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梧 by Heisenbe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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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梧 by Heisenberg
强强书名:肖梧·作者:Heisenberg·一个暖男拯救悲伤流浪歌手的故事··慢节奏的柏拉图式爱情,偶尔掉掉书袋··书中充满大量噫语和上帝视角的评论,因为这个故事讲的正是我内心的一种困惑,我希望我的故事不仅仅只是故事本身,它也是一部各个灵魂碎片的对话集。
内容标签: 强强·搜索关键字:主角:肖梧,陈寂 ┃ 配角: ┃ 其它:·☆、一·?一·夜晚十点,最后一班地铁在黝黑的隧道里传来一声刹车的尖啸,由远即近,缓缓入站。
疲惫的人们从依旧拥挤的车厢中涌出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使信噪比降到最低·男人们偶尔打量一下走在前方穿着黑色套裙的女子,然后眼神重新收回。
皮鞋和高跟鞋连缀成一条条毫无规律的杂乱曲线,频率相同,咔嗒,咔嗒··这无数条曲线的轨迹从同一个原点出发,在明晃晃的地铁站里交错纠缠·而后停滞——一同踏上扶手电梯——重启,从ABCD四个出站口终端输出。
其中一双皮鞋走向B出口,停顿——刷卡过闸机——继续走——停滞——扶手电梯——向上向上·逐渐加强的寒冷空气说明它正在逼近地面。
但它在即将穿过地下通道的时候停了一下,它的主人正在打量另一双鞋子··一双穿得发皱的棕色牛皮靴,靴尖被磨损出泛白的毛边,棕色斑驳不堪,沾满尘土··靴子的主人正弹着吉他,靴子打着节拍,节奏很快,是轻快的蓝草。
皮鞋的主人跟着它轻轻摇摆了几个小节,这常规中的变量给他一点惊喜和愉快··时间不早了,他看了看表,给靴子的主人扔了一枚硬币,转身投入地铁出口的黑夜洪流之中。
最后一双鞋子消失在黑夜里的半个小时后,一个清洁工走近了·他狐疑地打量了这个流浪歌手一眼,显出护卫领地的神情··工作的熟稔感似乎赋予他权力,他不友善地用拖把狠狠拖着地,眼睛斜瞄着流浪歌手,嘴里嘟囔着:“个没好东西,还跑地铁站卖唱,穷疯了吧”·他越说越气,索性冲流浪歌手大喊:“喂,这不是卖唱的地方你赶紧走等会城管来了看他们怎么收拾你”·流浪歌手的脸隐藏在宽大的黑色兜帽里,他似乎抬起头看了一眼清洁工,慢慢地把吉他放入琴盒,像抚摸情人;点清铁皮盒里的硬币,把它放到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里。
他没再多看清洁工一眼,肩起琴盒,转身投入浓浓的夜色中··灯火海洋里,这黑夜并不寂静,一些人的夜生活才刚开始·油炸烧烤的烟火在城市上空翻滚,藏污纳垢者和黑夜称兄道弟。
硬币被高高抛起,落下,这是白天的背面··大街上,宽阔马路间车流穿梭成时光隧道,构造出玻璃幕墙里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大荧幕滚动播放的广告中,妆容无懈可击的欧罗巴人种在聚光灯下尽情展现每一个毛孔,嘴唇微张,如醉□□之中。
万千洪流从肖梧的身边倾泄而过,汇集旋转成万千道旋臂·他望着这黑夜,像一颗飘浮在浩瀚宇宙间的微粒··一道车光由远及近,映照着他隐藏在兜帽下的脸倏然而逝。
这凝固的时间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平静的脸,有点黑眼圈,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但能从他微抿的嘴角里勾勒出一道锐利的线条,像一把埋在陵墓里两千年的剑,出土的一刹那,它的锋芒切开了黑暗。
一个呼吸后,这张脸又重新被黑暗掳获··他穿过宽阔大道上的斑马线、放肆的情侣、流浪汉、趁夜工作的拾荒者、垃圾、烟头、烧烤摊、手机贴膜、十元两个的柚子、自动售货机、公交路牌、呛人的工地、晾着衣服的电线、爬满蚊子的灯泡、光着膀子的老汉,专治性病的小广告。
拐了四个巷口后,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居所··房屋的入口挤在门面房里,露出猫眼般的一条缝·这就是格里莫广场12号,只有肖梧才知道这里的赤胆忠心咒。
楼道阴暗狭窄·肖梧蜷着身子爬上三楼,琴盒不时磕到天花板··一扇防盗门,一扇木门,当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的时候,肖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打开客厅的灯。
这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焊接了所有房间的一个大屋子,不足三十平的小屋里,妥帖和混乱并行不悖··墙壁上贴满乐队和专辑封面的牛皮海报,低垂的白炽灯给它们镀上光晕。
一张床靠在角落里,被子摊成一团·床边,一把原木吉他立在琴架上,崭新挺拔·它的邻居是摞成一米多高的杂志和书籍,摞了三摞·一个摇摇欲坠的书架塞满了CD和磁带,用纸贴标签严格归类。
地毯上散乱着几张CD、白纸簿、笔,袜子和啤酒瓶··窗台上放着一个电磁炉,锅里是颜色发深的方便面汤汁,油污板结,飘浮在表面··除此之外,这屋子里再没有什么了。
肖梧走进卫生间·镜子里,一个留着脏辫的家伙正盯着他··这家伙的黑眼圈真重,肖梧想·镜子里的人摸了摸下巴,胡子也挺长,扎手··他和那家伙对视了一会儿,嘴角抽动着,想挤出一个微笑,却发现它是一种怪异的痉挛。
笑比哭还难看··肖梧把扎着头发的皮绳取下来,辫子披散下来··一个声音催促着他快点上床睡觉,这声音拉扯着他,最终他没有点清这一天的收入,解脱般地一头栽到床上。
十分钟之后,他睡着了··?·☆、二·?二·清晨六点,第一缕光线穿过屋瓦和街巷,照在一个小贩的脸上··忙碌在稀粥和包子的小贩被这光线刺了一下,抬头望去,一线天的巷弄间,一道光线穿过阴影和瓦楞的阻挡,准确无误地完成了驱散黑暗的任务。
天快亮了,他想,得赶快准备好早饭,客人要上门咯··光线越来越强,辐射的区域越来越广·人们陆陆续续地从每一个洞口走出,像一群群蚂蚁从蚁穴涌出,你无法想象这巴掌大的地方竟然能容纳这么多人。
这群蚂蚁牺牲了阳光照射的权利,换来一片喘息的居所··自行车铃响起,一个小孩奔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避开了他,带着一句成人的咒骂·小孩朝车主做了个鬼脸,撅着屁股跑了。
老头搔着咯吱窝和裆部,取回几份报纸·几个背着剑的老太太有说有笑地买了份早饭,她们在讨论儿子的相亲事宜·偶尔有姑娘急匆匆地买份豆浆油条,脸上的职业妆却毫不马虎。
“三个酱肉包”·小贩被这声音拉回逡巡的目光,摊前站着个年轻人,瘦高瘦高的,眼神清亮··“诶给您”·年轻人付了钱,匆忙走了,但那清爽的气息还留在那儿。
小贩没回味多久,下一个顾客又来了··在某一个时刻过后,人们退潮了,清晨的爆发能量已消耗殆尽·上班的上学的晨练的早起的鸟儿都走了,太阳高高挂起。
卖得差不多啦,小贩想,都九点了,该走咯··当他准备收拾收拾离开的时候,又一个顾客来了··“还有饭么”·小贩抬头一瞧,嚯,一个潮人。
这位爷扎了一头小辫儿,一身黑T黑裤,跟电视明星似的··“这……还剩两个包子,菜馅儿的,您要不”·顾客掏钱买了,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他拿着包子,蹲在街沿儿上便啃起来··啃了一口:“怎么凉了”·“对不住,放时间太久了,我这还有一点粥底,给您肴一勺”·小辫儿答应了,端着纸碗,吸溜几声小米粥就见了底。
小贩想,这恐怕也是饿极了··没顾上和客人搭话,另一个街区的哥们儿给他发了个短信:东边风向有变,扯呼·城管从东边包抄过来了,小贩心中一凛。
他赶紧收拾铺子,没顾上再跟这位客人聊上几句,推着手推车急吼吼地走了··肖梧蹲在地上,开始盘算下一周该怎么办,这问题太现实了,现实到他得考虑离开这里。
四个早餐钱能买到离开这片区的车票,十天早餐钱能买到离开这座城市的车票,三十天的早餐前能买到离开这个省的车票··你打算去哪里·镜子里的家伙问他,你想去哪里不不不别说了,我知道,你去哪里都没用,最终你还是得回来,回到最初的地方,这里只有老人和失败者。
白天,肖梧猫在房子里弹琴·他最近在写一首歌,旋律已经成型,词还是没有头绪··地毯上摊了一堆纸片,上面是零乱记的句子·肖梧也不清楚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写的了。
他有个习惯,喜欢随手记点什么,然后把纸条放到一个铁皮盒子里,像时光胶囊·过几年再打开它,会发现很多有趣东西·不管走到哪儿他都会带着这个盒子和吉他,从没变过。
2007.9.26·今天看到一只傻狗,一个姑娘撞到它,狗被撞得晕晕乎乎,姑娘还不住地跟它说抱歉,哈哈··2008.3.2·喝醉是对自杀的刻意模仿(克尔凯郭尔)·2008.12.1·句子像浮标,一次又一次浮出水面,又隐入黑暗。
2009.10.9·活着也不过是不同层次的恐惧·2010.1.1·我的啤酒喝完了,what’s an asshole·肖梧翻着这些字条,没找到什么能带给自己思路的点子,思路倒越跑越远了。
当他聚拢起思绪的时候,手机响了··“喂·”·“喂,老木是你么”·“是我,乔托·”肖梧听到电话那边遥远又熟悉的声音,右手拇指一动。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还好吗”·“瞎混,”肖梧跟他打马虎眼,“你呢”·“也是啊,东搞一点,西搞一点。”
肖梧听出点儿不一样的东西:“还搞地下呢”·“随便玩玩,跟了个乐队,混得还成·”·肖梧一听乐了:“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别是要来这儿做巡演吧”·那边一听也乐了:“肖半仙,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哪里几号我去捧捧场·”·“十一月五号,晚十点,愚公·”·“得令,回见。”
“诶诶别挂啊,咱俩叙叙旧·”·肖梧笑:“有什么好叙旧的,见面再说,长途话费贵着呢,再说这都几点了我还睡不睡了”·“行行,等见面你请客啊。”
“好,不让我请客我跟你急·”·“OK,那回见啊·”·“回见·”·肖梧挂了电话以后,在房里坐了很久,乔托那头隐约传来的乐声让肖梧知道乔托的双脚还在那个圈子里,一如从前。
但自己如今半只手臂已挂在现实,难以抉择··?·☆、三·?三·肖梧已经两三年没来过现场了,beat和他心脏隐隐产生了共振,好似一把不停锤击他胸口的钝器·旁边一个老炮听High了,含了一口酒仰起脖子朝台上主唱喷去。
可惜主唱离太远,酒落下来,纷纷扬扬撒了肖梧一脸··肖梧抹了把脸,眉头跳了跳···强强乐队逼近□□,后面的人不断向前涌动着,可能后面有人在玩pogo,肖梧懒得回头看。
但这会儿,随着主唱死嗓音量的加强,一个光头直接冲上舞台,给主唱来了个熊抱,末了高喊一声”awesome!”,高举着金属礼就从半米高的舞台上跳下来··卧槽,肖梧看着正对着自己跳下来的那个体重超过一百五十斤的身躯,内心濒临绝望。
演出结束后,肖梧靠在livehouse大门外的墙壁上抽烟·乔托给他发了条短信··人呢·肖梧键盘按得飞快:正门外,不急,你先忙。
人们从livehouse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脸上舒畅余热未散,带着烟味、臭烘烘的汗味和杂牌啤酒的味道··肖梧看着这些人,回想起五六年前自己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份子,穿一件Factory Record 的黑卫衣,两三句话间爆出火星粒般的“牛逼”。
现在这些东西都属于别人了,潮落后,只剩下贝壳一样的脏辫,标志着他曾拥有过的反骨··夜色里,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一个年轻人被他的同伴扶着,靠在一棵行道树旁,表情痛苦,“哇”地吐了一地。
同伴看起来很焦急,但除了拍拍他肩膀,低声询问他的情况外,不知该做些什么··年轻人脸色发白,手紧捂着胃部,但仍安慰着他的同伴:“没事儿,没事儿。”
同伴有点后悔,刚在里面的时候他就说有点不舒服,但自己光顾着pogo了,没发现他的异样·从混浊昏暗的Livehouse中出来,被冷风一激,他立刻就反胃呕吐了。
唉,怎么办打车回去吧同伴慌乱地朝四周打量,但已近深夜,哪有出租车的影子·“喏,让他喝这个。”
有人递给他一瓶饮料··这人扎着一头小辫儿,下巴冒出一圈胡茬,眼神平静··他递过来的是瓶蜂蜜柚子茶,满瓶,看起来没开封··“解酒的,”小辫儿把饮料向前递了递,“我刚在那边自动售货机买的。”
看起来不像坏人,同伴想,那边确实有台自动售货机··年轻人喝了饮料,胃的抽搐感稍微舒缓了点,他抬起头望着这个小辫儿,哑着嗓子说:“谢谢。”
肖梧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穿着件白衬衫,痛苦中,眼睛依然清亮,如同一座黑暗大海中的灯塔··“第一次来”·“嗯。”
年轻人低声应了,肖梧在猜测他有多大,二十一二十二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远处有人招呼肖梧,是乔托,他出来了。
肖梧回头应了一句,扔掉手中的烟,对年轻人说:“下次别来重型现场了,对心脏和耳膜都不好·”·肖梧的背影在年轻人的眼里留下一块黑斑,不断缩小成点,融入黑夜。
两年多没见了,乔托和肖梧都觉得对方变了一点,但有些地方又没变·熟悉的参照系变了,这座陌生的城市让两个人觉得中间隔了一道看不清的东西,但他们不急于打破这隔膜。
乔托勾着肖梧的脖子:“去哪儿”·肖梧没看他,双眼一直盯着前方:“天桥·”·乔托跟着肖梧,两人一前一后,街灯将影子拉扯成两道泪痕。
午夜,街道一片暗橙色,偶有几辆车从天桥下驶过,在两人的瞳仁中留下残影··肖梧抽出一瓶啤酒递给他:“喝·”·乔托接过,用牙齿磕掉瓶盖,抬头便咕咚往下灌。
肖梧:“说实话吧,我现在没钱,只能请你喝啤酒了·”·乔托侧眼望他,一头小辫儿还是那么不羁,但乔托从他双眼里看到某种在渐渐冷却的东西·乔托仰头喝下口啤酒,苦笑:“做这玩意儿能撑多久我不知道,但就是想趁着还有余温,发光发热一下,别到老了无所作为一辈子。”
“我知道我这辈子算他妈在这东西上折腾废了,”肖梧恨恨地吐出一句,又沉默半响,问道,“东子和小指呢”·乔托想了想:“东子当老师去了,小指还不错,在一个正规乐团里做打击乐手。”
“呵,我们里,也就小指混得最出息·”·“下一次来这里又不知道是几年后了,”乔托望着车流感叹,“日子过得真他妈快啊。”
“别说下一次了,明年我会不会待这儿还不一定呢·”·“你走哪儿去”乔托惊讶,“好不容易在这儿扎根了,怎么又要走”·肖梧没说话,只是摸索着自己左手的指尖。
他的指尖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指甲很短,像五把小锤头,能牢牢地锁住琴弦·这是这几年的时间在他身上烫出的疤痕之一,物质层面上的·在他的大脑里,也有一些东西早已发生了变化。
“乔托,”肖梧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我现在卡在一个地方……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前进,但后路已经被我封死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整天消磨时间,生活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乔托叹了口气,说:“也许你应该找份正经工作,这会让你觉得充实一些·”·“可我没什么本事啊,”肖梧苦笑,“我只会弹琴,但现在玩音乐的那么多,不缺我一个。”
“你可以去酒吧试试像驻唱歌手之类的·”·“我怎么可能没试过,我去过好几个酒吧,可他们已经有驻唱歌手了。”
乔托说:“琴行老师”·肖梧摆摆手:“你说的这些我都尝试过,没一条路能行得通,算了算了,你别给我出馊主意了·”·乔托无奈:“我这他妈不也是为你好吗”·肖梧看着天桥下璀璨的洪流,思考了很久后说:“我打算在这里过完冬,明年夏天,去趟西藏。”
乔托笑了:“你还装文艺呢,啊”·“……我就知道你这反应·”·“你有钱吗你”·“别小瞧我啊,青藏铁路的火车票还是掏得起的。”
“得,”乔托朝他举了举啤酒,“先提前给你践行了,说话算数啊·”·“废话·”肖梧笑着和他碰酒,咕咚把这瓶青岛干了。
他们俩又断断续续地聊了很多,大多是关于过去了·乔托没有问肖梧现在的生活,话题离不开音乐,音乐,音乐··啤酒很快就喝完了,而建立在啤酒之上的谈话也不得不中止。
两人站起来,眺望着宽阔平坦的马路,黑夜是形状最完美的休止符··?·☆、四·?四·乔托周六离开了这座城市,和乐队一起到下个城市巡演·肖梧把他送到了火车站。
他们没多说什么,在火车站入站口,乐队成员和肖梧告别后,转身进了站··肖梧看着大包小包的乐队成员们,他们把全部家当——吉他、贝斯、合成器——当做自己流动的家。
