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关系+番外 by 孙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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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关系+番外 by 孙黯(2)
·他不再做恶梦,却忘不了那些被一个人的怀抱撑起的夜晚···第二十章··他们俩并排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间隔数年又一次同床,秦朔北还是睡在靠墙的里边,他侧躺着,看秦渊在影影绰绰的黑暗中闭上眼睛的模样。
从鼻梁到嘴唇的线条清晰却不冷凛,在这样安逸的情景里,显得格外让人心动··据说只有内心极度的信赖一个人,才能在他身边安然无恙的睡去··秦朔北对太多的身外之物缺乏信任,事事都只肯依靠自己,获得安全感的途径看似少得可怜,实际上一点点的情感上的反馈就能让他感到满足。
秦渊阖着眼说话了,“还不睡”·“睡不着·”他诚实回答··秦渊不敢动,宁可面对天花板也不肯翻个身,不为别的,主要是一跟秦朔北面对面,近得连彼此的鼻息都能感触到,他就不自禁的要胡思乱想。
始终处于那种将要发生什么却又没发生、不能放松警惕却又难以应付的矛盾状态里,并且这种状态看似还打算持续下去··一时半会儿又睡不着··秦渊躁起来,特别想趁天黑给自己一锤子,有病啊,让他来凑这个热闹干嘛,床宽·或者给秦朔北一锤子,打晕了好好睡觉,别惹他心烦。
他心一横,自暴自弃的想就这么眯过去,秦朔北忽然动了··在黑暗的环境中,那种布料摩擦的声音会异常明显,秦渊感觉得到身边的床铺微微塌下去一块儿,他不知道秦朔北要干什么,顺势就倾斜了身体,背对着对方。
谁知就是这个微不可查的小举动,让秦朔北有空当伸出手,从身后把他抱住了··秦渊只觉得五雷轰顶··也想着“这一刻终于他妈的来了”。
正面抱和背后抱给人感受是不一样的,正面拥抱除了表达亲近、感谢、也有礼节的成分在内,坦荡又大方;然而背后抱的前提是两个有足够亲近的关系,才会让其中一个人甘愿将后背留给对方,再因为身体某些部位的接触,多了层暧昧的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秦朔北在他耳边说,“我有秘密没告诉你·”·除了他哥可能没人能了解,以他那种悦耳过分的声线,像这样靠近耳朵低语,根本就是性骚扰。
“……”·秦渊知道自己的心跳声绝对被听到了,他索性不再掩藏,以同样分贝的声音回答,“你最好说出来·”·不是猜疑,不是讨要,而是一种早有预料的宽容。
他在等你说出来··他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冷酷,独断,麻木不仁,他甚至和你一样为这份不确定的感情而困扰,又因为后天的迟钝,对自己、对所谓的“喜欢”抱有疑虑,所以他寄希望于你,想要你说出来,哪怕是一句话。
就一句··“哥·”他又唤他一次·“秦渊·”·“我喜欢你·”·秦渊重重的舒了一口气,让秦朔北想起仲夏午后的一阵风。
他闭上眼,白色的羽毛被吹了一地,覆盖掉所有斑驳的年月··爱与恨,笑与泪,伤痛与幸福,它们纠缠相错却未曾背离结局,最终尘埃落定··当秦渊的手握住他的手,梦境的柔波逐渐将他淹没了。
一觉醒来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秦渊的生物钟没有替他记得今天是夜班,上午不用正点上班,所以依旧醒得很早·天微微亮,窗幔透进些许水色的日光,他乍一翻身,根本没想起自己身边还睡着个人。
卧室里静谧无声,白昼轻柔笼罩,秦朔北的气息徐徐吹进他颈窝里,像温热起落的海浪··他的手在搭秦渊腰间,没使劲,仅仅是象征意味的搂了一圈,手背微蜷着,骨节有漂亮的凸起;也不知道这个姿势坚持了多久,但秦渊记得睡前身上是没盖被子的。
