白色花苞，花瓣微微绽开，露出一星淡黄色的花蕊·香味也是极淡的，若有若无绕在鼻尖·白色的球茎泡在浅浅的一汪清水里，旁边点缀着几个小圆鹅卵石。
这样淡雅的花，好水喜洁，却把胖乎乎像蒜一样的白色球茎藏在水里，莫名的有些像自己身边那个人·颜青看他喜欢，也就一并买了回来··颜浩心里，颜青就该像他窗台上养着的这盆水仙。
清水阳光中生长，连泥土的微腥都不会沾上··可是，一起生活久了颜浩慢慢发现，即使颜青分着季节各有一套穿着做饭的衣服，做饭难免不沾上淡淡的油烟味·尤其是需要大量使用葱蒜的主菜，洗干净手，手上也会留下隐隐的葱蒜味道。
要是尖椒肉丝，颜青会很仔细的把辣椒籽都掏出来，然后再切丝·遇上辣椒辣手，颜青有时都会离开餐桌，去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手在冰冷的水流下放置一会儿··所以，颜浩利落的把姜丝放在另一个小碟子里，冲冲菜板，取过刚洗过的葱段开始切葱花，所有会让颜青染上其它味道的活计，自己都会做得得心应手，然后那个人就能放心的交给他了。
那天晚上他们特意吃的简单·因为第二天是个大日子——颜浩生日，同时也是小孩来到这个家一周年的纪念日·颜浩明显有些兴奋·到睡觉的点儿衣服脱到一半又跑到颜青房间里。
颜青刚在工作台边坐下，打算晚上把新项目的草图赶出来，明天好好陪自家小孩·看着颜浩只穿着秋衣秋裤一头扎过来，赶紧把被子掀开让他躺进去··颜浩拽着他一只手，眼巴巴的瞅着他。
颜青伸出食指刮了他鼻子一下，“今晚上要不把图赶出来，明天不能陪你，你又要在我耳边嚷嚷了·”一边在床边坐下来，好脾气的劝，“你病刚好，晚上要好好休息。
这边开着灯会影响睡眠·躺会儿就披件衣服回去·”·说话的时候颜青微微躬着腰，两个人凑得很近，颜浩可以闻到他唇上香香的草莓味·颜青习惯晚上画图，工作起来又记不得喝水，冬天里嘴唇干得厉害。
朱彤便在他桌上放了一盒Body shop草莓味的润唇膏·颜青洗漱完后趁手干净，会用无名指点些抹在唇上··颜浩对草莓无感，但很喜欢这个味道，食欲大增的让人想咬一口。
颜青的脸又靠得这么近，他脱口而出，“颜青，你香香的·”·颜青愣了一下，起身从工作台上拿起那个粉红色的小圆盒·旋开盖子，用无名指点了一圈，轻轻抹到小孩唇上。
“这样行了吧·”颜青站直身子，笑望着他··鼻尖的草莓味更浓了·颜浩看着暖色灯光下的那个人，不由自主的点点头，坐起来·颜青拿自己的羽绒服给他裹紧，一路护送回小孩床上。
门轻轻的关上，颜浩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房间的黑暗··一年了·他生命中神奇又珍贵的一年··颜浩在暖融融的被子里团紧专门用来给他抱的小枕头，心里雀跃着，因为今后他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和颜青在一起。
他的生日，也就是被这个人接纳的第一天·从此以后，他因他而生·小孩心里这样的简单又笃定·可生活哪能那样尽心如意，任你把持住方向，控制好结果，却仍算计不出百转千回的路径。
·☆、第 28 章·颜浩从某种意义上并不喜欢初中·他所在的重点以学风严谨著称，中午学生必须在学校食堂用餐、午休·食堂饭菜好坏不论，至少是不能回家。
尽管颜青手上项目不断，但时间安排一直都比较自由，小学时他回家吃饭、午睡，颜青有大半时间都是在的··不过颜青好像也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现在应酬都尽量提前放到中午。
家里早饭、晚餐的丰富程度也是直线上升·即使前期对学校各种情况（包括伙食）进行了各种调研，对保证小孩营养跟上这点颜青向来还是喜欢亲力亲为的··学校离家骑车十五分钟左右，公车也方便，等车、停车算下来时间也差不多。
但颜浩只在周四坐车·周四下午只安排了两节课，颜浩和班里的男生或者打场篮球，或者踢场足球·走出校门，颜青的车一般已经在路边等着他··颜浩、周平还有与童，都没有分在一个班里。
他们这一级一共八个班·一栋大教学楼，从左到右一字排开·颜浩和周平的七、八班挨在一起·与童在遥远的一班·学校全面发展的教育方针，文体特长生平均的分派在各个班里。
与童被安排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半学期以后，窗台上摆满了他用肥皂刻的各种动物·他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据说是要留给一个因为上一年聚众打架把自己也伤得不轻、同时被罚留级的体育生。
周平对此非常放心，课间时不时过来征用空出来的那张桌子·与童也非常开心，他上课时可以画画，下午还可以溜去画室，画室的钥匙都单配了一个给他··所以那个周四显得有些特殊。
与童一早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先点了一下窗台上肥皂动物，然后有些迟疑的往右边的位子上看了一眼，他觉得好像那里凭空多出来一团东西··有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趴在桌子上，头侧枕着右胳膊，脸朝着他，眼睛闭着，补眠的样子。
与童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回过头，把书包里的书按照上课顺序从前往后摆上桌·然后又扭过头，继续看着他的同桌·可能是视线太过集中，没过多久，那个男生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有事”·方与童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刚睁开好像怕光一样，眯着，瞳孔缩得很小，圆圆的。
与童一时有些怔怔的，下意识说：“看看·”·“看什么”眼睛适应了对窗的光线，透出不甚耐烦的神色·男生边说边坐直了身子，甩了甩胳膊，好像压得有些久了，伸手揉了揉。
·比周平还高·与童眨眨眼，认真而坦诚的说：“你美·”·对方愣了愣，没再说话·换了一个方向，趴下去又睡了··直到周平在课间过来，那个男生都一直趴着。
周平一进门就吓了一跳，几大步跨过来·手指隔空指着，小声问：“体育生”他之前是提醒过方与童的·对方武力值高、脾气不好，要是哪一天来了，与童一定要老实些，有情况及时联系他。
与童撇撇嘴，点下头，“老师说是体育生，原来是上一级的·”·周平听他话音里面有些抱怨，拍拍他，“同班同学了嘛·你等下问问人家是哪项体育最擅长的。”
与童扭头又去排他的肥皂动物，不再理他·周平知道他自己坐了大半学期，自由惯了，现在有了可怕的同桌不开心·一边又打量了一下与童新同桌的体格，估摸着要是发生极端冲突胜算几率，打定主意以后要加强前来巡视的频率，而且都要拉上颜浩一起。
颜浩课间被数学老师叫到办公室开小会·徐老师带七、八两个班数学，今天召集几个都是班里数学尖子·本来也叫了周平，但周平课间活动区域一般都在教学楼另一边，百寻不得。
主要的议题就是要奥数比赛了，大家精神上要重视，老师小灶要跟上·现阶段每周单独出一套试卷大家周末计时做，下一周公布答案，有问题讨论·第一套卷子当场就发下来了。
周平的那套颜浩帮他拿着，这两个数学课代表良好的个人关系，徐老师还是很支持的·好学生之间的友谊是有相互促进作用的·她反而比较担心周平总是往一班跑，尤其是在这一级的老师接到了那个体育生终于休养完毕要正式开始留级的通知后。
老师总是希望令自己骄傲的好学生离黑恶势力远远地，健康、优秀的成长，斩获各类获奖证书、升学履历，成为教学报告中杰出的成果··近水楼台·于是颜浩又被单独留下来，提点一番。
他提溜着两张卷子正往外走，撞见一班的数学课代表进来抱老师改好的作业，厚厚的两大摞练习册·颜浩帮她搭把手，顺便去一班找周平··办公楼离七八班近，离一班远。
颜浩和李桑梓各抱着一摞练习册一前一后走过八班到一班间长长的走廊·颜浩习惯性的从一班后门进，在门口就看见周平在教室另一边靠墙站着，低着头和坐在位子上摆弄颜料的方与童说话。
周平看他抱着练习册，自觉走过来接着，从最后一排走到讲台放好·他时常过来，有意识的帮着一班的人做些事，比如协助人家的数学课代表两边运送作业本，从老师办公室稍带个卷子，以便于他进入一班领域不会显得太突兀。
李桑梓从前门进的，微红着脸把另一摞练习册放在讲台另一边，跟他说了声谢谢·看他往讲台走的时候，与童停止摆弄手里的颜料，抬起头，视线跟着他·等周平走回来，与童已经很认真的在和颜浩说话，周平还没来得及加入，上课铃响了。
快速的跟与童挥挥手，两个人朝教学楼另一侧小跑过去··这节是数学课，李桑梓找了几个人在快速的投放练习册，书本一时间在教室上空飞来窜去·其中一本猛地落到与童桌上，刚整理好的颜料盒被撞到桌角，还有几只掉到了地面上。
前排转过身把自己的练习册抓起来，又跟他说了声不好意思·与童顿了一下，他是被默许不做练习册，也不用交作业的·铃声停了，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起立、敬礼、坐下，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
老师开始讲课，与童还是没有动静·他莫名的有些难过，但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另座的留级生探身把落到地上的颜料放到他桌上，又坐正回去，然后下意识的望向他，发现他垂着脑袋，像只被嫌弃了的小兔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外面的天气看起来就不怎么好·颜浩瞄了瞄手机，果然预报下午有雨·几个哥们商量了下，决定下午不踢球了，休赛一周·颜浩边吃饭边给颜青发微信，下午下课直接回家。
他本来想写，要不要早点过来接我的·打了一半，又都删掉了，只把前半句话发出去·与童中午超级安静，他打了一整根蒸胡萝卜，仔细的剥了皮，拿着手里吃。
中午人多，一班的几个女班委正好坐他们旁边，看着方与童捧着萝卜啃，翻出手机来拍·周平迅速的拿起饭盒盖子挡在与童面前，另只手也没有闲住，顺势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到与童饭盒里。
与童看了看悻悻收起手机的女生，李桑梓跟她们坐在一边，终于把啃了一半的胡萝卜放下来，开始吃周平夹给他的排骨··颜浩边吃边看他们有趣，时不时扫一眼手机。
没吃几口，颜青就回过来，那我早一点来接你·颜浩快速的回了个好字·默默觉得微信的用户体验里面可以有加大加粗这一项的··下午上课时天就开始变脸。
放学出来大家都披着雨衣，背后鼓出一个方形的书包轮廓，像群五颜六色的转基因乌龟·颜浩属于撑伞的那批，走得有点快，不一会儿就从伞群中分离出来·校门口路边排开一长串车。
颜浩熟稔的走到街对面，绕过冒雨摆摊设点的小吃摊，车慢慢少了·路口，颜青银色的座驾靠边停着，人穿着单色的衬衫，撑着把深蓝色的伞在外面站着，埋头对着手机。
初秋微凉·颜浩加快脚步走向他·心里想着，笨蛋，又不套外衣···☆、第 29 章·章二十九·颜浩小升初同年，沈涵顺利的考上了博士，当上了黄卓圭教授的关门弟子。
老先生在开课第一天，搀着沈涵在理工院大楼三层办公室挨个儿逛了一圈·家属区两居的宿舍，老先生也跟院里开了口，让沈涵签了个二十年的协议·博士读个几年，讲师当个几年，到副教授了，怎么也该有分房指标了。
老先生笑盈盈的跟别人介绍自己得意的爱徒，心里盘算着承上启下、无缝衔接··在颜青的强烈要求下，开学前沈涵搬出来住了一段时间，把房子腾出来小装了一下。