肖梧想起自己在过去的某个时刻曾像他们那样也是这流动乐团中的一员·但不知道在哪个节点上,出现了误差,这误差让自己越来越偏离那条轨道,最终成了现在这样。
一晃神,他们已经消失在打工者的尿素袋子和军大装的人潮里了·肖梧忽然感到一阵冷气钻入他的脖子,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他拉上兜帽,双手揣在裤兜里,迈向归途。
一场雨连下了三天后,寒冷包抄了这座城市··肖梧被这场突袭打了个猝不及防·温度个位数的天气里,他还穿着一件薄卫衣·中学的他总喜欢在大冷天穿一件T以显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但现在他感到敌人愈发强大了。
时间磨蚀他年轻时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脆弱的软体组织··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和牙齿一齐在打颤·寒冷使琴弦变得坚硬,需要手指更用力才能按紧,这加剧了他指尖的疼痛。
他已经在地铁站里待了两个多小时了·过往行人把脸庞埋在温暖宽大的围巾里,企图切断和着寒冷世界的一切感知·他们步履匆匆,没有多打量角落里这名流浪歌手一眼。
·肖梧放弃了再弹下去的打算,他知道再弹下去生意也不会有多大的起色·这寒冷榨干人身上最后一丝温暖··他收拾好吃饭的家伙,离开了地铁站。
地铁站是最后一处庇护所,当肖梧站在大街上时,他感觉自己的面部神经迅速麻痹,同样的还有双手·最初的疼痛褪去后,剩下的只有麻木·他弓着身子,尽可能地将脸埋在阴影里,企图减少一部分寒风的吹削。
这时,天空下起了小雨,雨势随即加大·肖梧看雨没有停止的迹象,身旁,一辆公交车刚到站,车厢很空,他索性跳上了公交车··这辆公交车回不到他的居所,但他不能忍受这瓢泼大雨的寒冷了。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琴盒放在腿边·公交车的暖气驱走他身上的寒冷,但也让他的痛楚迅速复苏·他的双手和脸庞的神经被激活了,发出针刺般的疼痛。
窗外,雨水在氤氲中划出残痕·肖梧清楚地知道,雨的喧嚣此刻和自己毫无关联,这让他长吁了一口,渐渐放松··这会儿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处黑暗的房间,伴随着渐起的Múm式迷幻歌曲的,是不断变换的贝塞尔曲线,色带交错闪烁,令人眩晕。
一个女子出现了,她浑身□□着,丰满的□□上松松地围着一条红丝带,显出一种禁欲般的□□,如同乔治奥威尔在《一九八四》里描绘的那个围着猩红色腰带的女子·她们的出现往往置于冷静和理性的背景之下,却暗中迎合人性最深处的欲求。
然而,肖梧看着她近乎神谕的面孔,却并未产生什么冲动·那女子涂着上好口红的嘴唇轻轻说了些什么,肖梧知道他听到了,但他记不住那些话··一阵颠簸,他的头猛然撞到窗玻璃,将他从梦中惊醒。
他面前的双人座位上,两个情侣正耳鬓厮磨着,俨然毫不在乎肖梧的目光·他们柔情蜜意的样子让肖梧觉得尴尬,又觉得有趣·两人觉察到肖梧的注视,男的不友善地盯着他,你什么意思啊·好吧好吧,肖梧心想,我这就走。
他拎起琴盒,在下一站到站的时候下了公交··寒冷和水汽又扑面而来,降雨趋于持续稳定··所幸这站离住所不远,肖梧转了几个街区后就到了·当他看到巷口一家人熟悉的灯光时,他浑身已经淋得湿透,但他没工夫管这个。
他冲进住所,没顾得上脱鞋,就把吉他从琴盒里拿出来·琴盒表面已经湿了一层,但吉他还保持着干燥·肖梧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他瘫倒在床上,卫衣和裤子都已经湿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他想忘掉身上的黏腻感,睡他妈个天昏地暗·但理智告诉他,你得现在脱掉衣服,把它们晾着,不然你会得感冒,如果发展成肺炎,你他妈可没钱去医院··肖梧斗争了几分钟,最后屈服了。
当他把衣服脱掉洗干净晾着后,已经很晚了,他的疲劳这么一折腾后,一扫而空··他点着一根烟,坐在黑夜里抽起来,烟头和他的呼吸一起起伏·这会儿他感到完全的放空。
他觉得自己应该写首歌,但不知道该从哪儿下笔,一种情感充溢在他胸腔里,却缺乏奔涌而出的路径·最终他放弃挣扎,让虚空引导着自己的思维,飘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五·?五·叩叩叩··门外有人敲门··肖梧从床上爬起来,脑袋晕乎乎的,四肢好像不属于自己··他打开门,门口没人,肖梧惊出一身冷汗。
当他准备关门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脚边响起··“大哥哥,我妈妈让我来找你收钱·”·强强·这是个小孩的声音,肖梧低头一看,一个小男孩站在门边,埋在棉袄里,仰着巴掌大的小脸望着他,鼻尖冻得通红。
小孩吸溜着鼻涕,有点紧张··“啊”肖梧没反应过来,“什么钱”·“这——这个月的房租。”
小孩吸了吸鼻涕··“你……你是张房东儿子”·小孩点点头,扳着指头:“一、二、三、四,这个”他伸出四根手指朝肖梧晃了晃,“妈妈要我收这么多钱”·四千肖梧大惊,“租金涨了”·“唔……个、十、百、百……千这么多”小孩又晃晃手指。
哦……原来是一千,肖梧舒了口气,但眼下他可没这么多钱··他跟小孩打商量:“那个,过几周我给你钱成不哥哥现在资金有点儿紧张。”
“不行”小孩奶声奶气地说,语气坚决,“如果我没拿到钱,妈妈就不让我看动画片”·唉,肖梧搔搔头,决定缓兵为先,“你先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小孩有些迟疑地进了屋子,一进去就吃惊地望着贴满乐队海报的墙壁,鼻涕流到嘴上了都没发现··肖梧给小孩开了瓶橙汁,小孩抱着橙汁坐在地毯上,神色有些不安。
房东这一出真妙绝了,肖梧想,叫一小孩来收房租,搞得自己都没法拒绝·小孩和他大眼瞪小眼,忽然鼻子一皱,肖梧暗道不好,只见小孩已经哭了起来··小孩可能被他的严肃给吓着了,哭得很伤心。
肖梧有点手足无措,他四处寻找能逗小孩开心的东西,忽然他看到放在墙边的吉他··“诶诶,别哭,我给你弹琴行吗”肖梧抱起吉他,有些犯怵。
小孩的注意力被吉他转移了,哭声戛然而止··“你想听什么”肖梧“和气”地问他··小孩呆呆看着他,还不停抽噎着。
肖梧绞尽脑汁也没想起什么儿童金曲,他眼瞅着小孩又要开哭,只好扯开嗓子唱:·那天是你用一块儿红布,蒙住了双眼也蒙住了天·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小孩不哭了,肖梧偷瞄着他,小孩破涕为笑,清鼻涕糊了一脸,拍着手咯咯笑起来。
肖梧把表情做得更夸张了,不时朝小孩挤眉弄眼·小孩笑得更欢了··一曲终了,小孩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肖梧,这让他觉得很受用··“大哥哥大哥哥让我弹一弹”小孩伸着短胳膊要摸吉他,肖梧大方地把琴给了他。
小孩太小了,只能把吉他当琵琶弹,他一手拍着琴品,一手乱拨着弦,显出天真的笨拙·尽管声音嘈杂不堪不成曲调,他倒自得其乐··肖梧被小孩的憨态逗得乐不可支,笑瘫在地毯上。
小孩的精力太旺盛了,像颗小太阳·吉他玩累了,他就要肖梧弹给他听,一会又揪着肖梧的小辫儿要看看它是不是真的,肖梧的头皮被他揪得发疼·玩厌了小辫,他指着CD架要肖梧给他放CD。
·肖梧给他挑了张轻一点的乡村,过了会肖梧纳闷身后怎么没声儿了,回头一看,小孩趴在地上睡着了,鼻涕在脸上划出清亮的两道痕迹··肖梧给小孩煮了份泡面,加了个蛋算是仁至义尽了。
要知道,他可把面和蛋都给这小鬼,自己在喝汤汁和底层的沉积物呢··小孩吃得香,吸溜几下就吃完了,他望着肖梧,过了好久才张口想说些什么·肖梧以为他想起了房租的事儿,赶紧想阻止他,但为时已晚。
“大哥哥,我以后还能来吗”·什么肖梧呛了口方便面,这小鬼还要来啊来一次就把自己快折腾废了,但他仍面不改色地说:“行啊,没问题。”
小孩露出一个豁了门牙的笑容··夜色深了,肖梧不放心小孩一个人回去·他抓着小孩的小手,把他送回家··万家灯火初上,在黑夜里静静起伏。
不时,肖梧经过别人家的窗外,半掩的窗户里传来笑声,或飘来一缕肉香让肖梧没填饱的肚子咕咕直叫··“喂,小鬼,你家还有多远啊”·埋在棉袄里的小孩奶声奶气地说:“再拐一条巷子就到啦。”
肖梧在巷子尽头拐向右边后,看见了张房东··张房东站在她家门口,穿着睡裙,用拖鞋在打一个男人,嘴里骂骂咧咧的:“他妈没钱还上老娘这来你把老娘当什么了打一炮就走”·男人一边提裤子,一边畏首畏尾地躲着她的拖鞋,他强作愤怒,骂了几句“臭娘们”就赶紧跑了。
当他跑过肖梧身边时,肖梧和他打了个照面,一张菜黄枯瘦的面孔一闪而过··张房东叉着腰,看到肖梧和小孩,气不打一处来·她走过来扭着小孩的耳朵,大骂道:“李浩天你是野孩子吗玩到这么晚还不回家”·肖梧连忙阻止道:“诶诶张房东,别打孩子,他待在我家玩的呢。”
张房东斜睨着他,一双凤眼白多于黑,显得格外瘆人··“我说呢,原来粘你那儿不走了,也怪,小孩不懂事,瞎跟陌生人跑,”她白了肖梧一眼,话锋一转,“肖梧,你什么时候交房租啊都拖了一个多月了,我们娘儿俩也要吃饭啊,你总不能让我天天接客过日子吧”·肖梧语塞,刚一路走来打好的腹稿全卡在嗓口眼里吐不出来。
他看着画着浓妆的张房东,心中苦涩,他像被缚于礁石之上的普罗米修斯一般,一只老鹰啄食着他胸口里的血肉·小孩忽然跑过来,抱着他的腿,扬起脖子说:“大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去你家里玩啊”·肖梧摸摸小孩的头:“很快,”他抬起头对房东说,“下周一,我会交房租的,下周一。”
房东说:“好,这可是你说的,如果下周一你不交房租,会有人来找你谈谈规矩·”说罢,她没再多看肖梧一眼,拉着小孩进了屋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六·?六·天气更冷了,肖梧将自己完全缩在外套里,但这薄薄的风衣无法阻挡寒冷·他只好蹲下身子蜷在一起,希望能减少一些热量的逸散··无数双鞋从他面前走过,却没停留一秒钟。
肖梧看着那些鞋子,感到疲倦··一个人在他面前蹲下来,打量着他旁边的吉他:“怎么卖”·“两千·”·那人啧了一声:“什么牌子这么贵”·“马丁。”
“马丁都几万了,你这才两千”那人狐疑地看着他,“是假货吧”·肖梧真想回他一句“几万你买得起”想想又忍住了,改口说:“你可以试试。”
那人也没要买的意思,瞅了几眼就走了··这人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过了,但他们都没要买的打算,这让肖梧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价格定太高了·但对于马丁的吉他来说,这价格绝对只赚不赔。
这把琴刚入手的时候五千出头,在肖梧手里弹了三四年,肖梧爱护有加,到现在看着仍像把新琴··肖梧一方面感到着急,一方面又感到高兴·他舍不得这把琴,这是多年来唯一能长久陪伴他的朋友,也是他信仰的力量源泉,至少到目前为止。
地铁站的人流渐渐稀少,肖梧被冻得手指和脸已经全无知觉·他在这里呆了四个小时,没卖出去琴,也没获得收入,只获得了四个小时的寒冷··当他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年轻人。
两人的眼神交汇一下,复又错开·肖梧打算把琴装到琴盒里的时候,那个年轻人过来了··“你要卖琴”·他声音清亮,一点儿没带着这冬天的寒冷。
“啊,对啊,你要看看吗”肖梧把琴递给他,年轻人接过了··肖梧很快发现这年轻人不会弹琴,他只是抱着吉他摩挲着琴弦和琴木,目光很奇怪。
“你要买吗”·年轻人摇摇头,把琴递回给他:“不,我只是看看·”·肖梧只好失望地把琴装到琴盒里,他以为能在最后一秒时来运转。
但那年轻人一直站那儿没动,肖梧疑惑地看着他·年轻人穿着件厚实的羊角扣大衣,脖子上围条褐色羊毛围巾,鼻尖泛红··“你……你为什么要卖琴”·年轻人说这话时声音有点滞涩,肖梧吃惊地看着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拿不准怎么回答他。
我欠房东的钱所以得卖琴·年轻人又问:“你以后是不是不会再来这里了”·肖梧更吃惊了,他看着年轻人的眼睛,忽然意识到那奇怪的目光是什么了。
那是一种悲伤··天,为什么他会这么悲伤肖梧震惊了,那悲伤溢于言表,如同一名凝视死者的僧侣,却又不是自上而下的悲悯··肖梧小心翼翼地寻找措辞:“你……你认识我吗”·年轻人靠在他旁边坐下,说:“每天上下班我都会经过这个地铁站,有时我会看到你弹琴,我很喜欢你的歌,但一直没和你打招呼,”他转过头,看着肖梧,眼神依然悲伤,“你要走了吗你不会再来这里了吗”·这是肖梧两年后再次听到有人对他说“我很喜欢你的歌”。
自从他离开了乐队,靠卖唱勉强填饱肚子后,他的音乐再没获得过评价,这让他恍惚,恍惚中又有一丝欣喜··他看着年轻人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眼熟:“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年轻人笑了,悲伤在笑意里消弭:“我们上个月在愚公门口见过。”
“噢”肖梧一拍脑袋想起来了,那个在livehouse门口吐得很惨的家伙·年轻人也想起这件事了,他尴尬地笑笑··“我以前怎么没注意过你”·“地铁站人那么多,你光顾着弹琴了,哪还能注意到我。”
“天……我……”肖梧词穷,“谢谢你喜欢啊·”·年轻人呼出一口白气:“所以你要离开这儿了吗”·肖梧搔搔头:“我欠房东房租,打算把琴卖了补上,这边应该就不来了。”
“你把琴卖了,然后干什么呢”·“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年轻人伸出手:“忘自我介绍了,我叫陈寂。”
肖梧回握:“肖梧·”·“你算是流浪歌手吗”·肖梧苦笑:“算是吧,其实我打算过了这个冬天就离开这城市的。”
“你要去哪里”·“应该是北边的城市,离这儿越远越好·”·“在那里你也能靠卖唱过日子吗”·肖梧含含糊糊地说:“可能吧,我可以找找酒吧驻唱的工作。”
“你还会回来吗”·“不,应该不会了·”·肖梧打了个颤,他能承受的寒冷已逼近阈值,他对陈寂说:“我得回去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可是你的琴还没有卖出去,你怎么交房租啊”陈寂有点着急··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肖梧纳闷,这人显得跟自己很熟的样子,倒让自己生出几分警惕之心。
“船到桥头自然直,”肖梧耸耸肩,“有缘再见咯·”·强强·他背起琴打算回去,陈寂跟了上来,问道:“你住在哪里”·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肖梧想,“幸福里。”
“真巧”陈寂的眼里发出光芒,“我也住那里我们一起走吧·”·……肖梧有点儿后悔认识这人了。
回去的路上,陈寂打开了话匣子·陈寂说,自己很喜欢肖梧的歌,但是他一直没找到搭讪的由头·那天在livehouse让肖梧看见自己出糗,倒让两人打了个照面。
陈寂发现肖梧还挺热心的,对肖梧更有好感了·对于肖梧计划的突然,陈寂连连说没想到,他甚至提出要给肖梧借钱的打算,这让肖梧哭笑不得··走到巷弄口,两人要分手了。
陈寂忽然想起什么,脱下自己的围巾,把它围在肖梧脖子上·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肖梧的肩,开玩笑似地说:“这下暖和多了吧”·肖梧受宠若惊:“这……这不太好吧”·陈寂搔搔头:“我看你一直穿得挺薄,也没什么能送你的,就送你条围巾吧算是我的见面礼,下次给你买条新的。”
肖梧纠结了会儿,但围巾确实挺暖和,他也不好意思退给别人,只好说:“啊……那好吧,谢谢你了·”·陈寂笑:“没事,”他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你的房租怎么办你想好了吗”·这揭了肖梧的伤疤,和陈寂聊天忘掉的这茬事又勾起他的痛苦,他叹口气说:“实在不行我就去借高利贷好了。”
陈寂扳住他的肩膀,认真地说:“你当我吉他老师怎么样”·啊肖梧一惊,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方法,他思索片刻后道:“你讲真”·“嗯,”陈寂点点头,“我想学吉他。”
“唉,”肖梧又叹口气,“那也不够啊,我下周一就得交房租了·”·“我提前给你我的学费,你可以交房租,行不”·肖梧算了算,按照行情,他得给对方上二十多次课才能结清,但这笔钱可以解燃眉之急,也算折衷的好方法。
“成交·”肖梧和陈寂击掌,看见对方眼睛里温暖的笑意··?·☆、七·?七·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这是肖梧早上睁开眼睛想到的第一句话,他蜷在被子里,在寒冷的边缘徘徊。
他知道自己得出去,开始新的一天,但这没暖气的房子活脱脱一个险象环生的原始森林,让他惧惮·他在被子里挣扎许久,脑海里闪烁过可能的几个选择,呆房里,无所事事一天,消耗为数不多的存款;出去,去地铁站卖唱,赚份早饭钱。
两种选择对他来说都没太大的吸引力,他对这种定向选择题感到糟糕透了··然而现实帮他做出了决定,叩叩叩,有人在敲门,敲得很急··肖梧没法儿,只得从被子里爬起来,热量迅速被冷气取代,他从头到脚打了个冷颤,彻底清醒了。
