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匪[强强]+番外 by 香小陌(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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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强强]+番外 by 香小陌(上)(3)
·罗强也有一群铁哥们儿·这些人都是远近几条胡同里出了名的流氓小混混,在学校都不怎么学好,每天傍晚叼着烟拎着板砖在小街小巷里混,让大人们头疼的一帮野孩子。
可是罗战从小就喜欢他二哥·小孩和大人的视角观点不一样·大人琢磨的是哪个孩子乖,将来有出息;小孩子眼里是哪个人好玩儿,哪个人实心眼子地对他好。
罗强放学有时候会特意路过鸿宾楼,从后厨房的小门溜进去··厨子和服务员都认识罗家老二,招呼他,有时候给他一盘江米条,一袋萨其马,饭店里卖剩下的点心。
江米条是糯米粉油煎出来的,搁嘴里含着,甜滋滋的·罗强兜里揣着好吃的,跑回家,拿点心逗罗小三儿,叫一声“哥哥好”,哥就赏你一根儿江米条。
大院隔壁邻居一家子是老师,在大学里教书,那年代属于挣得特多的,一个月一百多块钱,家里有雪花牌电冰箱和燕舞牌音响·老师也喜欢罗小三儿,虎头虎脑、黑胖黑胖的,有一回从冰箱里拿了一个小碗冰激凌,给小三儿吃。
那年代孩子吃的冷饮,分好几个档次·三分钱的冰棍有两种,红果和小豆的;五分钱的冰棍是巧克力的;一毛二就可以买个奶油双棒,两毛钱才能买一个北冰洋的小碗,拿小木片(kuai)着吃的那种。
罗小三儿抹着满嘴的冰激凌奶油汤,咂砸舌头,有点儿不好意思了,递过去:“哥哥吃·”·罗强特有范儿,下巴一横:“你吃·”·罗小三儿:“哥也吃。”
罗强说:“我在学校吃过了·”·罗小三儿把小碗吃完了,十根手指头都舔得干干净净,简直太好吃了·小碗太贵,他爸爸没给孩子买过这个。
小三儿(kuai)完冰激凌的小木片,罗强拿了叼在嘴里,含着嘬,嘬那上边儿的奶油味道……·罗战两三岁、刚能利索说话的时候,特别喜欢说,嗓门还贼大,就喜欢听大人夸他。
院里的大爷大婶没事儿就逗他:“三儿,来给咱们说一个”·罗小三儿背着手,眼珠子一翻:“……逗你玩儿”·马三立相声里特有名的一句,逗你玩儿,罗战从电视里学的,活学活用,逗全院的大人玩儿。
大婶问:“三儿,喜欢你爸爸吗”·罗小三儿点头:“喜欢”·大婶:“喜欢你哥吗”·罗小三儿乐:“喜欢”·大婶:“你最喜欢谁”·罗小三儿嘬手指头,一撇嘴,昂着下巴:“最喜欢……最喜欢哥哥”·大伙都知道罗战说的是谁,他那表情,那姿势,那吊儿郎当撇下巴的横劲儿,都是学他二哥的。
罗强推门出来,拿铁钳子从煤堆里杵了一块蜂窝煤,斜睨着小三儿,特别酷,其实嘴角早就抿出笑模样,心里得意着··罗强后来把罗小三儿夹到胳肢窝底下,扛进屋,丢到大床上,扑上去摁住……·“你最喜欢的是谁说一个。”
罗强逼问··“最喜欢,哥哥”罗小三儿满床撒娇打滚··“再说一遍,最喜欢谁”罗强挠小三儿的痒痒肉。
“哥哥……哥哥……”·罗小三儿咯咯笑个不停,四只爪子摽在罗强胳膊上耍赖……·小男孩都喜欢玩儿枪,新鲜,刺激。
罗战也有他的小手枪,二哥送给他的··百货商场里的玩具太贵,买不起,罗小三儿每次都蹲在柜台边,眼巴巴地贴着玻璃看··罗强就拿木头削成枪的形状,再拴几圈铁丝掰出扳机的样子,小三儿可喜欢了。
罗强跟那小屁孩说:“等以后哥有钱了,送你一把真枪·”·有那么一天,大周末的,罗爸爸骑车带着罗小三儿,去中山公园和劳动人民文化宫玩儿,看个菊花展。
罗爸爸为了带小三儿方便,在他那自行车后架子一侧安了个铁皮小斗,专门装孩子的·这也算是那年代大街上的特色,很多接送孩子的爸爸,自行车都带这么个小斗。
·看完菊花展回来,走到大街上,碰见了机关大院的那帮“战车队”·一群大院出身的小青年,混子,每人蹬一辆自行车,嘴里叼着烟,车把上插两把刀,在街边群集,瞭望。
玉泉路、百万庄那边儿,有好多这种军队和机关大院,每个院都有一批混子·这些上中学的孩子,正值身强体壮精力旺盛的年纪,有火没处泄,平时成群结队在外边儿混,四处寻衅找茬,没事儿都能给你找出事儿来。
那天,就是因为罗小三儿不懂,好奇,不认识那帮人,坐在他的漏斗小车里,扭头盯着看了几眼……·那伙人里领头的叫陆炎东,人称“东哥”,是个念高中的孩子。
家里住百万庄军区宿舍大院,平时特牛逼,称王称霸,国家主席都不放在眼里··罗小三儿多看了陆炎东几眼,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挑衅,“犯照”··陆炎东骑着车就冲上去,一把别住罗爸爸的车头。
“看啥看啥你看你大爷的”陆炎东骂··“我们没看你。”
罗爸爸说··“我说看了就他妈看了丫的谁他妈让你看了”陆炎东不依不饶··现在说起来,当时确实是无聊,蛮横找茬不讲道理。
那个年代京城各大院出身的混子,就是这么一帮小孩·文革十年武斗流传下来的暴虐传统,在年轻人心里埋下野蛮暴力与桀骜不逊的种子,扭曲了整整一代人的灵魂。
罗爸爸的自行车让人掀翻了,拆了·罗小三儿从车斗里爬出来,小脸花花的,嚎哭声响彻好几条胡同··罗强那天是听见哥们儿报信,从大杂院里飞跑出去,后腰别了一把链子锁,手里一根扎蜂窝煤用的铁钳子。
罗家大哥在劝架,求人家:“我们没看你们,别打,让我们走吧……”·对方就是没事儿闲得,在大街上“抖份儿”,捡个软柿子捏固捏固,原本也没想真怎么样。
陆炎东踹了罗爸爸两脚,罗小三儿抱头哇哇大哭·罗强远远地一眼瞧见,一根铁钳子刮着地走过去的··“丫挺的,别打我爸·”罗强冷着脸。
“操性了,你谁啊”陆炎东瞪眼··“别动我弟·”罗强一把抱过委屈嚎哭的罗小三儿,摸摸头,摸摸身上,确认没伤着,把小三儿搁到树坑后边。
“老子就动了,怎么着吧”·“麻利儿给我滚蛋·”罗强说··“操你妈逼”陆炎东冲上来飞踹罗强。
“你妈逼·”罗强眼底殷红,没有表情,低声骂完这句,提着铁钳子就抡上去了……·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东哥以前是没碰见过敢在他面前挡横的人,仗着自己这边儿人多,没把罗强放在眼里,没想到碰上个硬点子。
罗强抡着铁玩意儿上去就把那家伙踹人的腿给抽瘸了··对方几个人一看,后腰摸出三棱刀围上来打·罗强拎出链子锁,一锁子一个,见血的,下手是真狠……·机关大院的孩子,打架讲究的是气势,倚仗的就是“我们是部队大院的”、“我们人多”。
这帮人起哄骂人特行,一旦动真格的,野不过胡同串子·胡同贫民、工人家庭出身的孩子,从小野惯了,在小街巷里靠一双拳头打出来的,不怵打架,真敢下手··军区大院的孩子那天输了一仗,还输得特别丢脸,一群“战车队”七八个大孩子,竟然没打过西四小胡同里一个十四岁小混混。
双方都挂了彩,带着血回去的··东哥这号混子,吃了亏,能咽下这口气当晚就去搬他们军院的援兵去了·附近二炮、汽车局、空军大院宿舍的人,串联纠结起一百多人,还在王府井东来顺请了一顿涮羊肉,吃完饭带着刀具棍棒,气势汹汹杀奔西四小胡同,想要报复罗强。
这群人刚钻进小胡同,没料到胡同里就杀出来三四十个小混混,两拨人迎面狭路相逢,二话不说,打起来了……·军区子弟穿的是一片“鸡屎绿”,还有部队小兵穿的那种军绿色球鞋;胡同串子则穿什么的都有,小背心儿,大裤衩子。
罗家老二仍然穿半吊子的深蓝色运动裤,黑色懒汉鞋,那时候俗称“片儿鞋”,右手拎一根角铁,左手一把三棱刮刀……·八十年代初全国开始严打流氓斗殴,枪毙了一批人。
严打开始前这两年,是城里城外机关大院这些大混子小混子最后的疯狂··这一场相当规模的械斗,据说重伤好几个,肠子都流出来,送医院差点儿挂了,轻伤也好几十人。
厂桥派出所后来出动抓人·一群半大孩子,法不责众,最后抓贼擒王,就逮了陆炎东和罗强两个··那年罗强十四岁,不够年龄判刑,进了少管所··罗强小肚子被捅了一刀,陆炎东那小子脑门让角铁凿了个血洞。
双方都有重伤号,也说不清楚究竟谁打的,罪责就全部追究到这俩挑头的孩子头上··老二被抓,一家人都懵了,傻了··罗强毕竟还是孩子呢,才十四岁,以后怎么办·罗爸爸都急疯了,到处去求人,到派出所求,到少管所求,到人家军区大院里求,都进不去门,给人下跪砰砰砰磕头都没用。
姓陆的孩子那时候也没满十八岁,也进的少管所·然而,军区的人毕竟有背景、门路,陆炎东在少管所里待了三个月,就让家人造假材料给弄出来··陆少被家长直接送去参军,军队是全中国背景最深最黑的地方,以后即使再回溯追责,公安也不敢去部队抓人。
罗家没有任何门路,罗家太穷了··罗强在少管所蹲了整整四年,待到出来的时候,已经彻头彻尾变成另外一个人··道上有这么一种说法,监狱是养老院,看守所是阎罗殿,少管所是地狱。
跟监狱看守所劳教所比起来,少管所才是最黑最没道理可讲的地方·不管你什么孩子,只要进去了,再出来,这孩子就算完了·进去之前什么都不会,出来以后,吃喝嫖赌毒,杀人放血,什么都学会了。
姓陆那家人有背景,没人知道那孩子出去的时候,跟少管所里的管教交待过什么·总之,那四年是罗强人生最寒冷、最黑暗、最残酷的四年,那就是人间地狱··罗强四年里进了好几趟医院,骨头折过几根,脑袋让人打到脑震荡,口鼻喷血。
有人拿穿皮靴的脚狠命踢他的脸,一只眼睛差点儿给踢瞎了··邵三爷认识罗老二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人眼睛不太对··罗强总是喜欢歪着头,斜眼从睫毛缝儿里看人。
不知道的人,说这是黑道大哥的范儿,特别酷,特有威慑力··邵钧是后来知道内情的人,罗强斜眼看人根本忒么就不是装酷,而是看不清楚东西·那只眼睛视力不到0.1,基本就是半瞎。
罗强放出来那年十八岁··他进去时初中都没毕业,学校因为他进少管所,干脆开除了他,没发毕业证··他也没机会念高中,他人生最宝贵的少年时光一去不复返。
那个年代,考大学很不容易,也没有五花八门各种水分的电大和成人大专·罗强没有高中和大学学历,档案里还被记了浓重的一笔,哪个工作单位也不肯要这样一个孩子,他这辈子完了。
陆家那孩子,二十出头,有家里老子罩着,在部队里继续混,成天打架闹事儿,劣迹不断·也就是因为在部队里,不然早被严打判刑了··这人的草绿色军装衬衫敞着几个扣子,腰带松系着,横拽在西四大街上。
有一回回家探亲,跟大院里几个发小哥们儿喝酒,喝高了,借酒撒疯,把走夜路回家的一个女青年轮女干了··那可怜的女孩喝敌敌畏自杀而死·这事儿闹挺大的,那女孩家人和工厂工人一百多口子抬着尸到军区宿舍大院闹,讨说法。
陆家想把孩子送到外地躲躲风头·就在送走的前一天晚上,陆少就在百万庄军区大院子弟的眼皮子底下,自己家门口,让人给黑了··发现的时候,这人已经血肉模糊,就剩一口气儿,手脚筋砍断,还挖了一只眼睛,手段极其残忍……·在医院抢救过来,也成了个残废,一直坐轮椅活着。
大院里熟悉情况的老人儿都说,报应,这他妈的就是报应,坏事儿做太多,早晚让寻仇的给弄死··可是这孩子也才二十小几岁,这辈子就残废了,可怜啊·大伙都说,这到底是谁下的狠手这得有多么刻骨铭心的仇恨,才下得去手……·公安机关查了很久也没破案,陆少从小横行街头巷尾是军区的小霸王,仇家多得数不过来,自己都说不清凶手究竟是哪个。
罗强从少管所出来就失踪了,没有回家,没去见他爸爸,也没见罗小三儿··他做下的案子,已经注定这辈子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眼前只有一条黑道,直通西天··罗强跑路去了南方,在广西云南边境待了几年,还去过缅甸,做活儿,贩卖枪支。
待到这人重返京城,与当初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罗老二开着豪车,车后座是鼓鼓囊囊一编织袋的现金,后腰别着两把改装过的54,迅速荡平西四老城区,手下战将打手如云,成为威震京城的黑帮大哥。
罗小三儿记忆中的童年,就是每天傍晚坐在门槛上等,等他最喜欢的二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出事时罗战太小,三四岁的小孩实在没什么记忆,他全都忘了。
罗强也再没有跟小三儿提当年的事情,从来就没说过,那四年他经历了什么··罗战永远都不会想到,就是那一眼··当年,他坐在他爸爸的车斗里,傻乎乎地,回头多看了一眼。
就是他那一眼,毁了他哥哥一生··25、第二十五章烧七·春日的阳光从小窗斜斜地照进禁闭室,逐渐和暖的温度铺满木板床··邵钧吸溜着酸楚的鼻子,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睁眼,一扭头,正好对上罗老二直勾勾盯着他的一双眼。
俩人并排躺着,各自都缩在大棉被里,手脚缩成一团,大眼瞪小眼··邵钧鼻子抽搐,是那种吸了寒风灌了凉气儿之后鼻黏膜酸痛刺激过度然后拥堵着往外流鼻涕的邋遢感觉。
昨晚儿他折腾了大半宿,听罗强颠三倒四地讲以前那些事儿,听得头晕脑胀,又劝慰又安抚的,被子没盖好,让初春的寒气闪着了··邵钧顺手拿袖子抹了抹鼻涕,哼道:“你,好了”·罗强喉咙里哼了一声。
眼睛仍然是肿的,肿成俩核桃似的,难得这么一副落魄惨相儿,竟然让三馒头瞧见了··邵钧:“那今儿晚上,你是打算继续睡禁闭室,还是从哪来的回哪去”·罗强:“……我回去。”
邵钧满意了,瞧咱这安抚工作做得,太他妈有效率了,一晚上搞定三监区天煞星罗老二,三爷爷办事儿简直太上道了,我多有人缘啊·罗老二不屌别人,就服我一人儿!·邵钧嘴角翘着:“成,那我去给你打个早饭,昨儿就一天没吃,今天好好吃饭。”
罗强点点头,顺从了··罗强其实早就醒了·邵小三儿凌晨迷瞪着睡过去,还打着小呼噜,睡得哼哧哼哧,可香了,罗强那时候就醒了··邵钧四仰八叉地躺着,挂在床边儿,差点儿骨碌下去。
罗强把人往里拖了拖,自己贴着墙角侧身睡,又给邵钧仔仔细细盖了被子,把这人裹成一只圆滚滚带馅儿的大粽子··借着窗口月白色的亮光,罗强就这么盯着看邵钧睡觉,目不转睛,足足看了一早上,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像掉到漩涡里,被眼前的人席卷而去……·罗强回到牢号,吃上了邵三爷安抚他特意给他带的小灶——办公楼下小饭馆里买的京酱肉丝和蒜烧茄子。
他没想到的还在后头,他没想到邵钧第二天裹着制服大衣,吸溜着鼻子,开车进城,找了罗家老大·邵钧兜里揣一卷卫生纸,开着车擤了一路的鼻涕··监狱里每个月只有固定的一个周末,允许亲友探监。
日程再分配给各个大队、牢号,基本上每个犯人要等一两季度才能轮上家属来一回,不是想见就能见·罗涌就是因为赶不及探监的日程,只能给老二送一封信进去,跟管事儿的民警递了一条烟,麻烦监狱里给罗强带个话,罗家老爷子已经没了。
罗强知道见不到了,也就没跟邵钧提过分的要求··提要求也没用,不孝子反正是做定了,亲爹弥留之际他没办法在床前守着,没看着老头子阖上眼·他也记着他爸曾经说过的话,永远都不原谅他,不会跟他过,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罗强确实没想到,邵钧会去找他大哥谈这件事儿··具体他们怎么谈的,邵三爷又是如何跟监狱里安排的,竟然说通了监区长,跟上上下下都打好招呼,这些罗强都不太清楚。
监区宿舍楼下那一排小槐树,被春风吹绿了枝头的嫩叶,在风中轻抖,抖落一地哀思··那天是罗家老爷子去世后第七天,邵三爷帮罗强在监狱里给老头子简简单单办了一场“烧七”。
·城里和远郊区县一些地方的老北京人,讲究办丧事的旧俗,要烧“头七”,“三七”,有钱富户人家甚至要在庙宇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才能下葬。
后来土葬都改火葬了,就没那么多讲究,收敛出殡后直接送殡仪馆火化··清河监狱门口停了一水儿五六辆黑车,车头挡风玻璃上系着孝色白花··罗家老大穿着孝服,手里抱着罗老爷子的黑白遗像,迈进监狱的大铁门。