这孩子··仿佛理智和自我间出现了嫌隙,他忽然想看看秦朔北,趁对方还没醒··所以他摒着一口气,把自己的身子摆正了,从熟睡的秦朔北手臂下面转过来,让他们面目相对。
真的是非常耐看的一张脸·不论远近距离··秦渊虚起眼,目光落在他薄薄抿起的嘴唇上,那时时困扰他的异样感觉再度袭上心头·可这次秦渊明白了,是喜欢。
是喜欢一个人才会有的骚动··假若他能把这些年来攻克数学题的进取精神用一点点在谈恋爱上,保准无师自通,不必烦恼到现在了··他又把脑袋从枕头上挪开一点,稍稍上移了些,闻到对方头发洗过的香味。
就在这时,只听秦朔北呼吸间断了一下,翘在秦渊鼻子前面的那一绺头发晃了晃,手也跟着施力将他拉近,整张脸就埋进了秦渊怀里··秦渊:“……”·没有一点点防备。
刚醒来的秦朔北睡眼惺忪的在他胸口磨蹭了会儿,见他哥并无反应,便顺势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他动作很轻,抵消了侵犯的意味,更像个“早安”之类的招呼,因此第一下秦渊还想躲避,后来就索性吻了回去。
两个人在这方面都是彻头彻尾的新手,经验不足本能来补,所以尽管不得要领,还是真实的感受到了那种悸动··短暂的亲吻结束之后,秦渊才后知后觉的羞耻起来,翻身下床的动作幅度略有些大,拽了拽卷到腹部的T恤,猛地一把拉开门往外走。
秦朔北发现他的脸似乎有点红··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劲··他没说话,也没动,就在秦渊的房间里静静的坐了一会儿··大概自己实在是觉得幸福,所以什么都懒得追究。
秦渊去完洗手间就径直去了厨房,把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听见秦朔北洗漱时哗哗的落水声··然后他也出来了,走到秦渊身边帮洗了一只牛油果,用刀一切两半,在果肉表面按“井”字形划好,挖出果肉放在温水里备用。
默默无闻的做完这些,他就转身走了,其间没有和煎火腿的秦渊说一句话——这一早上都没有,可他们明明做了很多事,心里的念头层出不穷,反衬着语言显得苍白而多余,不说也罢。
他们俩的关系,时至今日已经彻底失去控制,秦渊想不到,别说十年前,哪怕是十个月前也想象不到,他跟秦朔北会变成现在这样··他是自己的什么人·男朋友·他被这点意识震惊得不能自已,临出门前差点儿忘了交代,“那个……我今晚不回来,你看着办。”
“嗯·”·秦朔北站在玄关里,见他伸手,便顺着帮忙拿了柜子上的钥匙,又递上一件衬衣外套,“晚上有点儿凉,带件衣服·”·“……哦。”
他把那件衣服塞进背包里,偷看了人一眼··秦朔北也不知有没有发觉到,只在他扭头开门的时候叫了他一声,“秦渊·”·秦渊脸又热了。
他咬牙切齿的,“再见·”·“慢走·”秦朔北用指关节蹭了蹭嘴角,掩去不该出现的笑意···第二十一章··接下来他们的生活似乎也还是维持原状,没有因为两个人的关系发生改变而随之改变。
没有了那些会引发动荡的潜在因素,他们比从前更亲近,因此感觉上也越发的风平浪静··他们的相处方式和寻常的少年情侣无差,会牵手,亲吻,洗澡时相互开玩笑,在阳台上晒着月亮说许久平时不爱说的话……也会一道出去买些东西,一般会选秦渊上完夜班第二天休息日,上午让他补觉,睡醒了再出门,他还是困,但嘴上决计不说,晚上回家的公车上,他就抵挡不住倦意,靠在秦朔北身上睡着了。
末班车上乘客稀少,零星的坐在前面几排,他俩坐在最后一排座位,窗外是不断被抛向身后的道路,路灯绵延如光带·车开得不快,偶有令人不悦的颠簸,但谁都不会埋怨。
秦朔北坐得很端整,眼睛平视前方,实则是用余光看着昏昏欲睡的秦渊·他硬撑了一路,眼睛似合非合的,双手相互挽在胸前,姿势显得很倔强,然而最终还是投降于瞌睡,被摇晃的车厢催促着,慢慢地抵住秦朔北那好像随时为他准备的肩膀。
他每每想起秦渊,心都像是一片蓊蓊郁郁的森林那样安宁··他自然不知道,秦渊已经把梦见过的事儿变成了现实,他只是在车到站的时候把手放在他腿上轻轻拍,用宛若亲吻的姿态,凑到他耳边说,哥,下车了。
