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怀不乱 by 明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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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怀不乱 by 明珠(上)
民国背景,风流不下流少爷攻,黑帮忠犬受·    ·    第1章·    ·    傅玉声从傅宅离开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一卷钞票,还是叶翠雯背着傅景园偷偷塞给他的。
她的手指冰凉,将略带潮气的钞票塞在他的口袋里,按了按,才又低声的说,“这些若是不够用,就让杜鑫再回来取·”·    傅玉声笑了笑,却并不推开她,她的香粉气带着些暖意,让人有点心痒。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好,等爹气消了,小妈替我多说两句好话,我就能回来了·”·    叶翠雯的脸色发青,说,“还要回来你的腿不想要了么。”
又殷殷的嘱咐道,“你这阵子可不要再乱来了,住在嘉乐大酒店就好,知道么”·    杜鑫已经折返了回来,悄声的说道:“少爷,车喊来了,正在外面等着。”
    叶翠雯似乎还有话要同他说,楼上的陆嫂已经提着一叠子报纸走了下来,大约是傅景园吩咐她丢掉·叶翠雯仿佛烫着了似得,急忙的松了手,催他道:“快些走吧,老爷子正在气头上呢。”
    傅玉声微微的笑,点了点头,从杜鑫手里接过帽子,拄着手杖,一副绅士的做派,慢慢的踱了出去··    杜鑫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偷偷的回头,吐着舌头同他说道,“乖乖哎,少爷,她还在看你哎”·    傅玉声皱眉,说:“又想打嘴都叫你不要在这里讲南京话了。”
    杜鑫撇撇嘴,又欢快的说:“少爷,咱们住哪里啊”也不等傅玉声开口,自说自话道:“可算是不用再住这里了,成天到晚的都是规矩,闷死我啦。”
    傅玉声好笑起来,看他提着皮箱的笨拙样子,说,“我都没嫌,你倒嫌得很”·    两人说话间已然走了出去,车在门外不知停了多久。
见他们终于出来,汽车夫就急忙的小跑下来,殷勤的给他们开车门,又打量着问道:“傅少爷要去哪里”·    傅玉声说:“嘉乐大酒店。”
    等他们两人坐上去,汽车夫给他们关了车门,绕着车头跑去车的另一侧··    杜鑫两腿岔开,坐在车里,一副流氓的做派,小声的骂道:“什么傅少爷,听着象骂人。”
大约是汽车公司叫的车,没有交代清楚,所以才这样称呼他··    傅玉声失笑起来,拿手杖敲他的腿,教他坐好,说:“老爷子原本只有三分恼我,若是听见了这个,只怕就要有七分了。”
    杜鑫悻悻的,小声说道,“谁不知道傅家的少爷只有傅玉华少爷你就不该从南京过来·”·    汽车夫已经拉开车门坐了上来。
杜鑫连忙闭紧了嘴巴,不再乱发牢骚··    傅玉声握着手杖,看着傅宅的大门缓缓的退到车尾,直至消失不见,一时间有些恍惚··    老爷子这次叫他过来,或许原本有着让他避避风头的意思,只是他太不成材,所以见着了他,越发的恨铁不成钢,嫌恶了起来。
    大都会舞厅枪击案一事之后,陆家对他简直恨之入骨·他起初还不觉着,在家中躲了几日·后来有次外出办事,路过中央门,被乱枪射穿车门,小腿中弹,吓出了一身冷汗,就再也不敢出门了。
    方娇娇为了他在大都会朝陆家小少爷开枪的事,着实上了不少小报,在南京简直轰动一时,上海也是风传得厉害·那些小报明明不曾亲见,却都添油加醋,写得煞有其事,真的一般。
光杜鑫拿回来给他看的那些,就有许多大相径庭的故事,怎么写的都有,家里人想替他瞒也瞒不住··    老爷子听说的,大约是写陆少棋和傅玉声在舞厅里为舞女争风吃醋,陆少棋对傅玉声出言不逊,拿枪恐吓,方娇娇夺过手枪,射中陆少棋肩部。