罗涌身后,还跟着八个彪形大汉,个个儿都戴着黑超,笔挺黑西装、黑皮鞋,左臂戴孝,郑重其事·这伙人在墙头武警战士极度戒备的枪口下,昂首阔步跟进监狱。
罗强在几名管教民警的监督下,坐在小屋里等着·小屋布置成简易灵堂的样子,罗爸爸的遗像摆在正中·门外,持枪的武警站成好几层,团团包围··跟随前来吊唁的那一伙人,有几个光头的,还有几个刺青的,一看就是道上有排号名头的人。
然而,这些人都极规矩严肃,一路默不作声,抬着花圈进门,在罗家老爷子的照片前排好队,三鞠躬,再跟坐地守灵的罗涌鞠躬致意,最后走到罗强面前··那些人恭敬地称呼“强哥”,鞠躬,简单说了几句话,还掏出包好的丧事红包。
罗强摆摆手,没有收,跟那几位爷抱了抱拳··如果罗家三子齐全,能在老爹临终之际膝前尽孝,这丧事原本应该这样办:在罗家大门上贴上红纸,向亲朋好友邻居报丧,然后给老爷子穿上装裹,铺金盖银,停放正屋。
院里再搭建起一座简易的灵棚,接纳亲友祭奠,焚烧纸糊的车马人偶··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出殡的前夜,仨儿子应当在老爹灵前守夜·出殡当天,仪仗队伍吹吹打打,沿路抛洒纸钱,几个儿子戴着孝帽身着孝服,抬着棺木,一路走到车流繁华的大路口,停灵祭奠。
出殡那天还有个讲儿,“次子抱盆,老大摔盆”·如果罗强在,他应该为他爹抱这个盆,由他大哥把盆摔碎在路上,意思是去祟平安,好走归西··可是罗爸爸走时,身边儿就只有一个儿子了。
老爷子最疼爱的小三儿和最忌讳的老二,最后一眼都没看到··罗强盘腿坐在他爹灵前,问老大:“咱爸临走之前,有话留给我吗”·罗涌张了张嘴,闷头想了一会儿。
罗强顿时眼神一凉,黯然扭过脸,自嘲道:“呵,没话吧……我知道,老头子这辈子跟我没话可说·”·罗涌说:“有,有话。”
罗爸爸临终前,叮嘱老大踏实办事,老实做人,好好教养小孩,该管的一定要管,该疼的也得疼,对孩子要心软,手不能软,不然小孩将来不走正道··罗爸爸又念叨小三儿,我的小三儿在哪呢,小三儿啥时候能出狱,啥时候能回来,将来啥时候娶媳妇,生小崽儿……小三儿那时候坐在藤椅里乐着吃手指头,还有照片呢,可乖了……·罗爸爸念完老大和小三儿,似乎想起了谁,嘴巴微张,怔住了,灰白的眼球呆滞地看着远处,看了很久没说话……·老爷子阖上眼,临走前低声念叨的最后几句话,“我真后悔,那时候没多关心他,可能多看他几眼,多疼那孩子一些,好好管他,他就不会那样儿……孩子没跟我享过福,没走正道,没学好,他不欠我,是我欠了他……”·罗强听完他大哥说的话,脸深深地埋在手里,额头抵着膝盖。
邵钧看见罗强后背剧烈地发抖,拼命压抑着喉咙里低哑的声音,溺水窒息般粗声喘着气,哽咽着……·罗强出来的时候,从邵钧面前走过,眼底红肿带着浓重的血丝,哑声说:“邵警官,谢了。”
罗强真没想到邵小三儿会这样对他··邵钧这么做,就是拿把刀把他心口最不愿拿出来示人的那一道旧伤疤,生生地剖开,捣碎,血肉流了一地,再拿手捧着……把他的血肉捧在手心儿里,用力攥着,让他疼,看着他流血,割除腐肉,然后再让伤口慢慢地愈合,生出新肌……·邵钧这回在监狱里找间办公室,给罗老爷子“烧七”,是特意为罗强破了例,开了后门。
监区长跟邵钧说:“我说小邵同志,你觉着你这么做合适”·邵钧说:“对付罗强这种人,这么做合适·”·监区长摇摇头:“全监区的人现在可都知道罗老二的底。
没错,这人不是一般人儿,他在道上有一号,这样的人咱私底下特殊对待,给一些照顾,也得有个度啊你今天为他开这么个口子,他家送殡都送到咱监区里来了,别的犯人呢以后谁家死了爹,都披麻戴孝到里边儿溜一圈,象话吗”·邵钧在监区长面前满不在乎地耸肩:“以后成不成,再说以后的。
以后哪个犯人死了爹……那得看是谁的爹·”·邵钧心里有他筹谋的小九九·“收拾”罗强这样的犯人,武力,监规,刑罚,上政治课,讲道理,硬的软的,那些统统都不管用;对付罗强,就是要攻心。
罗强不是铁板一块·这号人外表极冷硬强悍,越是这样的人,他其实心里特脆弱,剥开那一层皮,里边儿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到处都是弱点和软处··邵三爷就是想戳罗强的软处,你哪儿最难受最怕疼,我就戳你哪儿。
当然,另外一半的原因,邵钧可没跟监区长老实交待,跟谁都不能说··每次看见罗强跟他服软,他自己就软化了·那种感觉,那种滋味儿,邵钧也说不清楚,就好像罗强的弱点就是他自个的弱点。
他就喜欢看罗老二在他面前低头,认怂,老实,温顺,卸掉浑身各处的厚皮棱角,然后从眼角和嘴角缓缓浮出一副笑模样,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臭贫,挑衅,随便说点儿什么都好。
罗强偶尔笑出来的时候,额头眼侧涌出深刻的纹路,每一条皱纹里都荡出很爷们儿很男人具有雄性强烈阳刚气息和岁月沧桑粗俗厚重感的味道,老胡同槐树荫下潮湿的青砖石缝儿里流出来的时光的味道……·对于邵钧,那笑容就是一种魔力。
他开始每天偷窥注意罗强的表情··他开始每天盼着罗强冲他咧个嘴,露个牙·姓罗的大混蛋,来给三爷爷笑一个·怪不得那句老话讲,千金难买妃子笑。
邵三爷那时候觉着,这要是每天给罗强喂个辣兔头、鸭脖子,能买罗强一个高兴,顺毛儿,他真乐意每天投喂··妃子·你姥姥的。
谁家媳妇爱妃是罗强这样儿啊时不时地臭脾气上来了,掀桌子抄凳子,出手就见血,谁忒么受得了·受不了,可还是甘之如饴,敝帚自珍,自家的臭屎孩子那也是宝贝·等到邵钧有一天真正意识到他心态的扭曲变化,他已经深深地为一个人着了魔。
26、第二十六章着魔·不久之后,邵钧看罗强情绪平复了很多,把这人喊了去,履行他当初的约战邀请··那是个春光明媚的周末,别的班如火如荼地进行篮球联赛,七班所在的队伍仍然停赛着,只能憋屈地给别班充当啦啦队。
罗强坐在观众席的角落,一声不吭,安静而沉默··倒是胡岩和其他几个人,围着大铺,有说有笑·这锅崽子因为打架,集体被罚分,罚完也就完了,好了伤忘了疼,都是浑不吝的。
清河监狱实行管教每日评分制,具体按照参加政治学习、上文化课、文体活动、厂房出工、宿舍内务、收看《新闻联播》、写思想汇报等等各项打分,每天满分就是10分。
比如,你上工上课啥的都圆满完成,但是饭后上茅房蹲屎导致漏看当天的《新闻联播》,你这天就只能拿9分了··这个分数,关乎着犯人能否减刑,能否获得探亲权利以及探亲频率,在监狱里的处遇,甚至每月在小超市里采买零食日用品的额度。
这回打架犯禁,公示小黑板上七班的分数一片惨不忍睹·七班大铺管理不善,寻衅滋事,带头斗殴,首当其冲,这月被扣掉两百分,邵警官在小黑板上哗啦哗啦扣分的时候,心肝儿都疼了……·罗强左胸衣服上别着“二级严管”的小牌牌。
这就是他的处遇级别,仅此于那种直接让人拿手铐脚镣锁在床上的“一级严管”·七班其他人都是“普管”·像大黑那种特别老实从来不惹是非的,出狱前是“一级宽管”,允许在监道进进出出,帮狱警看着别的犯人。
罗老二这类人,在别人眼里,就是个阎王,一座活火山,说爆就爆,哪天爆,这要看爷们儿的心情··只有在咱小邵警官身边儿拎着的时候,罗强觉着自个儿就跟一大猩猩似的,调教员手里挥着小棍,发号施令着,让他抬胳膊,他乖乖抬胳膊,丢给他一根香蕉,他乖乖吃香蕉……·邵钧溜到啦啦队阵容里揪人的时候,罗强竟然有一丝犹豫。
就好像俩人即将又要迈近一个槛,更近了,罗强心理上最后那一道冷漠的防线,摇摇欲坠……·邵钧:“走,训练房,咱见真章的,练一场·”·罗强:“……我不跟你练。”
邵钧挑眉:“怎么了怕我了干嘛不敢练”·罗强嘴角笑得勉强:“怎么练,练你啊……就您那小胳膊小腿儿的,一撅就折了,我下得去手啊”·邵钧倔了:“操牛逼什么啊你等着咱俩谁把谁撅折了”·罗强说的是心里话,只是邵钧没听出滋味来:小胳膊小腿儿的,咱哪下得去手啊……·越是这样,罗强越是想躲,说不清怎样一种复杂心态,邵小三儿毕竟是条子,这人偏偏忒么的是个警察。
这人要是睡他隔壁床的犯人,一翻身压上去就近消消火泄泄欲,还琢磨纠结个屁·老子这辈子最讨厌警察,老子是干什么的,跟这帮条子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像三馒头这样的条子·给他投喂好吃的,护着他,哄着他,让他看爸爸最后一眼的条子··怎么会碰见这么一个人·……·那天,邵钧终究没敢把罗强带到警员训练房里。
训练房里经常有同事在健身,打拳,聊天不方便··邵钧把人领到监区专门的心理宣泄室去了··这心理宣泄室是干啥的这年头的监狱都讲究人性化现代化管理,对犯人们的生活有各种配套设施,除了图书馆、篮球场、娱乐室这种标准基础设施,每个监区还配备心理医生和心理宣泄室,给有情绪状况的犯人们提供倾诉和发泄渠道。
邵钧问:“隔壁张医生,你去跟她聊聊”·罗强撇嘴:“不去·”·邵钧认真的:“你跟她唠唠你以前那些事儿”·罗强斜眼:“我不是都跟你唠完了吗你不是都知道了吗”·邵钧说:“甭介,下回你犯病,我还陪你睡禁闭室啊那鬼地方张医生人挺好的,正经的心理学博士,可有经验了,绝对能给你对症下药,间歇性狂躁症啥的,有病治病,有药吃药。”
邵钧瞎逗,罗强不屑地说:“滚吧,老子好着呢,根本没病,没病再他妈给我吃药吃出精神病来”·罗强心想,再说了,那心理医生就是一四十多岁的大妈,比老子还大好几岁呢,老子对中年大妈没有性趣。
要聊也是跟馒头聊,说说心里话……·心理宣泄室就是十米见方的封闭小房间,地板和四周墙壁都蒙上厚厚的海绵皮垫子,房间正中吊着沙袋··罗老二新近丧父,心情不好,做管教的带他到心理宣泄室打打拳,这是工作范围内的职责,这个不怕旁人说三道四。
邵钧脱了制服上衣,罗强也脱掉囚服,都穿着背心,各自戴上拳击手套··两个人先是对着沙袋猛砸了一通,热热身,出出火,邵钧突然一记直拳突袭罗强脸侧,迅速点燃战火·罗强怕拳头一低头躲过那一拳,嘭就是一记反击。
反击还得收着劲儿,生怕邵钧反应慢了,躲不开,真打上可就疼了··邵钧反应能慢了哗啦一个后仰下腰闪身,哐当就开始上脚横扫,偷袭下盘……·俩人一句话都不说,埋头打架,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极其认真,专注,空气里只听得到一声一声粗喘和肌肉碰撞的闷响。
一个比一个犟,都不服输,都不想在对方面前暴露脆弱··罗强的背心领子被邵钧一拳剐松,咧吧着,露出一条笔直刚劲能戳死人的锁骨··邵钧的裤腰松松的,光着两只白脚,脚弓细长。
邵钧一记勾拳没打到,顺着那力道,身体扑出去一头栽到罗强肩膀上·罗强往后一撤,俩人肩摞着肩,胸口碰撞着胸口,胸膛上每一条硬朗的线条都仿佛瞬间严丝合缝妥帖地合拢一处……·汗水在贴身搏击之际融到彼此身上,水滴从额头甩飞溅到对方脸上。
·邵钧鼻尖半寸处就是罗强锁骨上那道新伤,他亲手抽的一棍子,还没完全愈合,汗液的咸涩夹杂着血沫的腥气,扑进鼻翼··邵钧胸口有些发抖,像是自己跟自己别扭着,较劲,难受。
罗强表情漠然,心一点一点快要沉到了底儿,喉头鼻息之间弥漫的都是邵钧的温度,邵钧身体里那种味道……·陌路殊途,身份巨大悬殊的差距,根本就不可能在阳光下肩并肩走在一起的两个人,在这间小屋里挥洒着汗打上一架,这已经是他们两个可以光明正大肌肤相贴分享对方味道的唯一机会。
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这是邵钧带罗强来这儿的目的,俩人心里其实明镜儿似的··两个人抱在一起滚到带海绵垫子的地上,还不肯撒手··邵钧用抱摔的姿势去拧罗强的腿,三角十字固绞腿,这是他们警校散打队出身的必杀技。
罗强一只手臂猛然勒住邵钧的脖子,眼看着这人脖颈上青筋暴露,脸憋得通红··“服了就松手·”罗强说··“……”邵钧咬牙切齿不松手。
“你就较劲吧,不服啊”·罗强拿小屁孩没辙,你不知道老子收着手悠着劲儿,一直让着你吗要是真打,早把你脑袋给卸下来了。
“……”·邵钧两只圆耳朵涨得通红,不服气,不甘心,一肚子委屈纠结的无名火没处撒,只能跟罗强撒,这时候对着罗强的大腿,吭哧就是一口·小时候大院里的孩子一起玩儿,谁抢小钧钧的玩具,小钧钧就张嘴咬谁,吭一口从小伙伴肩膀上咬掉一块肉这种劣迹,三爷不是没干过他那时候是哭包小霸王,他会咬人是出了名儿的。
“啊——我操”·罗强手一下子松开了,破口大骂:“你忒么属什么的小崽子还他妈敢咬人”·邵钧占到便宜,顿时得了意,迅速出手锁住罗强的腿,用一招标准的锁膝结束了战斗。
邵钧眯眼威胁:“认输吗”·罗强仰面朝天躺着,一只腿让邵钧抱着扛着,哼道:“滚一边儿去,别他妈扯了,扯到老子的蛋了”·“活该”·邵钧恶狠狠地,一掌照着蛋就要砸下去,报上一回的一掌之仇。
罗强躲,邵钧掐,俩人一上一下摞着,扭成一团,邵钧的背心下摆撩起来,无意间在罗强腰下蹭过··小腹柔韧平滑的肌肉露出来,很年轻,很好看··罗强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滑动,眼神却极其安静,低声哼道:“……别闹了,再闹老子硬了。”
这句话比任何挑衅或求饶都管用··邵钧迅速低头看了一眼,看到囚服裤子里凸出来豹头似的雄伟形状,脸上顿时不自在了,七手八脚从罗强身上滚走··俩人并排躺在垫子上,中间隔着两米远,各自仰面对着天花板,胡乱喘气……·邵钧狠命地用手搓脸,掩饰自己瞬间的紧张和失态,不去看对方的表情。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捣乱,可是真“乱”了,他就先慌了……·罗强大大咧咧四仰八叉躺着,用手拨弄裤裆,让充血*起欲火难耐的家伙慢慢地平复下去。
他回味着方才邵钧骑在他身上固呦,胯贴着胯,小孩耍赖,黏黏糊糊赖了吧唧的··那感觉,那滋味儿,好多年都没尝过了··邵小三儿好,邵小三儿年轻,真他娘的年轻,不比不知道,老子忒么是真老了……·邵三馒头还不到二十六岁,比罗小三儿还小几岁。
邵钧那时候把跨栏背心儿撩到胸口、浑身冒着热气、脸色发红微喘的模样儿,在罗强眼里,就跟他弟弟似的,像记忆中朱漆剥落的门槛上坐着等他回家的那只小肉团子,像老槐树树荫下一串清脆的车铃声和飞驰而过的帅气身影,就仿佛是那段回忆到让人心痛无法挥散的旧时光。
那是曾经也属于罗强的少年时代,他垮掉的青春……·罗强毕竟见过世面,能稳得住范儿,捱过最初那一阵精虫上脑欲火上头的冲动,扭过脸,平静地说:“邵警官。”
邵钧吭了一声:“嗯”·罗强:“我求你件事儿·”·邵钧:“说·”·罗强:“我,我弟弟的事儿……他现在一个人,我心里放不下。”
邵钧扭过脸,定定地看着人,说:“你弟弟罗三儿,大名叫罗战,现在关在延庆监狱,涉黑判了八年·”·罗强摸摸脑瓢问:“我那天晚上还跟你说啥了……”·邵钧不屑地努嘴:“你不说我还不会自己查啊”·罗强嘴角浮出表情:“你真查我查挺细致。”
罗强想了想,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没怎么求过人,偏偏还是求这小孩:“邵警官,您能不能帮我……”·邵钧想都没想,接口道:“我知道,你担心你们家小三儿在牢里没人照应,让那帮孙子欺负着。”
“我前两天打电话问过,大概了解他的情况,这事儿你放心·”·邵钧的大学哥们儿里,好多同学毕业后考到各个监狱,监狱口的事儿他都熟,有人也有路子。
他找了他的同学,打听到罗战具体的监区、大队,甚至大队长、管教的名字,然后电话里跟对方打了招呼,麻烦对方关照罗小三儿,别为难这个人··对方那边儿一听也就明白了,没有多问。
走后门关照个人,被关照的人自然是有背景有路数的,旁人无需打听底细,帮忙罩着就成··罗强后来陆陆续续地听说,他家小三儿刚进监狱时也吃了同牢的一些苦头,之后管教们突然对罗战好起来,有人欺负都帮忙护着他,后来又指派了轻省工种,没进厂房做脏活儿累活儿,没去挖石头磨石头,而是在犯人食堂做了厨子。
罗战每天就负责做大锅饭,淘米洗菜,刷个锅碗的,日子过得比他哥消遣··邵钧那时候嘴角勾出笑容,给罗强抛个眼色,啧,我知道你惦记的人,你还没开口,三爷爷就已经把事儿办成了,你放心你那宝贝弟弟了·罗强深深地看着人,说不出话,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出口,生生地堵在喉咙里。