他看着秦渊落在眼睑上那一圈细密的睫毛,迷惘的扇动了两下,打着哈欠跟他走下车,然后在没有灯的夜路上,牵住他的手··因为彼此都没有恋爱过,对关系的认知仍显生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如何揣摩一个人的心思,如何爱惜他回报他,只能顺应本能的对对方好。
这是唯一能做的事··八月末秦朔北军训,在秦渊不怀好意的期许与祝福声中,还是没有晒黑一点点···开学他就升上高二,更是成了班里的异类,好在外表上略胜一筹,性格也没有可诟病之处,因此和同学相处得还不错——听到了怎样的传言或者被大两岁的学姐递了情书,这些都会当做笑料讲给秦渊。
“稀奇啊·”·秦渊倚着窗户抽烟,手背把烟灰缸往窗台里推,“我怎么从来没被人追过”·秦朔北看着他浅色的眼睛和英挺的眉骨,在心里说了句“那是你根本感觉不到”,嘴上说着,“你喜欢么,喜欢今后都是我追你。”
秦渊愣是被自己抽了好几年的烟呛了一口··“秦朔北,”他咳得脸颊微红,“我希望你检讨一下你的早熟·”·“喔。”
茶色的纱窗外吹来初秋的暖风,秦朔北望着他,目光落拓而直白,言语间却有种会心的以下犯上,“我不该在十四岁的时候,不征求你的意见就把你当成初恋。”
秦渊扯了扯嘴角,给出相当中肯的评价:“欠揍·”·那些事实都得以承认,那些想念都有了归宿,喜欢这种事不分先来后到,在于能够把自己的心意保鲜,不管花费多久时间,递送去对方手上的那一刻,还是最美好的模样。
流年走得再慢些,也没关系··半年后,除夕··这是秦渊和秦朔北第一次单独在一起过年,也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年三十当天下班前,便利店老板给秦渊封了一个厚厚的奖金红包,犒劳他一整年的辛勤工作。
秦渊在骑车回家的路上忍不住好奇地拆开偷看了一眼,从里面抽出三张来,跑去购物街置办了简单的年货··“到我家了吗·”·提着东西往家走的时候他想起要给王一泓打个电话,对方接得很快,听筒里风声灌耳,似乎还在路上奔跑。
“快了”·其实今年过年不止有他和秦朔北两个·王一泓的父母去了外省的老家,他懒得跟着,临时决定投奔秦渊;秦朔北那边则是有个不喜欢和一大家子亲戚凑热闹的唐影,想来他家包饺子放炮玩儿,主人也欣然欢迎。
之后王一泓又打了个电话说路上堵车,估计天黑才能到,唐影那边还没消息,秦渊回到家,秦朔北后脚刚进来·他一下午都在楼上辅导邻居家的小孩儿写作业··说起楼上邻居和那家的熊孩子,是秦朔北寒假找到的新差事。
适逢中小学生放假,家长们却普遍为了年终忙得焦头烂额,这样一来孩子就疏于管理,只好选择送到小区里家庭式的托管处,也有愿意找家教的,教书照顾一并代劳··秦朔北当的就是这份差,因为是邻居彼此熟悉,家长也放心些。
他的任务拢共算下来也没几件,白天到家里和小孩一起写作业,兼职辅导寒假作业,主要是看住那个不安分的小女孩,防止她在没有家长看管的时候跑出去玩··就这么点儿活,每天五十块,总让秦渊这个常年苦力恨得牙痒痒。
“并不·”这份嫉妒却得到了秦朔北本人的否认,“你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多难打发·”·比方说,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在秦朔北逐字逐句给她解题的时候,以那样近的距离忽然抬头直视着他,问,“小老师,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吗”·十六岁的秦朔北有点懵。
尽管他的面部表情还是无懈可击,少年的眼眸清澈神色却朦胧,微笑着说,“不可以·”·“为什么”·他说,“因为老师有喜欢的人。”
“哎呀,那老师可是早恋呐·”·“……”好像你更严重吧··现在的小孩儿真难缠··然而这个事实由他这个岁数的少年说出来有种故意的老成,十分欠缺说服力。