加扶手加包角，墙体粉刷，重装窗户·重新搬进来的时候，颜青一项项跟他汇报，领他体验·沈涵听到他说，整体都通透明亮了不少时，不由笑了笑，像他真能看到一样。
周末，颜浩继续到沈涵家上课·他对这所校园已经很熟悉了，从家属区花园内隐蔽的小西门走出去，穿过一条有点脏有点乱但是很好吃的街，顺着沿江大道坐两站车，就是老师家到自己家的全部距离了。
那会儿的小西门外，号称学校的夜生活一条街·吃饭的小店小摊、文具店、礼品店、花店、蛋糕店还有过夜的店，一应俱全·街上时不时还有卖光盘的人，销售模式一般就是跟在路人后面走几步，口中念念有词，光盘要不要的。
颜浩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日中午走出沈涵家·他出门的时候，阿姨已经做好了午饭·阿姨手艺很好，炒菜的香味飘出来，颜浩写着题也吞了下口水·但阿姨怎么留他，他也是不肯的。
沈涵在一旁听着两人拉扯，一边笑，一边觉得自己的学生着实可爱，饿了就要回家，外面再好的饭菜也拉不住他··跨出小西门，已经是饭点，街上人开始多起来。
颜浩在人群中左穿右穿，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光盘要吗”·他也没回头，下意识的想走快一些·但身后的人跟上了他，锲而不舍的念着，“男滴和男滴、男滴和女滴、女滴和女滴、男滴和小动物滴、女滴和小动物滴、小动物和小动物滴……”·颜浩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前是个矮小和善的大叔。
他垂着头，压低了声音，“第一个是什么”·颜青觉得小孩到家好像晚了一会儿·不过土豆烧排骨在锅里多焖下正好·颜浩回来放下书包，洗好手，自动的到厨房帮着拿碗筷。
看他进来，颜青夹了块小排，放嘴边吹了吹，喂给他试味·颜浩手里端着碗，配合的一口含住·他个子又蹿了一头，已经到颜青肩膀了·抬头向颜青点了点，嘴里含糊着说了声“好吃”。
颜青看着小孩红红的脸，还以为烫到他了·颜浩却自顾自的走出去，等他端菜出来，已经摆好碗筷，盛好了饭，坐着在等他·颜青把大菜摆上桌，颜浩先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然后自己才开始吃起来。
颜青坐到他对面，边吃小孩夹给他的排骨，边仔细的看了看他，确信刚才是想多了，应该是路上太阳晒的··颜浩回家的时候一手的汗·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灵光一现的要买那张碟。
“男滴和女滴”·那他是看过的，在一起踢球的某个朋友家里·家长肯定是不在的·六七个小子围着客厅的电视坐着，看了一张欧美的，一张日本的。
相互评价了一下物种相隔比较远的，会有动物世界的感觉·接着就拉开窗帘开始看球赛了··所以等颜青出门，当他正襟危坐在电脑前，把光驱推入，听着电脑微微轰鸣开始读碟的那一刻，颜浩嘴角抿得紧紧的，清晰感知到心脏的跳动。
冥冥当中，人有时也许能在常态生活的一瞬，体察到巨大的变化发生前、空气中某些因子异常的碰撞·不可见、不可说，但莫名的氧气稀薄··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颜浩带着一只耳机，快进了五六次看完全片·可能是一个人的关系，没有必要注意周围人的反应，所以比当时看男滴和女滴要投入些·但他真正全神贯注的，却是颜青是否突然回家。
以至于一把光盘藏起来，他就翻出手机来，给颜青发微信··晚上吃什么··还有，你几点回来的··留级生叫蒋海平，他第一次到画室的时候告诉方与童的。
“可以在这里睡觉吗”他接着问·与童上下打量下他，指着自己画板前的一排沙发，“那里可以吗”蒋海平点点头，躺下侧过头。
画室又安静下来·方与童轻手轻脚的换了张纸，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慢慢画起来··这两只都算是逃课·如此反复三四次后，又有一天下午，蒋海平照例径直开门进来，跟与童招呼下，在沙发上躺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人在拽自己，睁开眼，看见方与童站在自己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了”蒋海平喜欢不吵闹的人，语气还算好。
方与童瞅了他一眼，犹豫着说，“你能换个姿势吗”·蒋海平有些莫名其妙的挑挑眉··方与童咬了咬嘴唇，用手指着自己的画板，“我，我已经画好了。
这个方向的·”·蒋海平顿时明白这只小兔子当初那么快答应自己打的是什么主意了·看着对方惴惴又期待的样子，他在沙发上换了个方向，侧了侧身，重新躺下。
“这样可以吗”他脸背对着方与童问道··背后传来拉动椅子的声音，与童重新坐下来，拿起铅笔在面前比划着，算是心满意足的回答，“嗯”··☆、第 30 章·章三十·很多年以后，颜浩都清楚的记得那一天。
放学的时候他和周平去画室接与童·要期末了，正式上课的时间减少，自习时间增加·与童待在画室的时间也随之延长·周平拎着装水和玉米片的袋子走在他旁边，像个去幼儿园领孩子回家的家长。
今天还好，进门就看见与童已经在收拾颜料了·周平他们把书包扔在沙发上，颜浩掏出手机看，周平过去帮着一起收拾··所以颜浩一直也没弄清，画板是怎么倒了，画又是怎么散了一地。
小动物的、静物的、临摹景观的，留级生睡姿一、二、三……·周平虎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载着方与童回家·老实说，颜浩是想笑的·但第二天开始他就没这想法了。
因为除了按时接送以外，周平他们开始冷战了··准确说，是周平单方面的选择了冷战·颜浩已经见过好几次方与童泪汪汪的想跟周平说话、想和他分享零食而无果了。
当然周平和他还是说话的·但由于他们最大的话题就是与童，所以谈话的频率和时长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而且与童往往还在一旁像只被欺负到不敢呜咽的小狗一样，巴巴的望着他们。
那天中午，对了，已经快放假了，周平帮着李桑梓把数学老师精心挑选的寒假习题册上、中、下以及模拟测试一到十送到一班教室·大多数人还在操场饭后遛弯，周平再搭把手跟她一桌一桌把寒假作业发下去。
与童在自己座位上用肥皂刻大象，他已经刻完了领头象，现在开始给它刻带在身后的象宝宝··周平他们一走进教室，与童就停了下来，看着他们把练习册、试卷放在讲桌上，然后从前往后分发起来。
周平在他座位旁经过好几次，与童可以听见他把书本放在自己桌上的声音·可直到李桑梓跟周平道谢，周平从教室里走出去，周平都没有跟他讲一句话··下午，蒋海平在画室里睡了不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他挪动下身子，他在画室一向睡得都很好的··突然，他撑起身子·画板后面，小兔子手里攥着笔，抽泣得呜呜的··蒋海平心里轻叹了一声，爬起来朝他走过去。
方与童抬头看了他一眼，垂下头继续哭··蒋海平从上俯视他，看着他小小的发旋，随着抽泣一点一点的·他静静的站了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七八班这会儿在操场上体育课，女生800米、男生1500米的期末测试。
颜浩和周平都是第一组跑完的，正在操场边上慢慢走着恢复··周平迎着走向他的蒋海平直起身，尽量克制着不再大声喘气··蒋海平在离他们一米开外的地方站住，开口说，“你家小兔子，在画室哭得很厉害。”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都没有办法补眠了·”·周平瞪了他一眼，拔腿朝教学楼那边跑·颜浩跟着他，跑过蒋海平的时候，轻轻拍了下他肩膀，说了声谢谢。
但颜浩很快就被周平远远的甩在了后面··那天放学，周平和颜浩推着各自的单车，方与童走在周平的旁边，手里举着周平在路边摊给他买的棉花糖·周平在个老师傅摊上买的，就是绵白糖加工出来的那种，不带其它颜色。
周平一手推着单车，一手帮他拿着瓶水，走得很慢··颜浩又开始想笑·不过这次他可以笑出来了··并不是仅因为这些，那天才显得难忘··晚上快睡觉的时候，颜浩照例过去看了看颜青。
他们家的临睡仪式，无非颜浩过去，表示自己要睡了，颜青再跟着他过来，看他上床，给他掖下被角·亲还是要亲的·刚上初中开家长会，颜青被老师们灌输了一通从此孩子们就大了、就叛逆了、就会要求过自己的生活、保护自己的隐私的理论给唬住，回来就老老实实问自家小孩是不是以后晚上就直接睡觉不举行临睡仪式了。
近水楼台·颜浩显然不能理解他所转述的这套理论的逻辑，直接指出，就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疏远的·颜浩晚上吃饭的时候，就絮絮叨叨的把周平与童这段时间的事情讲给了颜青。
其实两个他最好的朋友闹别扭，颜浩心里也不畅快的·但他对颜青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困难、烦恼、郁闷，都是要解决问题以后才肯讲的·这样讲起来才能充满看我多厉害，快快夸奖我的炫耀。
颜青一贯认为孩子还是天真烂漫、健康愉快比较重要，而且总有些担心，自己小孩会不会因为过往而太过严肃认真··所以当听着颜浩半抱怨的说，他们两个太幼稚了，什么话不可以讲清楚，害我这段时间都小心翼翼的，颜青心里觉得小孩能有这几个性情不同的同龄好友真是太好了。
颜浩舒畅的心情延续到了梦里·一直延续着，像上初中前的那个暑假，颜青带他去江边看烟火，火光飞升，在夜空中绽开各色的花··颜浩就在这样色彩斑斓的夜空下缓缓醒来。
街灯橙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室内安静的黑暗里投下一片温和的光·颜浩睁开眼，他能感觉到身体某处的变化··他裹了棉外套下床，从抽屉里摸出换洗的内裤，用枕边的抽纸三下两下打理自己后换上。
皮肤因为冬夜的冰凉而颤栗·但他却不觉得冷，从内向外反倒有种快灼烧的热气，烤着他的体腔·换好内衣，颜浩扯过棉裤一并穿上，拿起换下的内裤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这个晚上，各个方向的街灯发散出穿透性强于以往的光线·清洗、拧干、挂晾，一路下来他都没开灯，龙头打开水淋到手上的时候，颜浩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明明只用了冷水，却像被烫到一样··等他收拾好·颜浩终于觉得有点冷了·回房间前，他绕到颜青屋里·颜青已经睡下了，被子拉得很高，几乎盖住了整个下巴，只把鼻子以上的脸露了出来。
颜浩轻轻的走进他·这个人总是可以让他平静下来·他在床边站了一小会儿·直到寒气让他觉得身体开始僵硬·他最终俯下身，用额头隔着被子在颜青肩膀上贴了一下。
颜青，我刚刚梦见你了·他心里对这个人说，然后直起身，走了出去···☆、第 31 章·章三十一·朱彤觉得颜青最唠叨的阶段，就是颜浩初一下期前后。
家长大人从种种迹象判断孩子“叛逆期”到了，虽然有些受伤，但还是坚守让小孩自由发展的原则，然后把全部的忧心忡忡都拿出来和朱彤讨论··朱彤后来想起，觉得哪里是什么叛逆期，明明就是性觉醒期加上面对家长（即爱慕对象）的不好意思，显得症状有些恶化而已。