    其实陆少棋追着傅玉声到了舞厅,求欢不成,所以恼羞成怒,那把枪原本是对着他的··    陆家虽是开银行的,却与滇桂军阀关系匪浅,也是军政要人。
老爷子在上海知晓这桩丑事之后,差点儿背过气去·三番四次的派了人回去,生逼硬拽的把他从南京拖了过来,又四处托请关系,找了贵人做说客,去陆家求情·一个月后,贵客才从南京回来,只带了一句口信,说:只要傅三少与陆少棋绝交,过去的事就既往不咎。
    这句话听着古怪,老爷子却一下就明白了,气得浑身发颤,当着客人的面不好发作,等送客之后,便把傅玉声叫进书房,让他跪在地上,又找来手杖,发狠的朝他打来,骂道:“你这拈花惹草的性子,象谁象了哪个你招惹谁不好偏要招惹陆家的人”·    傅玉声只觉得骨头都要断了,却咬紧牙闷声不吭,他想,我招惹谁分明是陆少棋来招惹我,只是这话却说不出口。
    ·    第2章·    ·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傅景园为人古板,不好女色,家中只有两房妻妾,正室早已过世。
他膝下只有三子,人丁十分的单薄·玉声从小便讨那些太太小姐的喜欢,不太讨傅景园的喜欢,后来念书的时候也是闹出了许多的风流韵事,男女不忌,老少皆宜·后来傅景园一听到他的消息,无论好坏,都要头痛半响,不明白到底怎么生出了这么一个风流种子,也不知他这套做派到底象了傅家的谁。
    后来傅景园在上海买房置业,带了傅玉华一同打理生意,小儿子傅玉庭也在上海念洋派新学堂,只有他傅玉声,形只影单的,被留在南京·说起来是在南京打理家业,其实不过是他做甚么都不入老爷子的眼,所以才不带他罢了。
·    他倒也乐得快活,白日去各处商行里行走一番,夜里便去游荡玩乐,无拘无束,比老爷子在南京时纵情肆意许多··    傅玉声原本就不是大哥傅玉华那样励精图治的人,自觉没什么从商从政的才能,在南京能守住傅家那点祖产没有败尽,就算是了不起了。
老爷子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老爷子在书房里拿着紫檀的手杖痛打了他一顿,自己也气得不轻,发起狠来要赶他出门,说看着他碍眼·他跪在那里,恭敬的问说:“那儿子不孝,这就回南京去了”·    老爷子一听就暴怒起来,随手抓起青铜的镇纸就朝他砸来,幸好砸偏了,只是落在他脚边。
那声响听得他心口一颤··    傅景园骂道,“你着急回去做什么又去勾搭陆公子你有几条命还嫌活得不够长”·    他垂下了眼,也懒得再做辩驳。
    叶翠雯让他去住嘉乐大酒店,也不知是谁的意思·他在老爷子身边呆了些日子,也实在有些心烦,想,又不让回南京,那就索性在上海住些日子吧。
反正南京的生意离了他也不是不行,老爷子也没指望他什么,只要他安分守己,不惹事,老爷子只怕就要烧高香了··    在老爷子跟前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守着规矩。
如今终于被放了出来,就好似饿了许久的人,一有机会,就忍不住要大饱口福··    他带着杜鑫在嘉乐大酒店住下之后,略略休息,夜里便想着出来透口气。
    杜鑫最知晓他的心意,他在房中午睡之际,杜鑫已经出去跑了一圈,把上海这些有名的舞厅都打听了个遍··    等到傅玉声傍晚醒来,用过了餐,又洗了澡,喷了些法兰西的香水,这才同他两个施施然的走入夜色之中。
    傅玉声虽然男女不忌,但相较而言,还是更喜欢温香软玉的女人一些·尤其是那些花蝴蝶一般翩然而至,有着七窍玲珑心肝的舞女们,更是深得他心。
    上海的舞女们,比起南京城里的内地舞女,别有一番不同的摩登滋味,傅玉声在各个舞厅里流连忘返,觉着就这样留在上海,似乎也不错··    杜鑫显然也是这样想,虽然隔着几日就要回去傅宅讨一趟钱,不过叶太太每次都待他也十分的客气,除了常常要问他许多三少爷的事,要啰嗦半天要他看紧少爷的话,再也没什么。·    他正想得出神,突然发觉舞池的另一端有人正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家少爷。