门外,小孩李浩天狠狠吸了一下鼻涕,仰头看着肖梧··肖梧现在衣冠不整,小辫乱炸,还不住地打着哆嗦:“你、你找我什么、什么事我昨天不是交了、交了房租了吗”·李浩天第二次见肖梧,还有点紧张:“大哥哥,我来找你玩。”
“这么早来找我啊”·李浩天咧嘴一笑,当中露着一个门牙的黑洞:“下雪啦我们去堆雪人吧”·哎哟卧槽,肖梧内心闪过这几个字,他把小孩领进屋,然后迅速钻进被子里,和小孩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不去找其他小朋友玩啊”·“他们不跟我玩,”李浩天说,“他们妈妈嫌我们家不好·”·“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啊”·“……”李浩天没说话,朝肖梧咧嘴一笑,“嘿嘿。”
肖梧想不明白这小孩儿是真傻还是装傻,但粘了这牛皮糖,可没那么好摆脱·他望着窗外,雪簌簌而下,很小,但这南国久违的雪景对肖梧来说不具有审美意义,它带给他更现实的痛苦——寒冷。
这雪景与幼时他成长的北方是截然不同的·那时,他和家人围坐在炕旁,在暖得熏人发昏的房屋里打量着窗外的猎猎朔风,雪那时呈现出肃杀和决绝之气,要涤荡尽一切生命。
然而,这里的雪既无气魄,也无美感,只轻飘飘地落下,在地上无法留下痕迹··“这雪这么小,你怎么堆雪人”肖梧无精打采地提醒他,“落到地上都化了。”
李浩天瘪瘪嘴,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个圆滚滚的小土地神··“我想堆雪人”·“等哥哥有钱啦,带你回我老家堆去,我们还能打雪仗,做冰雕呢。”
李浩天眼睛放光:“真的”·肖梧打了个喷嚏,皱皱鼻子:“前提得等我有钱·”·李浩天伸出短短的小指,认真地说:“我们拉钩”·肖梧内心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和他拉钩了。
鬼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攒够回家的车票,就算够了,他也不想回家见他爸妈·估计今年过年是不回去了,和前几年没差··小孩堆不了雪人,只好和肖梧玩游戏。
小孩的逻辑很奇怪,一些很没意思的事情却能逗得他咯咯笑·肖梧给他叠了纸飞机,小孩在狭小的房间里玩的不亦乐乎·肖梧觉得自己智商都被他拉低了··“你妈妈知道你出来吗”·“妈妈不让我在家呆着,她说她要做生意,”李浩天看着肖梧,眼神疑惑,“大哥哥,做生意是什么意思”·肖梧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摸摸小孩的头,给他弹了个曲子。
小孩打了个哈欠,夜色已深,肖梧得把小孩送回去了··透过窗外的灯光,肖梧隐约看到,雪下得比白天更大了·他把小孩的棉袄扎紧,戴好毛线帽,仅仅露出巴掌大的小脸。
出门时,肖梧看了一眼鞋柜上放着的那条褐色羊毛围巾,想了想,还是给自己围上了··雪想得比他更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还很松,踩实了,会发出嘎吱的响声。
小孩像匹小马驹,在没留下脚印的崭新雪地上撒欢,要把所有土地都标记上自己的脚印··小孩折腾了好久才回家,张房东没说什么便把小孩接进了屋子·肖梧本来想跟她商量商量房租价格的事情,但看到她疲惫的眼神,他又把话噎回了肚子。
回去的路上,巷子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了·大雪湮没所有声音和痕迹,行走在雪中的肖梧,正如风雪夜归人一般静默·围巾为他遮挡了一部分寒冷,但他身上仍然穿着一件秋季的薄风衣,朔风穿过他的骨骼和头发,渗入很深的地方。
当他转过街角的时候,他看见巷口走来的一个人影,影子被街灯拉得很长,但在雪里看得不真切·当他们逐渐接近,借着昏暗的街灯看清对方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真巧,”陈寂跟他打招呼,“这么晚还出来”·“啊是啊,”肖梧说,“你也是啊·”·陈寂拎拎公文包,苦笑:“公司加班。”
“不容易不容易,”肖梧打个哈哈,“都为了讨口饭吃·”·陈寂好像注意到他围着的围巾,微笑起来:“这围巾还挺衬你的。”
肖梧有点不自在,活像被捉jiān在床的出轨者,他哈哈一笑掩饰尴尬,指指自家的方向说:“我得回去了,下次见”·陈寂说:“你还没去过我那儿呢,先去坐坐,当认个路”·肖梧心中暗呸一句,这么晚还去你那儿老子都快冻僵了。
他吸吸鼻子,哈出一口白气捂热手心:“啊不了,下次吧,今天有点晚了·”·“好吧,”陈寂笑笑,“后天见·”·后天,是肖梧和陈寂约好上吉他课的日子,肖梧还没想好怎么教别人弹琴呢,在此之前,他只教过姑娘。
“后天见”肖梧朝他摆摆手,“拜”·“再见·”·肖梧在街灯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陈寂的背影渐渐走远。
每次见到陈寂,肖梧心里总有些打鼓,他不清楚对方的底细,莫名其妙借了人一千块,又被送了条围巾·他拿不准对方的意图,但是这城市里他孤立无援,没人能帮他,他也不知道能找谁求助,多一个朋友,总比自己一个人在黑夜里摸瞎莽撞要多一些生机。
他又想起了托尔斯泰的另一句话:我们都在等待,等待着别的人来拯救我们自己··?·☆、八·?八·时间是1月初的某一天,日子对于肖梧来说还是不平不淡地进行着,除了一些细微层面上的变动,不过这变动对于他来说可以忽略不计。
他仍然往地铁站跑,但这城市已经没有能吸引他的地方,他希望能尽快离开这城市,这种逃脱感曾经在某个夜晚达到了巅峰·可怕的是,他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价值。
曾经赖以为生的某些精神信仰正在逐渐崩塌,他认为,也许自己的才能不足以支撑这些信仰··当他把这些想法给陈寂说的时候,陈寂一言不发,他只是不停地抽着烟,让肖梧又弹了一遍他的那首歌儿。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儿子,物质的短暂情人,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黑夜呵黑夜,年华虚度,空余一身疲倦,呜呼哀哉,一命归天……*”·肖梧唱歌的时候,陈寂看着他的侧脸,他下巴上的胡茬又冒长了,显得更老,但眼睛里还有一些东西没冷却下去。
陈寂在琢磨该怎么给肖梧说自己的想法·陈寂左手的老茧长了又退,退了又长,他最终认为自己没弹吉他的天赋,放弃了弹琴,但肖梧不一样,他天生有一种诗人的气质,这气质又绝非廉价的都市速成品,源于更深的地方,这气质吸引着他,像飞蛾遇见黑暗中唯一的火焰。
肖梧唱完歌的时候,看见陈寂在冲他笑,真好,他看见他的眼睛这么说·但只有陈寂说好又有什么用呢自己的歌还是没办法得到更多人的认可,只能在角落里烂掉。
“我最喜欢你的这首歌·”·“啊,这得多亏海子,一位伟大的自杀者,其次才是一名诗人·”·“我觉得是他的死赋予他诗歌更多关注,如果他不以这样一种壮烈的方式死亡,恐怕没人想对他的诗做出更多的解读。”
“也许吧,”肖梧含糊地说,说实话,他曾经想过自杀,但捱过那道坎再回头看的时候,这想法得有多可笑啊,“不过他面对的是更复杂的矛盾,而且这矛盾几乎是不可调和的,唯一的解决之道只有自杀了。”
“他死得太早了,”陈寂不无惋惜地说,“他还没见到更丰富的世界,和能听懂他诗歌的人·”他看了一眼肖梧··“不不不,”肖梧摇摇头,“除了诗人自身,没人能真正理解这些文字,它们是诗人独占的情感载体,别人再怎么阐释,最多也只是一种自己态度的强制赋予罢了。”
对话进入更深的领域,这种对话经常发生在肖梧和陈寂间,两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话题往往生发于某个契机,或是一首歌,或是一部电影,但最终因两人的意见分歧而在交叉小径终止。
陈寂知道自己一时半会还改变不了肖梧的想法,但没事,他有的是时间··“今天还留我这儿吃饭么”陈寂问他··“有劳。”
陈寂做饭是个好手,在吃这方面,他从不马虎,他觉得一个人对食物的态度体现了他对生活的态度·吃,往往能直接影响一个人一天的心情,如果你的一天从一道简单而营养充分的早餐开始,那你也会以这种对待艺术品的态度对待日常的生活。
强强·尽管经济条件有限,但陈寂一直都尽量避免三餐菜品的重复出现,或者用不同的烹饪方式处理同一道食材·肖梧和陈寂熟了之后,常常嘲笑他的这种人生理念,“你一定和那些天天厨房的家庭妇女观众聊得很来,”这之后陈寂被肖梧起了个新外号“妇女之友”。
随便他怎么说,反正最后他还不是要吃我做的饭陈寂想,吃人嘴短,尽管肖梧没少损他,但吃饭的时候,还是毫不吝啬对饭菜的赞美之词··对于肖梧来说,自己可是捡了一个大便宜,他早就没教陈寂吉他了,忘了什么时候,可能是两人聊high了,忘记教琴的事儿,此后他们就彻底放弃了教琴的打算,转而变成老友对老友的拜访和闲侃。
酒足饭饱之余,也不忘互相开开对方的玩笑··“今天这油焖大虾不错”肖梧边掏牙缝边说,“在哪儿买的”·“超市打折买的,但其实这虾还挺新鲜的。”
“和大妈们一通好抢吧”·陈寂无奈地笑笑:“平时也没见有多少大爷大妈,怎么一到打折日全出来了·”·“这时候你就有优势了。”
肖梧点评··“我还看见一个大妈被保安给抬了出去,说是差点窒息,那天人确实是有点多了·”·“那这虾可来之不易了,”肖梧又夹了一条,送到嘴里,“我得好好珍惜它。”
 ·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不过有电暖气的陈寂家可没肖梧房子那么冷,“你家就跟爱斯基摩人的冰屋似的,”陈寂有次这么评价肖梧的房子,“你要再住下去,非冻残了不可。”
肖梧摇摇手指:“科学上说,爱斯基摩人的冰屋是十分保暖的,你应该把这个比喻的本体换成你家·”·吃完饭,肖梧挺自觉地去洗碗了,陈寂也跟上去收拾了,两人一个洗一个冲,就像福特的流水线,一会儿就洗完了。
“今天也留宿吗”陈寂靠在厨房门上问他··“行啊,”肖梧说,“只要你不嫌我打扰你睡觉就成,你明天不还要加班吗”·“嗯,没事,我设个闹铃,明早我就先走了,你走时候钥匙放我门毯下面就成。”
今晚的月光很亮,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屋里,肖梧睡不着,看着天花板发呆··陈寂翻了个身,看到同样情形的肖梧,笑了:“你怎么还没睡啊”·肖梧没笑,他看着窗外的月光,轻皱着眉头:“嗯,没睡,想点事情。”
陈寂觉得肖梧常游离在两种情绪间,但灰暗的那种情绪往往在夜深人静,无人注视他的时候才会悄然浮现,这似乎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由黑夜和独自对话自动触发。
也许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一些空间,因此陈寂对肖梧一直保持着足够的尊重··你能把这些事情说给我听听吗陈寂在心里问肖梧,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将这个问题问出口,自己和对方认识还不到两个月,还没到那么深的程度。
偶尔,只是偶尔,他希望自己能了解肖梧更多··“你快睡啊,”肖梧说,“明天还要起来打工呢,IT民工·”·“晚安·”·肖梧看着窗外的月光,睡意更淡了,这明晃晃的月光几乎使他难以入睡,更多的东西一齐在这潮汐力的作用下又涌上心头,潮起潮落,但从未消失,也不可能消失。
*摘自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1987)·?·☆、九·?九·肖梧在一家酒吧找了份驻唱的工作,时间是晚上十二点到一点,尽管地方有点儿偏,但好歹算有了份稳定的收入。
酒吧从晚上九点后客人逐渐增多,灯光也渐趋黑暗·肖梧坐在半米高的台子上,从他这里望去,客人们的一张张脸隐没黑暗之海中,他只能借着昏暗的微光勉强看清身侧半米的地方。
他对着麦慢慢唱着时下流行的一首豆瓣音乐人的民谣,嗓音沙哑·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听他唱歌,还是仅仅将他的声音视作闲聊时播放的背景音乐·这感觉让他将自己视作一只蝙蝠,在黑暗中只能靠自己发出的声音确定方向。
幸好我还有这把吉他,他想,这是我能辨别方向的唯一工具·他抱着吉他,力度不大,右手如海水潮涨潮落般随意地扫着弦,轻轻爱抚着情人的胴体··他几乎闭上了眼睛,尽管这首歌和其他都市民谣一样如白开水索然无味,起伏单一,但他仍珍惜这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的工作是他真正愿意去做的事情。
曲终,没人给他鼓掌,也没有“牛逼”的喝彩,肖梧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回应·他调了调弦,喝了口水,开始唱另一首歌,许巍的·他边唱边想起自己曾和乔托、东子,小指在一次演出后的夜宵大排档中一起吹牛逼。
在演出后的大汗淋漓中,他们仿佛世外高人,对乐坛歌手评头论足,排名论道·当时他们一致认定这个歌手是中国摇滚的叛徒,向流行和商业屈膝,黑豹和唐朝才是真正的中国摇滚。
至于窦唯,他已经成仙儿啦··但现在的肖梧早就开始靠许巍挣钱了,多谢祖师爷赏碗饭吃,还有一些音乐选秀节目的大红大紫,这些流行摇滚的传唱度更高啦,让《国际歌》都他妈见鬼去吧,这年头人们喜欢听的是“我的音乐梦想”,没有人再会去听那些硬邦邦的地下摇滚啦。
肖梧不无悲伤地这么想着,嘶哑地吼出一句:“我站在这里,想起和你曾经离别情景,你站在,人群中间那么孤单——”·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很颓废深沉,像他所有曾经嗤之以鼻的那些人一样。
也是在这一刻,肖梧忽然意识到,自己走上了和那些人一样的道路,速成的追梦者、流浪音乐人、商业节目的□□,CDEAm和弦和一眼望见终点的人生··不不不,他在内心大叫,不是这样的,有什么地方出错了,我不应该这样的。
哦,得了吧,这就是你们这群人能走的唯一一条路·你们看起来抛弃了一切,彻底打破枷锁,但你们也不过是一种职业的一份子·社会需要你们这群人,并适时地烘托出你们其中的一些人,以向其他仍处枷锁之中的人展示梦想的纯洁和美好。
无梦的人哭泣了、满足了、关上电视,上床睡觉·第二天起床继续生活,一直到死··没错,一直到死,可他们一直到死也没能跳出来看看这真实世界的另一番模样。
我和他们不一样··社会不允许太多的变量因子,社会需要稳定的运转·你们也不过是另一种遵循法则的蝼蚁罢了··我遵循我自己的声音肖梧在内心大喊,我只遵从我的内心召唤·所以你现在在这里唱许巍的歌,唱得不错,加油,明天你可以试试汪峰的。
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这突如其来的认知从肖梧内心的堡垒中抽走了一块砖头,这砖头位于地基之上,是核心的受力点··他可以听到堡垒沦陷崩塌的声音。
那个晚上他领到了这两年里的第一份收入——合同法意义上的——这却没让他感到有多开心·老板拍拍他的肩说今天的效果不错,以后可以继续来上班。
肖梧机械地笑了笑,接过了这两百块·两百块是旧钞,不知辗转过几千人之手,肖梧接过它,不由将它想象成一个万人骑的娼妓,为草这娼妓一次,他几乎唱哑了喉咙。
老板和肖梧握握手,正式雇佣了肖梧·肖梧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昏暗的酒吧·他想将这个夜晚远远地抛在身后··?·☆、十·?十·楼道里没有窗户,灯泡早已不见了踪影,这黑暗只有猫才能畅通无阻。
肖梧摸着黑慢慢走上来,尽管他已经对这楼道的构造十分熟悉,但他几乎每次都会在这活似狗洞的狭窄楼道里磕到头··三楼到了,肖梧打开打火机,另一张面孔浮现在黑暗中。
陈寂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他,双眼倒映火焰,宛若天神··肖梧被他骇了一跳:“卧槽,你干嘛一声不吭的装鬼吓人啊”·陈寂挠挠头:“我不确定是不是你啊,怕出声又吓着别人。”
肖梧一把将他从台阶上拉起来,手还有点抖:“这效果要可怕得多,怎么这么晚来找我”·“我钥匙落房里了·”·“……你怎么不找房东要他的去”·“我下班回来都12点了,房东肯定睡了。”
“那你就来找我万一我不回来怎么办”·“嘿嘿,你总不能让我流浪街头吧”·两人边说边进了房门,肖梧打开灯,陈寂发现肖梧这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
内裤袜子乐谱杂志散落满地,看起来像台风过境··肖梧说:“那你今儿就留我这过夜了先说好,我可没多余的床给你睡啊·”·“没事没事,我打地铺。”
“不行,我只有一床被子·”·陈寂笑:“那咱俩挤一张床呗·”·肖梧耸耸肩,反正也不是没和别人挤过·以前乐队演出的时候,他们开一个标间,五个人挤两张床睡。
陈寂洗漱完出来的时候,肖梧正靠在窗边抽烟,烟雾在令人手脚冰冷的空气中格外醒目,随口中呼出的热气一齐蒸腾消散·肖梧的脸在烟雾中时隐时现,空白一片。
“你不睡”陈寂问他··肖梧见陈寂出来了,连忙把烟摁灭,陈寂不抽烟,他也不想让别人呼吸二手烟··“你先睡,”肖梧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烟跑出去,“我等会儿再睡,现在还挺清醒的。”