颜浩那段时间确实很忙·生理健康的课本，至少少男青春期生理变化那章，他是有认真看过的·但他仍然困惑，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人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于是就像学了个新专业，颜浩开始大量的阅读·某些内容已经远超过目前他对感情、身体以及人生的体验·他年轻到仿佛还是壳里孵化中的鸟，却生硬在壳上凿出个孔，让外界的光射进来，刺痛了他的眼睛。
世界以他未曾设想、未曾期望的方式在他面前展开新的一角··但破开的壳不可能再封上·真实即使不被个人接受也无从被否认·何况存在着让他去了解的动机。
颜浩在文字、图片、影像中慢慢的跋涉，他沉默的走着、看着·他困惑，他无法解释那种隐隐的满足··事关颜青··这样一直持续到初一下期的春游，分班级在一大片迎春花中间合完影，大家分散自由活动。
与童在一个小山坡旁边支开画架写生，周平和颜浩定了先各自和班里男生玩，两小时后到这里汇合··山上有真人CS，整轮下来颜浩卸完装备，里面的T恤都湿透了。
他跟班里的人打声招呼，往与童画画的小山坡走·拐几个弯后，人明显少起来··再穿过前面的小树林就到了·颜浩站在小溪的木桥上，看了看四周，觉得景色不错，掏出手机想拍一张发给颜青。
他正要拍，突然发现镜头右侧林子旁边站了两个人，他略略侧身不想把人框进来，接着猛地把手机放下来··周平和李桑梓站在树林边上，正在说些什么·李桑梓朝前伸出手，像是要递什么东西给他。
周平呆滞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了··颜浩走下木桥，背对着他们，从溪边捡起块石头用力往水里扔·等他转过身，李桑梓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跑远了·只剩周平站在原地看着他。
颜浩拍拍手，边说边向他走过去，“一起找童童去·”·两个人走的都很慢，也没有说话，可以听见林子里的鸟叫和溪水流动的声音··“她给你什么了”快走出林子了，颜浩问他。
周平从兜里掏出一个还没拆的信封，晃了晃··他俩都不再说话，几乎同时停下来·他们已经远远的看见与童和他的画架了··过了一会儿，周平开口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吗”·颜浩没有马上回答。
周平抛出的问题像是触动一个出风口的按钮，席卷着他这些天看过的理论文字、他无法理清的感受和刚刚周平和李桑梓面对面站一起的画面盘旋上升，排山倒海而来··“我觉得我应该是的。”
在大脑的一片混沌当中，颜浩听到了自己答非所问的回应，他的感知就此清晰起来·他转过头，望向周平··周平脸上划过短暂的惊讶，接着埋头把信封放进书包。
“我觉得我也是·”他很快的从包里拿了瓶水，抬起头对颜浩讲·对视了一下，两个人又开始往与童那里走·这时与童已经看到了他们，站起来朝他们跑过来。
·与童拉着周平，把他拖到自己画板前面，对着画布和前面的小山坡跟他指指点点··颜浩隔开几步站他们旁边·也许因为刚和他最好的朋友确认了相同的秘密，他心里渐渐平缓下来。
微信群里班级的集体合影这时传了上来·颜浩点开放大后，一排一排的看人头··“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喜欢的和他真正喜欢的··颜浩笑起来，“喂，我过去拍张照片再过来。”
方才一折腾，差点儿忘记拍照给颜青了··他一个人往溪边走去，觉得对比一下，他喜欢颜青，简直天经地义··起身向客户告别，颜青觉得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看，果然是自家小孩··他微笑着点开颜浩发来的树林小溪照··“女朋友”客户在旁边调侃··颜青垂手放下手机，微红了脸，“不，不是的。”
颜浩之前经常给他发照片的，一般都是在路上抓拍的猫照片·不过从去年末的“叛逆期”开始，照片就少起来··所以颜青心里是有些惊喜的。
等送走客户，他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看，然后给小孩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从颜浩突破自我认知的关口，他的注意力就开始转向颜青·他提出的问题，从“我怎么了我喜欢谁”变为“颜青喜欢我吗颜青喜欢谁”。
然后他就更为困惑了·因为在他和颜青的朝夕相处中，没有任何迹象能向他提示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但这不同于颜浩对自己困惑·自己的问题，是可以自己琢磨、解决的。
有关颜青的问题，却不是他擅自努力就能得出结果·哪怕颜青□□着出现在他梦里，哪怕他对此存有冲动和期望，他都是尊重和珍惜着颜青的··颜青会不会喜欢他，会不会喜欢别人，是颜青自己要决定的事情。
颜浩只是抱着最大的善意和真诚，希望着自己还来得及，去赢得这个人··而且他已占先机·颜浩觉得，颜青之所以这样生活，某种意义上就是在等待自己。
小孩这么想着，脸上有些发烫·所以他读着书，锻炼身体，守着身边这个人··于是在非常早的阶段，颜浩拥有了他人生的确定性·大多数人都是先确定自己身处的世界，再寻找陪自己面对世界的那个人。
但对颜浩，那个人先于他的世界存在··整个世界，皆因他成形···☆、第 32 章·章三十二·颜浩有个小金库·最初，只是颜青单独开的一个银行账户，除了用颜青的名字，其它都交给小孩自己管。
车祸后颜青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想法·要是他哪一天突然不在了，除了朱彤，颜浩自己也能有所保障··当然没有对颜浩透露这个念头·他只是把当年小孩拿到的各种红包加总起来，以培养理财意识为由，交给颜浩自己管理。
然后定期存一笔钱进去，名曰教育基金··开始几年，颜浩能分清的只是定期的利息比活期的高、零存整取也不错·慢慢的，他发掘出一些新的存钱渠道·先是余额宝，后来扩大到一些P2P平台。
颜浩像游戏一样，分门别类的把钱分散开，用个Excel的表格粗粗的记着金额、收益率、到期日，循环投资··朱彤第一次看到颜浩把统计的小表格用折线图的功能表示出来，比较收益变化的时候，就像看见猫咪用爪子从鱼缸里捞鱼一样，整个脸上都是对智慧生物的惊叹。
她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顺便凑过去瞄了一眼资产总额和净收益，忍不住问：“浩浩，你这些钱拿来做什么的”·颜浩回过头·做了什么给颜青买过画笔、颜料，请他吃过两次饭，去超市的时候主动用这张卡刷过几次。
也没能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他想了想，转回去，“没什么·就攒着·”一边把程序关了，一边站起身，“走吧，吃饭去·颜青刚刚都叫过了。”
他已经长到和朱彤差不多高了·一起身，朱彤就感觉到面前的阴影面积直线上升··颜浩照例去帮着拿碗筷，端饭盛汤·颜青洗过手跟在他后面出来。
朱彤啃着鸡爪子抬头看他们，嘴里含糊的招呼着，“快，快坐下一起吃”·颜浩绕到颜青身后帮他把围裙的结解开，颜青侧过头对他笑了笑，从身前把围裙脱下来。
朱彤举着啃了一半的鸡爪子，愣愣的看着·在她看来，他们三个已经一起生活了很长的时间，未来可能会一起生活更长的时间·她却第一次莫名的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外人了。
颜青发现那张“男滴和男滴”的小光盘，是颜浩初三快中考的时候·他在家里收拾小孩以前的作业本、课本，捆绑打包，辞旧迎新图个好兆头·在快被清空的书柜下层底部，他看见了方形纸壳包着的光盘。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又正是上班的点儿，非常安静··颜青手里拿着光盘，静静了站了一会儿·他应该是厌恶的·这样的东西放手里是会烫的，像捏着一只还有体温的耗子，恨不得扔出去或者直接掐死它。
但是他没有·书柜的另一边，是颜浩各个阶段的作文本·作业本、练习册，学期一过，就会被清理掉·但是作文颜青还是保留了下来·他弯下腰，随手翻了翻。
小学里像“我的爸爸/妈妈”类似的命题作文，颜浩一律都写“我的颜青”，写得理直气壮··颜青微微笑起来，把光盘放回原来的位置，用他刚刚整理出来准备留下的东西重新压在上面。
对·这是他自己养大的小孩·他会好奇，会想看这个世界好的、没那么好的东西，也会选择他未来要走的路，想成为的人··颜青关好书柜门，坐在颜浩床边。
那是颜浩的明天，如果他还可以参与，那也是他自己的明天·和那些过往断然隔开的明天··有些人的勇敢在于坦然的面对过去，有些人的在于永远的压制它。
颜青克制住不去理会蚀心的暗黑一角·不止是颜浩，还有朱彤、妈妈、颜叔……颜青缓缓的躺下来，蜷起身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颜浩上午的补习快结束了，要赶紧准备午饭。
他环视了一下收拾出来清爽不少的房间，走了出去，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中考前颜浩已经确定直升本部高中，参加考试只是为了分班·考完他和周平碰了一下，高中两个火箭班，四个平行班，外加两个出国预备班。
不出意外，他和周平可以胜利会师在同一个火箭班里··近水楼台·然后就是纵情玩耍·当然，相对于颜浩规律的生活，也没有太过肆意·不论在哪里聚会、玩什么，颜浩雷打不动的十点前一定到家。
·连颜青某天都忍不住跟他讲，家里是没有门禁的·颜浩闷闷的回他，“我知道呀·但是我要早睡，要长身体的·”说完还瞪了他一眼。
朱彤在旁边“噗”的笑出来·小孩在长高这一点上，真是从不懈怠的··正好这个夏天，颜青他们设计部门组织去泰国·和颜青差不多一般高的颜浩拖着行李箱跟在颜青身后跟大家在机场汇合时，颜青的同事们对颜青嘴里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一下的“小孩”、“浩浩”表示完全对不上号儿。
家长大人对这些吃惊的表情和形容非常满意，更加觉得颜浩站在自己身边各种威风凛凛··海边特别晒·下水之前大家都举着50倍以上防晒不计成本的往身上抹。
颜青帮小孩背上抹完，转过身又让颜浩帮自己抹·颜浩接过防晒往掌心挤，合掌在掌间滋开，然后照着刚刚颜青的动作，从肩膀往下慢慢抹，每一次都是双手从脊柱往左右两侧抹。
抹到腰间，就像是从腰后摊开双手，贴着腰线把面前那人拦腰抱住一样·颜青还怕痒的往外闪躲·颜浩用手抓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粗声粗气的说：“快好了，不许跑。”
他都能听见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了··好容易弄好·颜青扭头过来招呼他下水，却看见小孩已经在身后的躺椅上坐下，浴巾搭在腰间··颜浩迎上他探究的眼神，“我要先坐一会，你先去吧。”
正好其他同事吆喝着一起走，颜青被他们一带，只能匆匆的跟小孩确认了一句身体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颜浩一个人坐了几分钟·防晒霜有些油腻的触觉还在手上。
指腹和掌心还有颜青皮肤和身体轮廓的触感·他朝后往躺椅上一倒·他今年就十五岁了，还有一年、两年、三年……颜浩心里毫无结果的算着，等待得煎熬又甜蜜。
晚上安排了人妖秀·看完后大家等在出口和人妖拍照·在周围人的唆使下，颜青把小费准备好，调侃着跟颜浩说，“浩浩要不要去的可以选一个你觉得最好看的。”