自从大都会的事之后,杜鑫的胆子变得比兔子还小,一觉着不对,就忍不住要害怕·陆少爷那一枪没打中方娇娇,可差一点打中他啊·要不然他怎么会被吓傻,眼看着方娇娇去抢陆少爷的枪,闹出那么大的一场风波·    他借着起身的机会朝那男子瞥了两眼,心里却有些惊讶。
那人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脸庞虽然年轻,气势却很是迫人,眼角还有一道细小的疤痕,身形也十分的精悍,打扮的不像是前来取乐的舞客,倒好像是看场子的流氓,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那男子看傅玉声的眼神十分不对,一直皱着眉头,紧盯着舞池里的傅玉声在看,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过了片刻,唤来一旁的人,低声的吩咐着什么··    杜鑫看他面色非善,便有些心慌,这里到底不是南京,他们虽来过几次,可场子又不熟,要是为了个舞女跟个看场子的人闹了起来,那这笑话可就大了去了。
    一曲歌舞之后,傅玉声显然心情大好,挽着方才犹如花蝴蝶一般的舞女走回来坐下·杜鑫连忙将桌上的酒送到他手边,又同他悄声的说起角落的那个男人,傅玉声将酒杯接在手中,也不好抬眼堂而皇之的去看,就同他说,“那等我稍微喝点,咱们就走吧。”
    身在上海,还是小心为上·傅玉声扯了扯领口,心里很是不安·百龄舞厅的舞女是十分的摩登新潮,别有一番风范滋味,不过若是因她们惹出事来,就不值得了。
大都会里的枪击事件,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他喝了半杯,朝杜鑫微微点了点头,杜鑫连忙取出几张钞票,压在陪坐的舞女面前的酒杯下,然后就跟着少爷道别离开了。
    两个人走出舞厅,被湿润的夜风一吹,也不由得有几分清醒·杜鑫心里不安,着急回去,也不找车子,就拦了黄包车,扶着傅玉声,两个人逃跑一般,急急忙忙的走了。
    只是走了半道,他却越发的着慌起来,手心里也出了汗,压低了声音同傅玉声说:“少爷,后面好像有人跟着”·    ·    第3章·    ·    傅玉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想,他不过是同舞女们跳跳舞,喝喝酒罢了,并没有甚么太过的举止,一般的舞客流氓,都犯不着为了这个和他争风吃醋。
又看那人一身黑衣,跟得十分的紧,心里就害怕起来,想,难道又是陆家·    他晓得陆家在南京时,黑白两道都颇有些交情,他在中央门被人隔着车门射中小腿,警察局查来查去也不了了之,只将为首的那人收押,说是欲行抢劫。
    傅玉声心里明镜一般,车门上打的那几个窟窿难道是打给瞎子看的却还是笑吟吟的应了,还请警察局长吃了顿饭,以做答谢··    在南京时他尚且要挨枪子,到了上海人生地不熟,若真是陆家的人,只怕他当真要送命。
    眼下还在正路上走着,傅玉声对拉车的师傅低声的说道:“你往热闹的地方拉,人越多越好”·    拉车的师傅匆匆的把他们拉到了街头,杜鑫连忙跳了下去,也不要他找,直接塞了一块银元给他,又吩咐他在戏院门口等着。
车夫拿到钱时吓了一跳,欢喜得应了··    傅玉声下了车,抬头一看,看到牌子上写的正是南京大戏院这几个字,不由得笑了起来·杜鑫见他还有心思笑,急得咬牙,心惊肉跳的拽着他进去。
一直跟着他们的那人也下了黄包车,却只是在戏院门口徘徊不停,同那些卖花女说着话,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要等到他们出去···    傅玉声在戏院里借了部电话打了回去。
虽有些难堪,只是到了这种时候,脸面却顾不得了·他握着话筒,低声的同他大哥商量,问道有没有在警察局相熟的人··    傅玉华同傅景园一般无二的性子,只是到底是他大哥,问了他两句,晓得有人尾随,也担忧起来,说:“你在戏院里稍等片刻,我请人去接你。”
    挂了电话,杜鑫便忍不住埋怨起来,“我就说那个人肯定是看场子的,少爷,你怕是惹了他的女人,所以他紧盯不放哩”又嘟囔说,“上海人果然是小气得很,少爷这还没把她带出场子呢不过摸了摸脸,搂了搂腰,就这样穷追不放”·    傅玉声半晌没说话,这时人在戏院里,回过了神来,也安定了些,便说:“也未必是因为这个。”