揪心挂心了半年多的罗小三儿,让三馒头一句话就给解决了……·冷淡了半辈子的父子情,多少年没听见亲爸爸喊他一声“老二”,老爷子临走时留那两句话,一字顶一字,都是罗强的心头血。
没有三馒头,他可能都没机会听到那句话··这回轮到罗强别过脸,不去看邵钧的表情·他用两只大手用力地搓脸,掩饰某一瞬间情绪的崩溃泛滥,眼神是乱的,胸口是热的,暖流在胸中肆意流窜。
这辈子心里好像就在意过那两个人,没盛过第三个了··现在忽然又冒出来这么个人,就搁在眼眉前,还冒着热腾腾的热乎气儿,非要让老子在意个,还真忒么不习惯了。
这个馒头,怎么就这么烦人,这么让人想要扳过脸来,狠狠咬一口……·在心理宣泄室打完架,出过汗,当晚正好赶上五六七八班洗澡··于是,那天,整个澡堂几十口子人,眼睁睁看了一场真正的罗老二遛鸟。
罗强那天闷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也不搭理人,对身边摇晃屁股的胡岩视若无睹·眼前白雾缭绕,影影绰绰,所有的人和事儿,都好像与他无关,不放在心上··他仰脖在莲蓬下冲水,让热水肆意灌进眼睛鼻子,充斥昏乱的五感,冲撞全身尖锐的知觉,凌乱的情绪。
用力地搓洗,搓得浑身发红,疼痛爆皮,胸口一片潮红,喉头甜腥··拼命克制压抑都压不住的熊熊烈火,在下腹里往复蹿动,热水哗哗地流,冲刷着一丛粗糙油亮的毛发,欲望在掩映栖息的密林中呼啸挺动。
罗强把毛巾啪往肩上一搭,摇摇晃晃地走开,走到小窗户下,靠着湿漉漉的墙,缓缓仰起脸··他一手垂着,另只手握着自己的家伙事儿,手背上筋脉毕现,粗长的手指研磨着软头,用极缓慢又用力的节奏向上撸动。
眼前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人影中闪过胡岩拱来拱去的屁股,或者是豌豆蓉那小骚货的屁股,浑身涂着奶油在卧室大床上乱蹦,也可能是小烙饼、小麻花,两条腿吊在床栏杆上,搁浅的鱼似的来回扭动,被操得直哭,上气不接下气,哭着求饶……·罗强也分不清楚他操的是谁的屁股,是谁都无所谓,他不在乎,他在乎过谁吗·水雾里的人影换成了他家小三儿。
罗战十八岁生日时喝干了桌上十八瓶酒,光着上身,搂着他哥的肩膀,喷着醉话哈哈哈地靠上去,在沙发里打滚·罗强仰脸坐在沙发上,嘴角冷笑,扭过头,扳过罗小三儿的下巴,照着腮帮子狠狠亲了一大口一屋子的小弟闹着,起哄着……·罗强狠狠咬着嘴唇,手指越来越用力,红肿的龟*像要被他搓破皮搓出血来。
模糊晃动的人影不知道啥时候换成了邵钧,那张脸蓦然从水雾中浮出似的,无比清晰,尖锐··邵钧英俊瘦长的脸,邵钧衬衫风纪扣没有系露出来的锁骨,邵钧的裤腰,邵钧提裤子时背后显出来的屁股沟,邵钧的两条长腿。
罗强不由自主想像着邵三馒头让他压在身下,薄薄的一层制服裤子,遮不住早就显形*起的家伙,小三爷肿得像个硬面馒头·两只鸟硬邦邦地互相抵着,用最敏感的触觉描摹着对方的尺寸和形状,揉蹭着,碾压着……·邵钧的脸近在咫尺,细长的一双电眼真他妈好看,含着水儿,带着勾,年轻,漂亮。
彼此呼吸胶着,身体激动得发抖,四肢纠缠爱抚,剧烈地冲撞着……·罗强的手指痉挛,粗大的骨节因为过分用力而凸出,特别吓人,用近乎暴虐的手法放纵着欲望,排山倒海,喷泄而出·一澡堂的人站在哗哗流水的喷子下边儿,齐刷刷扭脸看着,都看呆了。
赤裸裸地,敞着怀,罗老二打个飞机打得,大刀阔斧,立马横枪,毫无遮掩,淋漓尽致··有人倒喝着凉气儿,有人喃喃地说“操”··都是爷们儿,都见过,又都没见过。
最后一下高潮射了挺久,憋了好几个月的失落,抑郁,莫名地冲动与渴望,反噬般一古脑涌出喉咙··罗强低低嗥了一声,最终让滚烫的液体直直地射到脑海里那张蹭过草根泥土的俊脸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着记忆中委屈发怒的脸,想给三馒头捋捋头发,择掉头发里埋的树叶子,擦干净脸……·27、第二十七章偷窥的冲动·邵钧怀揣零食,嘴里含一块辣鸭脖,嘬着那辣丝丝的味儿,一脚迈进监看室。
一抬头,屏幕里硕大一条裸身抖动的人影儿,赤红滴水的枪口正对摄像头,邵钧差点儿把鸭脖子直接咽下去··“咳,咳……”·邵钧剧烈地咳,五官皱成一团包子褶儿,零星的辣椒沫子呛他气管里了。
关键是,这监看室里不是只有他一人儿,还坐着他同事·邵钧涨红了脸,只能用疯狂的咳嗽掩饰他面红耳赤浑身起火的真相··“都他妈欠操,周末的红烧肉不给了,喂豆芽海带”·邵钧低声嘟囔着,压着火,他其实觉着自己需要吃几顿豆芽海带。
“就是,太忒么不像话了,老王就在那儿埋头看报纸,也不说他一句·”·田正义也伸着脖子看屏幕呢··“就是的,太不像话了以后这种人得管管”邵钧的小腹汩汩燃烧,心都快蹦出来了,咬牙切齿的。
“嗳你们班胡岩现在有主儿了没他以前那朋友不是出去了吗,现在呢”·田正义纯属闲得八卦,眼神一瞟屏幕,意有所指:“小胡跟罗老二一对儿了吧”·“……”邵钧那眼神顿时就不对劲了,“谁跟你说的他们俩一对儿”·“看还看不出来”田队长说。
“绝对没有……肯定不是·”邵钧口气不太自在··“没有吗那俩整天黏成双棒·”田正义不以为然地耸肩。
·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邵钧咬着嘴唇,没话说了··胡岩打饭、上工经常跟在罗强屁股后边儿,看起来就像罗强带一尾巴。
每次洗澡,俩人都挤一个喷头用,蹭来蹭去·胡岩还主动帮罗强洗衣服,内衣内裤袜子什么他都给洗·在牢号里,一个给另一个洗衣服,不是挨欺负不是被强迫,而是自愿的,这就是明晃晃的追求,示爱,或者已经两情相悦。
上回篮球场打群架,胡岩特仗义地冲上去帮罗强砸了一凳子,事后挨批扣分,毫无怨言,意味不言自明··罗强用后脑勺抵着硬墙,火烧一样的后背和臀部把湿滑的墙壁烤得滚烫、干燥。
·窗口一缕暧昧的阳光打在罗强粗糙的侧脸上·他的头向一侧扭过去,脖颈青筋颤动,眉头皱紧,喉结一抖一抖,像撕扯咀嚼之后将猎物迫不及待地吞食,享受一波一波的快感。
田队长坐在转椅里,左右转动着,心不在焉地看··田正义有老婆的,这人直得简直不能再直了·恰恰因为是直的,不就是看男人撸个管儿吗,看就看了,既不脸红也不气喘,根本就没当回事儿。
可是他这么看着,邵钧已经受不了了,忍无可忍,快要炸了··你妈的,这种事儿,能随便让人看么,这么多人围观着,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罗强你王八蛋,你大混蛋……·邵钧像热油锅里被翻滚煎炸的一只鹌鹑似的,满屋团团转,颠三倒四地说:“田队,今年的新大米啥时候能运来……牢号里说装电风扇说五年了,怎么还不给咱们装……建工集团施工队说要从三监区调人,你去跟监区长说,咱们队犯人磨石头就够苦的,坚决不出外活儿挖石头”·田队长斜眼莫名地瞅着这人,哪跟哪啊,邵三爷这是发什么癔症呢·邵钧三句两句地,把田队长支走跑腿去了。
田队长还懒得动,咕哝着:“你去不就完了吗,你跟头儿说,头儿还能不给咱们面子还能让你个少爷风里来雨里去地累着了”·邵钧从来没觉着田正义这人这么烦,这么多废话。
他几乎是推着赶着,把这人轰出去,然后迅速关上办公室门··回头才走两步,他又扭过头,吧嗒,把办公室门落了锁,两扇窗帘都拉严实,这才舒坦了……·邵钧把椅子拉近,抱着监视器小屏幕,脸几乎都要贴上去,目不转睛地看罗强自*。
罗强的每一次动作、每一丝表情都描摹得清清楚楚·下身胀得饱满,粗壮,一只大手都握不住,猛虎的头颅扯动着**上的青色经脉崭出手心,焦红色的茁壮*具,像裹了一层灼热的铁水,沸腾,涌动……·邵钧面无表情地盯着,头慢慢向后仰过去,耳畔仿佛有哗哗的水流冲刷着他的心,刷掉一层一层伪装,袒露出赤裸裸蹦跳着的心房。
他把手指伸向裤腰,隔着一层裤子,已经硬得不行··邵钧呼吸焦促着,手指发抖,扯开自己的裤链,涨满手掌心的强烈冲动让他惊恐、羞耻之余又极度的兴奋、刺激。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罗强,生怕有同事这时候敲门进来,却又完全无法抗拒眼前这个人魔魇般的诱惑,一手飞快律动,就着罗强疯狂撸动的频率,几乎是同一时刻,无法抑制地亢奋和宣泄,弄得满手满裤子都是……·邵三爷那天夜里,偷偷溜出来,悲催地拿一沓文件挡着裤裆,溜到宿舍里换裤子……·他换完裤子又回去了,趁同事们都不在,一个人儿在监看室里鼓捣。
他把澡堂子那段视频调出来,专门调的是罗强遛鸟那十分钟镜头,拷到他自己的小U盘上,偷偷揣走了··之后的好几天,邵三爷心神不宁,脑子里全是这事儿·后来,赶上又一回值夜班独处监看室,邵钧手痒,心情烦躁,实在忍不住,再次把那段视频调出来,想了想,稳妥起见,还是把那段整个删掉了。
罗老二遛鸟的录像,只能三爷爷自己看,别人不能看,不给看··其实别人谁看啊·整个三监区队长管教里边,就只有邵小三儿有这一项不能为外人道的不良嗜好,不敢明着看,躲在小屋里偷看,没事儿再拿把小尺子量长度,在脑子里回味,享受。
但是邵钧还是不放心,那感觉就是罗强是他的人,罗强的大鸟也是他的,三爷工作闲暇之余看一两个回合,解渴解乏,过过干瘾,别人甭想·自从那一回,或者根本不知道从哪时候开始,邵钧发觉自己迷上了罗强。
再装作满不在乎或者自欺欺人都没用了,他为罗强着魔··要不然,罗强当初打架受伤,他会急成那样,会心疼会着急麻慌地把人从小笼子里捞出来送进医院·他会为了罗强跟他爸爸犯犟,寻找一切机会为这个人正名、恢复真身·他会掏钱买零食换着花样儿地讨好这个人,就为了看罗老二在他面前咧嘴露牙,给他笑一个·他会在禁闭室里陪罗强过夜,罗强心流血,他被掐得手流血·他会因为罗强死了爹而甘冒监规之大不韪,把送殡吊唁的队伍甚至罗强以前的黑社会兄弟请到监狱里,给罗老爷子办头七,就为了却这人一个心愿·这究竟是谁的爹啊又不是三爷爷死了爹,他操个什么心·……·厂房、食堂、监道里进进出出的,俩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罗强每一回从面前走过,邵钧歪着头哼着小曲儿若无其事,当作啥事儿也没发生过;等到罗强走过去,他能盯着这人的屁股看很久,俩眼珠子能放射出X光似的,眼睛都长在罗强屁股上,恨不得揭了那层皮,摸到那里边儿鲜红鲜红冒着热气的血肉。
日子一天一天平静地过去·红日缓缓升起,再缓缓消逝在远处的山峦之后··每一天看着宿舍楼下的槐树飘扬起黄嫩的槐花,每一天都能看到那个人··有时候,傍晚下工,犯人们收拾好工具,排队走出厂房,罗强有意无意拖拉在最后,蹲着提个鞋(还是不用系鞋带的布鞋),他能提十分钟不站起来。
“强哥,吃饭去吗”胡岩实在忍不住,想跟罗强一起吃··“你们先去,我收拾东西·”罗强闷着头,口气平淡。
胡岩挺失望的,走到门口还扭回头看……·邵钧也故意拖拉在最后,指挥罗强干这干那,然后找个借口两人滞留在厂房、仓库的某个角落,私底下说说话··仓库沿着铁架子楼梯上去,二层有一个小平台,地上散落着很多烟头。
邵钧和罗强那时候经常坐在小平台上,一个靠在东头墙根下,一个靠在西头墙根下,抽着烟,互相用眼角描摹身边这个人侧面的迷人弧度,坐看夕阳垂落,燕山一片红霞……·罗强有一回似乎是随嘴说的,问了一句:“邵警官,你当初为啥要进监狱”·邵钧咬着烟嘴:“谁进监狱了我是来管你们的。”
罗强盯着人看:“你知道我说啥·你当初上哪不成公安局,海关缉私队,特警大队,还有那个什么蓝剑突击队,我没说错吧”·邵钧耸耸肩:“有啥了不起。
你甭看那帮特警队、突击队的,电视里演得特牛逼,整天憋在大院里搞特训,这帮人真出去了一样怂,罩不住,出大事儿了还是得从军区调野战军的进来·”·罗强冷笑,心想那帮特警队的老子也交过手,是没啥了不起,可是就你混个监狱里的管教民警,你能有多牛逼是咋的·邵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我就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没人管得着我,我一个人待着,挺好。”
罗强眯着眼,琢磨:“你家里人,能让你来这里,干这活儿”·邵钧警觉地问:“你知道我家里什么事”·罗强故意逗他:“全三监区谁不知道啊,三少爷”·邵钧不爽地白了一眼:“别瞎逗。
叫我名字你不会啊”·“呵呵……”罗强忽然乐了,“三馒头”·邵钧顿时就不干了,拿烧着的烟头掷过去,没掷到,干脆从地上滚着爬过去打人,罗强嘴角勾出笑容,笑着闪避。
俩人互相贱招,瞎闹……·罗强知道,却也不知道··他出不去监狱,关于邵小三儿的那一丁点信息,也就是三监区熟识的犯人之间通气儿八卦来的·他根本不是随口问的,对于一个他感兴趣的人,三馒头皱个眉撅个嘴挖个鼻子他恨不得都想弄清楚,这人心里想谁呢·有些事情罗强特想知道,可真知道了又膈应。
不关自个儿的事,瞎打听干嘛·可是怎么不关自己的事儿邵小三儿究竟什么人,这人是一般人吗·邵钧家里有些背景,这一点监狱里的犯人们都知道,所以此人能在清河混得有头有脸,风生水起,人称“邵三爷”,就连监狱长来了对小邵警官都礼让三分,特别给面子。
邵警官手下一大队的犯人也经常能捞到一些好处,得到小小的照顾、特权··至于邵三爷家里究竟是个什么背景,官至几品,有多大能耐,犯人们就不知道了··北京城里最不缺有背景的,遍地皆是官宦、商贾、权贵,区区一个管教的小条子,他还能有通天的家世无非就是司法部或者哪个机关里的小官。
罗强当时是这么猜想的··邵钧那时候跟罗强说:“我就是不太想在城里待着,不想在我爸爸眼眉前晃悠·我就是想离开家,不想瞅见我爸·”·罗强挑眉:“为啥你爸爸惹你了”·罗强忍不住说:“有个爸爸还他妈不知足。
像我这样儿,没爸没妈没人管,连家都没有,你将来就乐意了我孤家寡人蹲在大牢里,我是被迫的没办法法院把我判进来的,你算干嘛的……小孩儿。”
罗强用一句“小孩儿”总结邵钧给他的感觉·八零后小年轻的还是性格不成熟,不懂事儿,喜欢跟家长犯宁,八成还是家里惯出来的少爷脾气,自以为是,觉着自个儿什么都能罩。
六零后经历过贫穷饥饿国家浩劫亲人离散滋味的老爷们儿,看不惯现在这些孩子,自然灾害上山下乡阶级迫害打砸武斗这些事儿你经历过吗,不懂得珍惜白给的幸福日子··邵钧却说:“你知道啥……你妈怎么没的”·他是明知故问。
罗强:“生我们家三儿的时候难产,大出血·”·邵钧:“你知道我妈怎么没的”·罗强看着人:“你说·”·邵钧说:“我妈特别疼我,我小时候都是在姥爷家养着,我妈每天送我去托儿所,送我上学,带我出去玩儿……·“我妈还不到四十岁,精神不太好,后来,我初中毕业那年……她跳楼了。”
28、第二十八章 二楼平台的小秘密·邵钧那天断断续续跟罗强说了一些家事··邵钧也不明白,他怎么就能如此信任罗强,会愿意对这个人说·他以前极少提及,他连对他发小都掖着藏着,越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一个圈子里的哥们儿,他越不愿意把那些事抖落出来,招人笑话,丢脸。
在哥们儿面前习惯了抖着份儿,耍着帅,咱是个爷们儿,不能哭哭咧咧跟个娘们儿似的,不说那些难堪扫兴的事··可是罗强在邵钧心里不一样,罗强不属于他熟悉的那个圈子,不认识那些人,反而最容易交心。
罗强死了爹的那天夜里,背靠他怀里,攥着他的手,那感觉已经让邵钧不一样了……·罗强慢慢地听着,大概听明白了·邵小三儿小时候,也是让一家子捧在手心里呵着气宠大的宝贝,跟他家罗小三儿差不多。
邵钧上面还有个姐姐,比他大不少,早年就离开家·但是姐姐走的是大部分官二代红二代的正统路线,出国镀金,名校毕业,现在已经嫁人,嫁了个香港证券行的高管,常年定居香港,在浅水湾有豪宅,也不爱回家,不回大陆。
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邵钧原本其实还有个哥哥·老大是女孩,家里迫不及待想追个男孩子,邵钧爸爸自己也想要男孩,男人么,都想留根留后,传宗接代,邵钧的妈妈很快又生了一个,是个小子。
这个男孩,运气不好,生下来心脏和肺部就发育得不太完全,一直在暖箱里挣扎着与命运抗争·一家子急坏了,四处求医,把军区给首长看病的最牛掰的老专家都请来了,做了手术,还是没能痊愈。