“你是不是把生物钟都打乱了”·肖梧耸耸肩:“工作需要,没办法·”·陈寂走到他身边坐下,窗外是狭窄的小巷夜空,潮湿阴冷。
“你不睡”肖梧侧过脸看着他··“明天不上班·”·“好吧,随便你·”·两人的对话陷入沉默,陈寂在琢磨该怎么和他开口。
他知道肖梧找到了份工作,但看起来他不是很开心·“你工作的地方在哪儿我去捧捧场·”·“窄巷那儿,挺远的·”·“好,”陈寂笑,“明晚上我去看看。”
肖梧嘴角翘起来:“你可别再像上次一样吐到晕倒了·”·“哪有晕倒”陈寂被捉住痛脚,“可算是让你逮着了啊,回回拿这说事。”
“哈哈,开玩笑啦,我工作的地方不闹,挺清净,有点像咖啡厅·”·“那挺好啊,”陈寂疑惑,“但我看你怎么不太开心”·肖梧摸着左手的茧,这是他在犹豫时下意识会做的动作,他拿不准该给对方讲多少,对方又能听懂多少。
陈寂勾着他的脖子,朝他耳朵哈出一口热气:“好久没听你唱歌啦,最近没写新歌”·“……没·”肖梧望着窗外发呆。
陈寂看着近在咫尺的肖梧的脸,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部,他的眼睛如同福尔摩斯的放大镜一样描摹着对方的每一个毛孔和瑕疵·嗯,他瘦了,有很重的黑眼圈,下巴上的胡茬也长长了,小辫也长长了不少,没精打采地搭在肩上。
欲望幻影时近时远,陈寂觉得自己拼尽了全力在勒紧一匹冲向悬崖的发疯的马·别别别,陈寂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把手从对方肩膀上拿下来,但他又如一个嗑药的瘾君子般痴迷对方身上的烟味。
肖梧不舒服地动了动,陈寂惊觉般撤回手,偷偷打量对方,肖梧好像没觉察到什么不对··“收入怎么样”陈寂掩饰尴尬般问道。
强强·“还成,一两百一晚吧·”·“那你月工资都跟我差不多了,不请我吃顿饭吗”·“请你吃大排档吗”肖梧面无表情地问,然后绷不住了,大笑起来,“那肯定得请啊,说吧你想吃什么随便挑。”
·“我想吃牛排·”·“……”肖梧真想扇自己两个大耳光··“哈哈逗你啦,看你紧张那样,”陈寂笑,“我们吃火锅好了,就在我家做,你负责采购就成。”
……这还差不多,肖梧心里呼出口气,说:“你喜欢吃什么配料啊”·两人关于火锅的食材、酱料、底料、配菜、啤酒,花生米又讨论了个遍。
肖梧几乎都能闻到火锅的香味啦·这香味无疑也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果然只有在稳定收入之后才能奢谈人生啊,肖梧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什么时候睡着了。
?·☆、十一·?十一·这是冬日难得的晴天,玻璃窗筛去阳光的清冷,保留了它的温暖内核·一缕光线穿过玻璃,抚摸着肖梧,从额头到眼睛··肖梧感觉眼皮暖暖的,睡意潮落,将沉浮于梦境之海的肖梧抛在了现实沙滩。
他抖抖脑袋,小辫也随之晃动,像头刚睁眼的小狮子·挂钟显示现在是11点10分,起得还不算太晚,他想·走下了床··吃饭的小方桌上,一个瓷碟罩着他的早餐。
肖梧打开一看,一碗小米粥冒着热气,四个包子,一碟咸菜··肖梧饿极了,很快就将这些吃的一扫而空·但他还没吃饱,他打开小冰箱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几份速食意面和三明治——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哪次陈寂过来时顺手买的,这会儿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把一份意面放进微波炉,定时,嘀的一声,意面在光中旋转起来,开始接受无数粒子的轰击·肖梧打了个哈欠,揉掉眼角的眼屎··他没告诉陈寂的是,前天,他接到老家的一个电话。
父亲心脏病突发住进医院,要做一个大手术·老家不指望他能出多少钱,只希望他能回去看看·他已经两年没回过家了··两年前的那个大年夜,万家灯火中,他和家人谈崩了,热气腾腾的饺子没动一筷子,他背着吉他,揣上两千块,在大雪纷飞的夜晚离开了那座小城。
这之后直到现在,他没回过家,家里打来电话的次数用一个巴掌就能数清,每次最多持续两分钟·他开始忘记一些人名和地名,还有一些面孔··但这个电话并未让他有多少回去的打算,他觉得家乡身处另一个遥远而偏狭的地方,无法接纳他,作为传统意义上的失败者。
父亲一直有心脏病的毛病,这几年也许病情有所恶化,但肖梧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晚上父亲对自己说的那句话,离开这个家门你就别再回来,父亲用决绝的眼神这么说,他几乎不敢相信那眼神里充满仇恨和愤怒。
也是那个眼神让他下定决心,永不归家··现在他们想起我了,肖梧不无幸灾乐祸地这么想着,或者在这个层面上,他仍是未成熟的,他仍然无法用一种理性的态度面对他和家人间的沟壑。
仇恨一旦形成,将难以根除··晚十点,窄巷酒吧··都市的年轻人们三三两两坐在酒吧里,随吉他声轻轻摇晃·岩层纹理的墙壁上挂满画框和乐队演出海报,彩色便签纸贴满一层又一层。
微光从木板的缝隙间渗出,氤氲在啤酒和原木的气味中·不远处的舞台上,海水般深蓝的灯光包绕着驻唱者,他抱着吉他在弹一首美国的流行乡村民谣··陈寂手里拿着瓶科瓦娜,站在昏暗的角落里看着肖梧。
肖梧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在solo的间隙抬起头朝舞台下看了一眼,尽管只是一瞥,但他迅速地抓住了那双清亮的眼睛··他朝对方露出了一个笑容,对方也抱以微笑。
肖梧弹完了一首曲子,喝了口水,对着话筒低声说:“下面这首歌送给我的一位朋友,尽管我们只认识了两个月的时间,但感觉像认识了很久,这种感觉挺好,也感谢喝酒的时候有你。
歌是周云蓬的《九月》,希望你和你们能喜欢·”·他开始拨动琴弦,左手在琴品上滑动,如同泉水叮咚,重复了4个小节后,他低声唱了起来:·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一个叫木头 一个叫马尾  ·一个叫木头 一个叫马尾·一个叫木头 一个叫马尾·吉他声停了,肖梧对着话筒低语着:·“亡我祁连山,使我牛羊不蕃息 ·失我胭脂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这声音如同呼啸过塞外的北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飘向很远的地方。
吉他声又开始了,肖梧随吉他声继续唱,声音中带有一丝沙哑:·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明月如镜高悬草原 映照千年岁月·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 ·肖梧最后一缕声音消失后,舞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这首歌跟其他歌的反响没什么不同。
但至少肖梧看见陈寂眼里的沉静,如同吹拂过祁连山的朔风,使他内心的燥热慢慢平静下来··陈寂朝他举了举啤酒,两人交换了一种情绪··?·☆、十二·?十二·陈寂的公司融资失败了,开始大量裁员,但还好他属于核心技术组,做的又是最热门的安卓移动端后台,一时半会还动不到他这里。
但他的工资开始有所削减,这让陈寂有些发愁·他打算在这个公司待满两年,拿到一张漂亮的履历后就跳槽到另一家知名IP的互联网公司·陈寂有一手过硬的技术,每一家互联网企业都会向他这样的人才敞开大门,如今他缺少的只是时间的认可。
“那你的资金最近会不会很紧缺啊”肖梧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口齿不清地说,“要不我们合租一套房算了,天天跑来跑去还怪麻烦的,正好我白天待这儿,你晚上在这儿睡觉,充分开发利用空间资源。”
这正是陈寂想说的,但他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这样和对方相处的时间就能更长一些了·他心中窃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好啊·”·陈寂退掉了房子,带着一堆锅碗瓢盆、电脑和安卓开发手册搬过来了。
他买了个电脑桌,放在肖梧吉他架的旁边,面前正对着窗户,阳光能从窗棂间洒进来,温暖而不刺眼·新的一张弹簧床摆在老床对面,铺了两层新弹过棉花的被子·肖梧的CD书架旁多了一些书。
原来简陋的电磁炉厨台在经得张房东的允许下砸掉,做了个新吧台,上面摆着空酒瓶和白瓷碟,早上肖梧醒来后,会看到吧台上白瓷碟盛着烤得半焦的吐司,上面浇了一点沙拉酱,放着块金黄煎蛋,这是陈大厨的艺术作品。
·肖梧觉得自己娶了个田螺姑娘回家,真是赚到了··深夜回家时,他会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尽量不吵到对方,陈寂睡得一向很沉,他常常会问肖梧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而陈寂也从来不定闹钟,凭借强大的生物钟本能自然而然地在早晨5点半起床,悄悄地做饭(偶尔肖梧会被吐司机叮的声音惊醒,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这是一幅如何相敬如宾的场景啊,肖梧想,陈寂真是万年好室友,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没少跟舍友因为睡觉原因有点摩擦,但都是大老爷们,能忍则忍。
至于陈寂这样的,则更是万中挑一的好人啦··由于两人的作息时间颠倒,也很难能说上话,只有在周末(陈寂不加班的情况下)才能畅快地聊一聊·周五,肖梧会提前从超市买很多他和陈寂喜欢的食材,在周末大快朵颐一番。
他们很少出去吃饭,毕竟,有陈寂这么一个米其林大厨在,肖梧怎么还会想去外面吃呢·“要过小年了,你不回家吗”肖梧问陈寂。
陈寂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皱皱眉说:“不想回去,回去又给我说相亲的事情,头都大了·”·“……那你决定不回啦”·“嗯,不回了,你呢”·“我也不回。”
肖梧害怕陈寂追问,他不想对陈寂撒谎,但陈寂只是“哦”了一句,没再多问·肖梧此刻有点感激陈寂对自己的尊重,他还没到能彻底向对方敞开一切的地步。
“我又在地铁站里看到一个流浪歌手,唱得还不错·”·“跟我相比呢”肖梧打趣··陈寂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肖梧说:“没人能比得上你。”
肖梧被这真诚的恭维恶心了一把,他有点不太习惯陈寂这么认真:“我……我也就那样吧,没什么牛逼的,也就能写首歌自我娱乐一把,没多少听众。”
“就当是唱给我听好不好”陈寂凝视着他,眼神里有种蓬勃欲出的东西,“我喜欢听你的歌,这还不够吗”·肖梧尴尬地笑了笑,他觉得自己触碰到了那种东西,但他不想直面它,他的眼神躲闪着,嘴上却仍是一副轻松调侃的样子:“那算狗屁歌手,那也太没存在价值了吧”·“有些歌,就是唱给一个人听的。”
肖梧咽了口口水,没敢再继续往下说,他知道自己越来越接近那条红线了,但两人都不敢先挑明·就像两个彼此周寰寻找对方破绽的大侠,在未确定对方破绽前,谁都不能先出手。
陈寂没再说什么,两人在沉默中用完这顿饭,彼此都有些食不知味··肖梧在水池里洗碗,陈寂站在他背后注视着他,如果肖梧这时回头的话就能看到陈寂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他想说的一切。
但肖梧没回头,也许是他不敢··陈寂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毕竟对方也不是一个木头人,一个人长久地对他好,他又怎么能视而不见但肖梧一直没有回应,他在害怕什么·?·☆、十三·?十三·“爆竹声中辞旧岁,恭贺新禧又一年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这里是中国中央电视台——中国中央电视台——中国中央电视台——2016年——2016年——2016年春节联欢晚会的现场”电视机里的几位主持人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脸上洋溢着每年一度的喜气笑容。
“在这全国人民团聚的时刻,我们向全体全国各族人民、向香港特别行政区同胞,向澳门特别行政区同胞、向台湾同胞、海外侨胞,向全世界的中华儿女们,道一声——春节好祝大家——新春快乐万事如意”·噼里啪啦,窗外响起放爆竹的声音,几乎掩盖了电脑外放到最大的喇叭声。
震天响的炮仗和春晚民族器乐的声音攒成一个雪球,砸向肖梧和陈寂2016年的第一天··肖梧在擀饺子皮,肖梧只会擀饺子皮,陈寂没发现肖梧还有这一技能点·他擀得顺溜极了,自己的馅儿还没包完,那边又飞出一厚摞饺子皮来,如果不及时处理就会粘在一起。
陈寂连忙让肖梧停下别擀皮了,馅快用完了··“这面揉多了怎么办”肖梧有点发愁地看着案板上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面团。
“明天下面条吃,我新学了个长寿面的食谱·”·“不错啊陈大厨,水越来越深了·”·“别瞎贫,过来帮我包馅儿·”·肖梧得令,陈寂有了肖梧帮助,很快就包完了,只是肖梧包的饺子没一个能站起来的……·“要待会儿下水散了你吃啊,我估计能飘上来十几个面片。”
“我可是打上大学起就没包过饺子了,今天还是我第一次包饺子,这么珍贵的饺子,你不尝几个”·强强·“别别别,”陈寂摆摆手,“这么珍贵,还是留给你吧。”
“要我饺子没散怎么办”·“赌两瓶酒·”·“成交·”·肖梧饺子真争气,即使藕断丝连也仍留着硬气,没挣开一个。
馅儿是素三鲜馅儿的,活的不咸不淡,合着煮得恰到好处的饺子皮,咬开一口便冒出袅袅白气,让肖梧直呼痛快··“好吃好吃”边说着,肖梧边干光了一盘,陈寂还没来得及排兵布阵,就被对方抢了高地,胸中郁结,又饿着半瘪的肚子下了一锅。
肖梧这回吃饱了,不跟他抢了··“看看你是不是幸运儿,”肖梧边剔牙边说,“我往饺子里塞了个好东西·”·“什么好东西”陈寂看着他的笑容,感觉有些不妙,“别我已经咽下去了……”·“要不要猜猜看”·“硬币”·“NONO我怎么可能会塞这么老套的东西。”
“……等等……”陈寂好像中彩蛋了,他用舌头摸索出一个扁扁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黑色拨片,沾满了口水和食物残渣。
“……确实有够特别·”陈寂擦干净拨片,上面印着个白色嬉皮士的头像··“好好留着啊,”肖梧拍拍他的肩,“送给你做幸运符了。”
陈寂没说话,把拨片收进了口袋··“喝酒喝酒”肖梧突然想起来,“我饺子没破你欠我两瓶酒”·陈寂只好愿赌服输,撬开两瓶酒,在肖梧的吆喝下豪情万丈地灌了下去。
但酒精却如泥牛入海,陈寂眼中丝毫不见醉意,仍然清亮无比·肖梧悻悻地摸摸鼻子,以为这次能把他给整趴下··小孩李浩天也屁颠屁颠地跑来了,他怀里抱着一堆仙女棒,小脸冻得通红,吸溜着鼻涕要肖梧带他去放烟花。
正好陈寂买了一大堆二踢脚和喷花,本来是打算和肖梧过了十二点放的,不过小孩李浩天来了,他们也就跟他一起放了··他们在小巷里找了个稍微大一点的空地,小孩不敢放二踢脚,肖梧艺高人胆大,仗着在地铁站里和城管斗智斗勇磨练出的反应能力自告奋勇。
陈寂捂着小孩的耳朵,远远地看着肖梧在空地上放炮仗,小孩一脸刺激·见捻子着了,肖梧立刻跑回来,二踢脚反应迅捷,肖梧没跑开五米远就炸开了,这平地炸开的一道惊雷惊醒了一辆车的警报,“嘀呜嘀呜”地响了起来。
肖梧拉着陈寂和小孩赶紧撤,活像做错什么坏事·他们拐过巷子,听不见警报后才停了下来,三个人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都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折腾,直到12点多肖梧和陈寂才把小孩送了回去,回到自家·饭桌上的饺子早已凉了,黏在一起,春晚的倒计时也过了,众人高唱《难忘今宵》··此刻,肖梧却清醒无比,这正是他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候。
他和陈寂收拾干净桌子,坐在地毯上,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打算守岁吗”陈寂问··“行啊,反正也睡不着。”
“不过咱俩干瞪眼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玩牌吧·”·“行,有赌注吗”·“喝酒、脱衣服,任选一个·”·“……还是喝酒吧。”
陈寂的模样让肖梧以为他胸有成竹,没想到一摸牌陈寂就露了老底·等他洗第五次牌的时候,陈寂已经喝了三瓶啤酒,但看起来还没到顶··“行么”肖梧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继续”·陈寂点点头,看着他,神色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对于这之后发生的事情肖梧挺后悔的,他想起这件事就想扇自己两个大耳瓜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狄俄尼索斯,有多少欲望是借你之名大行其道醉鬼将灵魂托付于你,让你代替他们做剩下的任务,并且大言不惭冠以人类最永恒的情感之名·当陈寂扑倒肖梧的时候,肖梧才发现他眼睛早已失了神,那清亮的眸色也不过是经酒精濯洗后的物理反应,是失神的影子——潜意识的对焦,寻找灵魂的门钥匙。