    两个人也没有心思去看电影,只在休息间歇息着·杜鑫等不住,蝎蝎螫螫的挪去门口偷看,半响之后惊慌的跑了过来,同他说:“少爷外面又来了好几个”·    傅玉声吃惊不小,心里愈发的不安,想要喝口水镇定一番,可是拿杯的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
杜鑫又跑去偷看,不消片刻,大戏院门口又停了一个黄包车,有个穿着长袍马褂的男人走了下来,等他摘掉帽子,露出面孔,杜鑫便认出他正是舞厅里盯着少爷一直看的那个流氓头子。
    杜鑫吓了一跳,心里害怕极了,眼看着那人走上台阶,朝大戏院里走了进来,竟然慌了神,腿脚发软的跑回休息室,气喘吁吁的同傅玉声说:“少爷那个流氓,他,他追来了他要进来了少爷你,你快躲起来”·    傅玉声愣了一下,简直难以置信,“他进来了”·    杜鑫双眼发红,连连的点头,“少爷你,你快躲起来吧”·    傅玉声心跳如鼓,一时慌了神,竟然无措起来。
片刻之后,却又回过神来,想,断然没有为着一个舞女,就追了这样远,还到大戏院里来搜人的··    即便是陆家,也不至于在这大庭广众下杀人毙命,若是要给他一个教训,再挨一枪也就是了,这样一想,竟然也镇定了许多,急促的说:“快去请人来随便哪个,只要是这影院里的人便好最好是主事的。”
    他这样一说,杜鑫也明白过来,连忙拔腿跑出休息间,想要找经理过来··    休息室里原本都有电话,傅玉声这时才有些恨自己考虑不周,方才就应该喊人过来同坐。
只是这时再想那些也无益了,他急匆匆的接通了电话,随便找了个由头,唤了人过来休息间··    这电话挂了并没有多久,便有服务生补送了茶水点心过来,傅玉声又借口要这要那。
服务生还不曾走,便听到门被轻轻推开,有人在门外沉声的说道,“请问,”那时门已然被推开,傅玉声不由得朝外望去··    来得是一个穿着簇新长袍,手里拿着帽子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相貌堂堂,并不是甚么流氓的嘴脸,可惜眉眼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看起来便有一分邪气。
    傅玉声看他身强体健,分明是那种常年练武行走江湖的人,心里就绷紧了几分··    那男子看到傅玉声时,帽子已经摘了下来,拿在手中,仔细的打量了他半晌,突然向前走了两步,开口问道:“你是……傅三少”·    傅玉声不料他竟然认得自己是谁,愈发的害怕起来,心里只怪杜鑫手脚太慢,面上却仍旧装得镇定,笑着说:“在下傅玉声,请问你是……”·    那人仿佛松了口气,说,“方才我在舞厅里就觉着是你,却只想着你不是在南京,怎么会来上海没想到果然是你。”
    ·    第4章·    ·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这一番话说得恭敬,傅玉声却听得心头一紧,站起身来,客气道:“你说得不错,鄙人一向是在南京的。
这一次来上海,不过为了些私事,所以并不曾四处拜访,也不知你是……”·    傅玉声在南京也没少和那些地痞流氓打交道,象眼前这位这样客气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男子脸上露出一丝失望,说道:“你贵人多忘事,只怕已经不记得了我·”·    傅玉声只觉得他话里诸多的奇怪,却还是笑着应道:“我倒是看着你面善,只是一时之间竟有些想不起。”
    男子轻轻的吸了口气,说:“傅三少,在南京时,若不是你救我一命,我哪里还有今日”见他仍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的样子,才又说:“你怕是不记得了。