邵钧的这个哥哥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在医院熬了半年多,夭折了··二儿子活了半年、病病歪歪,最终不幸夭折,对一家人确实是个精神折磨和打击·邵钧的妈妈产后抑郁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见人,没办法工作,一直在家养着,直到后来有了小钧钧,才缓过来。
因此邵三爷确实是行三·在他那几个穿着开裆裤拜把子的哥们儿里,沈博文最年长,楚珣第二,邵钧按年纪仍然排第三··罗强插了一句嘴,问:“那你爸那时候……”·邵钧垂着眼,对有些事儿显然不太愿意提:“我爸忙呢呗上学、工作特别忙,那时候正赶上文革以后恢复高考,我爸考上了,四年大学,屁股就没怎么着过家。
后来进到机关里,就更忙了……·“我小时候,都是我妈和我姥爷带着我,我都见不着我爸的人,忙得什么都比家重要”·邵钧微微撅着嘴唇,心里记着仇,表情固执、愤慨。
他长得其实极像他妈妈,也是因为小时候共同生活的时日很久,就连耍小性犯脾气的时候皱眉嘟嘴的神情,都特别像··罗强不知不觉就把屁股挪过来了,跟邵钧挨着坐。
罗强说:“甭瞎想了,你爸爸听这意思,也是很有本事一个人·那个年代,家里能出个大学生,多不容易·老子家里这么多口人,就没一个见过大学校门长啥样儿的”·七七年第一年恢复高考,熬过三年自然灾害又度过上山下乡建设兵团如火如荼动荡年代让操蛋的政治运动折磨垮掉的一代人,有志气有本事最终考上大学的,都是人中龙凤,二十年后成为这个国家各个行业的脊梁支柱。
罗强心里也佩服有能力有本事的人··从邵小三儿东一句西一句的只言片语里,罗强猜测到的事实大约是,邵钧的爸爸专注工作,仕途扶摇直上,官越做越大,忽略了家庭,跟自家媳妇感情关系愈加恶劣。
然后呢,邵爸爸十有八九在外边儿有人了,当官的哪个没包过二奶、养过傍家儿最后闹到邵钧的妈妈因为某些变故的刺激而跳楼,亲父子反目成仇……官僚家庭里最狗血老套的一类情节。
所以邵小三儿跟他亲爹不和睦,故意跟他的官儿爸对着干,跑到监狱里瞎混,浪费青春,罗强那时候是这么猜的··邵钧把脸扭开,一双眼遥遥望着天边一抹如血残阳。
即使对罗强,他也没有完全说实话,伤太深,脸皮薄,说不出口··罗强注视着这人的表情,下意识地,伸出手,罩在邵钧的脑瓢上··他的手很大,五指张开,关节硬朗,掌心厚实,仿佛带着心口涌出来的暖流,全身的热道都集中到手心,蹭了蹭邵钧的头发。
邵钧看了罗强一眼,再迅速挪开视线,罗强的手这么摸他,他浑身每个毛孔都开始挣扎,想要抓住,就好像那只大手在捋他的心··罗强其实就是心软了,想安慰安慰邵小三儿。
“甭跟自己亲爹制这个气,再怎么着,亲爸爸对儿子没的说,是真心为你好·他对自己老婆好不好的,那是另一码事儿,男人对自己儿子自己的亲骨肉肯定特别疼,真的。”
罗强的手指轻轻摩过邵钧的耳朵,沿着耳轮滑过后脖子··罗强说:“你爸有本事能当官,能让自己的孩子不用愁吃、不用愁穿,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想出国的能出国,想来监狱瞎混的你还能来这儿瞎混……馒头,你别不知足,别等到过十几二十年,到我这岁数,亲爹没了,你那时候再后悔当初太混蛋了、没孝顺过,就晚了。”
邵钧撅嘴哼了一声,既没附和,也不想争辩··罗强陪他聊天的时候眼神很柔和,眼珠漆黑,沙哑的喉音泛着岁月催磨的锈迹··这个年纪的男人,那是一种能触到人心坎上的魔力,让“小屁孩们”无法抗拒。
邵钧埋头想着,突然冒出一句:“我要是当初不跟我爸犯宁,我就不会来这地方·”·邵钧这话若有所指,这回轮到罗强低声“操”了一句,唇边浮出笑模样。
后半句话,邵钧故意不说出来,你三爷爷要是不来这儿,罗老二你这混蛋根本就没机会认识我·罗强笑得脸侧遍布密密实实的皱纹,荡漾着笑意:“那老子应该谢谢你爸爸是咋的不然我在牢里都没人罩着,没羊肉吃,没人给我买鸭脖子”·邵钧挑衅着:“要不然下回见着了,你谢谢他”·罗强冷笑着说:“成,我是想认识认识,他谁啊老子怕啊”·那种感觉,俩人是真铁,什么话都不曾说出来,却又好像什么都说出来了。
一个管教和一个犯人同时失踪太久,会惹人怀疑,俩人也就不能畅聊·每天傍晚歇工后吃饭前的那十五分钟,坐一起抽完一根烟的工夫,就是两个人心里隐隐盼望的最快乐的片刻时光。
盼上一天,就能说上那么几句话··那天夜里,邵钧一个人坐在监看室里,呆呆地看罗强睡觉··七班牢号里那个摄像头安得有点儿偏,邵钧特意趁七班人都不在的时候,兜里揣了改锥钳子,踩凳子爬上去把那只摄像头转了个小角度,正对罗强的上铺。
别人他都懒得盯,就盯罗强一个人··休息日不用上班,邵钧也没回城里,待在他在县城租的公寓房里,百无聊赖,从抽屉里拿出他珍藏的U盘··他捧着笔记本躺在床上,笔记本里反复循环地播放那段视频,看到心跳加速,粗喘着,撸着,胡思乱想。
罗强曾经问过他,你怎么没出国,移民你这样儿的人,又不是出不去··邵钧说,出去了我谁都不认识,我找谁去啊再说了,我英语不好。
其实,三爷会告诉你我不喜欢碰洋男人吗邵钧心想,外国男人,在海报GV里看还成,可是真要贴近了,摸着蹭着,那一身没进化完全的猩猩毛弄得我浑身痒,老觉着那草丛里藏着一把虱子似的,体味儿也不好,十个人里八个有狐臭,不喷香水都忒么没法出来见人,上了床一露胳肢窝把三爷熏一大跟头。
活人还不如小时候那张旧海报好用··而且,难保没个病什么的,三爷洁癖,怕脏··可是,他会喜欢罗老二这样的人··中邪了··罗强这种人能干净这人显然就跟青涩啊鲜嫩啊纯情的这些字眼儿完全不沾边儿。
罗强有过多少人有过多少情妇傍家儿男的,女的……邵钧琢磨着这些日子从警界哥们儿那里打听到的各种八卦,恨不得拿一把锉子把这人的鸟给锉短一截。
可是,邵钧喜欢罗强的身体,就喜欢这个人··无法抗拒地喜欢这人举手投足的范儿,不管是穿着衣服的,还是没穿衣服的··罗强全身赤裸站在小铁窗边,微光打在线条硬朗光滑的胸膛和大腿上,脖颈像一头骄傲狷狂的狮子向后扬起着,喉结滚动。
罗强在迫近高潮的一刻近乎疯狂的抽动,眉头紧拧,神情如同鞭笞受刑一般纠结,痛苦……某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致命诱惑,仿佛是从一个很久远的年代剥离磨砺出的性感与阳刚,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却窒息般迷人。
这幅令人口鼻飙血的场景,邵钧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浑身肌肉都跟着抽筋·他只要想像着罗强那只大手沿着他的颅骨和脖颈抚摩,想像罗强的手抓住他的下体,两个人互相握着,他就能飞快地泄闸般地射出来……·邵钧觉得自己快要变傻了,犯花痴了,脑子里灌羊肉汤了。
他喜欢、迷恋自己手下的犯人··邵钧是没想到,这时候半路会杀出来一两个搅局的··他前脚刚跟罗老二开玩笑,你想不想见我爸爸,当面儿谢他老人家开恩让你有机会认识了英俊潇洒人见人爱的邵三爷他可没真想让这俩人见面喝茶,然而很快罗强就真见着了。
这时正值盛夏,天气特别热,监区里搞夏季全员大扫除,犯人们白天照常做工,晚上还要整理内务,收拾卫生··牢号里冬天有暖气片,夏天可没空调,事实上监号翻修整合之前的那两年,屋里连个吊扇都没有。
北方的三伏天,监道里就跟个蒸笼似的,把人都快蒸成发糕了,身上都是黏的··晚上,邵钧照例去溜达,检查卫生,脑袋才探到七班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竟然瞅见罗强赤膊趴在床上,胡岩骑在罗强身上。
邵钧下意识地心口一抽,警棍都掏出来了·其实狐狸根本就没骑到罗老二身上,牢号里满员,大伙都看着呢,是邵钧自己看花眼了,关心则乱··这几天天太热,号里有个犯人生了皮肤癣。
虽说现在监狱住宿条件也不差,挺讲卫生的,可这伙人毕竟白天黑夜扎堆在一起,床铺挨得很密,容易传染,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罗强发觉自己身上也不太舒服。
他后背后腰很难受,脱了上衣正折腾呢,胡岩爬到上铺,帮他看··邵钧提着警棍张牙舞爪就扑进去了:“干啥呢谁让你上去的”·胡岩说:“咋了我帮我们老大抹药呢。”
邵钧吼:“监规不许窜铺,你给我下来·”·胡岩刚才在罗强后腰上捣鼓,眼瞅着快要把罗强的裤子扒下来,摸到了臀,邵钧悄悄地看见了,心里这个不乐意,从胸口往外窜火……·罗强的屁股,三爷就只隔着屏幕看过,他都还没亲手摸过。
邵钧的皮鞋脚毫不客气地踩上下铺的床帮,探着头问:“你哪不舒服”·罗强迅速就把上衣穿上了:“没事儿·”·邵钧皱眉头,压低声音:“我看看”·罗强:“你甭看。”
邵钧是真的不爽了:“我看看怎么了,不成啊”·邵钧心想,狐狸都能看,我就不能看·罗强眼底黑黑的,哑声说:“有啥好看的真没事儿。”
罗强不介意胡岩或者屋里随便哪个小崽子看,但是他介意邵钧看·馒头跟别人不一样,老子在馒头面前要保持个英明神武冷峻潇洒的形象,出丑不能让你随便看的。
邵三爷踩着下铺,半个身子攀到上铺,撅着腚跟罗强低声叽咕个没完,那情形确实透着某种难以形容的亲近··旁人都没听见说的什么,就只有胡岩站在地下,默不作声盯了很久,脸上露出狐疑和失落的表情……·29、第二十九章局长大人·周末,犯人在监区自产自收的菜园子里干活儿,浇水,施肥。
盛夏的毒日头罩着,树上蝉声尖锐地嘶鸣,罗强的囚服胸前扣子敞着,袖口卷到手肘,暴露出的皮肤晒成暗红色··他蹲在田埂里,给黄瓜和西红柿搭起一排架子·这活儿他从小六七岁时候就跟着他爸爸干,他拿手的,还能指点别的犯人怎么搭架子。
邵钧当天原本又是轮休,取了车,开着车路过菜地,摇下车窗,遥遥地寻觅罗老二的身影··仿佛心有灵犀似的,罗强从黄瓜大叶子的缝隙中透出两道犀利视线,似笑非笑地,嘴巴挑起毫不掩饰的愉快的弧度。
邵钧手指夹着烟,若无其事地挠挠头,然后悄悄给罗强挥一挥手指··罗强眯着眼,给邵小三儿抛了个很柔和的眼神,阳光下,心情正好··邵钧摇上车窗,一溜烟儿开出监狱大门。
他突然就不想休假了,休假干啥还能找谁去心里还惦着谁·他想着给罗强买些要用的东西送过来·罗强虽说外边儿有大哥和道上兄弟照应,时常送钱送物,外边人毕竟不了解狱中随时的需要,只有邵钧知道,也只有他能随时随地照顾着这个人。
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他刚出监狱门,就接到头儿的电话,让他回去··头儿说,邵局长一会儿跟监狱管理局的人一道进来视察,你回来一趟··邵钧一听不对啊,问:“我爸来这儿干什么不是说监狱管理局工作小组的人来例行检查吗”·邵局长驾到清河监狱,名义上是跟随工作组前来“取经”,参观监狱现代化管理改造和教化犯人的成效,其实谁都知道,邵局是来看儿子的。
邵钧在电话里搪塞道:“我,我都上高速了,马上就进城,我车没法调头……今儿不回去了·”·他不想在监狱里见他爸爸,让人瞧见难免闲言碎语,没事找事。
邵国钢确实惦记儿子,宝贝儿子混在清河重刑犯监狱里,他心里哪放得下·狱警在监区值勤,跟犯人们恨不得贴身管理、谈话,常年生活在一起,可是狱警不能持枪、不能带匕首,腰上就只挂个警棍和辣椒喷雾剂,真遇上个穷凶极恶企图袭警越狱的恶匪,你能扛得住·邵国钢知道他儿子平时牛气,也有几分本事,警校擂台上拼下来的65公斤级散打王那几条绶带,不是白玩儿的。
做爸爸的都为儿子骄傲,自豪,觉着这是我儿子,多年轻帅气又牛逼的一小孩·可这孩子就是太宁,爱逞能,自己有一套主意,从小让孩子他姥爷给惯坏了,贯会违令擅行、先斩后奏,谁都管不了。
犯人们都在院子外干活儿,邵国钢走进空荡荡的监道,伸脖瞅了瞅几间牢号,眉头皱紧,无法想像他儿子会乐意混在这种地方,能耐得住寂寞··他又进到办公楼里,坐到他儿子那张办公桌前,随手打开手边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零碎下面,压着一个木头相框··邵钧穿着那年月特别酷的机车夹克、瘦腿牛仔裤,还理了个小旋风林志颖的时髦发型,九十年代中期特流行这造型。
小帅哥一条胳膊搂着他妈妈,那时候才初中,个子已经比得上他妈妈穿了高跟鞋的高度··娘儿俩眉眼极其神似,一样的清秀、漂亮··邵国钢摸着相片看了很久,心里有些难受,不舒服,探了口气,把抽屉用力合上。
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也是碰巧了,办公室门嘭的被撞开,罗强抱着一个大花盆,花盆里栽得一尺来高的小西红柿,端进邵钧的办公室··罗强额头和脖颈淌着汗水,两只大手捧着大花盆,干活儿正卖力着,视线掠过邵局诧异的脸,目光蓦地盯在那里。
邵国钢缓缓站起身··双方定定地互相看着,都很意外,真忒么冤家路窄··两个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对方·邵国钢原本就不该来监狱,他是想看儿子,“视察”他儿子的工作环境。
罗强原本也不该出现在管教的办公室·他在菜地里干活儿,想着邵小三儿每次都尾随到菜地里,东瞅瞅,西看看,爱凑热闹的小孩,又嘴馋,直接从植株上揪红彤彤的西红柿,在制服裤子上擦两下,得意洋洋地塞到嘴里。
罗强问,嗳,脏不脏你又没洁癖了·邵钧说,刚摘的最新鲜,跟菜市场卖的不一个味儿,放一会儿就变成菜场里的了,我就吃新鲜的·罗强惦记着三馒头爱吃这个,专门移栽了一颗小西红柿在花盆里,端到邵钧的办公室,让这人坐屋里随摘随吃。
其实邵三爷哪是稀罕那棵西红柿·邵钧每一回去菜地里转悠,都是为了端详罗强干活儿·罗老二种的菜,那当然跟菜市场里卖的就不是一个味儿,吃的人心情不一样,能比吗·罗强把很沉的陶制花盆放在窗台上,西红柿在热烈的阳光下会慢慢地变红,汁水香甜。
他脸颊上的热汗还沾着泥土的脏痕,两只大手往粗糙的棉布囚服上用力抹了两把,扭头直勾勾地盯着邵国钢,这个把他们罗家两兄弟送进监狱的公安局长··几乎是一瞬间的意识,脑袋里那根弦儿嘭的一声,罗强什么都明白了。
邵国钢坐在邵小三儿的办公桌前等人,这明摆着的,再琢磨不出味儿来罗强就是大傻子了··以前这段日子,是他自己大脑短路,脑子进水了,竟然就没看出来要说“邵”这个姓氏,生活中并没那么常见,罗强认识的人里,姓邵的其实就这两位,都没有第三个。
他只是一直都没往那条岔路口上想·他没想到公安局长的公子会混到清河监狱,打入犯人内部,以“情”动人,邀买人心,从内部一点一点分崩肢解他的心理阵线和感情防线……邵三馒头那张清秀的俊脸、那一对勾人的桃花眼,那小蛮腰,干这活儿太他妈合适了。
同来的协管盯着罗老二,头一摆,示意你花盆搬来了,你可以走了,看啥看·罗强不动弹,面无表情地盯着人,冷冷地说:“邵局,少见,难得,你不是来看老子吧,来看谁的,你谁家属啊”·邵国钢面目严肃,两手插兜,高大的身材显出威严:“罗强,你关在这里,住得还可以”·罗强额角青筋微凸,冷笑道:“你还记着老子大名儿叫罗强……你大爷的,那个叫周建明的强女干幼女犯他妈的是谁啊难不成是你吗”·协管一看这动静不对,手就拦上来了:“3709,怎么回事怎么跟邵局说话你干完活儿快走吧。”
屋里的两位爷气氛剑拔弩张··邵国钢端着架子,面不改色:“罗老二,你认真改造,好好赎罪,你走到今天这地步,真怨不着别人·这里就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罗强低声骂了一句,眉心浮出一团暗红色,忽然说道:“邵局长,邵钧是你儿子……亲的”·邵国钢蓦地住了口,没说话,警觉地盯着这人。
罗强冷笑,笑得有些诡异,又有些讽刺、酸涩:“你们这样的,竟然能养出这么个儿子……邵钧竟然是你的种·”·“邵小三儿这人不错,很好……”·罗强说这话时眼眶因为痛苦而隐隐发红。
协管让邵局吩咐出去了,等在屋外·那天,没人知道邵国钢跟罗强最后究竟说了啥·外人只看见罗强面容阴郁地走出办公楼,额头化成一条白线的旧伤痕染成猩红。