秦渊闻言,不以为然地:“比你还难打发”·想不到他话音刚落,下巴就被对方的手指轻轻捏住,让手头做着事情的他不得不抬头面对着已在身高上盖过他的弟弟。
少年冲他粲然一笑,眼睛却是眯了条促狭的缝隙,语速缓慢而旖旎··“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连哥都不再叫了,直呼姓名似乎有种说不出的缠绵味道,配合着那混杂了阴柔和低沉的奇妙声线,反正秦渊被他弄了一身鸡皮疙瘩死活消下不去,只好泄气把包饺子的面抹到他鼻子上。
于是那张日渐脱离幼稚的脸正中央突兀多了一块儿白,看上去有点儿像小丑··秦渊还来不及取笑,又被秦朔北凑到脸前,摇摇头用鼻尖在他鼻尖上来回蹭着,把他的鼻子也蹭成白的。
进而就是自然而然的接吻,没有丝毫的隔阂和犹疑··晚上七点半饺子下锅,王一泓和唐影不分先后的赶到,带来啤酒零食和烟火··往年的家里都没有这么热闹过,四个人边吃饭边看完春晚,午夜倒数的时候把烟花拿到小区里的空地上放。
唐影打火机玩不利索,跟在学长王一泓身后大呼小叫的点火,剩下两人站在远处,秦朔北乘着夜色,偷偷从身后抱住秦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新年快乐。”
感谢过去的一年有你在··愿未来的每一年,都有你在··【正文完】··第二十二章  番外··“借我十年·借我亡命天涯的勇敢·借我说得出口的旦旦誓言·借我孤绝如初见·借我不惧碾压的鲜活·借我生猛与莽撞不问明天”·秦渊在前往大学的车上听见这首歌,他看着窗外,不晓得在想什么。
秦朔北碰碰他,他却忙着走神,没空理会他··那固执的孩子只得用手紧挨着他的手,看窗外与他相反的方向··他总算肯复学了·在坚持休了一年学后,踏进了本就属于他的、人人向往的重点大学,这回轮到秦朔北去送他。
他弟弟比他表现得更像个成熟冷静的成年人,几天前就开始和他一起为开学做准备,或者说,是在用不够精湛的演技粉饰着将要离开他的不安··实际上秦渊可以三五天回来一趟,打工和双休日都不耽误,但秦朔北就是有种客观上要跟他分开的焦虑感。
难以形容··他又仿佛猝然意识到自己还像当年那个粘着哥哥不放的小鬼,毫无长进的懊恼··时起时落的情绪使他一路上再没开口说话,连他哥这种完全不会看氛围的情商残障人士都察觉到了不同于往日的低气压。
下车了,秦渊走在众多前来报道的大一新生之中,左手拖着行李,右手拖着他家的人形大件不动产,丝毫不避人眼目,反正那是他弟,跟亲生的一样··秦朔北在后面气息不稳地喊了他一声“哥”。
“干吗啊,”他转过身来,“不是你吵着让我早点复学吗,这会儿舍不得了”·头顶骄阳似火,照得他眼帘上方一片泛滥的明亮,秦朔北以手遮眉看了秦渊一会儿,怕看一眼少一眼似的。
他竟坦然承认,“舍不得·”·“拜托,秦朔北你都快十七了·”·“我现在只有七岁·”他说得那么认真:“没有你我会哭的。”
“……”·看着对方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心情才有些别扭的明朗,也顾不得像小孩子似的赌气了··他听见秦渊叹息··“小时候也不见你哭,我都没机会哄你。”
秦渊说,“以后补偿你,行了吧·”·——心里一下子就释怀了··回去的车上,那首歌还在放··“借我一束光照亮黯淡·借我笑颜灿烂如春天”·哥,借你的,我用一辈子还。
Fin.·后记·大家好,我是孙黯··首先感谢大家看到结尾,我几乎以为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说真的,我从没想过放弃,烂尾,我总算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只是委屈大家等了太久,委屈小渊小北等了太久。
原本想在结尾写个矛盾再收尾的我,在进退维谷踌躇了将近两个月之后,终于决定放弃那个结局,换成现在这个温柔的、温暖的、再给这两人留一丝仁慈的结局··之前我是想让小北的人渣父亲出来当个炮灰,但我思前想后,不愿看小北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被逼迫去报复,那样他就真的不像一个孩子了。