我觉得你最好看，而且照相还不用给钱·颜浩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儿，转过身去不和他说话··为了弥补和大家起哄戏弄自家小孩，颜青去路边水果摊剥了个榴莲，捧回来献给一个人站在街边的颜浩。
颜浩跟他赌气向来超不过三分钟，属于一哄就好型·一边吃，小孩一边说，“其实不应该再叫他们‘人妖’的·有些人要的自由是选择喜欢哪个性别的人，有些人的自由是选择喜欢当哪个性别的人。
都是权利主张，后者还体现了医学昌明·”这话他原来听朱彤说过，借机半严肃半试探的讲出来，仔细观察着颜青的反应··颜青想起他在书柜翻到过的光盘，对上小孩专注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胖乎乎的榴莲肉喂到小孩嘴里，认真的应和着，“对，你说的对·”·回到酒店，颜青洗完澡出来，看见颜浩靠着床头坐着，也没开电视。
“怎么了”他边问边在颜浩床边坐下，“头发都还在滴水·”他拿过床头柜上的毛巾，搭到颜浩头上帮他擦起来·颜浩静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他们都笑话我已经不是你的‘小孩’了。”
颜青手上一顿，嘴角微微上扬··感觉他停下来，颜浩把头靠到他肩膀上，蹭了蹭··颜青觉得心软得都快化了，用手在颜浩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是要长大的呀。
长大了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会更加自由·比如可以晚睡晚起，”他笑了笑，“也可以选择和自己希望的人在一起·”·颜浩抬起脑袋，看着他。
也对，长大了，就可以做小孩子不能做的事情了··回程的时候朱彤到机场接他们·榴莲干就给她带了十大包·朱彤往接机口走的时候都一蹦一蹦的。
颜青他们领好托运行李，走出来的时候，颜浩推着行李车，背着背包，颜青空着手走在他旁边注意着找朱彤·朱彤最近瘦了很多，穿上了她心心念念的牛仔背带裤，一看到颜青就跳起来朝他们挥手。
朱彤开了家里的新车过来·颜浩让他们先上车，自己把行李箱、打包好的果干、橡胶枕头往后备箱放好·颜青前一天在机场吃了太多山竹，飞机上空调又凉，胃有些不舒服。
朱彤看着在自己旁边恹恹坐着的弟弟，时不时空出手去戳他一下·这是她表达关心的奇怪方式之一··“朱彤，你好好开车·”颜浩在后座制止她，一边给粥店打电话订小米粥。
车到院子里，正下着太阳雨·“颜青你等一下·”颜浩从背包里拿了伞，绕到前门接他，把他先送到楼道里··他又折回去，把伞送给朱彤，“你陪颜青先上楼。
我来搬行李·反正雨也不大·”·朱彤撑着伞往楼道走·心里某个雷达的触角慢慢抬起头··是想多了吗·大学时代的好朋友总是指责她想象力过于丰富。
上次去看她刚刚满月的宝宝，小朋友伸出手想抓朱彤黑框的大眼镜·她顺势握住宝宝圆乎乎的胳膊，滑嫩嫩都是肉的感觉·朱彤捏着，脑子里不合时宜的突发奇想，这就是传说中如儿臂粗的那个“儿臂”·她正纠结的想着。
钟缘已经把小孩交给丈夫，然后狠狠掐了她一下，掐得她“嗷呜”一声··朱彤万分不解，愤怒的瞪她·钟缘不甘示弱的回瞪，“瞅啥你心里乱想什么我还不清楚。
当年你神神秘秘戴耳机拉帘子看小黄片儿，脸上就是这种表情·”·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朱彤气焰全无，委屈的缩到一边··对，一定是我想多了·朱彤收起伞，领着自家弟弟上楼了。
·☆、第 33 章·章三十三·本部高中的入学传统是军训·为期十二天，封闭式，吃住训练全部在城郊的军营里··第一天大家还带着假期的散漫和野性，教官也好像挺好说话的样子。
结果晚上被打了三次紧急集合，强调纪律·第二天开始因为缺觉而萎靡的学生就老实了许多··早操的时候可以听见炊事班杀猪，猪嗷嗷叫·教官嘲笑他们喊口号的声音还没猪叫声响。
尽管教官强调就是为了改善学生的伙食，才保持一天杀一口猪的节奏，颜浩对伙食的印象仍然是零星小肥肉块加白菜帮子·虽然住在新建的营房里每层都有淋浴间，但热水却还没通。
已经入秋，早晚透着凉气·男生们大都打点肥皂冲冲水完事·反正大家都臭，也就不觉得了··手机只能在房间里用，熄灯后也要统一锁起来·颜浩只能一早一晚给颜青发类似“又要出操了”或者“累死了，马上睡”的微信。
颜青开始还会给他发自己炖的白萝卜烧牛肉的照片，临睡上交手机前小孩给他回了一个眼泪汪汪的表情·颜浩平时微信里很少用表情，这样可怜这样萌的表情更是没有过的事情。
颜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恨不得马上打包翻墙也要给他送过去··这是一起生活以后他们最长时间的分离·颜青深恨没有像与童爸爸一样找医生开个不适宜进行军训的身体情况说明，导致现在自己的小孩食不果腹。
下了两场雨后更是觉得当时给颜浩准备的凉被太单薄了·学校对家长们的以上反应早有准备，军训开始前就明令军训期间家长不能进入军营，不能捎带东西，一切都应反映给学校后，由学校协调部队统一解决。
颜青只能在家里种种准备，希望在小孩回家后迅速把流失的营养都补回来··颜浩和周平分在同一个火箭班·两个人每天都结伴去军营里唯一一个小卖部排队买牛肉干和火腿肠。
他们两个住上下床，颜浩从上铺探出头去，往往能看见周平躺在床上带着耳机听与童给他发的微信语音··与童不参加军训并不是因为他身体真的不好·但上学时与童看着软软糯糯、完全无害的样子，完全在于他可以自由的做他想做的事情。
他对旁人要求的极少，对应的是他对外界限制、约束的忍耐程度也极低··他每天坐在周平的单车后座上，上学放学·在周平和颜浩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仿佛一夜之间长高了一截。
本来圆嘟嘟的轮廓像被抽长了一样，下巴和鼻子的线条从Q版改变成正常的少女漫画风，依稀长出一个清秀少年的模样了··这个暑假方爸爸终于同意给他养只小猫。
军训这些天，与童除了给周平发他新画的画，也发了很多猫照片·小猫基本都是他自己在照顾，颇有心得，时不时都要向周平总结一番··他们一个房间八张床，十六个人。
周平不方便讲话，抓住机会就一条一条打字回给他，因为好几次上交手机慢还被教官点名批评过··军训开始后的第一个周末，颜青开车去城郊客户的别墅谈装修方案。
谈完出门，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院里种着好几颗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空气里散着甜甜的香气·颜青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见到客户就赞美了一番。
别墅的主人官方背景，对颜家这个后辈很是赏识·一路送颜青出来，指着颜青车边地上一大捆刚摘的花枝，“刚看你喜欢，让人现摘的，带回去装瓶插好，可以香好几天的。”
颜青笑着谢过·主人家追问了一句，这就直接回家了·颜青摇摇头·颜浩军训的地方离这里开车不到十分钟·他来时就查过了，准备绕过去在外面看看。
“虽然是不能进去的·”颜青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红··年轻人的坦诚和青涩让万幸笑起来·“这好办·”他看着颜青，故作神秘的顿了顿，“你家孩子叫什么，哪个班的。
我来给他们打个电话·你从这里过去，十分钟·让他们帮你叫出来，见一见就是了·”·颜青惊讶的睁大眼睛，一时觉得满院子桂花香气更盛。
他就在这醉人的花香里跟万幸道谢、告别·等他开车到军营门口时，远远的已经看见颜浩在门口站着，一认出是自家的车就朝他跑过来··颜浩本来是要冲过去抱住那个人的。
但颜青一打开车门走出来，浓郁的快发腻的桂花香铺面而来，颜浩脑子当机的瞬间唯一的念头就是快一周了他每天一身汗都是随便冲冲就算了，一定不能被颜青闻见·他生生止住步子，伸手抓住颜青胳膊肘，把两个人的距离控制在了一臂之间。
军营卖了万幸一个人情，但又担心被其他学生、家长发现·几分钟就有人过来提醒他们·颜青觉得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问，饿不饿，冷不冷，要不要送东西过来，要不要开个证明不参加了。
颜浩就一直看着他，临分开才跟他说，你不要担心，我很好的，没事··颜青回家的路上把这一段反复回放，觉得朱彤说得没错，当家长久了就是会变得唠叨起来·然后全然不顾时间顺序的断定小孩本来都要扑过来抱自己的，最后一定是因为这个才没有抱成的。
军训结束那天，颜浩到家的时候，颜青刚好出门补买几样小食材·颜浩利落的把脏衣物扔进洗衣机，开启强洗功能，然后冲进卫生间清洗自己·等他洗完出来，颜青已经回家继续在厨房里准备给小孩的接风宴。
颜浩套好裤子，披着浴巾就一头扎进厨房，从身后抱住颜青·感觉着小孩身上的水气、干净的香皂味道和刚洗完澡皮肤的热度，颜青转过身，回抱住他，“衣服也不穿，不怕一会儿感冒了。”
颜浩收拢臂膀，把他圈得更紧了一些，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再抱会儿·”·颜青隔着浴巾安抚式的在他背上拍了拍，忍不住说，“那天你还不肯抱我的。”
对小孩突然的疏远，家长还是很介意的··颜浩愣了愣，稍稍把他推开了一些，正面瞪住他，“你还说我军训开始就没有好好洗过澡，你好不容易来看我，还，”他突然结巴了一下，脸也红了，“还把自己弄得那么香。
我，我完全都不敢靠近你……”·原来是这样的·颜青知道要再为了这个取笑小孩，真的会跟自己赌气的·他主动靠了过去，环住小孩的腰重新抱住。
那天带回来的桂花插在家里，香气都隐隐还在，在他们周围弥散开来，融化在一起走过、分离、再重新相遇的日子里··（挖坑太久，食言多次·不敢再多做承诺，也不太好意思和大家交流。
努力写完中·）·近水楼台··☆、第 34 章·章三十四·军训之后，颜浩晒黑了一圈·值得高兴的，是他终于高过了颜青一点点··客厅里的大橘树树干上，有颜青特意给他画的身高刻度。
但他就喜欢拿颜青当度量单位·长到颜青胸口了，长到肩膀了，下巴、耳朵，差半个脑袋……颜浩对身高的定义就是这样的，像只每天睡觉前伸直身体躺在主人身边丈量的大蟒蛇，等着有一天可以一口把人吞到自己肚子里。
正式上课没多久，颜浩就被选进了校篮球队·师大高中是全市篮球名校，校队分了好几个梯队，出去比赛加油声都可以压倒别人·球员水平参差不齐，但进了校队好歹都会练得一手单指转球的技艺。
颜浩练好以后特意在散步的时候给颜青展示了一下·颜青含笑看着他，觉得再没有比自家小孩更全能的同龄人了··高一的年级篮球赛，决赛开放给家长参观，却撞上颜青那几天出差。
是个园林项目，颜青和客户一拍即合谈得格外顺利，也正好赶在比赛当天回来·下了飞机看看时间，颜青拖着行李箱打车直接往师大附中走·到赛场边上已经是第四节最后几分钟了，比分紧逼。
颜青站在颜浩他们那队篮下的场边·看着小孩运球、传球，跟着队友一路跑过来·时不时可以听见女生的尖叫·哨声吹响前几秒，颜浩他们投入了制胜球，拥抱在一起。
·颜青看着他们击掌欢呼，看着颜浩单肩背着书包，外套搭在肩上，拎瓶水边喝边往自己走过来··颜浩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站住·颜青都能感觉到他剧烈运动后带着汗水味儿的热气。
“要喝水吗”颜浩说话还有些喘，一边把剩下的小半瓶水递给他··颜青下意识的接过来，旋开瓶盖，喝了一口·颜浩的视线一直锁在他身上，看着他喝水，笑容明显加深。