当年在下关码头,我背砖时伤了腿,若不是你在,我孟青今日还是个废人·”·    傅玉声愣了一下神,想了想,竟然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傅家前些年在南京倒是有几家砖窑厂,下关码头他也时常会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都是些穷苦劳力,眼前人所说之事,或许有过,他却不怎么记得了··    只是眼下并不是细想的时候,傅玉声笑了笑,道:“若是果真如此,那也是孟老板英雄豪杰,吉人自有天相,在下可不敢居功。”
    孟青见他仍是没有甚么头绪的样子,似乎也知道他并不曾当真记起,眼底愈发的失望,却仍旧恭敬的说道:“也不知傅三少要在上海呆多久”不等他开口答话,又说,“若是三爷有了空闲,孟某人想做个东,请三爷一起吃个饭,也不知三爷肯不肯赏脸”·    傅玉声没想到这人还要请他一起吃饭,只好应道,“孟老板抬举了既然孟老板开口,我傅玉声是一定要去的。”
    正说话间,门又被推开,杜鑫终于和大戏院经理一同走了进来,见他们两个客客气气,并没有什么龌蹉的样子,胸口的心便放下去了一半·又看见孟青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那我一定要好好的筹备筹备。
三爷难得来上海一趟,我怎么能不尽一番地主之谊”··    又与他说了几句话,这才道了别,走了出去,与戏院经理擦身而过··    戏院经理是个有些发胖的中年男子。
进来之后,见着孟青也在,脸上出了一层薄汗,不敢说话,小心翼翼的在一旁站着·等他们说完了,这才松了口气,跟出去,陪着笑说:“孟老板好兴致,难道不坐一坐今天放的是百鸟朝凰,热闹得很。”
    孟青点了点头,说:“傅三爷是我的恩人,今天难得在这里遇着,你替我好好的招呼他,我有些急事要回去,不然便亲自陪着他了·”·    傅玉声听着很是尴尬,杜鑫心想,这流氓怎么谁都认识面子倒大得很心中也暗暗的惊奇。
    孟青也不要戏院经理相送,自己就走了出去坐黄包车··    傅玉声看他走出休息室门外,终于松了口气·他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却不曾想居然只是虚惊一场。
    经理擦着汗走了进来,问他:“傅先生,原来你同孟老板认识呀你有这么大一座靠山,还怕什么地痞流氓,他来了,就什么事都没有啦。”
    傅玉声和杜鑫都一时无语,不好说这其实是一场误会,便一笑而过·杜鑫试探的问道:“孟老板就是刚才出去的那个人么”·    “是呀,你们不晓得他可是杜先生跟前的红人啊,他功夫好,人又讲义气得很,大家都服气得很”这个人一口油滑的上海腔调,听得傅玉声唇角带笑,说:“自然自然。”
心里却想,那你冷汗出得比我还多·    便与他又客气了一阵,不过多时,警察局的人也来了,开车接他们回到傅家··    傅玉华在家里也是担心不已,等到他回来,自然是好一阵盘问。
傅玉声说起遇着这个孟老板的事,出乎傅玉声意料的是,这个孟青的名声,竟然连傅玉华也是知道的··    傅玉华皱着眉头说:“这个孟青来头很大,是杜月笙门下的。
他拳脚功夫厉害的很,杜月笙十分的赏识他,所以连名字都是杜月笙起的,你看他单名一个青字,这个字可是有来由的”·    傅玉声也吃惊了起来,心知这不是一件小事了,便说:“他也未必寻得到我,若是真寻到了,他要请吃,我便大方的去吃。
江湖中人,最讲义气,想来也不会是为着别的缘故·”·    傅玉华却沉吟不语,细细的把这件事想过了,又接通了南京旧宅的电话,把耿叔喊来问了一番,问他记不记得这么一件事。
    耿叔当年是跟着傅玉声的,若真有这么一桩事,便该记得··    耿叔听他这么一问,便连声说道:“大少爷,是有这么一回事。
就在下关,背砖的人从台阶上摔下去,摔断了腿,三少爷一时不忍,就替他请的西洋大夫来接骨,还把他接到汉中路那边,找了人照看他·”又同他形容那个人的长相眉眼,果然一一对上了。
    他这么一说,傅玉声也隐约的想起来了··    傅景园那时刚娶了叶翠雯,生了傅玉庭,他不太愿意回去老宅,便又在汉中路寻了一处宅院住下。
    在码头上碰见了这样的事,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个人却记了这样久··    耿叔笑了起来,说:“三少爷,你真的不记得了啊他那时还给你刻了长生牌位,天天供奉呢”·    ·    第5章·    ·    傅玉声哪里知道这些,只是听耿叔这么一说,也放心了些。