该忘的东西就得忘了,这个道理我想到最后才明白·不管怎么说,希望大家能理解我改结局的用意,同时感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为了它等到现在,辛苦了·····文案·原名《仇人的孩子》·秦朔北的父亲是杀人犯,入室抢劫意外捅死了秦渊的父亲。
父亲锒铛入狱,自己却被受害家庭收养··成为了最无辜却又最扭曲的存在··那年,秦渊八岁,秦朔北五岁··时光正好,关系失控··第一章··楼道里的灯又坏了。
十二月底,薄暮浓云,此时外面又刮起了没完没了的西北风,吹散冬季仅剩的一线生机··秦渊刚出门就几乎活活被拍了回去,风声呼啸着挤进狭小的空间,他只好把脖子上的围巾又缠紧了一圈,迈开腿,以一种先烈英勇就义的姿态,颤巍巍地摸索着下了楼。
·他其实有点儿夜盲,之前晚上出门都会带手电筒,这次是真忘了··踩实了最后几个台阶,他借着门洞口一点儿微弱的天光,抓起墙边歪七八倒的几辆自行车,找到属于自己的那辆,剩下的好心给扶正了,靠在墙上。
他听见有人从楼上走下来,脚步徐徐,停在他身后··秦渊没有回头看,拍了拍手上白色的墙灰,推着自行车径直走进风里··后面那人没做声,也没阻拦。
他呵了口气,头顶的天空刚刚暗下来··秦渊妈过世的第三天,按老家的规矩,他胳膊上的黑纱要满七天才能摘掉··倒是也不至于给工作增添不便,只是太显眼。
他故意低着头走进打工的便利店,想要尽量躲避老板和收银员投来的怜悯目光,结果却总是不尽如人意··“小秦节哀顺变啊·”·他搬着箱子从店长身边经过,手不由自主的在胳膊上摸了一把,“不用……嗯,谢谢。”
秦渊有一半维吾尔族血统,五官轮廓深而立体,瞳孔颜色也很浅,乍一看像个外国小孩儿··这孩子岁数不大,懂人情世故,话不多,但教养好,据说在学校还是优等生,大学保送。
店里的人都喜欢他,知道他家那个情况之后,平时也会主动多帮衬些··秦渊他爸走得早,他妈身体一直不好,这两年算是靠着输营养硬撑下来的,所以在这漫长的凌迟过程中,对于她的死,秦渊心里早就做好了足够坚实的铺垫。
只是他从不愿跟人提起,他还有个弟弟··两个小时钟点工结束,临走前店长想给他拿点钱,秦渊没要,但他说了“谢谢”,就自顾自的推着车走到了大马路上。
他走了一段路,风吹得脸都没了知觉,映着路灯昏昏的光,他掏出兜里的半包烟,以无比熟稔的姿势往嘴里衔了一根,护着风点燃··路过两三个穿校服挽着手的小姑娘,一边走一边看他。
他坐在自行车上把那根烟抽完,隐约感觉到鼻子上落了点雪,湿漉漉的冰凉··在雪下大之前,他丢了烟蒂,一踩脚蹬冲进了夜色里··他到家时,秦朔北还在屋里写作业。
听见他进门的动静,他迟疑了一下,无声的站在玄关外等着,背后是冷冷清清的客厅,地板上落着一层寂寥的灯光··这安静让人胃里一股子无名火噌得蹿起老高。
秦渊手里拎着包,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狠狠撞了一下秦朔北的肩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站这儿碍眼·”·黑头发的男孩儿一言不发,硬是把空气里剑拔弩张的敌意给忽略不计了。
他不迎合也不声张,走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客厅茶几上,转身就回了自己亮着灯的房间··秦渊看都不看他,拿了干净衣服去浴室冲澡··路过隔壁房间,妈妈的遗物早在住院期间就收拾好了,床上换了新被单,纯白色,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儿褶皱,当然也没有人气。
秦朔北放在桌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一直到第二天清早都没人碰··他俩这样的关系已经保持了十年,应该说双方都对这个状态有充足且清醒的认识,只是之前有母亲作为彼此间的调停,现在她不在了,秦渊索性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下去。