颜青莫名的觉得有些脸红··颜浩接过他行李箱的拉杆，“颜青，我们回家吧·”·那个周末，有个客户临时更改了面谈时间，约了颜青在城中心的一家茶楼见面。
两个人临窗坐着，还没谈多久，外面天色暗下来，不一会就大雨倾盆·客户是个做地产的中年女老板，讲求阴阳风水的同时对业内八卦更是洞若观火，说起来那个兴趣盎然，谈高兴了隔窗的电闪雷鸣也完全不影响她兴致。
颜浩约了同学在旁边的图书大厦买书，搭了颜青的车一起过来·哥几个三两下买好老师的指定参考书，准备去喝点什么，出门一看才发现下雨了，于是在大厦地下一层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厅。
颜浩书包里常备着雨伞，点完喝的就给颜青发微信，下雨了等他拿伞过去一起回家··跟唐姐聊完，颜青先送她下楼，然后等在店里打电话让小孩过来·没一会儿，颜浩撑着伞出现在茶楼门口。
颜青跟他往前面商城的停车场走，入口处唐姐红色的宝马刚好和他们错身而过··刚上车坐好·颜青手机响起微信的提示音·在发动前，他看看了，发现是唐姐，问他：“哇，你的小男朋友”·颜青笑着摇摇头，没有回她。
回到家·趁他停车，颜浩先下来举着伞在前门等他·他推开车门，小孩手里的伞已经整个朝他这边倾斜了过来·走到楼道里，颜浩收起伞，很自然的用手扣住他的手腕拉着朝楼上走。
颜青觉得被扣住手腕像有微弱的电流通过一样，传过胳膊一直往脊柱走，以至于全身都要紧绷起来才能抑制住不要颤抖·唐姐的话在脑海里滚动播放，穿插着曾经在颜浩书柜里被他翻到过的光盘。
他依稀的察觉到，也许，他不仅发现了颜浩的取向，还大概知道了他取向的对象·他诧异，但却无法抵赖舌尖上仿佛都能尝到的甜蜜··颜青心里乱作一团，最后决定去找朱彤。
他先绕了个大圈，闲聊中把话题往朱彤本身就感兴趣的点上靠，然后迂回的问，“朱彤，你说单亲家庭的孩子，是不是比较容易成为同性恋的”·朱彤一板一眼回他：“那可不一定。
倒是比较容易恋母，我觉得·”她从来都认为，不论产生怎样的感情，感情本身都是自然的·追究感情的成因才是不自然和不可行的·所以有了感情，关键在于如何抱持这样的情感生活，而不是一味去纠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情，该不该有这样的感情。
人连自己的感情都不可控制，还要去指点、掺和别人的，简直愚蠢的令人发指··她啃着玉米片，边比划边说·她最近突然觉得要踩在青春的尾巴上，最后“洋溢”一把，于是开始管控饮食，排除了高热量的零食，发掘出其它供她磨牙的替代品。
“但是，感情是不能胁迫的，精神、物质、肉体·尤其在双方年龄、物质条件、体能、权力等级不对称的情况下·□□、恋童什么的，那是完全不可以接受的”·她说完，噼里啪啦把玉米片的袋子用夹子封起来，磨牙也是要有节制的。
又过了一会，朱彤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她扭头看向颜青，发现颜青安静得像是连呼吸也没有了··她也从未见过自家弟弟脸色如此灰败·“颜青，”她轻轻唤着，移过去坐到他身边，小心的拉住他的手，只感觉颜青手掌冰凉。
朱彤隐隐觉得是和颜浩有关，但不管从哪个迹象都是小孩对颜青有了感情·朱彤无法想出到底是哪句话让颜青触动成这样··颜青就像是被人当头一棒，从崖边直坠深潭，没顶的冰水把他和现世分开，让他手脚冰凉无法动弹，一点点被吸入潭底无尽的黑暗中。
察觉小孩心意那刻舌尖淡淡的甜转为了蚀骨灼心的浓酸，几乎让他快呕出来··好久，他才回握住朱彤的手，掌心尽是冷汗·“我没事的·”他说，仿佛是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第 35 章·章三十五·和颜青第一次隐晦的把他和颜浩之间的感情问题拿出来与朱彤谈相比，颜浩和周平已经就此问题谈过多次了··从那趟春游起，两个人就各自的感情进展不时更新交流，互谈体会。
不过颜浩还处于“颜青应该是没有喜欢别人的，以后有很大可能是会喜欢我的”，这样只可展望未来的阶段，周平已经跨入了“童童也是喜欢我的”这种实质性的关系了。
方与童是个单纯、坦率、不受拘束的小同学·面对青春期身体的变化和欲望，他态度也是一样的·而且，不要忘了，与童语言能力是很强的，小学里就是可以用“妩媚”来形容猫的。
所以当他和周平两个人锁在房间里，他跟周平讲，“书里也有说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呀·相互喜欢的人年纪到了，身体也健康，也亲过了，之后就是要做的呀!而且我们也没有真的做，我们还没有长好，只是用手，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这样的呀……”·周平被他讲得口干舌燥，直接扑过去拥住面前闹着要吃肉的小兔子温存起来。
完事之后，与童裹着被子眼睛湿漉漉的瞅着周平·他这才有些害羞了，被子拉高挡着嘴，但还是坚持着，“就跟你说了会舒服的”·相比之下，颜浩唯一的胜算就在于他和颜青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
在他设想中蠢蠢欲动的暧昧和火花四射的浪漫真正发生之前，他们已经过上了柴米油盐、鸡鸭鱼肉的日子·在此基础上，任何的进一步靠近，都将是锦上添花··颜浩心里的笃定隐隐有些命中注定的味道，在他的定义里，努力和等待是同义的——他努力着奔向他等待已久的生活。
所以当颜青在临睡前跟他说，你已经大了，然后逃一样匆匆走出他房间，颜浩震惊了很长时间，像凭空掉下来一句咒语，定住了他，让他四肢僵硬，无法思考··等他慢慢清醒过来，他发现、分析、解决问题的机制全都失灵了。
在启动这些他仿佛与身俱来、在遇见颜青前不止一次保护他不受到伤害的步骤之前，颜浩无法控制的只能感知着一波汹涌过一波的痛苦、怀疑和否定··他知道了，他不喜欢我。
颜浩蜷缩着，觉得有锋利的刺从四周扎进自己的身体，痛得他呼吸都停滞下来··颜青跌跌撞撞的走进卧室，反锁上门·他双手颤抖的厉害，只能交叉握着，好让自己能平静下来。
没开灯，他摸索着坐到桌前，有些神经质的咬住嘴唇，直到血的味道浸出来，才觉得好受了一些··颜青无力合上眼，无尽的黑暗把他吞没·唯一能做的，就是此之前，把小孩推出去。
他久久的坐着，一动不动··隔日是学校的田径赛，颜浩跑男子1500米·颜青在小孩起床前做好早餐，然后鸵鸟一样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临出门，颜浩犹豫着还是去敲他的门，“颜青，我下午跑。
家长可以来·你过来吗”·他等了一会儿·门后没有动静·颜浩心提来，觉得血液都在往大脑涌，“我跑1500米·别的家长都来的。”
最后一句他说着都哽咽了··这是他跟颜青说得最重的一句话了·他从来都觉得颜青比别人好的··颜青推开门，小孩已经走了·餐桌收拾过了，用过的碗筷也洗好放着厨房水池边的架子上沥水。
阳光从水池前的窗玻璃照进来，投在碗沿慢慢聚集、坠落的水滴上，光线几经折射，散出淡淡的彩色光斑·颜青像入了迷一样，呆呆的看着·整个晚上，他都在阴云密布的过往中举步维艰、呼吸困难，终于有一道现实的阳光剖开云层微弱的射进他封闭的小世界里，提醒着他，过往已经远离。
而当下，如此值得珍惜··颜青觉得像做了场旧梦，他在日光下慢慢醒转·对，上午约了客户，要迅速谈完·他的小孩，颜青想到颜浩，心里都忍不住抽痛起来，他的小孩要比赛了，他要去看他·周平上午有跳高比赛，与童搭了个画架在旁边观战。
周平跨跳两次以后，都是背越式了·过栏的那一刻身体反向舒展出一个头重脚轻的弧度，在与童眼里和他钟爱的希腊雕塑姿态不相上下，超帅的·他怀里端着给周平准备的水杯、巧克力，红着脸认真的边看边画。
整一上午，颜浩都昏昏沉沉的，昨晚上他几乎没怎么睡着·中午也只是就着汤吃点饭·周平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儿·但男子1500安排在下午的第一项，吃过饭颜浩就去检录、贴比赛号牌、抽赛道、做准备了。
颜青上午和客户谈完，推辞好久才脱身没一起用中饭·去学校的路上又堵了一会儿·下车的时候，甩车门的声音，把邻车的警报都震响了·他听见身后的巨大响动，脚下没有丝毫停顿，朝运动场直冲过去。
已经是最后一圈，场地里一片呼声震天·颜浩只觉得耳膜都鼓胀起来，生生发疼·他比平时提前了半圈就开始冲刺，在加速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大半是支持不到终点的。
但他等待得实在太久了·他一圈又一圈的跑，周围那些跟跑、呐喊加油的同学、家长走马灯一样出现在他余光里，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他放弃了，把目光全部锁定在面前暗红色的跑道和白色的线上。
渐渐地，赛场上的喧闹远离了他，他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和心跳·如果仓促的呼吸和急速的心跳能让他暂时感觉不到失望和痛苦，那他怎能不加速快跑呢·颜浩拼命的向前奔跑，像是要甩开紧跟其后的注定要撕裂他的巨大悲伤。
他那么拼命，只是因为在心里的某处，他已经溃不成军·每一步都在迈向终点，每一次都更接近绝望··“浩浩，浩浩……”在他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艰难迈动的双腿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颜青的声音。
颜青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小孩·他穿过跑道，从圈内的草地上往颜浩跑近·小孩的脸那样苍白，唇色全无，眼神像无法聚焦一样落在跑道上··听见他的声音，颜浩下意识的把头转向他，一边机械性的维持着脚步。
已经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之前被甩在身后的其他选手逼近他，超过他·跑过终点线的时候，颜浩已经在前八名以外·颜青扶着他，慢慢走出四周欢呼的人群，陪着他一点点平复。
走了一会儿，颜浩反手抓住颜青的手肘，停下来··颜青陪他站定··哪怕这是雏鸟情节，哪怕在成长还未定性的阶段，类似的情感都是暂时的、虚幻的、不可信的，他怎样也无法抵赖颜浩初心的真诚和珍贵，他又怎么可以忍心用自己不堪回视也无法操控的过去，去否定、去亏欠自己养大的小孩。
近水楼台·颜浩定定的看着颜青，他们生活得如此接近，他却无法读懂这个人的心，为什么会突然间推开自己·可但凡他向自己靠近，颜浩就无法抗拒的要朝他倾斜过去。
颜浩张开双臂，环住颜青·震惊、受伤都没有什么，颜浩抱紧他·只要他继续靠过来，他就会把最要害的胸膛敞向他··这一刻，他们彼此都不确定未来两个人会有怎样的关系，但却都坚定着要在一起走下去。
只是颜浩还并不清楚，颜青是从怎样的深潭里，卸去满身的泥泞阴霾才向他跨出了这一步·他以后回头再看，只觉得自己孩子气的喜欢单纯到了稀薄的地步·而颜青的深情，哪怕还不是爱情，又是怎样的举重若轻。
稍这么一想，颜浩都会心疼到难以复加的程度···☆、第 36 章·章三十六·接下来的日子，有一些试探、生硬和很多的小心翼翼··某天饭后，朱彤洗碗出来，看着弟弟和颜浩两个人各据沙发一端，坐着看电视。
她径直在他们中间坐下，心里莫名的觉得刚刚的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颜青剖了个石榴，慢慢的把石榴籽剥在两个透明的玻璃碗里·颜浩靠着沙发上，侧着头看着他。