罗强临走冷冷地甩给邵国钢一句话:“你们家邵小三儿,在我手里,你试试·”·邵国钢神色已经变了:“罗强,你甭想胡来”·罗强面无表情:“怎么叫胡来要不要老子教给你什么才叫胡来”·“姓邵的,你动了我最宝贝的人,我也动你最宝贝的人。
当初在法院没把你告下来,那是因为法院检察院都他妈跟你们是一家子的你别以为老子就报复不了你”·“我让你知道啥叫后悔,啥叫害怕……”·罗强眼神冷酷,扭头离开……·那天下午罗强从办公楼里出来,直奔菜地,望着田垄上整齐的塑料架子,和枝繁叶茂已经长出沉甸甸绿色果实的植物。
他呆呆地站了片刻,随即用尽力气狠狠一掌,扇塌了一大排西红柿架子··枝叶间结出的一颗颗青涩果实,连同心口剥落抽离出苗头的小嫩芽,一起摔打在坚硬的泥土里……·也是那一天,邵国钢左等右等就没见着儿子,都等不及离开清河县城回到城里,一连串电话急迫地打到监狱长那里,要求给邵钧调监、调动岗位,我们邵钧不能再待在三监区一大队那个地方,立刻离开监区,调到局里的组织口或者宣传口,随便给这臭小子弄个办公室闲职,就是不能再下监区·邵钧完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他当晚开着车回来的时候,胳膊肘架在车窗棱上··“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邵钧一路吹着夜风,跟着车载CD哼着Beyond的歌,空调都不用开,浑身透着舒爽。
晚上熄灯前,邵钧溜进监道,冲罗强勾勾手,小孩儿作弊似的,那是他们俩的暗号··罗强冷着脸,一言不发,跟邵钧进了监道外的厕所,没有摄像头的角落··厕所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灯泡,光线浓黄昏暗,墙上人影斑驳晃动。
罗强一步上前从身后扭住邵钧的腕子将人掷向墙壁,发力十分突然,掌心藏着千钧的力道··“嗳,嗳,干啥啊”·“你甭跟我瞎闹……”邵钧低声叫道。
他以为罗强又来那天小树林里那一套,搞战术偷袭,打打闹闹,占他拳脚上的便宜··罗强用胸膛紧紧裹着人,胯骨贴合,拱向邵钧的臀部·两个人摞着贴到墙上,彼此都听得到胸腔子里杂乱无章的心跳。
罗强的手劲儿慢慢松下去,一条手臂搂了邵钧的腰··三馒头真是太没警惕性、太容易上套了,或者说,邵钧只有在他面前,才缺乏最起码的职业警觉性……·跟别的犯人谈话,办事儿,邵钧一定会让对方走在前面,犯人靠墙角站,狱警站在开阔地,方便处置紧急突发事件。
邵三爷在清河混这么久,这丁点经验他还是有的·只有跟罗强在一块儿的时候,早已经忘了那一套,没有先后、上下、左右,甚至不再有我是管教你是犯人的区别,没有白道黑道势不两立的阶级对立和隔膜。
邵钧其实一直信任着他,愿意走在他身前,或者走在他一侧,肩挨着肩·有时候兜里只剩下两根烟,那也是俩人一人一根地分享……·罗强眼底慢慢红了,挣扎着,心快扯成两瓣。
·他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只极薄的刀片,厂房做工偷带出来的··他可以用这只刀片插进邵钧左胸第二条和第三条肋骨之间,楔入心脏,血会瞬间喷出来,止都止不住,干脆利落,一了百了。
或者拿刀片割断邵钧的皮带,把这人剥光··30、第三十章烫手暖心的馒头·“别瞎闹你……今儿你没吃羊肉吧”·邵钧莫名奇妙着,横起手肘很干脆地把罗强顶开,扭头瞪了一眼。
罗强一手撑墙,把人环绕在他控制范围内,歪头冷冷地看着,不进也不退·夹刀片的手指掩藏在袖筒里,而那只手就撑着墙靠近邵钧耳侧,随时一击毙命··“你不是今天歇班吗为啥还回来……”罗强声音沙哑。
“我不是给你买东西去了吗我这跑一趟大老远的,大热天的”邵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发怒是假的,献宝邀功的急迫心情溢于言表。
“……”·这回轮到罗强愣神儿,傻看着这人低头翻兜子··邵钧把东西递给罗强,说:“我去医院开的,这个药管用,抹上就好,你别不好好抹,有一天没一天的,要连用十天,记着了”·罗强低头看着,声音已经软了:“……医务室给我开药了。”
邵钧一摆头:“你算了吧,就咱医务室那几样破药,太便宜了·我上协和给你开的,协和皮科全国最好的·我挂的专家号,人家说本人不来不给随便开药,我说我自费我又不报销。
这个药最好了,信我的没错,你就用这个·”·邵三爷说话一贯的口气,笃定,爽快,不容对方反驳,又很仗义··邵钧还特意开了两份,交待给罗强:“我给你们屋那几个人也开了一管,那管是给他们用的,这管是给你自己留着用的,明白吗你别什么东西都随便给别人用,都让那帮崽子给你拿走,回头你自己都没得用了……”·邵钧说话那口气,婆婆妈妈的,这是你的,这是他的,哪个是“自己人”要多照顾着,心里算计得可清楚着呢。
这还没完,邵钧从塑料兜子里又变出一罐东西:“喏,爽身粉·”·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罗强已经彻底僵住了,哑哑地问:“……这都是啥玩意儿”·邵钧:“大热天的,又没空调电扇,你不热啊,你不起痱子啊这玩意儿可好用了”·罗强盯着那粉红色的罐子,罐子上还画着一个光着小屁股胳膊腿长得藕节似的大胖小子……长得跟他们家罗小三儿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比小三儿白多了。
“老子这么大人了,你让我用这个”·罗强喃喃地,简直没话说了··“这个可好用了,我买的郁美净的,天津的日化老牌子,我从小就用这个,可好了你别看现在各处合资的配个洋文商标的那些乱七八糟牌子,都不如这个好用……”·邵钧倍儿认真,在罗强眉眼前晃了晃小罐子,像是在炫耀自己童年时的美好记忆与财富。
邵三爷唠唠叨叨得,把一兜子东西都交给罗强·爽身粉他也特意买了两罐,另一罐给其他崽子,这一罐专门给罗强用·他知道七班人最喜欢拿大铺的东西传着用,仗着罗强有钱有货又大方不吝,就占小便宜。
正主儿自己都没小气呢,邵三爷先替人受不了了··小时候,他妈妈就是这么宠他的,给他买这买那,无微不至··邵钧觉着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机会关心过、照顾过什么人。
他的死党发小们都有爹有妈,本来也轮不到他上赶着瞎操心·别人别人你三爷操心不着,我还看不上眼呢··平生头一回,想要关心、照顾一个人。
而且眼前这人,还只能是他的,只有他能亲临牢号里照顾着,别人想够都够不着··虽然还是手生,没经验,但是心意是实实在在的,热热乎乎的··罗强默默地从邵钧手里接过东西。
下午撞见邵国钢,从办公楼里冲出来,他当时一脑门子的暴躁和恼怒,如果邵钧在场,他能直接把这人拆了……·没见着三馒头的时候,罗强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计了很久,这辈子吃这么大一个亏,兄弟俩蹲大牢刑期加一块儿二十多年,这笔帐就算完了就算白道黑道各走各路各行其是各司其责这事儿天经地义,邵国钢在这事儿上不能说欠他什么,可是老子能对邵国钢的亲儿子给个好脸老子忒么一定是脑子里灌羊屎了。
他要是对邵小三儿好,那就是对不起罗小三儿,对不起他亲弟弟当时受的委屈··谁敢动他的宝贝弟弟,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这口气··罗强也想过好几条路数,怎么让邵国钢难受、后悔、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把他逼得天涯末路。
邵钧太信任他了,俩人走得太近·罗强脑子里都布置好了招数,怎么在一大队里闹一场·他觉着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暗算三馒头,或者下个套,使个计,玩儿个花样,让邵小三儿犯纪律,背黑锅,挨处分,甚至身败名裂。
他甚至还想过干脆把这人弄到野地里,压上去操了,玩儿个彻底的,大卸八块拆分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给剩下··可是见着了活人,三馒头一丁点儿戒心都没有,眉目黑白分明,快言快语,歪歪的嘴角抽动着极单纯的笑容,双眼清澈、明亮。
罗强从前道上熟识的人里边,无论是他兄弟,还是他仇人,没有像邵钧这样的人·他会看人·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单纯、英俊的一双眼,没经历过多少挫折和磨难,还没有让生活强暴蹂躏得失去原本的纯真,眼底是清白的、透亮的,不是灰暗的、狡诈的……·罗强以前傍家儿无数,也从未结过婚,没有过正房媳妇和丈母娘,没让人这么唠叨管教过。
往常谁敢唠叨他他也得乐意听啊··罗强垂下眼,小声说:“以后别大老远地麻烦,甭给我买东西·”·邵钧全然不觉,说:“你本来就是个大麻烦,招呼你容易吗我。”
罗强哑哑地说:“以后不用了……我不需要·”·邵钧耸肩,笑道:“我不给你买,你让谁帮你买咱楼下的超市,也不是啥都有卖,你总有需要的时候。”
说着话,邵钧一摆头:“转过去,把上衣掀开·”·罗强已经忍无可忍,掉头想跑:“不用了·”·邵钧不爽了:“怎么叫不用你就能用别人,不能用我”·罗强像着了魔似的,说不出反抗的话,默默地转身,解开上衣,从肩膀上把衣服剥落。
厕所里光线不足,邵钧瞎摸俩眼几乎贴在罗强腰上,蘸着药膏的手指仔仔细细地抹过肋下,后腰,裤腰再往下扯,臀部上方的位置……·“怎么弄的这么多疤”·“以前都干什么了伤成这样儿……”·邵钧自言自语。
“……”·罗强一声不吭,咬着嘴唇,脊背微抖,强忍着邵钧的手指揉蹭他的身体涨出的一层一层悸动、战栗……·邵钧没跟罗强腻歪,男人之间讲究直来直去,没有废话。
他痛快办完事,放心了,拍拍罗强的肩膀,把人送回牢号,很潇洒地扭着胯走了,忙着呢·也不是不想腻歪,而是吹熄灯哨了,牢门监道上锁的时间··胡岩悄悄地看在眼里,多嘴问了一句:“强哥,邵管给您买的东西”·罗强迟疑了半秒钟,说:“不是,我托他帮忙带的,顺路。”
罗强不能说这是邵钧特意进城花钱给他买的,那等于把邵钧出卖了··有些事只能搁在俩人心里慢慢地小火炖着,不能拿出来示人··那晚罗强侧卧在被窝里,手里摩挲着那只粉红色印着光屁股小孩的罐子,凑上鼻子闻着,想像邵钧的身体,邵钧的味道——他这么些日子用全副身心挣扎着抵抗撕咬留恋呼吸追逐着的味道。
他半边脸埋进枕头,牙齿撕扯着,把枕头芯儿都咬出来,手指痉挛,疯狂地撸动··他想像着邵钧脸憋得通红,在他身下挣扎着,骂娘,让他慢慢摁进泥土里,刺穿身体,狠狠地肆虐,冲撞,发泄,撞进对方的胸腔,听这个人骂着脏话声嘶力竭地*床,然后慢慢地服软,求他饶了他,呻吟着射*,让他操到亢奋,达到高潮……·夹在食指和无名指间的刀片缓缓地摁下去,摁进肉里。
罗强半趴半卧着,手伸进裤子,一刀一刀地削自己的大腿··极薄极细的刀片,划开一道一道细微的血口子·外人轻易瞅不见的地方,手掌轻轻一抹,就是一手的血……·紧接着第二天,邵钧就让他们监狱领导请到办公室谈话。
找他谈事儿的可不是监区长,而是他们监狱的大头儿·邵钧还以为自个儿不当心又犯啥错误反了哪条纪律呢,大头儿从办公桌上站起来,客客气气地招呼他,请小邵警官喝茶、唠家常……·傍晚厂房里结束做工,犯人们照例很有条理地收拾工具,排队回监,邵钧悄悄跟罗强打了个手势,俩人“开小会儿”的时间到了。
罗强这回没蹲下提鞋,把手里的小锉刀、铅笔什么的归置好,垂着手就想往外走··“罗强……把桌子搬仓库去”·邵钧实在忍不住,使唤人了。
仓库门边,邵钧递过一支烟,闲扯了几句·他看着罗强埋头吸烟时眉头拧出的纹路,忍不住说出来··“领导找我谈话,要给我调岗,让我出监区,到局里工作。”
邵钧一边说一边看罗强的神色··“出去……出去好啊·”·罗强的声音飘渺得像口里呼出的那一口烟雾。
“好……我去局里,就不能每天来监区,也管不了你们了·可能一个月都没机会上来一趟,你觉得好”·邵钧急着解释。
“走行政不好吗你才多大,你还打算一辈子待这儿我们十五年,你也给自己弄个十五年”·罗强说话的口气极其平淡,甚至冷漠,听不出一丝一毫情绪的波动,就好像谈的不是俩人切身息息相关的大事儿,而是谈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儿,爱咋咋地,老子无所谓。
邵钧微微愣了,一脸失望··事实上,他当时就把调职的事一口回绝·他跟领导说:“我在这儿干挺好的,人我都熟了,跟大家处得不错·头儿,让您费心了,谢谢您一片好意,我真不想走。”
领导在烟灰缸里杵着烟头,心里也烦,这事儿麻烦了·邵小三儿你个臭小子,咋这么不懂事呢你调不调职的,你以为这是你一人儿的事吗要不是你爸爸托付我、叮嘱我,你要是监区里随便哪个没头没脸没背景的小民警,老子管你待在哪儿·谁都知道,在监区工作的基层干警最辛苦。
刚考上公务员分配过来的大学生,没有门路背景的,一个个儿都必须下监区,熬上几年,再琢磨调动别的岗位·局里各个部门的闲职肥差,早都让走后门儿上来的小孩占上了,一般人还捞不着宣传委的美差。
坐办公室里打打电脑,写写文件,给机关报纸发个宣传稿(稿子质量咋样都没人管),这闲差谁不乐意啊·三监区现在的这批干警,田队长是整天琢磨着调离的,上上下下跑了好多关系。
这人也是没办法,再不离开清河他媳妇忍不了了,整天在家里闹,要跟他打离婚··而像王管这样的,家早都搬到清河县城,大半辈子都这样儿了,反而不会整天惦记调走。
犯人们平时跟这人开玩笑,说:“王叔叔,打心眼儿里佩服您,真不容易,我们都心疼您·我们这些人,判的是有期,好歹有出去的那一天;就只有您,判的是无期,您在这儿服刑一辈子。”
邵钧兴冲冲地找罗强谈,没想到让罗强兜头浇一盆冷水··邵钧瞄着人,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昨天,见着我爸爸了吧”·罗强挑眉,缓缓道:“……你爸跟你说啥了”·邵钧蓦然松一口气,眼底溅出一片不屑的神情:“我就知道罗强你忒么原来就是因为这么个俗事儿”·邵钧还没来得及跟他爸说上话。
他思考罗强如此反常的态度,脑子转得滴溜快,猜也猜出来··邵钧含着烟,揶揄道:“至于吗小心眼儿了不就是认识我爸爸了吗,就不理人了”·罗强哼道:“老子早就认识他了。”
邵钧问:“你啥时候认识的……”·“操,别告儿我当初是我爸爸抓的你”·罗强一口烟喷出来,低声骂:“你丫的……”·邵钧叉着腰歪头看人,难以置信,突然忍不住大笑:“还真是啊”·“罗强我爸要是能亲手把你这种人逮着,他竟然能抓住你那我可真要对我爸刮目相看了我崇拜他了,我以前可真小瞧他老人家的能耐了”·邵三爷这种人,可能是从小让家里保护得太好,虽然骄纵些,但是人单纯,根本就没太多心计,时不时暴露出小孩的脾气心性,要对谁好就是真好,没心没肺的。
他这一没心没肺,罗强也怒不起来,让邵钧几句话说得,真是没治··邵钧特别坦率地说:“罗强,没事儿吧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记恨上我吧”·罗强无奈地撇嘴:“……那,老子还不能记恨你几天啊”·邵钧:“你都记恨超过二十四小时了,瞧那张老脸都耷拉下来了,真他妈不让人待见”·罗强:“老子就长这样儿不成啊,看不惯不待见,你甭看”·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又恢复了臭贫的日常模式。
邵钧说:“嗳,我爸爸挺酷的吧”·罗强闭了一下眼:“你长得也有点儿像你爸,能看出来,是亲的·”·邵钧神情里难得露出严肃和稳重,说:“家里乱七八糟的事儿且先不表,就公事而论,我爸是个很不错的警察,有能力,真办了几个大案子。”
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要不然也不能把你这只鸟给打下来,对吧”·邵钧话音里带着几分小得意·哪个小孩都骄傲自己有个能干强大的爸爸,爸爸要是在外边儿没出息、没本事、没事业,那简直比这个爸爸在家里不是好爸爸更加丢脸。