他恨那个跟他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的“兄弟”··这股恨意并非毫无来由,它像一把攥在手心儿里越磨越亮的匕首,多年来带着鲜明的目的性和指向性,只等有一天捅进秦朔北的心窝里。
——就像当年他爸被捅死一样··如果现在还能找到那个年份的报纸,没有例外的话就能看见占据内页四分之一版面的新闻,“瘾君子入室抢劫刺伤男主人,好心妻子不计前嫌收养遗孤”。
——哪怕照片已经古老到看不清楚,哪怕字迹已经模糊到难以辨识··“20XX年X月X日深夜十时,某小区居民秦某一家遭到入室抢劫,男主人在与歹徒搏斗过程中不幸遇刺一刀,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八小时后,嫌疑人吴某被警方缉拿归案,有关部门将提起公诉·”·情节一般严重,标题一般耸动,进展一般顺利,结局大快人心··唯独后续令人意外。
“据调查,嫌疑人吴某,三十岁,无业,有犯罪前科以及吸毒史,同居女友在案发前三天刚刚离开他,留下一个五岁的男童·经鉴定与吴某系直系血缘·”·“案发当日,吴某为筹集毒资夜闯民宅,受害人秦某一家与其发生正面冲突,女主人和八岁的儿子并无大碍,男主人要害部位被刺一刀,直至警方接到周围群众报警赶来,秦某抢救无效,于凌晨二时在医院去世。”
“然而这样一起令双方家庭陷入悲痛的恶性案件,却因受害人秦某妻子的善举而改写·”·像这样浓墨重彩的新闻每天都在世界各地发生着,没有哪个能成为人们永久的谈资,但对秦渊来说,这是他一生难以愈合的伤口。
“受害人妻子背负着失去丈夫的巨大痛苦,收养了嫌疑人吴某的儿子,孩子被发现时身上有多处陈久性伤痕,疑似遭遇家暴·这位自始至终不愿接受采访的女士在得知情况后收养了孩子,此举感动了无数人。”
“这位伟大的母亲用她的实际行动去印证了何为以德报怨·因为孩子是无辜的,也是自由的,不应被迫承担父母辈的仇恨,当地已有民众自发的为这个特殊的‘再组家庭’捐款,有关部门也表示随时愿意提供救助,帮助他们早日从伤痛和阴霾中走出来……”·秦渊“啪”得一声合上手里的参考书。
他扬起头,从脑内无数纠缠着的单词和习题中整理出自己的思绪,窗外的天空是苍青色的,仿佛整个冬天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雾··连续的阴天时常让他心里无端的抑郁,无法排解的坏情绪像灰尘在心里越积越厚,一点儿明火就能将它彻底点燃。
他从大片埋头做卷子的学生里抬起身子,以凳子的后两条腿为支点,身子向后倾斜过去,看了看教室另一个角落的空座位,王一泓不在,想来早就撇下他跑出去了··他又看了看讲台上摆设一样没用的班长,站起来,拉开后门就往外走。
他妈出殡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灰蒙蒙的像发了霉··葬礼布置得很简单,来的亲戚也不多,远在新疆的外婆家人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赶来,用夹生普通话能勉勉强强和秦渊交流。
·秦朔北只是远远的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抱着母亲的遗像站在坟前,一动不动··冬日里凛冽的光线从他身畔斜斜地打过来,露出棱角深邃的侧脸和笔直的肩背。
他已过了十五岁,身高直奔一米八,黑发参差,眉宇间常年沉淀着成人式的忧郁,下颚紧闭··他还是个少年,他只是个少年·因此对于一些他难以掌控的事情,习惯保持沉默。
尽管在秦渊眼里,他将宠爱和侮辱一视同仁的对待,这不是谦逊,是一种隐瞒的自负··秦渊认为自己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个叫他“哥”的小孩,表面的和平归因于多年来共同生活的惯性,这份冷漠表达得如此完美,以至于掩盖住那些赤裸裸的仇恨。