朱彤夹在他们中间，很想问颜浩要不要换个位子·但她忍了下来，她还记得上一次自己高谈阔论以后颜青的反应·在当姐姐这点上，朱彤向来是很上心的。
她调高电视的音量，心里决定最近要约谈家里的小朋友，问问他，自家弟弟这段时间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到底是为什么··开诚布公的和朱彤谈一次，对于颜浩来说，就像是增加一个提问环节。
他心里已经积攒了太多关于颜青的问题·他有没有喜欢过别人·他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的过往·他是不是有些，太冷淡了·最先在网上看到那个词的时候，颜浩本能的是不愿意把它往颜青身上安的，因为性冷淡自带了一种描述性的否定。
但他却在潜意识里认同了这种可能性··尽管提问的是他，真正感到震惊的却是朱彤·她大体能觉察颜浩超出同龄人的成熟，但从未想过，他为此看了那么多书，想了那么多问题。
也许是年龄或者是她青春期自诩武力值的关系，对颜青，她向来以保护者自居·她知道小孩对颜青的看重，却没能预想到颜浩会如此深刻的把颜青放在心上，以至于有关他过往成长的细节，当下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提炼出来拿到天平上反复掂量，生怕有些许的闪失。
·在她看来，感情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真实自然的，但不是所有感情都可以称得上美好·可颜浩在提问之前，平淡带过的“你可能也感觉到了，我喜欢颜青”，在这些问题之后，显得那么坦率和认真。
即使用他成长的不定性来质疑他，朱彤也无法忽视颜浩的真心实意·她甚至有了些身为家人的感动，抱着对同一个人的珍视，她很容易对颜浩的慎重和担心感同身受。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弟弟，她知道家里对他的亏欠，一直看着他的隐忍和包容·所以这些年只要有人在情感问题上对颜青开起善意或歹意的玩笑，都会遭到她无差别的猛烈回击。
面前她看着长大的少年，让她突然觉得，仿佛多了一个战友，接下她的一部分负重，跟她肩并肩站在一起，守护着他们身后——那个叫做颜青的国··如果你喜欢他，就不要让他觉得，这是他养你养得不好的结果。
朱彤最后的结论像绕口令一样··颜青对颜浩的感情，不仅对朱彤和颜浩，可能对他自己来说，都是一个未知数·因为在颜青心里，怎样对颜浩才好，这恐怕才是他放在第一位考虑的。
和朱彤谈完后的一天，颜浩在家门口的巷子里看见一只圆脸长毛的大黄猫·这样的猫颜青定是喜欢的·颜浩掏出手机凑过去想拍·大黄猫羞涩了，一窜就跑进院子。
颜浩举着手机追在它后面，在院门口一头撞上正往外走的颜青··颜青的目光本来跟在一窜而过的猫身上，冷不丁被撞一下，后退了两步才站稳·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家有些无措的小孩。
颜浩单手抓着手机，想伸手扶他，但又有点犹豫的僵在那里·颜青忍不住笑出来··他这一笑，像是春风破冰一样·隔在两人之间的迷雾四散开来·这段时间他们虽然也朝夕相处，当下却又仿佛别后重逢般，终于看清了对方。
“今天下班晚了些·准备出去买些熟食·要不要一起去选的”颜青语气轻松的问他··颜浩点点头，转身和他并肩往外走，边走边说：“要今天下午连着写了两套题，放下笔就觉得饿得不行了。
就是要吃好的……”·常去的卤味店离家不远·颜青选了一块卤肉，让老板现拌半个猪耳朵条·颜浩又加点了一个卤猪尾巴·切好拌完，颜浩主动接下老板递过来的食品袋，提在手上。
等颜青结完账，颜浩喂了一小块卤肉给他，又拿了一块扔自己嘴里·这家店的卤味都是当天现做，他们买的又是下午刚出锅，入口尚有热度·颜浩在路上连吃了好几块。
走出去没多远，遇见叫卖发面馒头的推车·颜浩停下来，跟颜青说要买几个明天早上夹卤肉吃·颜青掏钱包的时候顺便拿了纸巾给他擦手，同时决定买完馒头再回卤肉店挑块卤肉。
以他家小孩的势头，这一路到家估计也不剩几块肉了··朱彤再去他们家蹭饭，已经临近跨年·过来的路上，她顺便绕去师大捎上沈涵·来年入夏，沈涵博士就毕业了，留校的名额在黄老教授的力挺下也基本敲定。
颜浩是高二下期，有期末的压力，但离高考的硝烟味儿还远·总之，他们聚一起在家慢吞吞、暖融融的打火锅，连连沈涵脸上都是难得的喜气和轻松·颜青开了瓶红酒，也给颜浩倒了一杯。
举杯相碰，玻璃杯身发出清脆的响声·入口之前，颜青抬高手臂，透过红色的液体看了看他身边的人·火锅沸腾起来，朱彤豪爽的往里面大筷大筷的下午餐肉、鳝鱼片、裹过辣椒和豆粉的牛肉。
颜浩往沈涵碗里夹豆腐皮，然后把碗送到他手边，“老师你先吃豆腐皮·”沈涵一喝红酒就上头的，被锅底的热气一蒸，更是把白皙的脸染得通红，端起碗笑眯眯的夹豆皮吃。
颜青觉得从里到外的暖和起来，像是陷在被太阳晒过的云层里·午餐肉烫过即好，他给颜浩和沈涵一人夹了两片·朱彤战斗力极强，不用管她·颜浩就坐他旁边，也没急着吃，拿起酒杯，单独和他碰了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颜青和他相视一笑，举起杯一饮而尽，一并吞下他没有讲出的话··年年有今朝···☆、第 37 章·章三十七·高二分科，颜浩和周平都在理科班。
与童在文科，他已经定了要考QH美院，专业应该十拿九稳，但文化课，文科肯定要轻松很多·分完科，期末自然是理科、文科分开排位·甩掉了向来拉分的历史政治，颜浩的排名一跃而上，颜青去家长会都可以感受到老师越发关注的慈祥目光。
那年冬天特别冷，颜青深恨当时装修屋子的时候没有考虑地暖·空调暖风太干，而且他其实挺喜欢冬夜冰凉的寒意，四周一片寂静，尽管夜里画图得把自己裹得像个毛绒球一样。
颜浩临睡前去看他，抱着毛茸茸暖乎乎的一大团，跟他道晚安·心里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隔着衣服、毛毯，他可以重重的抱紧颜青··“颜青你要早点睡。”
他边说边把加热好的暖宝宝递给颜青，然后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脸和额头都是可以亲的·这仿佛是他们默默达成的共识·当喜欢上某个人，你会克制不住的关注他，他双腿在桌下随意伸开的姿态，说话时嘴唇上扬的弧度，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想要触碰他，体会他发丝的质感，皮肤的温暖·即使单方面怀抱着无法言说的情感，日常生活都会有不一样的展开，阳光、空气、风吹过面庞的湿润程度、街道昨天和今天变化，或多或少的发生着某种微妙变化，一如心里莫名的分量和充实。
那年的情人节在正月里·颜浩事前和周平电话商议了很久，都认为这算得上他们这辈子第一个情人节了··可惜方与童寒假里被方教授带去了美国东海岸。
周平的计划也无非是跟他例行视频聊天时展示一下巧克力，等他回来再实际投喂·小家伙虽然一直往艺术家的道路上走，某些时候却是非常实际的·对商业味儿过重的节日，向来嗤之以鼻，但巧克力他表示还是要吃的。
所以他们讨论的核心在于颜浩是否可以在情人节有所表示，怎么表示·毕竟，如果又要回到之前的尴尬局面，可能也没有再跑一次1500米来挽回的机会了··跟周平聊完，颜浩对着日历琢磨了很久。
明明都是数字，有些日期就是有种神奇的力量，让人觉得那是特别的，是需要额外做些什么才有意义的··寒假里早餐基本都是颜浩准备的·颜青一早起床，洗漱穿戴好，在餐桌前坐下，等着颜浩热好包子豆浆端上来。
他随意的往窗外看了看，发现窗台多了一个玻璃花瓶，半瓶身多的水，里面插着几朵含苞的红玫瑰·他有点发愣，想了想，随即笑起来·正好颜浩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满脸通红的在他对面坐下。
·整个早饭都吃得很安静·颜青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时不时看一眼自家有些别扭的大男孩，还故意说豆浆不够甜·颜浩抬头看了看他，哼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帮他拿糖。
吃完早饭，颜浩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清洗·颜青回房间准备排下年后客户面谈的顺序，正开着电脑，突然扫到工作台上摆了一个扎着紫色蝴蝶结的礼品盒··他心下有些了然。
拆开一看，果然是一大板榛子巧克力·他最喜欢这个，小时候还被朱彤嘲笑过是松鼠变的··“颜青，我出去打球，中午回来·”门外传来颜浩的声音。
“好·你等一下·”颜青放下巧克力，翻出之前给小孩买的围巾，本来是想开学的时候再给他换新的··颜浩在门口换好鞋子，正背着球袋。
颜青走到他面前，帮他把围巾系上·深蓝色的羊绒围巾，绕着颜浩的脖子套了两圈，松松的捂到了鼻子下面遮住嘴··“骑车风大·”颜青满意拍拍颜浩的肩膀。
颜浩已经略略高过他，配合的微朝他低着脑袋·这也算是颜青给他的礼物了颜浩脑子里胡乱的想着，不知怎么的凑过去隔着围巾轻轻的贴了一下颜青的嘴唇。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颜青在发愣·颜浩看着他睁大的眼睛，瞳孔里投着自己的身影，捂着半张脸的围巾都快遮不住他迅速扩大的笑容了·他推开门，跟颜青挥挥手，“我走了，中午回来吃饭。”
颜青看着他下楼梯，还是有些怔忪·他慢慢抬手碰了碰嘴唇，羊绒毛乎乎的触感还留在上面，鼻尖也依稀可以闻到刚洗过衣物上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楼道里的寒气钻进他领口和袖子，但他丝毫不觉得冷，身体里沉寂已久的某处缓缓苏醒过来，焰火一样在胸腔里开始炙烤，无法形容，却异常温暖。
·☆、第 38 章·章三十八·高二下期的期末考试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味道··考完最后一门的下午，颜浩对着开始西沉的太阳，倒有种又活过来的感觉·碰上他这一组大扫除，又被派上拖地的任务，颜浩拿了本杂志在教室外面等别人扫地。
考试写了太多数字和符号，看着文字他都有些恍惚，他随意的翻动着挑图看··“Hey，考的怎么样”·颜浩抬起头，吴抒抱着本书站在他面前。
他放下杂志，“还行·”·“那就是考得不错了·”吴抒边说边把手里的书递给他，“奥数参考书，还给你了·谢谢”·颜浩伸手接过来，这是沈涵推荐他买的。
学校奥数培训的时候被邻座的吴抒看见，借去看了看··“你假期怎么安排的”吴抒靠着窗台上，侧过头问他··颜浩想了想，颜青好像已经在选旅行线路，就是选得有些纠结。
他不由笑起来，“还没有定·”·吴抒转过头，对着操场，“我家里要去俄罗斯逛一圈……”·这时教室里扫地人完事了，在里面叫颜浩进去开工。
“那我先回去了，”吴抒站直身，又指了指刚还回去的书，“书很不错，值得好好看·假期随身携带读本·”·近水楼台·颜浩冲她点点头，“嗯，假期愉快。”
颜浩拖完地，班上就只剩他一个人了，考完试大家都归心似箭恨不得早点脱离校园·他收拾着书包，把吴抒还他的书随手扔进去·书页翻动，一个淡蓝色的信封落出来。
周平个乌鸦嘴·颜浩有点要抚额的冲动，然后把信封捡起来投进书包，起身锁门往外走·信怎么处理可以再说，家还是要回的，颜青说了今天会庆祝他考完在外面吃。
走过吴抒他们班的时候，颜浩下意识的往里看了看，已经走空的样子，只是教室门不知为什么半掩着··他停下来，仔细确认了一下·确实没有人·颜浩迅速的推门进去，走到吴抒位子上。