“草……”肖梧知道这头小狼终于露出了獠牙,“你他妈放开”他挣不脱这个狄俄尼索斯,酒精让他强壮了一百倍。
陈寂的呼吸重重喷在他脸上,他贴着肖梧的耳朵喃喃着什么,肖梧费了好大劲才听清,他说的是:“别走·”·听清的瞬间,肖梧定住了,不再挣扎·他的眼睛里浮出复杂的色彩,火车站、地铁站、公交车站、寒冷黑夜、狂欢的人群、冷峻的文艺酒吧、大雪、乔托……一些人和场景在他眼中快速闪回,如同一部按了倒带的老电影,电影画面迅速蜷缩起边角回溯泛黄。
陈寂剥掉他的衣服,肖梧觉得自己正像第一次接受洗礼的婴儿,被突如其来的冰冷激得茫然无措·陈寂被酒浸泡过的身体从头到脚散发着热气,他有点儿难受,解不开衬衫。
肖梧无奈,正打算帮他解开的时候,陈寂却捺不住了,他用裤子蹭着肖梧,肖梧被那银河系中加速膨胀的太阳惊了··两人都挺难受,肖梧感觉狄俄尼索斯仿佛也附到自己的身上,草,破罐子破摔得了,他心中暗骂着,这时候就别他妈扭捏了。
想到这儿,他倒看开了,他一脚踹开黏在他身上的陈寂,拉上窗帘,回身看到陈寂清亮的眼睛,像头刚出生的小狗,一不做二不休,扯下了裤子··肖梧发觉自己上了贼船,但现在为时已晚。
他觉得自己就像以恒定速度对接一艘高速飞行的宇宙飞船的太空站,最初一瞬间的冲击几乎让他炸开了,肠道是最脆弱的毛细血管分布区域,他喘着气脑中不停重复着几个字,我草我草我草他妈的疼死丫了——草C和弦三品2二品2一品5哆唻咪发嗦啦西A小调Am二品3二品4一品1啦西哆唻咪发嗦宫商角徵羽全全半全全全半——我草·肖梧感觉自己快废了,他骂出了声,用他二十多年积累的所有带有shēng.殖器官词语的话一股脑地吐了出来,但陈寂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肖梧内心几乎生出一点恐惧,他看着陈寂失去焦点的眼睛,那眼睛已经完全被欲望浸染,不再复有往日的笑意和温暖··这欲望——肖梧感到害怕——他压抑了多久他用多大的力量在压抑着这欲望肖梧没感到半分愉悦,只感觉自己像一套命令集,仅仅为执行人类最原始程序而设,而正是他自己,给了陈寂运行权限。
在痛苦中,忽然又升起一点痛到极致产生的颤栗感,但这颤栗感是如此微弱,以至于很快又被下一个痛苦的浪潮拍灭··肖梧不知道这酷刑进行了多久,当最后陈寂在他体内释放完最后一丝压力的时候,他几乎已经快晕厥过去。
不能,别倒下去,肖梧对自己说,保持清醒你得努力让生活回归正常·他拖着身子去洗手间清理干净自己的身体,和陈寂留在他体内的东西。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流在被单上的血液,但他仍像一名老道的杀人犯一样冷静地将它们处理干净·他用毛巾擦干净陈寂身上的jy,洗干净他的内裤,又用吹风机吹干给他重新套上去。
·处理完这些后他几乎已经累得虚脱,无力再清洗自己的衣物了,他靠在床边上看着陈寂的睡颜·陈寂躺在床上睡得毫无知觉一般,微张着嘴,像不知道自己梦遗的男高中生。
草他大爷的,肖梧恨恨地朝地面捶了一拳,这混球怎么还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睡得那么死·他握着拳头站起来,拳头攥紧了在发抖,他想把这拳轰到陈寂脸上,带着他给他的所有身体痛苦。
但他最终控制住了自己,深呼吸,把拳头颤抖着松开·他最终还是没法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报复他·他需要冷静,但在这之前他还得收拾干净自己,毁尸灭迹。
一股逃跑的欲望攫获了他,他从未有这样强烈的想逃离这个城市的冲动,肖梧觉得他遭到了背叛,他在精神和肉体上都被陈寂内心深埋的那欲望撕得血肉淋漓·他该怎么面对明天·?·☆、十四·?十四·陈寂头快炸开了,他这辈子没喝过那么多酒,酒的后劲像个毫不疲倦的拳击手,一下一下锤击着他,令他恶心眩晕。
他发出一声□□,挣扎着睁开眼睛,窗外已是日上三竿··以后可不能再这么玩了……他暗暗告诫自己,环顾房里,没有肖梧的影子,他到哪儿去了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啊。
陈寂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清醒不少·他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眼里布满血丝,头发乱炸,颓丧无比·唉,他捂着脸,感觉好难受,好想吐——一股热流从胃部涌上来,陈寂立刻抱着马桶吐了起来,胃部传来阵阵揪心的疼痛,没能舒缓片刻又干呕一声,继续呕吐。
也不知道吐了多久,陈寂在眩晕中闻到一阵淡淡的烟味,此时他已是大汗淋漓,几乎虚脱·他仰起头,看见站在洗手间门口的肖梧,肖梧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手里拎着个超市的大号塑料袋。
“嗨……早上好……”陈寂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喝得断片了,拦都拦不住啊·”肖梧递给他一瓶饮料,陈寂接过一看,笑了:“又是蜂蜜柚子茶”·“你酒量不好,就别瞎逞能,折腾得我一宿没睡好。”
陈寂有些紧张:“我——我做了什么我说了什么胡话吗”·“别提了,吐了我一床单,”肖梧表情有些夸张,“搞得我身上也是,全洗了。”
“对——对不住啊,我也没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魂魄出窍了一样……”陈寂面露愧疚之色··“没事没事,一年就喝这么一次,以后可得注意了啊,”肖梧转身,“我去给你下份挂面,加蛋不”·“加,”陈寂笑,“谢了。”
电磁炉上烧着水,底部的泡泡一个个地漂到水面,然后破裂·肖梧看着正烧的水,右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有些发抖·他不是一个黄花大闺女,也没那么强的贞操观,只是昨晚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快了,他还是无法直面陈寂。
他看着陈寂的眼睛,便会不自觉地想到昨晚那眼睛里深幽的黑暗,那黑暗中蕴藏炽热的情感,而这种情感需要承担太多太多·他不愿意对此作出回应,他的人生毁了,他不能再毁了别人的人生。
自己背弃了家庭和社会责任,但陈寂还有他的担子,他应该活在阳光里,找一个漂亮姑娘,生一个白胖小子,过上幸福生活·他不能给陈寂什么,他是一个流浪者,脱离了社会既定轨道,至今仍未找到自我价值,不知该向何走去。
陈寂不应该被他带入歧途·他有能力活得更好··“水开了·”陈寂的声音闷闷地在肖梧背后响起,肖梧一惊,锅里的水几乎快溢了出来,他连忙调小火力,把挂面下了进去,滋的一声冒出热气。
“你去沙发上躺着,”肖梧赶他走,“做好了我给你端过去·”·陈寂看着肖梧忙碌的背影,忽然感到平和,胃部的疼痛也不那么灼人了·他想走过去吻一吻肖梧的脖子,他和这欲望僵持了几秒,最终放弃了,回到沙发上躺下,等肖梧给他下的挂面。
肖梧身上确实有一股烟味,陈寂吃饭的时候反应过来·肖梧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窗外·这烟味比平时都重,陈寂说:“你又抽烟了”这话在肖梧听来有某种批评的意味,这让他皱了皱眉,但转念一想陈寂也是关心自己,只好说:“啊,是啊。”
……陈寂觉得昨天晚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不然肖梧不会一下子抽烟抽得这么凶,他得找个合适的机会问一问他,但不是眼下··挂面煮得正好,暖和了陈寂被酸液腐蚀的食道和胃。
尽管面条淡而无味,但似乎却有神奇的治愈作用,陈寂感觉好受多了··强强·“我还想吃,”陈寂把碗递给肖梧,像只没断奶的小狗崽,“我没吃饱。”
……肖梧只好给他又下了一碗··这可是肖梧做的面耶,陈寂心中得意,自从他掌勺之后,肖梧基本上就没怎么开过火,今天吃到他给自己做的面,可是赚大发啦。
肖梧看着陈寂吃得开心,心中犹豫许久,最终一咬牙,说:“过完年我就走·”·什么·陈寂停止吃饭,抬起头凝视着肖梧,他寻找措辞:“为……为什么你在这里住的不好吗”·“不不不,”肖梧觉得陈寂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我要离开这座城市。”
“为什么”当陈寂迟钝地意识到肖梧所说的话的意思之后,他的眼睛里溢出悲伤,“你为什么要离开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肖梧抿抿嘴,决心把事情做绝:“我讨厌这座城市,我受够了这里的一切。
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只是我一直都没敢说出来,我不准备再在这里待着了,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留下来,对吗”·肖梧不敢看陈寂的眼睛,他低声说:“没错。”
陈寂拼尽全力控制着自己,他点点头:“行,我懂了,你从一开始就没他妈把我当成你的朋友,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你走吧·”·肖梧沉默着收拾好陈寂的碗筷,当他起身的时候,一个拳头猛地砸向他的脸。
肖梧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他吃惊地看着对方,陈寂颤抖着拳头,眼中流出泪水··“你……从始至终都是这么自我,从来不容许别人进入你的领地,把自己看得好好的,排斥一切人。
我从来不敢问你的事情,怕你一气之下离开我,怕你变得悲观,给你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给你讲笑话听,但你呢从来就不考虑我的感受吗也许对你来说,我是一个路人,但你不知道在我心里,你已经等同于我的生活了吗为什么要离开啊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你还有哪里不满意”·肖梧没有看他的眼睛,他说:“我独来独往惯了,你别对我好,因为我活着不是为了找别人抱团取暖。
我是一个混蛋,垃圾,我没有任何价值,你让我自己死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就行,我活该这样死,你应该好好活着,你应该住一栋有花园的别墅,而不是跟着我住在这阳光也找不到的小屋子里。”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吗”陈寂戳着自己的胸口,“一个利己主义者未来的商业精英过了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他妈真是——我爱上一头母猪也比爱上你强”·——陈寂最先说出口了,这意味着在这种感情中,他有很大可能成为首先溃不成军的那一方。
肖梧没回应他··“你他妈今天就从这里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滚得越远越好”陈寂朝他大吼。
肖梧气不打一处来,昨天是谁他妈在□□老子他现在还疼得要命,本来打算今天在外面呆一天冷静冷静的,担心陈寂醉得太厉害发生什么意外才回来看他,没想到竟他妈遇上这种情况。
“好,这是你说的,”肖梧指着陈寂的鼻尖,“我现在就走·”·陈寂立刻就后悔了,但他硬挺着没有吭声··肖梧也没管别的CD和书了,他的行李本来就少,一把吉他,几件衣服,再加上最近存的几千块工资,半个小时之内,肖梧就打理好了行装。
出门前的一霎那,他犹豫了一下,这犹豫是由于他看见鞋柜上放着的一条棕褐色围巾,那围巾是陈寂最初认识他的时候送给他的,保暖效果很好,肖梧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带走它。
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却确凿无疑地提醒着陈寂,肖梧走了··这时陈寂才察觉到肖梧的消失·他的确像只孤鸿,孑然一身,身无长物,连行李都没几个··陈寂躺在沙发上,已经停止了流泪,但那眼泪却顺着气管,一直流到心脏的位置。
?·☆、十五·?十五·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德令哈......今夜·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列车在正午时分停靠德令哈火车站,车窗外,德令哈的站牌在清冷阳光中格外醒目,站牌旁蹲着几个正在抽烟的铁道工·这里的海拔是2982米,是青藏铁路线上倒数第二个允许乘客下车的车站。
经过德令哈后,火车将在格尔木最后一次允许乘客下车透气,之后,车厢将全面封闭放氧,缓慢爬升,经过潜藏矿石的昆仑山口,羚羊奔跑的可可西里,在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爬至顶峰时开始回落,一路向南,最终到达日光之城拉萨。
这趟列车将在高原上行驶两天的时间··肖梧坐在窗边,看着那德令哈的站牌,不禁想起三四十年前,海子在某个夜晚经过这里,也许他失眠了,也许没有,总之他看到了和肖梧同样的景象。
德令哈,慢慢地念出来,像一声叹息·这叹息发自某个流浪的灵魂,诞生片刻便四散在高原的大风之中,消逝在比远方更远的地方·荒原四望不见一缕人迹,空留大风呼啸,要将那风马旗上的经文上达天听。
“不下去走走”·关戟一屁股坐在肖梧对面的座位上:“活动活动身子嘛,坐久了腿会肿的·”·肖梧说:“下站再下车。”
关戟耸耸肩,问:“现在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暂时还没·”·“这里海拔还不到三千,等过了格尔木可能就会出现高反了,你吃红景天了没”·“……没。”
关戟拍拍腰包:“我带了两盒,你要觉得不舒服就问我要啊·”·肖梧对他笑笑:“谢了·”·关戟是个老驴友,15次进藏,专挑奇谲险要的地方去,像墨脱樟木这些边境他都去过,更不用说阿里珠峰。
冬季西藏含氧量低,大雪又封了不少地方,没多少人进藏·这趟火车基本上都是红黑脸膛的藏民,关戟见着进藏旅行的肖梧,好像遇见了大学上铺的兄弟,一直拉着肖梧聊个没完。
关戟扎一个长马尾辫,脸庞瘦削,只有穿着的红色冲锋衣才能表明他的身份——一个驴友而非肖梧这样的流浪歌手·肖梧直觉关戟有不少故事,也索性打开话匣子跟他聊了起来。
关戟指着肖梧的吉他:“什么时候来一曲”·“不急不急,你想听什么”·“随便,我喜欢未知的东西。”
肖梧沉吟片刻,从琴盒中拿出吉他,没有前奏,直接唱道:·绣花绣的累了吧牛羊也下山喽·随着第一句歌词的缓慢展开,吉他声也流入肖梧低哑的声音中··我们烧自己的房子和身体生起火来·解开你的红肚带洒一床雪花白·普天下所有的水 都在你眼中荡开 ·没有窗亮着灯没有人在途中·我们的木床唱起歌儿说幸福它走了·我最亲爱的妹呀我最亲爱的姐呀·我最可怜的皇后我屋旁的小白菜·日子快到头了果子也熟透了·我们最后一次收割对方从此仇深似海 ·你去你的未来我去我的未来·我们只能在彼此的梦境里虚幻的徘徊·徘徊在你的未来徘徊在我的未来·徘徊在水里火里汤里冒着热气期待·期待更美的人到来期待更好的人到来·期待我们的灵魂附体重新回来·重新回来重新回来·曲罢,肖梧感觉有些东西从自己的声音中飘走了,那是眼泪吗·也许吧。
关戟头靠在窗户上,笑了起来:“老周的”·肖梧点点头:“不会说话的爱情·”·“为什么要来西藏”·“圆一个梦。”
“太俗了吧,搞了半天你也跟那些文艺小清新一样·”·肖梧盯着窗外,湛蓝天空如同宇宙,覆盖整个苍穹·他收回视线,看着关戟说:“我来确证信仰的力量。”
“但你应该是一个无神论者·”·“信仰不止一种形态·”·“如果你确证了,他人的信仰能否给你力量”·“别人是别人,众生活法各异,他们没法给我力量,只能让我重新相信信仰的存在价值。”
“为什么需要旁证”·“我通向信仰的道路太脆弱,它不堪一击,我来这里希望能加固这条道路,不过我到现在也无法确定这条道路是否存在。”
·“希望你能找到你想找的·”·肖梧耸耸肩:“一切都是未知,也许我会带着失望离开·”·“不,”关戟说,“你会不虚此行。”
“借你吉言了,”肖梧笑,“一个来自陌生人的祝福·”·夜晚火车开始爬坡,唐古拉山口将在凌晨时分经过,肖梧压根没把这五千多的海拔放在心上。
他那晚睡得很好··第二天他比车厢里所有人醒得都早,他在中铺,下床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当他绑好靴子猛地起身时,忽然一记重槌结结实实地砸到他脑袋上·他眼前一黑,眼冒金星,脑袋痛得像要炸裂的高压锅,扑哧扑哧要爆炸一般。
草草草草草草草,肖梧扶着墙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等着这阵眩晕过去,但这眩晕持续得很久,肖梧感觉自己快在这黑暗中溺毙了··“你还好吗”黑暗中,关戟的声音如同一道微弱光线射入,肖梧拼尽全力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都在摇晃。