罗强没有回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把脸别过去,静静地抽完最后一口烟··他把烟头捏在自己手掌心,直接掐掉,指肚厚皮留下烟熏火燎的黄色印迹,就是要那个生生的疼劲儿……·“邵警官,是你爸让你调走的吧”·罗强吁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听你爸的话,别再耗下去,纯属浪费你的人生,你爸是真心为你好……走人吧。”
31、第三十一章篮球场上的吻·罗强甩下一句“走人吧”,漠然转身走了,烟头踩在脚下,没跟邵钧再多说一句话··“罗强你回来·”邵钧张口叫人。
罗强不理他,走了··“罗强,你给我站在,你这人啥意思”·邵钧脸色慢慢变了,呆站着,突然有种不知所措的茫然……·罗强也是男人的风格,干脆利落,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不想说废话。
为了报复邵国钢而伤害邵小三儿,他怎么都做不出来这种事儿,下不去手··自己不能下手,邵钧要是让队伍里别的犯人欺负着了,罗强也绝忍不了··三馒头幸亏是要调离监区,调回局里,而不是调到别的队伍,到时候真出什么事儿,护都护不着人。
三馒头进到机关,当个小科长小处长,从此阳关大道一路平蹚,安全,安稳,踏实,让人放心··邵国钢的及时出现,只不过是给了罗强当头一棒子,让他猛然回过味儿来,邵小三儿是邵小三儿,他就不是胡同大院里抹着泥巴长大的一个野孩子,他不是罗小三儿·邵钧生在一个什么样儿的家庭家里多少人疼着·邵钧从小玩儿什么玩具·邵钧穿的什么衣服,什么裤子,袜子上有破洞么·邵钧吃得起小碗儿吧,他吃那个吗·邵钧上得什么学校,念了多少年书·两个人,根本就是两路,从来就没有在同一条人生轨迹线上出现过。
以后也见不着面,这样儿最好··自从那天开始,罗强每天在厂房到点下班,跟顺子胡岩刺猬一起去食堂打饭,再也不跟邵钧偷摸到二楼小平台上聊天了··那感觉,就好像啥都没发生过,俩人从来都没聊过。
正值周末,清河监狱篮球联赛打得如火如荼,各个队积分逐渐拉开档次,即将决出东西部赛区前几名,进入复赛淘汰赛··邵钧手底下这支杂牌军,经过上次的停赛处罚,最近也解禁了,得以重新参赛。
然而,队伍历经罚分和停赛,积分一下子滑落到东区倒数第二的位置(跟他们打架的那个队自然而然是垫底),这个赛季的名次总之是甭想了,上场比赛纯属是舒筋动骨,给爷们儿们争一口气。
这场比赛,七班铁三角打得异常积极,玩儿命,罗强连囚服都甩到场边了,上身是白背心,下边儿一条大裤衩,汗水洇透螺纹背心,浮现胸膛肌肉的轮廓··对方班级正卯足劲儿冲击东区冠军呢,没把积分垫底的队伍放在眼里,没想到碰上硬茬儿。
几个人夹击罗强,在三秒区里把人凶狠地撞倒··罗强后肩着地,狠狠摔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爬起来··这人也没发火,没报复,仿佛无所谓似的,一条胳膊擦掉了皮,露出鲜红的一块肉,肉里洇出细小血珠。
罗强紧接着罚球,出手十分冷静,手腕轻轻一勾,将球空心儿刷进篮筐……·那天几个人打疯了,对方才攻出来,胡岩在中圈弧附近一个抢断,腋下一抹把人家的球断了,飞快地掷给罗强。
罗强轻轻松松面无表情,又是一个快速上篮,落地时甩掉脑门的汗水,回头用手指了一下胡岩,那范儿简直酷毙了··观众席里,七班剩余几个散帮余勇组成的啦啦队都疯了,操着五花八门不同口音。
“强哥,牛逼”这是本地人的喊法,喊起来特爷们儿··“老二,雄起”这是四川人的喊法,一喊乐倒一大片,嗷嗷得。
邵钧一直站在一旁看,视线描摹着罗强脖颈和肩头简洁利落的线条、宽厚的身板儿·他忽然开始心浮气躁,手痒,想上场,他还从来没机会跟罗老二同场打一场球,怎么两个人就永远没这样的机会·胡岩整场比赛投了六个三分,大出风头,自己都忍不住向观众席狂抛媚眼儿,特风骚。
下边儿有人开始起哄:“宝贝儿,真猛哥太待见你啦”·“小胡下回来我们班打球吧”·胡岩佯投真传,让罗强从他面前闪过,拿到球。
罗强一步迅速转身,几乎后仰四十五度,球脱手而出,一个压哨球,干脆利落的三分·观众席炸了,罗老二竟然都能进三分,不带这样儿的,还让不让别人活路了。
就因为这一记压哨三分,七班以微弱分差险胜对手,垫底的一支队伍涮了监区准冠军,拔份儿了··罗强攥着拳头,闷头大吼了一声儿,吼掉胸口憋闷的委屈、怨气、阴霾,脖颈上凸起一片青红色筋脉,汗水淋漓挥洒。
胡岩那天特别兴奋,跟一伙人碰拳,跑到罗老二面前,突然一步跳起来,蹿到罗强身上,两条腿缠上罗强的腰··罗强没有主动,也没躲闪,脖子微微后仰,回避开对方热辣辣的视线,一只手托着人。
旁边有人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小狐狸眼神明亮,喜形于色,也有借着赢球撒疯讨好卖骚的意思,抱着罗强的脖子,凑上去闷了一口·邵钧冷冷地旁观,眼球骤缩。
全场都看见了,那一口结结实实的,亲在罗强脸侧、耳朵下方,带着响儿··“这就抱上手了哎呦喂”·“老二,亲一个亲一个”有人喊。
罗强垂着眼,嘴角轻耸,把胡岩从身上撸下来,宽阔的胸膛洇出浓热的汗,汗水沿着胸沟肆意奔流,泛青的下巴勾勒出极阳刚的棱角··那表情,那范儿,让围攻起哄的崽子们一个个心里都不由不认同,这也就是爷们儿没喜欢男人,不好那一口,爷要是真稀罕男人……那一准儿是罗家老二这样的啊,放眼清河农场还有第二人选吗·胡岩眼里的神采都不一样了,整张脸发着光,罗强刚才虽然没有回应,也没拒绝他,没有发火扇人嘴巴。
别人谁敢亲罗强谁下过手·罗强没有满足围观群众的无聊要求,没亲回去,拿囚服擦了擦满头的汗,头也不回走了··邵钧眼底发红,盯着罗强沉默的背影,攥着警棍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忽然有点儿明白了··说来说去,罗强这人还是难搞,别扭,还他妈跟你三爷爷摆臭架子·就因为老子的爸爸是公安局长,老子的爸爸将你抓捕归案蹲牢下狱了你别扭了,你拧巴了,你忒么就不把自己跟三爷当成一伙了你丫这算是自暴自弃呢,还是自惭形秽呢我可都没嫌弃你,你挑我·邵小三儿是什么脾气的人他骨子里是公子爷的脾气,他才学不来多愁善感扭扭捏捏那一套,这辈子无论什么只有他要的份儿,没见过要了对方竟然不给。
这事儿他能甘心·邵钧非常之倔,咬上东西不撒手,咬上个人他也不撒手··他绝不会因为罗强这块硬骨头难啃而知难而退,自己乖乖调离监区,灰溜溜地滚走。
他觉着该走的人就不是他·七班那只小骚狐狸,才应该提溜出来,三爷忍你已经忍很久了,够了,趁早送到别的监区·没料到当天晚上,七班又出状况。
邵钧当晚值班,早早地摆好架势,端坐监看室,而且把闲杂无关人等全部支开,自己一人看监视器··他把七班的屏幕调到正中间,正对着,恨不得再给七班的小屋安装个放大镜,罗强脑顶上一根儿头发茬动一下,都不想放过。
邵钧没想到,就是这一晚,小狐狸爬上了罗老二的床··其实,也不能赖胡岩心急·他暗恋罗强半年多,或者说,不是暗恋,根本就是明恋,爱得直白坦荡,明晃晃的,不带一丁点斯文掩饰。
全一大队所有人都看见了,狐狸是罗老二的忠犬跟班,给罗强打饭,洗衣服,搬凳,提鞋;罗强病了他帮忙抹药,罗强跟人打架他扛板凳跟着砸人··胡岩这人有他的小聪明,一方面,他是真心待见罗强,就喜欢这爷们儿,另一方面,跟罗老二是一对儿,让他在三监区活得更踏实,安稳。
即使还没有真正成一对儿,全监区的人仅仅是把他当成罗老二的人,那些招三搞四招猫逗狗的人,就不敢来骚扰他·除了王豹那一类不开眼明着找揍的人,别人谁敢动罗强被窝里的傍家儿·今天七班打球迎来一场久违的胜利,罗强从超市买了几大兜子吃的,牛肉干、瓜子花生、可乐什么的,大伙迅速把零食瓜分掉,心情都不错。
罗强一直沉默着,没怎么说话,胡岩那一双眼睛,一晚上就没离开这人··篮球场上,胡岩亲上去那一口,就是在罗强脸上盖个戳,宣个誓,昭告所有人,罗老二乐意跟咱相好。
而罗强没有挂脸,没拒绝··胡岩误以为,这就是答应他了·罗强这人对谁都冷冷的,就没个笑模样,难不成咱还等着对方挪尊驾爬到床上来·夜里,罗强翻来覆去,没睡着,眼望着窗外。
胡岩也睡不着,遥遥地盯着罗强的后背··罗强半边脸埋到枕头里,枕头这一面咬烂了,翻过来继续咬另一面,冷不防床侧一动,胡岩身手矫健两步爬上来了··胡岩抱着自己的被子上来的,眼睛发亮,坐到罗强床上:“强哥。”
罗强:“……”·胡岩:“难受吗……憋火”·罗强:“关你屁事儿。”
胡岩躺下来,不说话,看着人··罗强不理人,一条手臂横在脸上遮住眼,另一只手在被窝里,慢慢地撸动··胡岩轻轻地伸出手,摸到罗强裸着的胸膛,沿着小腹往下揉蹭:“我给你撸呗。”
罗强哑声说:“不用·”·胡岩:“那要不然,你帮我撸·”·罗强:“……”·胡岩慢慢地凑近,小心翼翼地,在罗强脸侧亲了一下。
罗强喉结滑动,身上是真的憋火,下半身胀得都他妈快炸了往日放浪惯了,熬半年已经是他的生理极限,再熬下去老子忒么熬成人干儿了,生生老了十岁,活儿都不利索了。
大夏天的,夜里都没穿衣服,就穿个小裤头·那样子就是几乎全裸,哪儿哪儿都露着,被子遮都遮不住··两个大活人赤条条挤在一张铺上,每一个动作,摄像头里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尤其那只摄像头让邵三爷特意调到罗强铺位的角度,分毫不差··那天,三个人里边儿,是邵小三儿先暴跳了··他真的受不了看到这样的场景,完全无法忍受。
邵钧低声咒骂了一句,从后腰抽出电警棍,啪一声关掉眼前令他眼球愤怒跳凸的视频,冲出监看室··于此同时,七班牢号里一阵异动··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邵钧怒火中烧,以百米冲线的速度一头冲了进去;床上那俩人一阵鼓捣,不知怎的,罗强猛地一脚,直接把胡岩踹下了床·32、第三十二章三人对峙·七班所有人都给闹醒了,从炕上直挺挺坐起来,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
胡岩几乎是光着屁股,抱着被子,从上铺栽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挺瘦的身子骨砸在地板上,这一下是真疼坏了,足足有一分钟没爬起来··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罗强面色阴冷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而邵钧提着警棍,站在屋子当中,急赤白脸的,脑门上筋都爆了,那表情就是想拿棍子抽人。
邵钧不看罗强,盯着胡岩:“3704,你刚才干什么呢”·胡岩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抱着被子,后背微微发抖:“我干什么了”·邵钧眼底发红:“你上哪了”·胡岩不说话。
罗强也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膊站在地上,冷冷地插嘴:“邵警官,我俩没怎么的·”·邵钧怒目而视:“你的事我待会儿再说·”·罗强口气变了:“今儿能不能算了”·邵钧一想到罗强竟然护着狐狸,眼眶突然红了:“你给我闭嘴”·邵钧对胡岩厉声说:“睡觉吗,不想睡觉吗不想睡走去刷厕所去。
监规第八条说不准窜铺你不知道规矩,你不想混了吗”·胡岩抬眼看着邵钧,表情慢慢地变化·牢号里确实有这条监规,不许窜铺,可是大伙不是第一天住这儿,“窜铺”是怎么个回事,谁不知道管教们睁一眼闭一眼,俩相好的互相消个火,只要不爆菊,别整个监号群魔乱舞,一般不会管得太死板。
可是邵钧今天管了,横眉冷脸,憋了口怨气,就是没打算给胡岩留面子··胡岩让罗强生生地踹下床,当着全班人的面,他以前在七班受过这种委屈·更何况,他以前有朋友的时候,也没少窜铺,那时候就没人管过,偏偏今天让邵三爷活逮了,还不依不饶非要个说法。
胡岩抱着被子,眼睛里含着雾,咬着嘴唇咕哝说:“我怎么了我……邵警官,我听说上头发文件指示了,说从今往后,监狱里不会明令禁止同性恋。”
邵钧一字一句,完全不通融:“那文件还没正式批,就等于不存在,在我这儿就是还没开始执行,我就是不准你在这屋搞”·邵钧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就差指着罗强的鼻子问,你跟谁同性恋罗强你恋他了吗,你敢说一个你们俩搞了·邵三爷并非每天都值班,一个月30天,他其实只上10天班。
他心里掰指头一算,今天这是让他赶上了,亲眼捉女干,自己没瞅见的时候,这俩人在被窝里搞过多少回……·胡岩撅着嘴,心里是委屈懊丧和难堪的情绪一股脑涌上面皮,下不来台。
他紫涨着脸,盯着邵钧,突然脱口而出:“监规文件说了,是不明令禁止‘犯人’之间搞同性恋”·胡岩那天是急了,伤自尊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他把口气的重音落在“犯人”那两个字上··一句话,邵钧脸就变了,被呛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还没等屋里其他人体会出小胡这话究竟包藏几分内涵,罗强突然怒了。
“你说啥呢”·“小兔崽子活腻歪了,你他妈的再敢给老子说一遍”·全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傻愣着,看着罗老二骂人。
“这究竟是……咋了啊……”·刺猬那二愣子喃喃地,根本转不过脑子··罗强前额发迹线上那条旧疤爆出可怖的猩红色,眼底含血,盯着胡岩的眼神像两把匕首:“兔崽子有完没完够了吗老子还摆不平你这张嘴吗”·“想混不想混不想在这屋混了,就给我滚蛋麻利儿卷铺盖滚,老子绝对不留你”·胡岩呆呆得,半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里迅速集满了眼泪,委屈得快哭出来,却又不敢哭。
罗强骂完人眼也红了,喘着粗气,一团火烧得脑子都乱了··罗强声音沙哑,却还含着火星:“睡不睡老实睡觉还是给我滚蛋走人”·胡岩嘴唇哆嗦着,胸腔里梗着。
这人一声不吭,抱着被子迅速爬回自己的床,一把将被子蒙住头,整个人缩进被子里……·罗强暴怒时的表情如同一头撕咬猎物的公狮子,威胁的意味十分明显:小狐狸你今天敢再多说一个字,老子就地弄死你不让你活着迈出这间屋,不信你就试试。
罗老二是什么人,这些年干什么的他能容得下手底下人在他眼眉底下滋毛炸刺儿,想挑事·罗强骂服了胡岩,扭脸看着邵钧,哑声说:“邵警官,你要怎么着窜铺罚分算我的,要关禁闭随你。”
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地瞪着,眼球都充着血,心里都像有无数只手牵绊着,撕扯着··邵钧抄着警棍的手慢慢放下来了,嘴唇微微撅着,心里突然蒙上一层令他窒息的沮丧和压抑。
胡岩那句话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一锥子下去就见了血·他们都是犯人,而他是警察,一个黑道,一个白道,根本就是两条路,原本没有交集,食堂里的饭是分着吃的,不是从一个锅里盛出来;就连监狱系统里的篮球赛也分犯人代表队和狱警代表队,从来就没见两个队混着打的所以狐狸可以跟罗强一个场子打球,一起庆祝胜利,拥抱着,亲着啃着,可是邵三队长就不行。
狐狸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罗强睡在一个屋,就算不是一张床,也能光着屁股隔床看着,可是邵钧却不能,只能透着监视器,偷偷地看……·罗强看着邵钧锁上门走了,三馒头的眼睛是红的。
他想过去一把拽住这人,揉揉头发,说几句解释的话,可最终还是没有动,一屋的人看着呢,玩儿不起··如果没有邵钧这个人,罗强早把小狐狸抓过来泄火、蹂躏。