傅玉华想了想,又问了几句,这才把电话挂上了,说:“若是他好意请你吃饭,你去便是了,也不必刻意的结交,自然而然的便好·”·    傅玉声许久不曾被他这样耳提面命的吩咐过了,仿佛回到了数年之前,便也笑了,说:“大哥说得是,”又说:“那我还回嘉乐大酒店去”·    傅玉华皱了皱眉头,说:“这也太晚了,还在家里住下吧。”
看了看他,突然又说:“听说陆少棋前几天从康宁医院跑了,你知道么”·    傅玉声有些惊讶,转念又想,陆少棋就是个混世魔王,做出再出格的事也不稀奇,便了然的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才撵我出去的”·    老爷子大约是怕陆少棋跑来上海傅家捉人,又怕他与陆少棋之间果然有些什么,所以趁早的把他打发了出去,免得他们两个当真的碰上。
    傅玉华见他神情惊诧,并不像作伪,便叹气道:“你同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叫你躲着他,你就不情愿了”·    傅玉声不免一笑,说:“还不是为着大哥你在西康路上的那栋房子。
他姐姐不是要嫁民政厅长康仁他看上了,一定要买下来做贺礼,价钱又出得低,何斌弄不过他,非要我出面,哪里想到一来二去的,便被他缠上了·”·    傅玉华哪里相信,“我还不晓得你必然是你招惹他在先,又或者你行动言辞叫他误会了,不然他何至于就为了你,同一个舞女在那种地方闹起来他家里好歹也是有脸面的,你若是一开始就同他客客气气的,心里没存着别的念头,哪里会有今日里这些事情”·    先前说起孟青之事都还好,如今又训起他来,傅玉声也有些不高兴了,他同陆少棋之间,并不是一句招惹与否说得清楚的。
只是兄弟两人难得相见,傅玉声也不想同他争执这个,便笑着说道:“大哥教训的是,这桩事总是我的不对,日后躲着他些,再不相见就是了·”·    傅玉华见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稍觉心安,放他回去休息了。
    杜鑫见他被傅玉华叫去说了这样久,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终于等到他出来,见他一脸的疲惫,便问他:“少爷,咱们还回嘉乐么”·    傅玉声看他一眼,重重的躺倒在那张统共也没睡满两个月的西洋床上,说:“明早再说吧。”
想了想,又觉得头痛,呼了口气,自言自语般的说道:“陆少棋从医院里跑出来了·”··    杜鑫正要去浴室给他放热水,被这话吓了一跳,说:“少爷,真的假的他不会真的跑来上海了吧乖乖这要吓死人的唉”·    傅玉声原本还有些犯愁,见他吓得脸都白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好了好了,别怕,能有什么”·    杜鑫也不去放热水了,站在他床边振振有词的说道:“少爷,你忘了他可是拔出枪就敢杀人的”·    傅玉声毫不在意,说,“他就是太年轻,学人恋什么爱图个新鲜罢了。
等过了这要死要活的劲头,再回头看看,只怕觉着荒唐可笑呢·”·    傅玉声折腾了一晚,已经疲累之极·等到杜鑫把热水放了出来,大略的洗了洗,又喝了一点洋酒安神,就这么睡了。
    杜鑫收拾完浴室,躺倒在床上,却有些心生不宁··    恋爱这个摩登的词,杜鑫似懂非懂,只是傅玉声将陆少棋形容得犹如发热病一般,仿佛出过几趟热汗便能好起来似得,他却将信将疑,觉着并不是这样。
    在南京的时节,陆少棋为了要买傅玉华在西康路的那栋公馆,来见了傅玉声不知多少次·起先这位陆家少爷还仗势欺人,想要强买强卖·傅玉声听说了这人的斑斑劣迹,知道托人也未必好使,反倒欠人情面,索性亲自去见。
    傅玉声这个人,便是无心之时,这天下也少有不喜欢他的人·他又打定了主意要与这位陆少爷结交,所以每次相见都十分的客气·傅玉声先请他一同吃饭,又邀他玩乐,前后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总算是把他这强买强卖的念头给打消了。