他挤出一个微笑:“啊……好像有点高反……”·关戟连忙让他躺到自己的下铺,同车厢的几个藏族人也醒了,他们热心地给肖梧出主意,让他多喝热水,又问他带葡萄糖粉了没。
几乎是赤手空拳入藏的肖梧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麻烦事,被高反打了个措手不及··躺下后,他感觉稍微好了一点,关戟给了他两粒红景天,这是慢效药,很难起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不过关戟没告诉肖梧这点,希望它能发挥安慰剂效应。
火车经过安多和那曲,车上下了不少藏族人,空了一大半·随着海拔的逐渐降低,肖梧感觉稍微好了一点,没那么恶心,眼前也不再是黑暗一片·他虚弱地向关戟道谢,关戟笑他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客气。
等快到拉萨的时候,肖梧已经好了一大半,重新变得生龙活虎起来·窗外出现了一些电线杆和村庄,没有肖梧预想的白雪皑皑,只有灼目阳光,穿过蓝如海洋的天空散落在这片高原。
到了··火车缓缓驶入拉萨火车站,肖梧有点激动,这是他魂牵梦萦了十几年的地方,如今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肖梧··有个朋友来接关戟,关戟想带着肖梧一起在拉萨转转,但肖梧婉言谢绝了,他想要一段独处时光,再说了,他的脑袋还在隐隐作痛。
“好吧,后会有期·”关戟在出站口跟他打了个招呼,融入人群中···强强肖梧背着吉他,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单肩包,此外再无其他·身穿皮袍,手持转经筒的藏民们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经过,不时好奇地打量他一眼。
肖梧深吸一口气,踏入车站外拉萨的阳光之中··?·☆、十六-相性一百问·?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被和谐了,可在我的LOFTER上查看原文·http://maninash.lofter/post/1d0c0b73_9497847                        ·1请问您的名字·肖梧:肖梧·陈寂:陈寂,寂静的寂·2 年龄是·肖梧:等我算算……2627等等……应该是27……·陈寂:25岁·3 性别是·肖梧:雄·陈寂:男,二进制中的1(微笑)·4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肖梧:忧郁,偶尔会开开玩笑,讨厌一切传统的东西·陈寂:热爱生活一切和生活有关的我都喜欢。
5 对方的性格·肖梧:老好人一个……·陈寂:一个流浪民间的古代诗人(诶好像不是性格·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肖梧:livehouse大门外·陈寂:对·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肖梧:一个洁白的年轻人·陈寂:哇这个人的辫子好帅·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肖梧:喜欢哪一点说不上喜欢吧,有这样一种感觉,和他聊天的时候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陈寂:喜欢看他弹琴的样子,像一匹自舐伤口的牡鹿·肖梧:等下为什么是牡鹿不应该是独狼之类的吗·陈寂:你还独狼啊你一点也没有侵略性啊(笑)·肖梧:(像拳击手弹跳着)等下回去要不要干一架试试·陈寂:(继续迷之微笑)好吧我怕了,像一匹自舐伤口的独狼(独狼重读·肖梧:……·9 讨厌对方哪一点·肖梧:没错(他指着陈寂的脸)就是这种笑迷之微笑·陈寂:(微笑着)哦。
肖梧:继续说,你讨厌我哪一点·陈寂:真的要我说吗·肖梧:没事没事,都是大老爷们,快别拘着(心理活动:让我了解一下我的外在形象是怎么样的)·陈寂:(认真地说)有时你抱着吉他的样子,让我觉得你在抱一个情人,这让我感觉很不爽·肖梧:……你下辈子可以选择做我的吉他·陈寂:(眼睛一亮)你知道吗·肖梧:(没搞清楚情况)知道什么·陈寂:你刚在和我调情·肖梧:……下一题·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肖梧:什么意思啊·陈寂:别假装你没听懂·肖梧:我真没听懂啊你们相信我(惊慌四顾)·陈寂:(微笑)哦。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肖梧:陈寂·陈寂:肖梧·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肖梧:肖梧·陈寂:……·肖梧:·陈寂:等我回去跟你说(只有我们两人知道)·肖梧:……·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肖梧:《冰河世纪》里的猛犸象·陈寂:这个比喻好搓……·肖梧:因为看起来很温暖·陈寂:(眼睛一亮)是吗·肖梧:……快说我的比喻……(早做完早完事)·陈寂:《冰河世纪》里的剑齿虎,看起来很帅的样子,但其实很脆弱·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肖梧:一套厨具·陈寂:一把吉他·(两人同时回答,相视一笑)·15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肖梧:吉他太贵了,一张CD就行·陈寂:能给我做一份阳春面·肖梧:为什么是阳春面啊·陈寂:暖暖的,很贴心·肖梧:……(心里可能记住了)·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肖梧:加班太多,不知道休息·陈寂:太过于否定自己的价值,总觉得自己的存在没有意义·17 您的毛病是·肖梧:(撇撇嘴)就是他说的了·陈寂:(想了好久最后认真地说)我赚的钱太少了,如果我能再多赚一点的话,他就能少去几次地铁站卖唱了·肖梧:……(你以为我会被感动吗na?ve boy)·18 对方的毛病是·肖梧:没什么毛病,我的要求不高·陈寂:没有·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肖梧:这和第16题不是一个意思吗(偷懒)·陈寂:(依然认真地回答)否认自己的价值,觉得我对他的肯定是一种敷衍,怀疑我的肯定(对肖梧认真地说)请相信我的眼光·肖梧:……·20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肖梧:弹琴太多,干扰他休息·陈寂:小问题啦,别介意·肖梧:好那我过几天就买把电吉他·陈寂:……·21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肖梧:精神上的高度契合·陈寂:精神和肉体的高度契合·肖梧:卧槽……·22 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肖梧:约会不记得了,在家里做饭算吗·陈寂:说起来,我们倒没怎么正经地约会过(拿出小本记)这个要补上·肖梧(拍陈寂脑袋):天天去酒吧,还不叫约会吗·陈寂:那叫视察工作·肖梧:你是领导啊还是纪检委的啊·陈寂:我关心你嘛(委屈)·肖梧:好吧好吧随便你啦(无奈)·23 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肖梧:我光顾着唱歌了,谁管他怎么样啊·陈寂:看他唱歌的时候,我觉得他就是在给我一个人唱歌,我觉得只有我一个人能听懂他的歌·24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肖梧:精神上的合拍·陈寂:嗯·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肖梧:酒吧·陈寂:……真是单一,下次换个有点新意的·肖梧:有种不妙的感觉·陈寂(但笑不语)·26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肖梧:写首歌吧·陈寂:写个程序·(脚趾都能想到,一点惊喜都没有了好吗)·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肖梧:他·陈寂:我(在喝醉的情况下……)·两人都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沉默·28 您有多喜欢对方·肖梧:这种东西非得量化出来才行·陈寂(笑):我已经过了说肉麻情话的年纪了·29 那么,您爱对方么·肖梧:这他妈不废话·陈寂:嗯·30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肖梧:再来一次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啦·(读者们表示很怀疑)·陈寂(托腮):原来是这样的吗……(下次可以多试试这句话)·肖梧(卧槽好像暴露了什么)·31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肖梧:没想过这些,还没开始信任,就先产生了怀疑,那这段感情肯定不长久·陈寂(看肖梧):如果对方比我更优秀,那我希望肖梧幸福·肖梧(揉陈寂头发):别瞎想啊(草这什么烂题快结束啊)·32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肖梧:……·陈寂(仅仅只是想一下就感觉很难受了)·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肖梧:那肯定是他实在有事情走不开,没关系啊,等他就行,陈寂是个很讲信用的家伙·陈寂:会担心对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35 对方性感的表情·肖梧:凝视着的湿润的眼睛·陈寂:抱着吉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你们都好正经)·36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37什么时候两个人心跳不已·肖梧:打啵的时候吧·陈寂:你就不能认真说吗·肖梧:亲嘴儿的时候·陈寂:……·38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肖梧:他炒菜我切菜的时候·陈寂:他给我唱写给我的歌的时候·39 曾经吵架么·肖梧:嗯·陈寂:很少·40 都是些什么吵架呢·肖梧: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陈寂:我想表达我的情感,但方式不对,肖梧对此很反感·肖梧(听起来似乎是这样的但觉得有些不对):是、是吗·陈寂:下一题·41 之后如何和好·陈寂:他来找我·肖梧:亲嘴儿之后,烦恼烟消云散·陈寂(怒):你认真一点·42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肖梧:行啊·陈寂:嗯·43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肖梧:吃陈寂做的油炸大虾的时候,如果再配上啤酒,那可就他妈太棒了·陈寂:看他吃得一脸香甜的样子的时候·44 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肖梧:让我唱歌给你听~·陈寂:做好吃的·45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肖梧:从没觉得·陈寂:当他说要离开我的时候·肖梧:……我那是一时气头上·陈寂(笑):我知道你不会再说这种话了·肖梧:知道就好,别瞎想啊·陈寂:好,好·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肖梧:花对这个没怎么研究,如果说相配的酒倒可以·陈寂:什么酒呢·肖梧:果啤啊哈哈哈·陈寂:为什么·肖梧:大暖男啊,从头甜到脚,一点麦芽发酵的苦味儿都没有·陈寂:……下次给你买一箱果啤·47 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肖梧:有·陈寂:没关系,我们都尊重彼此的隐私·强强·48 您的自卑感来自·肖梧:我是一个大路外的流浪汉,我没法给陈寂正常家庭能给他的东西,我一没钱,二没正儿八经谋生的本事,都得靠陈寂养着,我才能认真写歌·陈寂: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肖梧:我想也是·陈寂:现在你的收入很稳定,你还担心这些吗·肖梧(点燃一根烟):有时,毕竟音乐这东西还是太虚了,我总不能靠天分和运气吃一辈子饭,谁也说不准缪斯什么时候就离开我了·陈寂:我不会离开你·肖梧(呼出一口烟雾):是吗,谢了·49 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肖梧:我还没跟我爸妈说,不过无所谓,我跟他们联系也不多·陈寂:我跟我妈说了·肖梧(大惊):啊什么时候·陈寂:今年你跟我回家过年去·肖梧:你先斩后奏·陈寂:晚了·肖梧:……·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肖梧(笑):你当我们是童话吗世间哪里有能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故事未来变幻莫测,谁都说不准·陈寂:你可真实在(和肖梧相视一笑)·?·☆、十七·?十七·肖梧在那一年去了很多地方,他发现当他抛弃一切之后,周游全国不再是一瓶束之高阁的理想罐头。
他来到一座陌生城市,既不介入,也不疏离,通过卖唱赚到足够的钱之后他就会买一张邻省的火车票,去下一个地方··年末,他结束了漂泊,回到了老家··距离他上一次离开这里已经三年了,老家是中国的神经末梢,快速发展的时代节奏在这里被无限拉长,如同一帧帧的慢动作,一切石破天惊在这里会归于平静。
父亲的手术成功了,但是一个人造异物架在他的心脏里,他时常感到难以纾解的排斥和痛苦,这痛苦是无法缓解的,他只能慢慢承受·这承受让肖梧的父亲看起来老了很多,他的听力不太好,反应也变慢了,脸上浮现出褐色的老年斑,这一切都是衰朽的征兆。
一家人在12月末的晚上重新围坐在那张曾经不欢而散的桌旁,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曾经的那场争吵·母亲一个劲地给肖梧夹菜,父亲叭叭叭烟抽得很凶·虽然父母没问他的近况,但肖梧知道他们想迫切地了解这几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有所省略地说了一下他这几年的情况,以及他在旅行中所见到的。
他们一家子不是那种活泼又开放的家庭,几乎没有幽默感的存活之地·肖梧在这种刻板的家庭中长大,竟然最后成了一个反叛者,每当他回想起自己成长经历的时候,这一点也时常令他惊奇。
但毫无疑问,这种严谨和冷静渗透进了肖梧的骨子里——对自我道路的坚持,这坚持里充满蛮牛似的倔强··“还走啊”母亲站在肖梧门外,看着他打包行李,语气哀伤。
“嗯,”肖梧点点头,用力地扎紧行囊,母亲给他塞满了太多衣服和食物,尽管他已经留下了很多东西,但还是得扛上一个大号双肩包,这让肖梧有点发憷,长途旅行最忌讳的就是大而无当的背囊。
“几号走啊”·“这周五·”·“票买好了”·“买好了·”·“我和你爸送一下你。”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肖梧拒绝了父母的送行·曾经在他看来,留恋家庭是怯懦之人的表现,但如今他知道了,他之所以排斥家庭的温暖,是因为他害怕分别时会流泪。
一家人在相聚不到一周的时间后又分开了·肖梧搭了一辆去火车站的的,父母在车窗外看着他,肖梧朝他们摆摆手,他们间的视线被一个拐角切断··现在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但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那里。
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肖梧站在巷口,视线尽头,一处无尽延展的狭长巷子在他面前展开,这巷子将不断分岔蔓延,如同一张蛛网,盘结在这城市的角落·巷子里晾着衣服,遮蔽了冬日冷清的太阳。
起早的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巷子里涌出,穿过肖梧身边·他们的面孔和语言都与一年前没有太大变化,那语调的节奏与升调都使肖梧怀念··“发糕,饽饽——”·“蒸蛋一块五——锅盔两块——买三送一”·晨练的老人和早起的上班族穿过肖梧身边,肖梧逆着出巷的人流向深处走去。
贴着治疗性病广告的电线杆上贴上了新的政治宣传贴画,但街道里还是一样污水横流,充溢着闹哄哄的脏味儿··当肖梧按着模糊的记忆勉强找到自己曾经住的那栋居民楼,站在居民楼下时,紧张勒止了他的脚步。