他不是圣人君子柳下惠,男人的旺盛欲望从来不用端着藏着··可是他也知道,那不让人省心的馒头就在脑顶那监视器里盯着,对待有些事的心态,慢慢地,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他枕头下压着邵钧送的生日卡,手边摆着邵钧买给他的粉红小罐子。
每个犯人都把自己最值钱宝贝的东西搁在枕头边,怕被人拿了,每晚能摸着看着,罗强自个儿的储钱卡随意扔在小柜子上,枕边藏的是这两样东西··罗强刚才没有护着狐狸,他其实是护着邵钧。
三馒头还是年轻气盛,少爷脾气作祟,遇事特冲动,沉不住气,就快要把要紧的话吼出来:罗强你他妈打算跟他还是跟我·胡岩有意无意爆出的那句话,已经几乎把事实挑到明面儿上。
罗强清楚,今天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吃亏的绝对不是胡岩,吃亏的肯定是邵钧··犯人之间搞个同性恋,窜个铺,无非就是扣减刑分,拆宿舍,你还能把他怎么着·可是倘若邵钧闹起脾气,搞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人就彻底甭想在三监区混下去,你是局长公子你也没法儿混了,太丢人。
几天之后,监区长开动员大会,说清河农场附近的采石场夏秋季恢复开采,需要大量人工,准备从三监区调人过去··采石场的活儿很累,很苦,又是露天作业,风吹日晒雨淋,所以工分上有特别优待,记双倍工钱和减刑分,探亲优先,每顿饭都给肉吃。
即使这样儿,也没几个人乐意去,大家都习惯在厂房监区里养着,一个个儿保养得白白胖胖··黑压压一大片人脑袋里,罗强头一个举手,打报告要求把他调到采石场。
邵钧在后边提着警棍,特想扑上去一棍子把罗强的手敲掉……·邵钧蹲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株小西红柿生气··植株长得很茂盛,枝杈威风地支棱起来,结出一串串无数个果子,红红绿绿的。
邵钧拧着眉毛,撅着嘴,把那些熟了和没熟的西红柿一个一个全给揪了,赌气似的,一会儿就把一盆植物彻底揪秃……·他找到罗强,问:“你啥意思”·罗强摇摇头。
邵钧问:“我那天抓你窜铺了,在七班人面前让你这大铺栽面儿了,你这算是做给我看吗”·罗强说:“没有,没那意思·”·邵钧忍了半晌,苦口婆心地说:“罗强,你别去采石场干。
我是说真的,那地方挺危险的,特苦,每年都伤几个回来·民工都不愿意干,嫌太苦工资太低,那帮人才找犯人去做……你要是为了躲我防着我,你真没必要。”
邵钧急得,黑眉白脸的:“罗强你就听我一句成吗”·罗强沉默了半晌,说:“那你也听我一句,监区也挺苦,挺危险的,你愿意走吗”·邵钧:“……”·邵钧扭头望着天边的红云,眼球突然热了,赌气说:“那,我要是调走了,你就听我话不去采石场吗”·……·邵小三儿前脚才走,小狐狸后脚就追着来了,竟然也是道歉求和的。
胡岩俩手揣在上衣兜里,低着头走过来,略显纤瘦的身子在囚服里晃荡得厉害··胡岩小声说:“强哥·”·罗强抬眼看人,嘴角叼着草棍,嚼。
胡岩有点儿不好意思,嘴角扯了扯:“强哥,那天的事儿,对不起啊·”·罗强眼一斜:“那天有啥事儿”·“强哥,你别放心上……”胡岩迅速蹲到罗强身旁,开始说起正事儿,“哥,今天开大会,你干嘛头一个举手啊采石场那地方不能去我告诉你,前年那地方就抬回来一个断腿的,还听说工地上有个民工让压路机给铲了,可惨了,最后也不知道赔偿了没有……你真别去,成吗”·罗强淡淡地说:“不用你操心。”
胡岩想了想,突然问:“你不是因为要躲我吧你真没这必要·”·罗强有点儿无奈地闭眼,脑仁都疼了·他摸了摸自个儿的脑瓢,其实想跟小狐狸说:你小子在老子心里,没那么重要,咱真不至于的……·狐狸有他的小聪明,懂得进退,也知道轻重,凡事不闹得过分难看,所以罗强不讨厌这人。
胡岩眼巴巴地盯着罗强,说:“强哥,我以后不闹你了,但是,你拦不住我喜欢你·”·罗强冷笑:“找操呢”·胡岩点头:“是啊,就是找操呢。”
罗强用满是厚茧的手指捏捏胡岩的脸蛋子,哼道:“整个监区都忒么是男人,找别人操去你还当真啊”·胡岩认真地瞪圆眼睛:“认识你了,别人看不上眼,我就喜欢你,当真了。”
罗强揶揄道:“至于吗老子又没个三头六臂,老子又没长三个鸟儿,上了床还能给你操出个三重奏来你找谁好去不成。”
胡岩讪讪地笑了笑,不甘心道:“说实话,强哥,咱们三监区,长得最打眼最好看的条子,就是邵警官……我老早也喜欢他来着·”·罗强斜眼看过来,咋着,啥意思·胡岩撅嘴嘟囔说:“我要是早知道这样儿,当初我找他操去,我哪知道他不嫌,浑不吝的。”
罗强“噗”一声吐掉草棍·他脑子里合计着小狐狸这话的涵义,突然瞪眼道:“……你他妈敢”·胡岩表情酸不溜丢的,垂眼拨弄面前的草梗。
罗强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说:“小崽子,今儿这些话,是最后一遍,以后,甭在外边儿跟别人胡说八道·”·胡岩低声说:“我知道,我不瞎说。
我还想在七班混呢·”·罗强又说:“我跟邵警官,啥也没有,你甭整天俩眼瞎寻么·你再瞎寻思,老子挖了你的眼珠子·”·又不是没下手挖过人眼睛,从十八岁那年,心就硬了。
胡岩低头“嗯”了一声··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罗强还不罢休,临走薅着狐狸的脖领子,低声威胁:“收起你那点儿花心思,你崽子敢打邵警官的蔫儿主意,老子一定下手拆了你”·在罗强心里,三馒头是他自己都舍不得下手糟蹋的人,他能让别人下手给玷污了·绝对不成。
33、第三十三章夜店买春·回城的高速上,邵三爷敞着车窗一路超速飚车,热风在耳畔呼呼地响··邵钧对于罗强,对一个人的包容力和忍耐力,已经逼近极限,快要爆了。
他事后回到监看室,忍不住,又重新看了一遍七班的视频录像,看完愈发觉着自己就是有病,纯属自虐找抽,整个儿一大傻逼·他当时没看到现场,但是监控系统已经给录下来,胡岩抱着罗强的脖子,一只手伸到罗强胯下。
罗强的内裤本来就扒下来了,雄壮饱满的*物充满画面,欲火冲天,胡岩的手握了上去,慢慢地撸动……·至于后来,俩人一阵骚动罗强突然上脚踹人是怎么个回事儿,邵钧已经懒得深究,他脑子里晃动的就是胡岩的手,握着罗强的鸟。
要说邵钧原本,也并没有把自己的感情梳理得很清楚·他跟罗强,一个管教,一个犯人,俩人还能咋样·其实根本不可能咋样,他连“现在”该怎样都不知道,更没想过“将来”,太长远的事儿。
邵钧喜欢罗强,在监道里能时常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关心着,照顾着,嘘寒问暖,甚至打个情骂个俏,挺好……他已经把罗强当作自己的人,只有他能关心,能罩着,掌控这个人的一切。
罗强入狱之前与他道不同不为谋,将来出狱之后,俩人恐怕也不会再有交集·但是这十五年刑期里,有一年算一年,罗强是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三爷想怎样就怎样,这是咱三爷爷的特权。
俩人之间就像铁哥们儿似的处着,又比哥们儿多几分暧昧和小心思,邵钧坚决无法忍受的是,会有其他人与罗强分享那种亲密隐秘的感情··罗强可以不跟他有什么,也绝不能跟别人有什么,邵钧受不了。
只要罗强在三监区一大队他手底下再多待一天,邵三爷混清河监狱的有生之年,这人是他的人··别人别人就甭想沾罗老二··邵钧一路阴着脸,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较劲。
他这边儿逞着脾气,超着速,没想到高速路这条道对面过来一辆车,一路开得歪歪扭扭,奔着车流就冲过来··“我操”邵钧怒骂着紧急打方向盘,车子朝着隔离带就冲过去。
嘭……·稀里哐当……·那天,高速路边停了一溜追尾连环相撞的车·警车红灯闪烁,交警挨排儿抄本罚分·邵三爷灰头土脸地站在路边,都回不去家了,只能打电话叫人。
碰上糗事儿,他不想知会熟人同事,不想告诉他爸爸,更不可能打到他姥爷家让他姥爷的司机来接他·老爷子那么大岁数,要是听说咱宝贝小钧钧撞车了,还不得急坏了。
他只能给他哥们儿求助:“珣儿,我”·“我忒么在高速上呢,你赶紧过来接我一趟”·“我车报废了你妈的,有个傻逼在高速上逆行,不要命了,竟然逆行……”·流年不利,邵钧气得,委屈得,狠狠一脚踢在爆憋的车头上。
那晚心情不爽,邵钧在楚珣家睡了一宿··俩人还像小时候那样,躺一张大床上睡,一人儿扒一个边,抽着烟·两个含着金勺子出生的男人,凑一个床就是天南海北闲扯挤兑向中南海开炮对上对下一肚子牢骚不满,这年头生计赚钱过日子都不容易爷们儿的蛋很疼。
之后的一天,邵钧自己一人去了FiveStars,沈大少爷上回带他去过,三里屯那家“红五星”夜店··他没找楚二少陪,没找任何人陪,他心里装着事儿,装着人,这时候不想任何人在耳朵根聒噪,就想一个人偷摸鬼混一夜,一个人默默地想念。
下意识地,就来了这个地方,好像这地方有等他的那个人··工体附近原本属于外国使馆区,环境优雅,绿树成荫·可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夜店酒吧业在京城骤然火爆,这一整片地方的大街小巷,店面民房,一夜之间改装成各式各样的酒吧和俱乐部,满目灯红酒绿,极致奢靡浮华。
洋男人搂着穿皮裙网袜的国产娘们儿,踉跄着,调笑着,邵钧皱眉与那人错肩而过,鼻翼里挥不去一阵阵让香水掩盖狐臭的浓烈刺鼻气味儿……·这地方,就是京城人尽皆知的红灯区,充斥着各色- yín -靡香艳的包房,坐台小姐,怀揣冰毒大麻的二道贩子,坐拥地下赌场的庄家,以及各形各色寻欢买醉追求刺激的客人。
这种地方,就是罗老二那号人发家混道的地方··邵钧放眼茫然四顾,这一整片酒吧夜场鸭店,应该有不少家,曾经属于罗强……·“红五星”里,经理亲自倒酒,点头哈腰地招呼。
一看邵公子一人儿来的,没带朋友,经理特有眼力价,一个眼色招来一排服务生,在包间外候着·因为摸不准邵公子是想要还是不要,因此也不明说,其实就是等邵钧张口钦点。
邵钧闷闷地喝着酒,眼神扫过那一排人·这店够荤,正点,个个都有颜又有料,高大威猛的有,水腰丰臀的也有··邵钧扫了一遍,一个都没瞧上,问,有没有那种老人儿,在这地方干了至少好几年的·经理说,干这行青春短,太老了客人不喜欢,拉低咱们店的服务档次。
邵钧在大堂里寻么一圈儿,遥遥指着一个穿西装倒酒的服务生:“就他,我就要那个人·”·那服务生也认出邵公子上回来过,于是恭敬地跟进包房··男生名叫小禾,眉目英俊,跟邵钧差不多大,已经算年纪大的,一般客人都点十八九的嫩尖儿。
小禾很职业地陪邵钧闲聊,兑酒水,然后慢慢地把手搭到邵钧膝盖上,抚摸大腿,描摹股沟的轮廓,手法极其熟练温存··邵钧一开始还端着,拿着劲儿,不太放得开,眼睛往四面墙上漫射。
后来几杯酒下肚,酒入愁肠,身上每个毛孔蒸发出的都是憋屈与想要发泄的欲望,身上也热了,浑身衣服裹得顿觉累赘··他进的VIP贵宾包房,窗外是万家灯火的辉煌夜景,屋里点着香薰,沙发很软,坐进去的纵深度正好能让他舒舒服服地仰在那儿,让人伺候着。
小禾凑过脸,温柔地舔吻邵钧的耳后,吸吮耳垂,沿着脖颈往下,故意咬住邵钧的衬衫,一寸寸揉蹭小腹,最后跪到两腿之间,伸手去解裤链··邵钧让人这么弄着,早就坐不住了。
毕竟年轻,火力猛,挺长日子没做,最近又偏偏让人勾得欲求而不得,燥热难耐,眼前这人就算是个女的,邵钧估摸自己也能将就凑合用一把·男生用嘴咬着内裤边缘,扯下来,露出粗糙隐秘的边缘,邵钧内裤里的东西都快包不住,胀得难受,粗喘着一把推开了人……·邵小三儿嫌脏,他本来不爱沾这些,他哪是真想泡小鸭子·他心里憋了一口腌臜气,不平衡。
他就是想到这地方看看,见识下,罗强你剥了那层囚服的皮你究竟是个什么人,你在什么地方混你玩儿过谁你这人心里在乎过吗,你有心吗·男人都有自尊、占有欲,尤其男人与男人之间,独占欲、嫉妒和报复心理比男女之间只能更强烈,绝不会少了。
邵钧脸皮也嫩得紧,即便是罗强,也不能伤着他的脸面··三爷爷在牢号里跟个小骚货争风吃醋,为了争一个犯人这算什么说出去让人当成个大笑话邵钧挺难受的,委屈,心里特别受伤。
·从小到大,没人让他吃过这种苦头,他就没尝过这种求之而不得的滋味儿··小禾有点儿纳闷,不知道邵公子这是哪一出··“三爷您想怎么来您说呗。”
小禾说话轻轻的··这男生想着有钱的公子哥儿都有个性,床上各种见不得人的癖好,翻着花样儿怎么操的都有,这邵公子还指不定是啥妖异的路数··可是邵钧什么心性的人他那一副薄脸皮,他在床上的癖好,他喜欢怎么操,好意思随便说出来·小禾反而显得兴奋,手伸到邵钧腰间爱抚,摸着常年锻炼练出来的八块腹肌。
夜店里的酒客没的挑,平时伺候过的肠肥脑满肚皮上全是大褶子的猪头老板多了去了,难得碰上一个长这么俊的,对于小禾来说,一点儿没觉着像是伺候客人,邵三爷这张脸,这身材,看着太舒服了。
“拿出来呗……我帮您·”小禾轻声说··邵钧垂着眼,看着对方用嘴剥开他的内裤,衔了上去,一口吞到了底··是个正常男人都抗拒不了这种强烈的肉体刺激,邵钧让那一下爽得,头不由自主向后仰去,喉咙里放出低沉压抑的声音,胯部迅速往前送……·那男生做得认真而卖力,头颅迎合着邵钧送胯的节奏,用力吞吐着。
邵钧粗喘着,居高临下望着自己*起粗壮的家伙深深地抽送·眼前的人被戳得眼底洇出眼泪仍然极力忍耐着吸吮,喉咙里发出类似享受的声音,眼神近乎迷恋……·他猛然扬起头,脑海里像无数声音咆哮着,眼前清秀的面孔蓦地消褪,换成了另一张彪悍的脸,眉眼浓重、眼神凌厉、下巴粗糙泛青有棱有角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抵反社会的脸。
邵钧大口大口地吸气,抖动,想像着罗强含着他,吸吮他,安慰他,爱抚他,任他*插;罗强忍耐着他,罗强心里在乎着他……·他快忍不住,想要把两条腿架到罗强的肩膀上,想要缠住这个人,却只能极力忍着,不想在不相干的外人面前暴露自个儿的真实喜好……·邵钧猛地一收,把家伙事儿从小禾嘴里抽出来·那男生猝不及防,一口没吞住,口水流出来。
邵钧把半边脸埋进沙发,腰几乎拧成180度,脖颈红筋暴凸,压抑着,粗声喘着,两条修长的腿在沙发上快要拧成麻花儿··高潮的那一刻,他半跪半伏在沙发上,额头抵蹭着,想像着罗强沉重的分量压迫着、禁锢着、冲撞着他,浑身的血不由得都烧起来,小腹间热流猛得涌出……·服务生慌得,从地上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着看。
从来就没见过癖好如此古怪的公子哥儿,房间包了,人也点了,却不用人吸也不跟人操,竟然自己拿手撸出来了·“三爷,不舒服么……对不起,是我做的不好,真对不起啊……”小禾特别尴尬,怕被客人投诉。
邵钧仰脸胡乱喘着,心想,能好吗·你觉着你能有你们罗总亲自上阵做得好吗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让三爷舒服着吗·他接受不了射到对方嘴里,鸭子不嫌脏,他自己嫌脏,心理上过不了那一关。
邵钧收拾了一下,把裤子穿好,不想露着鸟,脸上仍然留着几分潮红··小禾坐在一旁抚摸邵钧的腰,讪讪地问了一句:“三爷,难得来一趟,怎么就点我了。”
邵钧反问:“平常没人点你”·小禾:“看上我的少呗·”·邵钧:“你们以前的老板,罗总,点过你吗你跟他做过没”·小禾:“……”·昏暗的灯光下,邵钧的眼神虚弱而凌乱:“你们罗总以前,喜欢啥样儿人他都点过哪个你说,我想听听。”
那晚后来,邵钧没再继续做··小禾一开始不太敢说,毕竟老板都换人了,还八卦前任老板,这不没事找事么后来禁不住邵三爷左一句,右一句,连逼带哄,就都说了。
罗总怎么发的家·罗总家里到底还有什么人,身边儿有多少傍家儿几个男人,几个女人·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罗总在三里屯娱乐广场有多少家店面,这人涉黄、涉赌,他沾过毒吗·罗总平时这人都干嘛,对手下人仗义吗永远那么冷酷吗,对谁温存过吗·罗总小四十岁的人,当真从来没结过婚还是结过又离了瞒着你们这人有私生子吗·……·小禾也喝了几杯酒,慢慢放松下来,侃侃而谈,对邵钧讲罗老二当年在这条街多么威风;赌场里有人输了钱赖帐想跑,那一群人抄着家伙事儿,在巷子这头,罗强一人儿拎着一根钢管,堵住巷子出口。