奥数补习在这个教室上过课，他知道吴抒的位子·火箭班都是按名次选位子，吴抒还跟他炫耀过，占着第一顺位的好处就是每次都可以选她最喜欢的靠窗座位··他从书包里掏出吴抒给的信，想放回吴抒抽屉里。
正当他心里觉得快大功告成的瞬间，空荡的教室中炸开一个严肃问句，“颜浩，你在做什么”·颜浩抬起头，年级组长站在门口。
他惊了一下，手里拿着的信封掉到地上··颜浩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成绩不错·好学生在学校里总是会受到老师额外的优待·比如体谅他们“脆弱”的内心，免得对学业产生负面影响。
出于善意，他没有讲明这是吴抒给他的信，他只想把信还给她，仅此而已·因此在闫老师的认知里，这就是一次情书投递的被迫中止·当事双方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交流和进展，通过一个假期的冷冻，青少年的情感也许就转移了。
她从眼镜后面打量着颜浩，心里判定没有必要把尚不知情的女生牵涉进来·同时，她叹口气，表示希望颜浩以学业、同学共同进步的友谊为重，不要颠倒主次，暗示他不要再执迷于青春期的悸动。
颜浩乖乖垂着头听她讲，被允许离开的时候简直如释重负··为了体现信任，也为了保证学生心理不受影响，信还捏在颜浩手里，闫老师也没有要求看内容··颜浩出了一身的汗，骑车飞驰在回家路上，风吹得他身上的T恤朝后鼓起，才渐渐干爽凉快起来。
不过一惊一乍，倒让他把信的事情抛到脑后·接着就是假期了，他全力踩着车往家赶，颜青说不定都到家了··可惜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愿的结束·闫老师左思右想，还是把情况反应给了班主任，觉得需要借家长会和家长沟通下。
马上就暑假了，学校鞭长莫及，给家长打个预防针要来得稳妥些··颜青跟班主任聊完从办公室走出来，家长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整个校园都沉寂了下来·楼道里只听见他一下一下的脚步声。
走去停车场，天色已经暗下来，时不时砸下来几个雨点·颜青坐进车里，听见手机响了一下·他沉默着发动车身，没有去管它··回家路上，雨倾盆而下，颜青打开雨刷和车灯，世界好像都隔在了雨幕之外。
他觉得自己是应该高兴的·小孩在往那条正常的、容易的路上走·迷途知返，哪个家长不该为此庆幸呢·所以他惊异于自己的痛苦和失望，他比预想更深的陷在颜浩喜欢自己的假象里面。
意外的戳开真相让他痛得毫无招架之力··他直接从车库走进楼道，进门换鞋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么大的雨，他身上都在往下滴水··颜浩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看他湿透的样子，边跑去拿浴巾边数落他，“不是给你发微信了吗到家让我下来接你。
这么大的雨”·颜青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张开浴巾搭在他头上··他在开口前下意识的用左手扣住右臂，希望能压住声音的颤动，“浩浩，有喜欢的女生是件很好的事情。”
仿佛是另一个人从他身体里发出了声音·话音未落，他就察觉到自己的突兀·回来的路上，他明明已经想好了，要找个机会自然的把话题引过来，告诉颜浩他这样很自然，自己也完全没有介意。
颜浩有些惊讶的睁大眼睛，正给颜青擦头发的手也停下来·但这只是短暂的停顿，颜浩飞快的反应过来，冲回自己房间，“颜青，你等一下”·不一会儿，他拿着那个淡蓝色的信封，重新站到颜青面前，当着颜青，把信封拆开。
“这并不是我写的信·有个女生，叫吴抒，她给我的·正好他们教室没人，我想放回她抽屉，还给她·结果被闫老师撞见了，以为是我写了信要给她的。”
颜浩把信纸抽出来，摊开·一看就是姑娘的字迹，写得比他规矩多了··“我当时想着事情解决了就好，不想牵涉别人，所以也没有跟老师讲清楚。”
他视线一直都放在颜青身上，看他神色松动，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颜青的身体完全松懈了下来·幸好颜浩抱住了自己，否则他都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他心里翻腾着羞愧、歉意和无法否认的快乐··颜青慢慢伸手回抱住颜浩，“对不起·”他头埋在颜浩肩窝里，小声说··颜浩收紧了手臂，“我应该先告诉你的，”他顿了顿，“颜青，赶紧洗个澡好不好你身上都凉透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颜青去洗澡·颜浩去厨房切了些姜，烧水熬了个姜丝红糖汤·等颜青洗完穿戴好，坐在床上喝一大碗，浑身都暖融融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以听见窗沿上滴水的声音·颜浩在外面大声招呼他吃饭，颜青拿着喝空了的汤碗往客厅走··亲情、友情、爱情，他们已经离对方如此的近，无法设想还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分离，以至于未来，显得那样难以置信。
·☆、第 39 章·章四十·伴随颜浩高三的开始，沈涵工作了·颜青在夏天里陪着他购置了很多衣服，衬衫和西裤都订做了好几套·沈涵一开课就要带大三的弹性力学。
提前跟着颜青预演了上课各个环节，如何板书，如何画坐标轴·颜青给他备好了分行用的磁铁，阿姨每天领他散步都会走以后他上课下课的路·连如何批改作业，沈涵也想了一招：排个值日表，每周轮换着找两个学生和他一起，他先讲解题步骤和结果；如果作业里用了不一样的方法，学生就念给他听。
沈涵感知着空气里的湿润炙热渐渐变得干爽清凉·他的世界因此明亮起来，如获新生··这个暑假吴抒过得有些忐忑·她频繁的查看手机，但总是没有她等待的信息。
朋友圈更新的她在俄罗斯旅游的照片下面，颜浩的头像也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是一只目光明亮的黑豹·吴抒有时觉得，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他实际的样子了。
沉默像是无形的钩子，她像尾上钩的鱼，思绪万千，无法脱身··回国后，她跟李桑梓聚了一次·两个小姑娘分享着类似的秘密，咬牙切齿的觉得颜浩跟周平不愧是好朋友，连处理问题的方式都这么接近。
幸好没在一个班里·高三一起上课的机会也更少了·她俩顺便在书店选了一大堆参考书·学习时间和考试成绩成正比，相比于投入却毫无回应的感情，那是多么靠谱的事情。
有一个小细节吴抒并没有透露给她的小伙伴，她其实有单独发过照片给颜浩——她在克林姆林宫前的单人照·发完照片，她跟着发了一条，觉得超像迪斯尼片头城堡的·这算是她这个夏天做得最勇敢的事了。
发的时候，她们一家人正和在莫斯科经商的朋友吃饭·王毅看着吃饭吃得心不在焉，吃不了几口就要看下手机的小姑娘，忍不住调侃，是不是在等男朋友回复··吴抒失望得都打不起精神回应，恹恹的摇摇头。
王毅太太也在·他们夫妇没有孩子，谢媛对吴抒很是喜欢，看小姑娘不是很开心，接口让王毅不要乱讲，小抒要真有了男朋友，对方宠都来不及的，哪敢让她等着的。
吴抒心里又是一刺·幸好是暑假里·送出信前，她就暗暗定了个时限，只是没预料到，会这样揪心而已··颜浩他们暑假哪儿也没去·原因在于，颜青做了个小手术。
年初的时候，颜青走路不小心踢到了大脚趾，回家脱了袜子一看，指缝里往外浸着黑红的血丝·颜青简单消了下毒，觉得以后注意些就好了·结果脚指甲开始慢慢往指缝里长，到夏天，只要前面指尖一被碰到，就抽疼到他直不起腰的地步。
去医院一看，医生直接开针麻醉，让他取药后马上拔甲，说已经长进肉里很深的地方，只能这样处理了··从小被普及过中美合作所竹签扎指缝，听到“拔甲”两个字，颜青心头一颤。
中年女大夫放缓语气，也不是全部拔掉，长进去的部分剪掉就好了·而且事前会打麻药的··颜青取好药，等在外科诊室外面·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颜浩过来，但一想反正自己也没有开车，待会儿打个车应该也能自己回去的。
医生也说了嘛，只是剪一部分，不是都拔掉了··颜青给自己打着气，决定一闭眼就过去了··但是打麻药的时候就很疼了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麻醉针头看起来比平时打针的要细长很多。
颜青觉得扎得快要接近骨头了··等大夫不知拿了什么戳他脚趾，问他有没有感觉，判断麻醉有没有起效时，他的视线已经没法再向下看了··颜青抿紧嘴唇，拳头在身侧攥起。
整个过程中，他确实没有感觉到疼痛，但剪指甲的声音就像锋利的刀刃在心膜上划过一样，让他无法克制的屏住呼吸··等包扎好，他坐起来，手心背上都是汗··行了，大夫起身去洗手，注意不要碰水，下周来换个药，在家里用酒精擦下消消毒也行。
颜青跟她道谢，拖着一只腿，一瘸一瘸的走出去打车回家··出租车上，麻醉的效力散去·颜青可以清楚的感知伤口的创面，没有指甲覆盖的嫩肉和医用棉条接触，身体和心理都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感。
他艰难的上楼，坚持着简单换洗后就平躺在床上，希望通过降低脚部的血压来减轻痛苦··颜浩上午去跟同学打球，还没有到家··颜青僵硬的挪动了一下身体，放缓呼吸。
疼痛和紧张让他格外的疲惫，一会儿的工夫，他就睡过去了··颜浩打完球才看到颜青给他发的微信··竟然被拔掉了一小块指甲后面跟了个疼痛的表情。
颜浩也是接受过竹签扎指甲的爱国主义教育的·类似的事情发生在颜青身上，让他心里发憷··他推掉了一起去吃冰品的计划，骑上车飞速往家赶··颜青睡得昏昏沉沉，突然觉得有人在推他的胳膊。
他慢慢睁开眼，颜浩端着杯水，侧坐在床边··他坐起来喝了口水··“还是很疼吗”颜浩眉心拧在一起，看着他被白色绷带裹起来的大脚趾。
他人的感同身受会有种奇妙的力量，好像能把自己的痛苦分摊过去·颜青伸手抚过他拧紧的眉心，想让它舒展开，“没事的·就是有点疼·大夫说了，不要碰水，很快就好了。”
颜浩反握住他伸出的手，低头亲了一下，“应该叫我过去的·你一个人怎么上楼的·”·颜青冲他笑起来，爬楼梯残留的难受消散开，“反正自己上来了。
而且我是伤患，中午你安排我吃什么”·加快伤口愈合当然是鱼头豆腐汤，颜青上次车祸，颜浩已经积累了照顾病号的经验·但是要买新鲜的鱼，他又不想饿颜青。
颜青其实只想缓和下气氛，结果发现小孩好像陷入了更深的思考··“中午吃面就好了·折腾一上午，我已经很饿了，”颜青夸张的抱怨着··颜浩看了看他，觉得从饲养的角度怎么也是先喂饱比较保险。
“嗯·我去烧水，你想好要吃什么面，辣的还是清淡的·”颜浩站起来，为喂食做准备去了···☆、第 40 章·章四十·颜浩暑假里最得意的事情就是他的手艺获得了颜青的充分肯定。
从鱼头豆腐汤到土豆烧排骨，再到凉拌折耳根，颜青都非常捧场，好评不断··近水楼台·颜青行动不便，饮食又好，养了半个月下来觉得自己都胖了·跟颜浩反应的时候，被小孩一口否定。
天天晚上怕伤口碰水帮着你洗澡，除了白了点儿，完全不觉得有其它变化··朱彤过来蹭饭，发现掌勺的人变了，一开始还颇有微词，觉得从此饮食质量就没有了保障。