他抬头仰望着3楼,从平淡无奇的窗口看不出任何是否有人居住的特征··如果陈寂还在呢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嗨,你好·……草,你忘了自己一年前怎么对他发火的了·冲动,没错,你是挺冲动的,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冲动吧·他见到我会不会赶我走或者当做没看见我·去他妈的管不了那么多了·肖梧吞了口口水,直接冲上3楼。
当他站在那扇铁门门前时,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肖梧做了几个深呼吸,等自己不那么紧张了,才伸出手,在门上敲了几下··咚咚咚。
咚咚咚咚··很久,没有人开门··肖梧跳动的心脏好像在一瞬间消失了一样,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咚咚咚咚·肖梧几乎在捶那扇门,铁门被他捶得哐啷作响,声音在楼道里回响着。
仍然没有人开门··他走了肖梧内心忽然意识到这令他绝望的可能性,他真的走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肖梧靠在铁门上,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对面那扇门打开了,一个老婆婆探出了头,狐疑地打量了肖梧一眼··“你找谁”·肖梧好像在坠落中抓住了一根救生索,他回过头,对老婆婆说:“这里原来是不是住着一个挺年轻的小伙子”·“你找他有事”老婆婆看着他,神色警惕。
“我是……”肖梧苦涩地说,“我是他的朋友·”·“他搬走啦”老婆婆大声说,“挺好的一个小伙子,还给我搬过家具结果搬走啦太可惜了”·肖梧用力眨了眨眼睛:“他什么时候搬走的”·“几个月前吧,得有段时间了。”
“他为什么要搬走”·老婆婆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这家原来的房东吧那个女的·”肖梧点点头,老婆婆继续说:“她查出了艾滋,带着她小孩回老家了,这房子也卖掉了。
自作孽啊,天天在外面鬼混,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还好我没让我家孙子和她家小孩玩,万一给我孙子染上脏病了呢唉,这世道啊……”·肖梧没有继续听她说话,他看着对方开开合合的嘴巴,却没听到任何声音,这一瞬间,世界在他面前静音了。
他机械地朝对方告辞,走下楼梯,走出巷子·冬日清冷的阳光照在他眼睛上,让他想流泪·人群从他身边穿梭而过,表情鲜活生动,肖梧站在这洪流中,显得不合时宜。
在肖梧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从没有感受到这样彻骨的孤独·他离开了家庭,离开了大道,如今他想回头寻找曾经失之交臂的一个人,但对方也离开了他,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所剩无几了··?·☆、十八·?十八·皇城根,一座写字厅内··“陈寂,这么晚还不走啊”·陈寂抬头,同事趴在隔间上看着他说:“别太卖力啊,注意一下自己身体。”
陈寂笑:“有段代码有些问题,我调试好就回·”·“行,”同事朝他摆摆手,“我先回了,拜拜·”·“拜拜。”
同事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后,陈寂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取下眼镜,深深地叹了口气··有段代码不管怎么写还是报错,他不觉得自己今天晚上能改好它,还是明天等另一个组的人来了再问他们吧,他实在不熟悉JavaScript。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钟表显示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但他不想回去·不知怎么的,他最近老是感到疲惫和心焦,也许是最近工作太多的缘故。
不过还好他现在已经完成了绝大部分的工作,他决定今天晚上给自己放个假··他没犹豫太久,穿上呢大衣,他的脚步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他已经对酒熟悉无比。
这一年里,他常常去不同的酒吧,点不同的啤酒,听不同的音乐人唱歌,但他再没遇见一个只为自己唱歌的人··“来了啊,”调酒师朝他点点头,“喝点什么”·“日出龙舌兰。”
调酒师很快就调好了,“希望之酒,”他将酒递给陈寂,“不错的选择·”·陈寂一个人坐在吧台旁,慢慢酌饮着·这是一家成熟的酒吧,鲜见年轻面孔,男人女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慢声细语地交谈着。
陈寂喜欢这种氛围,它给予每一个人自己品味的空间··“时间到了,”一个男人朝肖梧招招手,“让我们看看你的表现·”·肖梧连忙吸了最后一口烟,扔在地下踩熄,然后抱着吉他走上了半米高的舞台。
他并不紧张,他已经对一切都熟悉无比,他在很多城市的酒吧里驻唱过,好的差的,鼓掌的起哄的,他都经历过··他在舞台中间的椅子上坐下,调了调麦克风的高度。
当他从舞台向下看去的时候,他只能看清酒吧里模糊的人影和桌椅·这里的光线足够昏暗,昏暗到音乐人也和客人们一起被黑暗笼罩·这里的光线也足够明亮,明亮到肖梧能看清怀里的吉他。
“今天是我到这个城市的第十一天,我来寻找一个人·我想你们来到这里,可能是为了寻找些什么,你们可能有时会忘记自己在寻找,不过这没关系,不是每个人都为寻找活着,每一个活在这座城市的人都值得被尊重,今天先带来一首Boy Dylan的Forever Young,希望你们永远保持年轻的热望。”
May God bless and keep you always ·愿上帝保佑你·Mayyour wishes all come true·愿你的美梦都能成真·Mayyou always do for others ·愿你无私助人·And let others do for you·也接受他人馈赠·Mayyou build a ladder to the stars ·愿你筑梯摘星·And climb on every rung·步步拾级·Mayyou always know the truth ·愿你世事洞彻·And see the lights surrounding you·亦不摒弃光明·Mayyou always be courageous ·愿你勇往直前·Stand upright and be strong·昂首挺立不惧风险·When the winds of changes shift·即使世事无常·Mayyour heart always be joyful ·愿你的心中欢乐满溢·强强·And mayyour song always be sung·你的歌谣能永远唱响·Mayyou stay forever young·愿你永远年轻·Forever young, forever young ·永远年轻·这首歌打通了肖梧的四肢五骸。
尽管一开始唱的时候他感觉嗓子有些干涩,但他感到越唱越舒畅·在Dylan沙哑低沉的曲调中,肖梧没想太多,他只是随灵魂起伏··他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但当他往台下望去时,所有面孔都隐藏在昏暗中,那目光又似乎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又接着歌唱··这个晚上的歌唱为他赢得了一份工作,肖梧在这座城市扎下了第一步,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再也不会为未到之事忧虑··夜晚的工作结束后,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客人三三两两地都散了,肖梧背起琴盒,和新老板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当他从酒吧门口走出去的时候,他不经意地向马路对面瞥了一眼,那一眼让他停住了脚步。
橘色路灯下,他寻找的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他开始抽烟了,他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年轻了,但他的眼睛依旧澄澈··肖梧不敢眨眼睛,他害怕对方会在他眨眼睛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嗨·”陈寂对他扬了扬手,扔掉烟头,朝他走来··“……嗨·”·肖梧沉默了,这会面实在让他意外。
皇城根这么大,2000万人拥挤在一万六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再次相见的可能性就如同大海里两只小虾米再次相逢,只有在小说里才能出现这种情节··“好久不见。”
陈寂凝视着他,肖梧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头脏辫,眼神还是那么沉静,坚定··该对对方说些什么呢·他们同时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找到——”·“你为什么——”·他们同时开口,又尴尬地停止,肖梧说:“你先说·”·“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找了家青旅。”
“离这儿远吗”·“挺远的·”·“你怎么回”·“不准备回了,”肖梧缩缩脖子,北京的冬天比南方要冷多了,“外头凑活着过一晚上。”
陈寂说:“我租的房子离这里不远,去我那儿坐坐吧·”·肖梧拿不准陈寂什么意思,但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好答应了他··陈寂和肖梧一前一后地走着,肖梧在陈寂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如同一棵白杨树,挺拔,兀自向上生长着·寂寥无人的凌晨街道上,他们经过一个又一个的路灯,黑夜里,他们的影子渐长又渐短,彼此不发一言··陈寂的房子清冷,整洁。
墙壁被粉刷成接近白的蓝色,家具规整地摆放着,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体现出精准冰冷的数学美感··“坐,”陈寂指指沙发,“我去给你泡杯茶。”
什么时候变这么客气了肖梧苦笑,一年没见,终究是有些疏离了··他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绞着手,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客厅··这里,比那间小房子要大多了,至少得有□□十平吧,肖梧想,陈寂终于找到了更大的天地。
做成砖石的电视背景墙上没有什么装饰画,家具也以银、灰、黑色调为主·巨大的落地窗被银灰色的窗帘半掩着,窗外,这个被霓虹灯照亮的城市彻夜不眠··陈寂端了杯茶递给肖梧,肖梧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这一年过得怎么样”陈寂问··“凑活,”肖梧说,“到处乱逛·”·“看样子你去了不少地方”,陈寂说,“挺好的。”
肖梧打了个哈哈,说:“你呢看你过得挺好,这房子挺贵吧”·陈寂说:“还成,一个月两千多·”·肖梧咂舌:“那你肯定找到了份高薪吧”·“我原来那家公司裁员了,我就跳槽到这儿的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条件不错,工资也挺高的。”
“看出来了,”肖梧笑,“吃穿用度都上了个档次·”·陈寂撇撇嘴角:“物质上的富足,正反映出精神上的干瘪·”·“你知足吧,现在已经挺好的了。”
“你呢”陈寂凝视着他,“还跟以前一样呢怎么来这儿了”·肖梧忽然想到自己在酒吧说的那句“我来这里寻找一个人”,有些尴尬地说:“北京发展机会多,看看有没有可能吧。”
“打算长留这里吗”·“不不,”肖梧说,“我觉得我没法在一个地方长久地定居,我总是希望能看见更多崭新的东西。”
“你觉得崭新能给你力量”·“有一部分吧·”·“但人终归要回到重复的陈旧·”·“那是生活,我不排斥生活,但在生活之上,我还需要更多的超出常规体验的东西。”
“你觉得你这一年看得足够多了吗”·肖梧:“如果对过去的我来说,那是足够了,但如今的我肯定不满足这些,世界很大,还有很多未知。”
陈寂:“打算在这里留多久”·肖梧:“不知道,这城市没有能挽留我的东西,应该留不久·”·陈寂忽然笑了,他说:“你一点儿都没变啊,那骨子里渗出来的东西,我怎么会想到要和它对抗呢”·肖梧有些着急,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很想给自己抽两个耳光,他明明不是想这么说的。
我来北京是为了找你啊去他妈的机会,我只是为了你·陈寂眼睛里裂开一道缝隙,从那缝隙里流出无形的泪水·他慢慢停止了笑声,静静地说:“今晚在我这里睡一觉吧,明天我送你走。”
肖梧点点头·陈寂给他收拾好了客房里的床铺,床旁放着一个电暖气,洋溢出温暖··“你睡吧,”陈寂站在门边,肖梧躺在床上看着他。
“晚安·”陈寂对他这么说,关上了灯··肖梧躺在黑暗中,毫无睡意·他在心里懊丧,懊丧自己的言不由衷·但他也害怕,害怕自己如果主动伸出手去,将抓不住任何东西。
陈寂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他知道自己如今毫无机会了·他悔恨自己的冲动·第二天,在肖梧离开后,他在洗手间发现了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和带有一些湿气的床单。
一个个因子串联起来,和他模糊的记忆一起,重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为什么那天晚上要喝那么多酒为什么对肖梧做出了那种事这一切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肖梧本来是自己的朋友,但自己不甘心只做他的朋友·如果他没有跨出那一步,一切都可以波澜不惊地继续进行下去,他还可以和肖梧敞开心聊天、开玩笑、给他做饭、他给自己唱歌。
这一切都是冲动酿成的·陈寂将头埋在膝盖里,颤抖着,挂坠硌着他的胸口,几乎要楔进去··?·☆、十九·?十九·肖梧是带着黑眼圈起床的,他到洗手间抹了把脸,出来时正好碰见端着盘子推开厨房门的陈寂。
“早·”陈寂跟他打了个招呼··“……早·”肖梧有些不自然··陈寂把碟子放在餐桌上,餐桌上放着两盘煎鸡蛋、熏肉、黑加仑酱和烤得半焦的吐司。
“吃吧·”陈寂脱下围裙,肖梧这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件灰色背心,露出精干的肌肉··肖梧吹了声口哨:“好身材啊·”·陈寂不好意思地笑笑:“公司统一办的健身卡,说是给天天坐办公室的程序员的福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周末去练练了。”
不过更吸引肖梧的显然是早餐,以前和陈寂同住的时候,他就特别喜欢吃陈寂做的煎鸡蛋,不知过了一年,滋味如何——·“好吃好吃”肖梧大大地咬了口煎蛋,然后囫囵整个吞了下去。
陈寂有些恍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们昨天还住在那间小屋子里,昨天早上,吃的也是这些·他把自己的那份推给肖梧:“那再多吃点·”·肖梧摆摆手,推了回来:“你吃吧,我吃一个就够了。”
陈寂没再客气,肖梧也想到了什么,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时间在倒计时,陈寂希望这顿早餐能吃得慢一点,这样他就能多看一会儿肖梧了。
但显然他没有掌控时间的能力,早餐很快就吃完了··“那……我走了”肖梧站起来··陈寂抬头看着他,肖梧也看着他。
“……嗯,我送送你·”·陈寂随手套了件宽大的连帽卫衣,看起来他里面没穿太多衣服,肖梧说:“你不冷吗再多穿点啊。”
陈寂摇摇头,他怕自己一回屋,出来的时候肖梧就走了··肖梧穿戴整齐,站在门边·陈寂蹲在他脚边穿鞋子,他没注意到项链从衣服里滑了出来·他穿好鞋子站起来,两人站在门边,高度相仿,贴得很近。
肖梧看到那个项链的时候,那种世界静音的感觉又重现了··一个黑色拨片,上面印着一个白色嬉皮士的头像,用一根红绳子穿着,挂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陈寂疑惑地看着定定站住的肖梧,“你不走了吗”·……·肖梧抿了抿嘴,眼睛从项链向上移动,直勾勾地看着陈寂。