两拨人就这么对峙了足足两个小时,那帮怂蛋愣是不敢动手··讲罗老二怎么护着店里的小弟,有客人找茬儿投诉服务生伺候不周,往那男孩脸上撒尿··罗强去了,说:“老子店里的人,服务没说的,老子挨个儿亲自调教过,好不好的也只能我挑毛病,你谁”·那位公子爷说:“这小鸭子屁股长歪了,爷捅得不舒服”·罗强冷笑着,一把将那男孩抱到自己怀里,揉了揉头发,低声耳语几句,然后当场就把男孩裤子扒了,露出来,说:“我看他屁股长挺圆的,哪儿歪了,这还捅不舒服,怎么叫捅得舒服把你的腚亮出来,比一比,老子捅一个看看舒服吗”·那天那公子哥愣就没走成,真被摁桌上把裤子扒了,光着屁股让人架走,鬼哭狼嚎得……·罗总把当天酒水赚的钱,都打赏给那个受委屈的男孩。
小禾讲这些事儿时,眼睛发亮,声调明显透着对昔日大老板某种强烈的崇拜和倾慕··邵钧躺在沙发上,手臂遮着脸,默默地听着,问:“你说的那个男孩,是你自个儿吧”·小禾没说话,默默地嘬着酒……·小禾后来又隔着大堂给邵钧悄悄指点,哪个服务生就是传说中的“小汤圆”,哪个是“小麻花”,FiveStars的“四大名草”……·那些人才是罗总以前的“伴”。
邵钧遥遥地看了几眼,心里犯酸,嘟囔道:“操……眼真毒,确实够正·”·邵钧问:“你们罗总以前牛逼,这样儿的人咋能被抓不会找关系最后不成还不知道跑吗”·小禾语气里带着遗憾:“罗总确实离开了好一阵子,听说是跑路了,后来……”·邵钧追问:“后来这人究竟怎么被抓的”·小禾想了想,说:“听说,是自首的。”
邵钧挑眉,不太相信:“自首他不是被公安抓的他这种人为什么要自首”·罗强这种人,亡命徒,什么没干过,罗强会自首邵钧已经太了解这人了,才不信呢。
小禾轻声说:“三爷,您是不是还不太清楚,罗总有个弟弟,就是我们以前的小老板·亲哥俩感情特好,分不开的那种”·邵钧的脸色表情慢慢变化,自己这几天在监区里让狐狸那小骚货闹腾得,都晕了,想啥呢他脑子里一团烂瓤子一下子理清了,那时候突然就明白了。
34、第三十四章第一次自首·那天邵钧临走时,特意转回来,叮嘱小禾:“我今天问你这些事儿,你别乱说·”·邵三公子虽然没操,拉着人纯聊天,但是服务费一分没少给,小费都是按照做全套活儿给的,出手很大方,小禾识趣地点头:“三爷我明白,我不说。”
邵钧手掌半握拳捂着嘴,欲言又止:“还有,那个,其他事儿也别乱说……你们经理要是问,你就说操得爽着呢·”·邵钧其实是脸皮薄,害臊着,怕人传闲话说他有毛病。
来这种地方你做了才正常,不做的是不是生理上有啥难言之隐是货真价实爷们儿不是·迈出夜店,也不管不顾几点钟了,邵钧给他爸打了个电话:“爸,罗强当初被抓的事儿,我有话问您。”
邵三爷是个冲动的急脾气,每回干什么事儿,说风就是雨,完全不给别人留一丝缓和的余地·对罗强他还宠着些,对他爸爸亲父子间就不懂讲客气了··大晚上的,十一点多,邵钧回家,砰砰砰敲他爸爸的卧室门。
他一个月也难得回来露一脸,就因为他来,他继母就让邵国钢弄起来,赶到客房去睡··于丽华裹了衣服,坐在客房床上,实在太委屈了··邵国钢说:“钧钧瞧见了又要发脾气,你一个大人跟那熊孩子计较什么,甭跟他一般见识。”
于丽华别过脸说:“他是孩子你儿子多大一人了……咱俩领证了,合法夫妻,老是这样算什么”·关键时刻,儿子还是比老婆重要。
老婆可以一茬一茬地换,儿子永远最亲的··邵国钢穿着睡衣,让他儿子追着追到书房里··书房中间一张宽大的写字台,桌上文件堆积成山,手边两罐围棋棋子,还摆着父子二人并肩的合影。
爷俩在桌子两侧对坐,就跟下属找领导谈话似的,互相严肃地看着·邵国钢简单利落就一句话:“邵钧,监狱不要干了,我不放心你的人身安全,我已经替你安排好,过几天到你们局里上班。”
邵钧也很干脆:“成,走就走·”·邵钧的话还没说完:“可是有些事我想知道,您告诉我实话·”·邵国钢说:“你问。”
他前几天跟儿子谈调职的事,邵钧死宁着不肯答应,没想到今天这么痛快,邵局也纳闷儿··邵钧思路转得飞快,连珠炮似的:“这些天我工作开展得不太顺,有我自己冲动失误的地方,犯人心里也抵触,有疙瘩,工作上我交接清楚了再走。
我问您,罗强究竟怎么被你们擒获的爸,我还以为您特牛掰,怀揣双枪智勇双全公路上单人匹马力战匪徒迫使对方缴枪投降什么的,合着不是您亲手抓的这人最后是自首的”·邵国钢沉着脸:“犯人自首有问题吗节约警力,减少伤亡,体现国法的威严,政府的宽大。”
邵钧掏出手机,亮出他从网上搜来的一幅新闻题图:“罗强自首,跟这张照片有关,对吗”·新闻标题大约是“公安部大力整顿扫黄打黑战果卓著,京城涉黑集团匪首今落法网”云云。
照片里的人不是罗强,而是罗家老三罗战··罗战两条胳膊被反绑铐牢,由四名特警持枪押解,铁灰色的枪管抵住后脖子,像是下一秒就要上刑场处决了··这类照片其实较少公开,犯人也有人权,出镜一般脑袋上罩个黑头套,或者给个模糊侧脸,像罗战这么上镜头的,少见。
两年前各大门户网站都转载过这条新闻,当时邵钧也浏览过,就没放在心上··如今回头再看,罗小三儿这张脸,眉毛眼睛鼻子长得,简直跟罗强一个模子翻刻出来,怪不得哥俩那么亲……·那天邵钧终于弄明白了,罗强这厮怎么进监狱的,又为啥对他爸爸心怀怨恨。
当初上峰下发收网令,公安系统全体出动,开展了一场规模浩大的猎鹰行动·潜伏于这座城市地下盘根错节顽固嚣张的涉黑集团,那一年被扫得七零八落,哀鸿遍野,大哥级人物纷纷落网,伏法,这里边就有皇城根儿的尤二爷,后海谭五爷的儿子,龙潭湖的吊鬼李,还有西四八大胡同的罗氏兄弟,那年月江湖上盛极一时的“京城四霸”。
最先落网的人是罗战·罗战在北京机场被捕,立即关押不允许亲属探视·在拘留室里受审时,他还没弄清楚,他哥到底是不是跑掉了··审他的人对他说,罗三儿,你老实交代案情吧,你哥我们已经抓住了,你现在顽抗不招,是对你哥不利,等你哥哥那边儿招了也兜不住你。
罗战在这种情势下,向公安坦白从宽··然而,罗战即使把他知道的情况从肚子里都倒出来,也没用,他不是龙头老大·他既没杀过人,也没藏过毒运过枪,没做过大案。
罗小三儿的经营和房产全部是他哥白送给他的,诸多核心内情他完全不清楚·罗强如若不能归案,这案子就不算结··事实上,罗老二当时恰好不在北京,听见风声就跑路了。
公安部下发A级通缉令,全国追堵搜捕罗强··上峰逼迫下属结案,赶在十X大之前,限令期限必须破案·那时候邵国钢还是副局,主管刑侦一摊,亲自出马,日以继夜,兵分若干路,一直追到云贵边境,甚至调动了当地的武警,带着重武器搜山。
罗强早年在边境混过,反侦查和野外生存能力很强,没走高速路和大城市,化装潜伏进山··那一路把公安干警累坏了,一次又一次扑空,只能一路追着捡罗强跑烂了的鞋子、喝剩下的易拉罐,或者搜山搜到被打晕的同伴,枪还被抢了。
这次行动遭到内部点名批评,上头的人大发雷霆,严厉斥责··在这种情况下,局里内部经过各种方案的斟酌讨论,最终决定在网上大量发布罗家老三被捕的照片,逼罗强投降。
邵钧双手合十掩在唇边,俩眼发直,喃喃道:“所以就这么着,那熊玩意儿……自投罗网了”·邵国钢正襟危坐,点点头:“罗老二这个人,外人都以为他没心没肝,极其凶恶残忍,其实我们那时研究了很长时间,关于他的资料有一柜子,对付这种人就是要攻心,他有他的一个最致命弱点。”
“他姥姥的……”邵钧挪开视线,嘴角忍不住扯动,“这混蛋的致命弱点就是他那个宝贝弟弟”·邵局长经验丰富的一名老公安,那时候愣是没听出来,宝贝儿子从全身上下每一粒毛孔往外冒的一股子酸味儿……·邵钧知道的其实一点儿不比他爸爸少。
邵国钢一定不知道当年西四小胡同里的那段艰难岁月··邵国钢一定不知道罗小三儿小时候吃的谁做的饭,谁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弟弟,谁因为小三儿被人欺负当街抄家伙与人群殴最后进了少管所,一脚蹚进地狱,误了半辈子。
罗强那时已经越过边境,进入缅甸,完全可以带着钱远走高飞,一生逍遥法外··公安传出消息,也让道上的人帮忙递话,罗三儿已经伏法,罗强你倘若移民了一辈子不回来,就是坑死你弟弟。
罗老二你自己应该判的二十年刑期,再加上罗三儿的十年,就是三十年,你不回来,你弟弟就一个人替你背这三十年,罗战这辈子就甭想从监狱出来··照片和消息出来之后,没出三天,大伙都没料到有这么快,这么容易,罗强在边境向边防军缴枪自首。
罗强自首时就提了一个要求:“能不能把小三儿那十年刑期也加我头上”·“老子不吝坐三十年牢,我们家小三儿小屁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干过,手里拿把刀他也就能在厨房杀只鸡,把人放了吧。”
罗强那一仗与公安结仇,亦是事出有因··在道上人眼里,报复祸事不及父母血亲,邵局用这招釜底抽薪亲情攻势逼迫罗强自首,就是不讲江湖道义,胜之不武。
而且罗强还发现,小三儿在审讯室和看守所里,吃了不少苦头··邵钧挑眉问:“爸,您不会也搞刑讯逼供那一套吧”·邵国钢冷眉肃目地抽着烟,一字一句:“你爸不会。”
邵钧也倾向于信他爸爸·在工作这方面,邵国钢一向行得很正,又颇有办案技术能力,因此在打黑卓有成效之后一年领导班子换届,邵国钢因办案有功,从副手提拔到正职。
邵钧是信不过下边儿有些人,审讯室里喂些重料是常事,好几天不给吃饭,不让睡觉,不给上厕所,殴打,用家人威胁,甚至把人吊在窗户棱上只让脚尖沾地……这些事儿并不鲜见。
从邵国钢的角度讲,他也并没做错什么·他是一名从业三十年的老警察,而罗强是匪;猫捉老鼠,警察抓罪犯,让你认罪伏法,天经地义,天理昭彰,老子难道栽赃冤枉罗老二了吗·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况且,公安部门办案收网,用家属做文章,劝解犯罪分子投案自首,这是常用的有效手段,并未违反任何条例。
然而,在罗强眼里,他个做哥哥的,没护住弟弟,让小三儿吃了苦、遭了罪,浮华落空,家财散尽,那是做哥哥的太没用·邵国钢等于是踩着他们哥俩的脑袋,“爬”上了正局长的位置。
老子在你邵局长这里栽过的跟头,总有一天咱还要找回来呢,这能算完吗就算咱坐牢受到感召看淡想开了,放过这一茬儿,可是,老子有一天要是跟你邵家的小崽子牵连出瓜葛……咱对得起小三儿吗·老子这辈子干什么的我罗强就是匪,生下来吃这碗饭,要是哪一天改头换面弃暗投明了,老子对得起这些年恣意张扬血海刀山蹚出来的这条道吗·罗强当时在看守所里,花钱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几个刑事案律师,搜集各种证据,反告公安对罗小三儿刑讯逼供。
双方就这一点在法庭上扯皮了几个回合,案子迟迟未判,拖了挺久·也正是这样,罗家兄弟前后脚在看守所里关了有一年多,才最终领到判决书而下狱··民告官很难,要想告倒政府部门国家机器那简直难于登天,尤其是刑讯逼供这类敏感事件。
罗强最终也没能为他家小三儿讨到一个说法,这事儿被法院不了了之,罗强因此心里埋了深刻的怨恨··罗强在唯一一次与邵局长面对面的审讯交锋中,明明白白地甩给邵国钢一句话:“老子今儿个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但是你甭欺负我弟弟。
你欺负他了,我告诉你,将来,你的人,别落在我手心儿里·”·你的人别落在我手心儿里··曾经放过的这句狠话,邵国钢记着,罗强可也没忘呢··35、第三十五章采石场·此时正值八月,北方的酷夏,雨水频繁。
燕山山脉一线像奔腾起伏的马背,绵延的山脊让雨水冲刷成灰绿色,被远处咆哮的乌云吞没··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厂房里气氛却显得枯燥,百无聊赖··七班的劳动小组,个个闷头磨石料,懒得抬头,没有劳动模范带头,干活儿都缺乏生气。
他们班大铺不在监区,这几日已经调到采石场的施工队工作··邵钧今儿一早再来值班,办公楼里同事瞧他的眼神都不一样··“小邵,你咋还来上班快调走了吧”·“少爷,去宣委了可真是好地方啊……”·“到了局里,发的警服都比咱们这儿利索帅吧……”·跟他打招呼的同事,一个个口气里透着极度的羡慕与眼红,眼瞅着邵三爷就要逃出清河农场的苦海,投奔光明,一个城市户口年轻有为的五好青年应该去的地方。
田队长看邵三爷那眼神也酸不溜丢的·田正义每晚睡在宿舍里,夜里做梦都想搂着媳妇,想要调走,跟领导打报告掰扯这事儿掰了两年,领导说现在基层缺人,愣就压着没批。
他这还没批,邵钧的调职先批了,来了一年多,转眼就要调走,把宣传口的名额占上,走局里文职高层路线去了··还是忒么上边儿有人,这年月,无论在哪儿混,就是俩字,拼爹田队长心里郁闷着。
邵钧心里也没舒服·他再回到三监区,已经见不到罗强这人··那夜,父子难得坐下来谈案子,邵国钢研读着邵钧的神情,警觉地问:“钧钧,你打听罗强做什么……你也太关心这个犯人了。”
·邵局当时脑子里想岔了·他朝另一个方向想了,儿子整天跟这些犯人混,难免与其中某些人称兄道弟,罗老二树大根深,有人有钱有势,在牢号里上下打点,邵钧这是拿了对方生意上的好处……·邵钧反而轻松笃定了许多:“我现在都明白了,就这么个事,不至于的,我就不信罗老二还想怎么着我”·“爸,罗强跟您有梁子,不对付,我想把这个扣儿解开。”
邵钧心里这么想的,就算将来不在一处混,俩人再回不到从前的哥们儿义气,也要跟罗强把话说明白··他就想问罗老二一句话:你为了罗小三儿你心甘情愿自首入狱,你现在能为另一个人改造从良重新做人吗·在一条道上蹚那么久,你还愿意回头吗·在事业上,邵三爷跟他爹是一路,也算个公安世家,可是在感情上,他已经无法抗拒地偏向罗强。
一个身子骑在黑白两条道上,仿佛两股力量撕扯着他,揪着他的心,快要把人扯成两个瓣子··罗老二亲手做下的那些案子,哪一条都够判他好些年·这种人认罪伏法是天经地义,邵三爷觉着国法没错,他爸爸也没错,错在罗强,这王八蛋当年也在年少冲动的年纪,一朝走错了,坐牢是自己选的一条黑路。
他现在就是陪着罗强走这条路,他陪得也心甘情愿··用十五年能改变罗强这样一个人吗·如果改变不了,就陪他十五年,又如何·邵钧在厂房里巡视,从胡岩身旁走过。
小狐狸今天郁郁寡欢,一早上没说话,魂儿都跟着他家老大飞去采石场了··胡岩从眼睫毛下瞟邵钧,俩人谁心里都不爽,互相较劲似的瞪了一眼·胡岩固执的嘴角似乎是在说,邵警官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看我不爽你调我走,你把我踢出去啊,你咋能让强哥走你为啥不拦着他,去那地方吃苦·胡岩原本也跟着举手,申请去挖石头,施工队的头儿直接把这小子给毙了,就你这小矬个儿,细胳膊腿,还没那铁锹把子粗呢,你是能铲石头啊还是能扛大包·胡岩收好工具,站起身排队去吃中午饭,从邵钧身边儿过,用蚊子声哼道:“邵警官,我耍单,您也耍单呢”·邵钧眼一斜,嘴也横着:“皮痒了你。”
狐狸仗着那点小聪明,特爱多嘴,邵钧有时候恨得牙床子上火,等着的,这小崽子早晚死在他那张贱嘴上·邵钧中午从狱警小灶里盛了一大勺红烧带鱼,带着漂亮的红色酱汁。
京津一带的人都好这个重口,做菜喜欢狂搁糖盐酱醋,颜色浓艳,口感浓郁爽烈·邵小三儿从小爱吃鱼,别人都嫌带鱼腥,邵钧觉着那就是鱼的香味儿··捧着饭盆走在办公楼楼道里,几个同事急匆匆跑过去,楼道里有人打电话,焦急喊着什么。
“什么这他妈才干几天他们怎么搞的”·“我就说咱们监区的人不去干那个都他妈拿人当牲口用的”·邵钧扭头问了一句:“咋了”·同事神情焦躁地回道:“采石场忒么出事儿了,炸死人了”·邵钧蓦地惊呆:“啥……怎么会”·那同事是专门分管这方面业务的,正撮火着,没好脸地说:“能不出事儿吗,都什么年代了还整那质检不合格的土炸药,都他妈不拿犯人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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