谁知道一波平息,一波又起,这位陆少爷同傅玉声熟起来之后,竟然也搬到了汉中路上,有事无事都要请少爷吃饭,来得次数之勤,简直好像当自己家一样··    陆公子出逃的消息当真的吓到了杜鑫,他忧心忡忡,好容易陷入梦乡,半夜却又梦到自家少爷被陆公子用枪顶着太阳穴,一路逼回南京,吓得他惊醒过来,一直到天明都没再睡着。
    ·    第6章·    ·    傅玉声转天也没回嘉乐大酒店,反倒住进了法租界的万国饭店·杜鑫跑去嘉乐给他收拾东西,回到万国,看见傅玉声百无聊赖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带着帽子,懒洋洋的翻看着昨日不曾丢掉的报纸。
亮白色的日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侧脸映得剪影一般,和阳台上的阑干框在一起,看着仿佛一张西洋画··    杜鑫呆愣愣的看了半晌,傅玉声抬起头来,看他提着箱子站在那里,便说:“怎么”·    杜鑫老气横秋的感慨道:“少爷,真不知道你将来有了小少爷会是什么样儿的。”
    傅玉声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怎么想到那里去了”又说,“等我有了小少爷,你也跟耿叔一样,要去颐养天年了”·    他一提起耿叔,杜鑫便啊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一件天大的要紧事,同他说道:“少爷少爷我听耿叔在电话里说,那个孟青的腿,是你请了大夫接好的”也不等他开口,又急匆匆的说道:“耿叔叫我私下里告诉你,说他当年背着你还给过那个人三块银元呢。”
    傅玉声见他急慌慌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似的,就好笑起来,说:“耿叔这三块银元,真是给我买了好大一个人情·”·    “听说他是青帮的人”杜鑫啧啧道,“耿叔说他拳打得很厉害,在下关的时节,也是虎落平阳,幸亏少爷慧眼识英雄,”杜鑫还要再扯,傅玉声连忙拦住了他,“行了行了,别再挖空心思的吹捧我了。
说吧,你这是怎么了”·    杜鑫扭扭捏捏的说,“少爷,我刚才出去打听了·这个孟青厉害得很,在上海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呢”·    傅玉声“哦”了一声,抖了一下报纸,叠起来放在腿上,颇有兴趣的问道,“怎么个厉害法”·    杜鑫一下,眉飞色舞的说道:“你知道么上海之前有个叫康钰鑫的买办,开车在苏浦路当街撞死一个苏北的卖花女,这桩事闹得大得很,还上了报纸的。
警察局说是卖花女受到野狗惊吓,不小心跑到了他车前面,死因与他无关,所以这个康钰鑫就无罪释放了·”·    这件事傅玉声倒是知道的,只是他知道这件事,却不是因为南京的报纸,而是因为陆少棋。
    康钰鑫就是康仁的二伯父,他曾在陆少棋那里见过康仁·陆少棋那时跟他已经很熟了,也和他说起康家的事·康钰鑫之死在上海南京都曾轰动一时,陆少棋跟他说起,很是不屑,道:“他二伯在上海跟流氓争鸦片生意,争输了,就被流氓活活的打死了。”
    当时陆少棋也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只是谁想到会在这里又听杜鑫重新说起·    他的神情若有所思,杜鑫却不曾留意,又兴致勃勃的说道,“这个康钰鑫坏得很,他开的纱厂起了大火,烧死许多工人,他连一角钱也不赔偿。
听说他家里人在南京做官,所以有权有势,没人敢得罪他,少爷你知道他最后什么下场”·    康钰鑫这个人太过贪婪,做事又没有手段,在上海与青帮作对,无异于自寻死路。
傅玉声一向宽待下人,工厂的酬劳也比别处稍多一些,但他听了杜鑫这些话,终究还是有些兔死狐悲的感伤··    杜鑫算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又是耿叔的亲外甥,与他亲厚惯了,因他一向是洋派的,也常在他面前说起这些不平之事,所以并不觉得这话说出来会惹他不快,仍旧兴高采烈的说道:“康钰鑫躲在法租界,还让外国巡捕保护他。