陈寂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那眼神像一把钉子,要一锤钉进他的眼睛里··“怎——”陈寂刚要开口,肖梧直接吻了上来,他勾住陈寂的脖子,一只手撑着墙壁,一只手托着陈寂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陈寂被卡在肖梧和墙壁间的狭小空间里,呼吸突然被肖梧褫夺,大脑却像宇宙大爆炸之后零点一秒的时空,大量粒子和物质被加速抛出,充满混乱··陈寂还没意识到肖梧对自己的口腔做了些什么时,肖梧已经结束了这个吻。
他托起陈寂的项链,轻轻地吻了吻那枚拨片··“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肖梧对陈寂说··陈寂的CPU在高速运转,他很快让程序各归其位,内存占用率很快从99%下降到了20%。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咽了口口水,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肖梧捏着那条项链说:“你一直都留着它”·陈寂脸有些发烫,眼睛乱瞟,就是不敢直视肖梧,像被老师抓住小辫子的淘气学生。
“我来北京,是为了找你,”肖梧说,陈寂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我去了原来那座城市,没有找到你,你邻居说你来北京了,所以我也决定来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你。”
“北京那么大,你怎么就确定你一定能找到我如果找不到呢”·肖梧耸耸肩:“找到我不想找为止。”
陈寂苦笑:“你这么一意孤行,就没想过万一我不需要你了呢”·“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性,如果万一发生了,那我就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给我一天时间,让我思考一下,”陈寂捂着脑袋,“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好像一部小说·”·强强·肖梧说:“好,等几年也没关系。”
陈寂几乎是从自己家里落荒而逃的·当他坐上那趟去公司的地铁时,他才冷静下来,他看见地铁上自己倒影的嘴角慢慢向上扬起··没错,肖梧回来了。
?·☆、二十(完)·?二十·“三弦儿民谣榜,每周一首,值得推荐的民谣,我是主持人海森堡,这里是三弦儿民谣榜第109期·今天坐我身边的是音乐人肖梧,·“大家好,我是肖梧。
“不知道听众朋友们有没有了解肖梧的,如果您对民谣圈儿有足够多的关注,那您最近肯定听过这个名字·肖梧最近新出的专辑《田野调查》在国内民谣圈儿引发了不小的轰动,最近也会在全国开巡演,对吗·“对,北京上海成都。
“如果您对肖梧和他的《田野调查》感兴趣的话,千万别错过这次巡演,正版数字专辑也已经在虾咪音乐网上开放了下载,·“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想大家都对这张专辑背后的故事挺感兴趣,肖梧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为什么想起这个名字吗·“对,田野调查本来是一个人类学名词,强调实地走访,亲历观察,我之所以起这个名字,也是跟我这几年的经历有关。
“你去了很多地方是吧·“对,我喜欢瞎逛,而且从这种陌生化体验中能体会到挺不一样的东西,我喜欢这种东西··“能跟我们说说你都去了哪些地方吗·“挺多的,最早是去西藏吧,后来去了西北那块,云南,广西,去年冬天去了趟漠河。
“这些旅行经历能给你的音乐带来些什么呢·“挺丰富的,比如西藏雪顿节那天会在罗布林卡跳藏戏,我也跟着去看,他们藏戏里那种原始吟唱的韵律特别吸引我,这也是我写《温巴》这首歌的原因。
“那你除了旅行之外,还做些什么呢·“跑场子吧,什么都跑,有一回在一酒吧里人家在下面划拳,跟我说‘小点儿声’,不知道你在干啥的。
“这些年也给你挺多经历体验的吧·“呵,是挺多··“有没想过离开这圈儿·“有吧……”·地铁发出一声刹车的尖啸,掩盖了陈寂耳机的声音,到站了。
他沿着出站口走出去,听着电台里DJ和肖梧的一问一答,话题没什么新鲜的,主要还是讨论肖梧的音乐理念和这几年中国民谣圈儿的发展··他回到家,打开灯,屋子不再空荡荡,这里有了第二个主人。
肖梧录完节目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当他打开门的时候,黑暗里,他看见陈寂坐在落地窗旁抽烟··肖梧打开了灯,陈寂被那突如其来的灯光打了一巴掌,刺得头偏向一边。
“怎么不开灯啊”肖梧脱下大衣,“装鬼吓人啊”·“别开灯,这样挺好的·”·肖梧走近陈寂,他发现陈寂眼圈有点红:“怎么了”·陈寂躲开他目光:“没怎么。”
“噢”肖梧一语道破,“听我节目感动哭了是不是”·……陈寂觉得自己没劲透了。
“我真是烂矫情,”陈寂一掌呼开肖梧凑过来的脸,“睡觉去”·“别介啊,”肖梧在他对面坐下,点着一根烟,“要知道你在听节目我就多说一些了。”
“现在说也行·”·“不急嘛,慢慢来·”·陈寂叹了口气:“你不下个月就要走了吗”·“嗯,我一个多月之后就回来了。”
陈寂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瓶酒,高高举起:“祝你巡演顺利·”·“谢啦,”肖梧笑,“不过就一瓶酒”·“最后一瓶了。”
陈寂喝了一口,递给肖梧··肖梧接过来,喝了一口··“草,”肖梧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霓虹街道,“日子过得真快啊·”·“你还年轻着呢,别未老先衰。”
“敬年轻”肖梧喝了一口,“敬爱情敬自由敬这世界”他抱着酒瓶,咕嘟咕嘟地往下灌,竟将这瓶酒全部灌进了肚子里。
“给我留点啊”陈寂要抢··肖梧把酒瓶护得紧紧的,没给陈寂露出半分破绽·最后,他把瓶底给陈寂亮了亮,打了个酒嗝。
“草”陈寂爆粗口了,但肖梧在他嘴巴上轻轻啄了一下,说:“我真是太他妈幸运了·”然后他倒向地毯,睡着了。
不知道肖梧有多少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觉了,这几天他在联系巡演的场地和宣传,没少折腾··陈寂看着微微打鼾的肖梧,抱了张毯子披在肖梧身上··肖梧的小辫儿散在他的脸颊上,看不清他的眉目。
陈寂低下身子,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看了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那么久·他伏到肖梧身旁,把毯子盖在他们两人的身上,双手像树的藤蔓,慢慢地围住肖梧的身躯·一道橘色的光仿佛从他身上渗出,渐渐覆盖了两个人。
(完)··强强书名:肖梧·作者:Heisenberg·一个暖男拯救悲伤流浪歌手的故事··慢节奏的柏拉图式爱情,偶尔掉掉书袋··书中充满大量噫语和上帝视角的评论,因为这个故事讲的正是我内心的一种困惑,我希望我的故事不仅仅只是故事本身,它也是一部各个灵魂碎片的对话集。
内容标签: 强强·搜索关键字:主角:肖梧,陈寂 ┃ 配角: ┃ 其它:·☆、一·?一·夜晚十点,最后一班地铁在黝黑的隧道里传来一声刹车的尖啸,由远即近,缓缓入站。
疲惫的人们从依旧拥挤的车厢中涌出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使信噪比降到最低·男人们偶尔打量一下走在前方穿着黑色套裙的女子,然后眼神重新收回。
皮鞋和高跟鞋连缀成一条条毫无规律的杂乱曲线,频率相同,咔嗒,咔嗒··这无数条曲线的轨迹从同一个原点出发,在明晃晃的地铁站里交错纠缠·而后停滞——一同踏上扶手电梯——重启,从ABCD四个出站口终端输出。
其中一双皮鞋走向B出口,停顿——刷卡过闸机——继续走——停滞——扶手电梯——向上向上·逐渐加强的寒冷空气说明它正在逼近地面。
但它在即将穿过地下通道的时候停了一下,它的主人正在打量另一双鞋子··一双穿得发皱的棕色牛皮靴,靴尖被磨损出泛白的毛边,棕色斑驳不堪,沾满尘土··靴子的主人正弹着吉他,靴子打着节拍,节奏很快,是轻快的蓝草。
皮鞋的主人跟着它轻轻摇摆了几个小节,这常规中的变量给他一点惊喜和愉快··时间不早了,他看了看表,给靴子的主人扔了一枚硬币,转身投入地铁出口的黑夜洪流之中。
最后一双鞋子消失在黑夜里的半个小时后,一个清洁工走近了·他狐疑地打量了这个流浪歌手一眼,显出护卫领地的神情··工作的熟稔感似乎赋予他权力,他不友善地用拖把狠狠拖着地,眼睛斜瞄着流浪歌手,嘴里嘟囔着:“个没好东西,还跑地铁站卖唱,穷疯了吧”·他越说越气,索性冲流浪歌手大喊:“喂,这不是卖唱的地方你赶紧走等会城管来了看他们怎么收拾你”·流浪歌手的脸隐藏在宽大的黑色兜帽里,他似乎抬起头看了一眼清洁工,慢慢地把吉他放入琴盒,像抚摸情人;点清铁皮盒里的硬币,把它放到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里。
他没再多看清洁工一眼,肩起琴盒,转身投入浓浓的夜色中··灯火海洋里,这黑夜并不寂静,一些人的夜生活才刚开始·油炸烧烤的烟火在城市上空翻滚,藏污纳垢者和黑夜称兄道弟。
硬币被高高抛起,落下,这是白天的背面··大街上,宽阔马路间车流穿梭成时光隧道,构造出玻璃幕墙里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大荧幕滚动播放的广告中,妆容无懈可击的欧罗巴人种在聚光灯下尽情展现每一个毛孔,嘴唇微张,如醉□□之中。
万千洪流从肖梧的身边倾泄而过,汇集旋转成万千道旋臂·他望着这黑夜,像一颗飘浮在浩瀚宇宙间的微粒··一道车光由远及近,映照着他隐藏在兜帽下的脸倏然而逝。
这凝固的时间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平静的脸,有点黑眼圈,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但能从他微抿的嘴角里勾勒出一道锐利的线条,像一把埋在陵墓里两千年的剑,出土的一刹那,它的锋芒切开了黑暗。
一个呼吸后,这张脸又重新被黑暗掳获··他穿过宽阔大道上的斑马线、放肆的情侣、流浪汉、趁夜工作的拾荒者、垃圾、烟头、烧烤摊、手机贴膜、十元两个的柚子、自动售货机、公交路牌、呛人的工地、晾着衣服的电线、爬满蚊子的灯泡、光着膀子的老汉,专治性病的小广告。
·拐了四个巷口后,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居所··房屋的入口挤在门面房里,露出猫眼般的一条缝·这就是格里莫广场12号,只有肖梧才知道这里的赤胆忠心咒。
楼道阴暗狭窄·肖梧蜷着身子爬上三楼,琴盒不时磕到天花板··一扇防盗门,一扇木门,当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的时候,肖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打开客厅的灯。
这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焊接了所有房间的一个大屋子,不足三十平的小屋里,妥帖和混乱并行不悖··墙壁上贴满乐队和专辑封面的牛皮海报,低垂的白炽灯给它们镀上光晕。
一张床靠在角落里,被子摊成一团·床边,一把原木吉他立在琴架上,崭新挺拔·它的邻居是摞成一米多高的杂志和书籍,摞了三摞·一个摇摇欲坠的书架塞满了CD和磁带,用纸贴标签严格归类。
地毯上散乱着几张CD、白纸簿、笔,袜子和啤酒瓶··窗台上放着一个电磁炉,锅里是颜色发深的方便面汤汁,油污板结,飘浮在表面··除此之外,这屋子里再没有什么了。
肖梧走进卫生间·镜子里,一个留着脏辫的家伙正盯着他··这家伙的黑眼圈真重,肖梧想·镜子里的人摸了摸下巴,胡子也挺长,扎手··他和那家伙对视了一会儿,嘴角抽动着,想挤出一个微笑,却发现它是一种怪异的痉挛。
笑比哭还难看··肖梧把扎着头发的皮绳取下来,辫子披散下来··一个声音催促着他快点上床睡觉,这声音拉扯着他,最终他没有点清这一天的收入,解脱般地一头栽到床上。
十分钟之后,他睡着了··?·☆、二·?二·清晨六点,第一缕光线穿过屋瓦和街巷,照在一个小贩的脸上··忙碌在稀粥和包子的小贩被这光线刺了一下,抬头望去,一线天的巷弄间,一道光线穿过阴影和瓦楞的阻挡,准确无误地完成了驱散黑暗的任务。
天快亮了,他想,得赶快准备好早饭,客人要上门咯··光线越来越强,辐射的区域越来越广·人们陆陆续续地从每一个洞口走出,像一群群蚂蚁从蚁穴涌出,你无法想象这巴掌大的地方竟然能容纳这么多人。
这群蚂蚁牺牲了阳光照射的权利,换来一片喘息的居所··自行车铃响起,一个小孩奔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避开了他,带着一句成人的咒骂·小孩朝车主做了个鬼脸,撅着屁股跑了。
老头搔着咯吱窝和裆部,取回几份报纸·几个背着剑的老太太有说有笑地买了份早饭,她们在讨论儿子的相亲事宜·偶尔有姑娘急匆匆地买份豆浆油条,脸上的职业妆却毫不马虎。
“三个酱肉包”·小贩被这声音拉回逡巡的目光,摊前站着个年轻人,瘦高瘦高的,眼神清亮··“诶给您”·年轻人付了钱,匆忙走了,但那清爽的气息还留在那儿。
小贩没回味多久,下一个顾客又来了··在某一个时刻过后,人们退潮了,清晨的爆发能量已消耗殆尽·上班的上学的晨练的早起的鸟儿都走了,太阳高高挂起。
卖得差不多啦,小贩想,都九点了,该走咯··当他准备收拾收拾离开的时候,又一个顾客来了··“还有饭么”·小贩抬头一瞧,嚯,一个潮人。
这位爷扎了一头小辫儿,一身黑T黑裤,跟电视明星似的··“这……还剩两个包子,菜馅儿的,您要不”·顾客掏钱买了,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他拿着包子,蹲在街沿儿上便啃起来··啃了一口:“怎么凉了”·“对不住,放时间太久了,我这还有一点粥底,给您肴一勺”·小辫儿答应了,端着纸碗,吸溜几声小米粥就见了底。
小贩想,这恐怕也是饿极了··没顾上和客人搭话,另一个街区的哥们儿给他发了个短信:东边风向有变,扯呼·城管从东边包抄过来了,小贩心中一凛。
他赶紧收拾铺子,没顾上再跟这位客人聊上几句,推着手推车急吼吼地走了··肖梧蹲在地上,开始盘算下一周该怎么办,这问题太现实了,现实到他得考虑离开这里。
四个早餐钱能买到离开这片区的车票,十天早餐钱能买到离开这座城市的车票,三十天的早餐前能买到离开这个省的车票··你打算去哪里·镜子里的家伙问他,你想去哪里不不不别说了,我知道,你去哪里都没用,最终你还是得回来,回到最初的地方,这里只有老人和失败者。
白天,肖梧猫在房子里弹琴·他最近在写一首歌,旋律已经成型,词还是没有头绪··地毯上摊了一堆纸片,上面是零乱记的句子·肖梧也不清楚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写的了。
他有个习惯,喜欢随手记点什么,然后把纸条放到一个铁皮盒子里,像时光胶囊·过几年再打开它,会发现很多有趣东西·不管走到哪儿他都会带着这个盒子和吉他,从没变过。
2007.9.26·今天看到一只傻狗,一个姑娘撞到它,狗被撞得晕晕乎乎,姑娘还不住地跟它说抱歉,哈哈··2008.3.2·喝醉是对自杀的刻意模仿(克尔凯郭尔)·2008.12.1·句子像浮标,一次又一次浮出水面,又隐入黑暗。
2009.10.9·活着也不过是不同层次的恐惧·2010.1.1·我的啤酒喝完了,what’s an asshole·肖梧翻着这些字条,没找到什么能带给自己思路的点子,思路倒越跑越远了。
当他聚拢起思绪的时候,手机响了··“喂·”·“喂,老木是你么”·“是我,乔托·”肖梧听到电话那边遥远又熟悉的声音,右手拇指一动。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还好吗”·“瞎混,”肖梧跟他打马虎眼,“你呢”·“也是啊,东搞一点,西搞一点。”
肖梧听出点儿不一样的东西:“还搞地下呢”·“随便玩玩,跟了个乐队,混得还成·”·肖梧一听乐了:“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别是要来这儿做巡演吧”·那边一听也乐了:“肖半仙,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哪里几号我去捧捧场·”·“十一月五号,晚十点,愚公·”·“得令,回见。”
“诶诶别挂啊,咱俩叙叙旧·”·肖梧笑:“有什么好叙旧的,见面再说,长途话费贵着呢,再说这都几点了我还睡不睡了”·“行行,等见面你请客啊。”
“好,不让我请客我跟你急·”·“OK,那回见啊·”·“回见·”·肖梧挂了电话以后,在房里坐了很久,乔托那头隐约传来的乐声让肖梧知道乔托的双脚还在那个圈子里,一如从前。
但自己如今半只手臂已挂在现实,难以抉择··?·☆、三·?三·肖梧已经两三年没来过现场了,beat和他心脏隐隐产生了共振,好似一把不停锤击他胸口的钝器·旁边一个老炮听High了,含了一口酒仰起脖子朝台上主唱喷去。
可惜主唱离太远,酒落下来,纷纷扬扬撒了肖梧一脸··肖梧抹了把脸,眉头跳了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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