他不善良,但是够仁慈··楼梯拐角处有个杂物间·屋里没什么贵重物品,平时不锁门,是同学们打架斗殴、交流感情的风水宝地··有个男孩儿站在背着光的墙角抽烟,他给秦渊留好了位置,两人坐下来交换了手机和打火机,猫在阴影里发呆。
这是高三学生最好的休息方式··“卷子不做了·”王一泓问他··秦渊用后脑勺抵着墙,“嗯·”·“考试不考了”·“嗯。”
“大学不上了”·“……”秦渊终于掀了掀眼皮,只有嘴角向上挑着,“我保送·”·“操。”
王一泓笑着骂了句··秦渊也笑,眼睛瞟向门缝外路过走廊、几个初中部的学生·两个女孩儿中间的那个高个男生,背影特别的像秦朔北··那个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直到消失,一大截烟灰掉下来,王一泓问他,你干吗·不干吗。
他说,我认错人了···第二章··另一个同伴借故离开之后,走廊里就剩下他们两人··女生看着面前低头不语的男生,他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嘴唇和下巴都藏在里面,后背的弧度让他的姿态看起来温顺而慵懒,目光低垂,又像是某种无声的鼓励。
她不想再错过了··她抓紧袖子里被捏得有些变形的信纸,回想起邀请的过程是多么大胆而艰难,这个告白的机会是多么来之不易··“给……给你。”
那伸出的指尖都有些发白了,手腕在走廊寒冷的空气中微微震颤··秦朔北终于有了一个足以称为变化的动作,他眨了眨眼··但好像并不惊讶,也没有任何出离的反应,这令人煎熬的沉默蔓延了许久,他才从女生手中接过那张纸——用拇指和食指,随随便便的一拿。
他说,对不起··秦朔北平时不是爱说爱笑的人,展现给他人的形象也总是片面的,而他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有一把极其动听的嗓音··和大多数时间被黑色占据的、有距离感的外表截然不同,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温柔。
对心思敏感的女孩儿来说,那声线里好像掺着甜美的蜂蜜一样,有种使人怦然心动的暧昧··可这一句话代表的结局不难猜测··这次女生的反应很快,又或者是原本寄的希望就不大,她就在和对方搭讪的紧张和被拒绝的失望中找到了自己最该做的事,离开。
秦朔北看着她朝反方向走过去,似乎是用手在脸颊上擦了擦,肩膀耸动着··一直到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自习课的下课铃恰好打响,原本一片死气沉沉教室发出复活的嘈杂声,他把手里那张还未展开的信纸对折,三两下撕碎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一转身,熟悉的人影从杂物间里走出来,浅色的头发,身上带着令他刻骨铭心的烟味··秦朔北的脚步声没有因他停止··——他们看上去就像两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这节自习后有个半小时的大课间,不少学生趁现在吃饭、自由活动,接下来就是高三紧锣密鼓的晚自习,不过秦渊从来不上··他跟班主任签过假条,这时候就算正式放学,晚上要去打工,每天三小时,到家再抓紧时间背一会儿书,所有安排都是无缝衔接,没有留下一丝休息的空闲。
这种生活从半年前母亲住院就开始了··不是没有过怨言,不是没有过挣扎·事实上,秦渊家这样的情况,在同龄人里也算是极个别·不是不难过,而是不能,这种难免会萌生的琐碎情绪,在经营惨淡的生活面前没有丝毫生存空间。
他反抗不了,只能接受现实··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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