这其实是她委婉的在表示希望颜青早点好起来，每次换药也会守在旁边提心吊胆的生怕把颜青碰疼了··过完暑假，颜青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过高三开始，学校增加了晚自习，九点下课。
尽管按颜浩的效率，他到家几乎不用再怎么看书做题，书包轻了很多·但这样一来，他平时能见到颜青的时间倍减，导致刚开始的几周，天色渐暗，他心情也随之焦躁，到晚上放学都快夺门而出了。
好的是他回家总能见到颜青，周末也是·家长大人又一次跟着小孩的日程调整作息·早饭的丰盛也屡创新高·毕竟这是他们一天中唯一一顿一起吃的饭。
颜浩为了早起吃饭，在学校更加抓紧时间，保证自己到家睡饱睡足，好在一天开始的时候，精神抖擞的和颜青用餐··颜青选了一只紫砂锅，晚上备好材料，睡前用小火慢慢的煨汤。
有时是只肥母鸡和着薏仁、党参、枸杞之类的药材，有时是莲藕炖大骨或者大豆和猪脚，也有弄白萝卜牛尾骨的·第二天颜浩洗漱的时候，颜青就先盛一碗放上餐桌，等颜浩坐下来，温度刚刚好。
由于颜浩在家时间缩短，颜浩觉得自己空闲的时间突然多了出来，算是提前感受到了子女长大离家后为人家长的空虚·跑去找沈涵，阿姨说沈涵不在家，跟他班里一个叫杨乐的学生出去了。
取车的路上，颜青遇见他俩其乐融融的在校园里并肩散步··校道上人多的地方杨乐自然而然挡在沈涵身前的手臂，止住了他上前招呼的步子·颜青莫名的联想到自己和颜浩的相处，他有些了然有些期待。
沈涵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的像眼睛都亮起来了一样··天气转凉，颜青琢磨着给颜浩加餐·盒装的酸奶、分包好的坚果、轮流带的水果，还有换着卤的肉呀、鸡腿、排骨、鸡蛋什么的。
一起分样装进专门给颜浩准备的装食品的袋子内置在书包里·颜浩早上鼓鼓的一个书包背出去，一天下来清空了瘪瘪的再背回来·中午在食堂热卤味香气传出来会吸引很多人，颜青后来都特意给他带多一些，鸡腿排骨切块、卤肉切片儿好分给朋友。
除了吃饭，教室里的空气慢慢弥漫开临阵前的火药味儿·许是面临着同样的战役，同班之间很难不对身边同学的行为完全免疫的·其他人排名如何、课下回家花多少时间自己看书做题、什么时候睡觉、额外找的补习用的参考书试卷，日常闲聊中免不掉打探和比较，课业本身的紧张和沉重无孔不入的浸透到生活里，让人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颜浩每天最轻松的时候，就是下晚自习踩着单车往家走的路·秋天凉爽但不寒冷，空气中的湿度也正好，驶出校门后和学生潮分开，他忍不住大口呼吸几次，这才畅快起来。
有时周五晚上，颜青会到校门口接他，颜浩骑车载着他，一路骑到江边，两个人再沿着江边大道走回家··街灯昏黄，江水沉静，可以看见小灰蛾子接二连三的往街灯上扑。
江边树荫茂密的地方，偶尔会遇见两厢偎依的情侣·颜青他俩经过，会下意识压低说话的声音·颜浩单手推车，侧过头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人，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握住他的。
有时会有流浪猫出现·要不是那么怕人的，颜青会用猫粮喂它们·他有个随身携带的口香糖罐子，里面装着猫粮·有一次陆陆续续聚集过来了好几只，把颜青高兴得不一会儿就把猫粮发完了。
猫咪意犹未竟的围着他喵喵叫·颜浩跨上车找了家附近的便利店又买回来一大包·他把车架好，坐在后座上，看着颜青蹲在前面，一边喂猫一边试着摸摸这只的头挠挠那只的下巴。
等颜青依依不舍的站起身，颜浩已经撕开一片湿纸巾递给他擦手·擦好了，再继续牵着走··周末早上，颜浩比平时多睡一小时左右，但怎样也会在九点前起床。
和颜青悠闲的吃个早饭，对珍贵的休息日也有延长的效果··周末白天他们一般会开车去趟郊外，中午找个农家乐炒几个菜吃个豆花饭·吃完饭，颜浩捧本书躺在树下的吊床上，太阳晒着，一会儿就能睡过去。
颜青一个人去采摘，在店家的指导下摘些应季的蔬菜水果·城市周边有很多橘园，正当蜜桔成熟的时候·颜青装了满满一口袋，然后选出一个大的剥开，放颜浩肚子上。
等颜浩醒过来，鼻尖都是橘子酸甜相间的味道··期中考试前的周五，颜青在学校门口等颜浩·正好吴抒爸爸开车过来接她·吴生有看着窗外载着颜青骑车经过的颜浩，转过头对吴抒说，刚刚那个小伙子，看着和你王叔叔还挺像的。
吴抒早就注意到了他俩·高三之后她几乎没再和颜浩有过交集·她埋头拨拉着手机，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期中考试的两天不用上晚自习，考试时间也参照高考，中午有三个半小时的间隔，下午五点考完就能回家。
后面接着又是周末·对于颜浩来说，等同于拼一把就能实现的小休假·他每天中午回家吃饭，看会儿书，还能睡上半小时·颜青专心的试验着他的考试食谱，营养要跟上，又不能太过油腻，免得精力都到胃里消化去了。
与童已经多次被提醒要专攻文化课了·中午就在学校食堂解决，然后回教室临时抱佛脚·周平陪着他，吃完先让他小睡，设了闹铃半小时再把他叫起来看书。
吴抒和李桑梓吃完饭在操场绕了一圈，慢慢往回走，带着好学生临考前一贯的不紧不慢·经过与童教室的时候，看见周平和他各枕着一摞书头对头趴在同一张课桌上睡觉。
李桑梓微微叹了口气，把视线移开了··期中颜浩考得不错，颜青去参加家长会又一次感受到了老师炙热关怀的目光·年级上组织理科、文科前二十名的家长单独开了个小会。
散会的时候已经过饭点了，颜浩在外面等着他一起去吃饭·吴抒爸爸跟在他们身后往停车场走，他上次只顾着看这个神似老友的少年，都没注意到他家长原来这么年轻，回家后摸着自己微腆的肚子着实跟女儿感慨了一番。
吴抒一边恼火为什么对和颜浩相关的信息还是止不住的上心，一边跟老爸说据小道消息，颜浩是家里收养的，好像是在个孤儿院里长大的··吴生有心里一顿，王毅他们之前是有个小孩的，很小的时候被别人抱走了。
当时满城风云，上下惊动，但孩子始终没有找到·谢媛为此抑郁过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这么巧吧·他摇摇头，拍了拍女儿，没对她多说···☆、第 41 章·章四十一·谢媛夫妇开车到学校门口看颜浩已经是寒假放假前的事了。
吴生有虽然觉得不大可能，但老友这些年逢寺必拜为失踪的孩子求平安，他想着还是很揪心的·他先单独找了王毅，担心希望落空谢媛受不了·查到信孚孤儿院，事情基本确定了一大半。
王毅抓着颜浩的照片手都是抖的··高三下期开学就有体检，他们安排好了到时用颜浩的血样做一次鉴定·本来准备鉴定最终确定了再告诉谢媛，可丈夫异于正常的激动没能在谢媛面前藏住。
谢媛翻着王毅找人查的资料整夜没合眼·那是她的孩子·没有鉴定她也认得谢媛觉得当初没有自我了结真是对的·多久了，她拜佛都不再祈望孩子能失而复得，只求他能平平安安的在世上某处过一辈子。
颜浩是跟与童和周平一起走出来的·他和周平分别推着单车，与童捧着在学校小卖部买的冰淇淋杯，吃得鼻子都冻红了，时不时挖一勺子喂给周平··谢媛几乎是贴在车窗上往外看，颜浩出现在校门口，她牵着王毅的手骤然抓紧。
王毅凑在妻子旁边，“他旁边，高的叫周平，矮的叫方与童，和他都是从小学起的好朋友·”·他之前其实有单独开车来过，等着颜浩下晚自习看看他··这也算是一种“最遥远”的距离。
在谢媛他们眼里，那是融于骨血的亲人·但对颜浩，亲生父母确已是和他毫无关系的名词··王仁坐在驾驶座，有些无聊的翻看着颜浩的资料·他是王家的小儿子，王毅长得像爸爸，高大稳健，他长得随妈，清俊一些。
不过他左脸从眼角到上唇留着一道深深的伤疤，看上去就不是个随和的人物··王家对幺子基本是娇养的·王仁年轻的时候在国内犯了点事儿，之后都被安排在国外晃悠，前些天才回国，就凭空多出个大侄子，一起跟过来看看。
那个男孩确实一看就跟大哥年轻时一个模子·不过王仁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他目前监护人的照片上··他眯起眼睛，把照片又举近了一些··真是让人怀念呀，一晃这么多年，小朋友都长这么大了。
他指腹划过照片上颜青的脸，笑容牵动脸上的伤痕，像条暗红色的蜈蚣突然动了一下··朱彤最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烧烤店，晚上带着颜青他们组团吃串··店里特色是卤过味儿的鸭肠，烤的时候刷上辣椒、孜然，火候把握到微脆不焦的地步，朱彤一个人就能吃出一大把签儿。
烤鲫鱼也不错，整尾鱼上串，肚子里塞入香菜姜丝芽菜，鱼身抹料，烤至出油入味儿·吃得时候只恨刺多，否则真是忍不住几口吞下·店家烤好送上桌，每桌自带一个烤架，客人可以按喜好加热。
颜浩毕竟少年，点了大把排骨和翅尖·朱彤慢慢挑着吃鱼·颜青喜欢烤韭菜，要了碟醋，蘸着吃··炭火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颜青穿了一个棉花糖，烤了夹在两块苏打饼干再递给颜浩。
朱彤看着不错，自己也搞了一个·他们点了甜米酒，用碗盛着，和着烧烤的热度、辣意，微凉的酒水从喉道划过胃部，让人舒爽起来··朱彤终于解决掉鱼，把盘子推开，一边问：“浩浩，你有想过以后选哪家大学吗”·颜浩手里帮颜青加热烤米糕，颜青喜欢烤焦一点的，随口说：“师大就不错。
离家又近·”·颜青和朱彤对视一下，放下手里的筷子，“浩浩应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的，离家远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区别不大。”
颜浩转动手里的米糕，觉得差不多了，用筷子拨拉到一个干净的碗里，放到他面前··颜青夹起来咬一口，泛甜微酸，像他此刻无法表述的心情··由于小半月的补习，高三的寒假显得异常短暂，连冬去春来颜浩都是在颜青把他的羽绒服收起来，换上呢外套时才有所察觉。
高三下期一开课，各科老师的开场白都像在吹冲锋号，然后约好了似的，纷纷说，我也没有要求大家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数学/英语/…上面，在复习其它科目的间隙，作为思维转换，看看我这一科休息休息就好了。
于是颜浩他们便全天候的“休息”上了··他对于天气的感知渐渐变成了颜青给他多带的外套、放书包里的雨衣，对季节变化的了解来自每天带的应季水果的不同。
有天晚上回家，颜青看他眼睛里满是血丝，等他上床躺好，拿出备好的冰袋帮他冷敷·颜浩闭着眼睛，伸手拉住颜青，让他在床边陪自己坐着·“很累吗”颜青轻声问他。
颜浩牵着他的手，微微摇头·颜青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胳膊，他满脑子的公式、定义、运算好像一点点被归零了·颜浩心里一片安宁，慢慢睡过去了··颜青第二天翻出家里各种过期的茶叶，家里每年都收到好多茶盒，他又没有喝茶的习惯。
他在阳台上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干净塑料布，把茶叶铺在上面晒了一整天·然后用一个小枕套装起来，给颜浩带去学校做午睡的枕头··体检一过，王毅他们很快得到了正面的结论。
谢媛抱着丈夫，喜极而泣·这么多年没有照顾过儿子，她已经忍不住在查各种高考生的保健品、食谱了·但夫妇俩还是狠下心把认亲计划推迟到了颜浩高考结束后。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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