孟青那时候身强力壮,在法租界巡捕房当华人巡捕,知道这件事之后,从外国巡捕手里抢过枪,亲手打死了康钰鑫真是大快人心”·    傅玉声静了片刻,才似笑非笑的说道:“让我猜猜,他是凭着这个,才拜入杜月笙门下的”··    他听了这些,只觉得孟青这个人太过争强斗狠,投机取巧,便有些不喜。
    杜鑫连连点头,说:“杜老板赏识他得很”又说:“少爷,昨晚孟青不是喊你恩人听说他的拳法厉害的很,青帮好些弟子都拜他为师呢你能不能帮我引荐引荐,求他教我两套拳法”·    傅玉声知道后面这句话只怕才是他真正要说的,想了想,才道:“他江湖上的人,最重义气,记得我当年的好处,叫我一声恩人,倒是个侠义的好汉。
你愿意跟着他学拳法,又不是坏事,只是人家未必愿意教你·”这番话说完,果然看见杜鑫一脸的郁郁寡欢·便又笑着说道,“再说了,你跟着我,还要学什么拳法难道也要去投奔他们青帮门下不成”·    杜鑫嘿嘿的笑,说:“少爷,他对你尊敬的很你若是去说,自然不同”·    傅玉声只觉得奇了,“这话怎么讲”·    杜鑫就说:“少爷,那天在仙宫舞厅,你是没看见他,他原本穿的不是那一身。”
    傅玉声不知他怎么突然转了话头,抬起眼看他,杜鑫说:“少爷,你记得么他跟着咱们去南京大戏院的时候,不是穿了一身簇新的月白色长衫”·    傅玉声哦了一声,杜鑫冲他挤眼,又说,“他在仙宫舞厅里,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怎么一转身,就换了行头”又说,“还有那顶兔绒礼帽,他是特意换了新衫新帽,才来见你的吧”·    ·    第7章·    ·    傅玉声听他这么一说,不免好笑起来,说:“他换件新衫就是为了来见我若是这位孟老板日后再杀个什么张钰鑫,王钰鑫的,难道也都是为了我”杜鑫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哼哼唧唧的说道:“少爷可是他的恩人他现在这么有势力,凭什么就不能肝脑涂地的报个恩什么的”·    傅玉声把报纸卷了卷,敲他脑袋一下,说:“他可忙着呢,昨晚你也听见了,他走时还说,有急事在身,你没听见么”·    杜鑫叹了口气,问他:“少爷,难道你要在这里看一天的报纸”·    傅玉声心里其实也很烦闷。
避风头的事,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其实他也知道,南京的很多要员都在上海建了公馆,周末便来小住,大多数人总是更喜欢上海的··    这个后来居上的城市亮丽摩登,与南京大不相同。
它有着旺盛的生机,还有吞噬一切的劲头··    若只是住几日便走,那他倒是喜欢的··    可眼下仿佛困在孤岛之中的境况,却让他生出了一种窘迫。
    依着陆少棋那种不管不顾的性子,怕是已经同家里撕破了脸·陆家把他关在医院里,软禁一般的限制着他的自由,又请了人特意传话给傅家,就是想断他的念,不想他闹出更荒唐的事来。
    但此时此刻,陆少棋已经从医院里逃了出来,还去向不明·更荒唐的事情,简直就是指日可待··    当初他只是同傅玉声说,要“谈朋友”,被傅玉声婉言拒绝后,就尾随他去了舞厅。
大约是见着他与方娇娇亲热,于是勃然大怒,拔出枪来就朝他们射击·他夺枪之时,方巧巧也冲了上来,想要从陆少棋手中抢夺手枪,当时的情形一片混乱,不知怎么就走了火,竟然射中了陆少棋的肩膀。
    他至今还记得,事发之时,大家都是一片骇然·陆少棋低头看着伤处,似乎一时不能明白,过了片刻,抬起头来愤怒的看他,眼里满是伤心和痛恨,象要将他撕碎吞吃一般。
    傅玉声一想起陆少棋那时的怒容,便觉得浑身发冷,性命休矣··    虽然昨夜的一场惊慌只是误会,他却彻头彻尾的收了心·为了性命着想,他还是宁愿老实的在饭店里呆着。
即便只是听听留声机,看看报纸,只要能保住命,这些都是好的··    况且依着陆家的势力,只怕早已经在码头车站布下罗网,要捉人回去了,他安生几日,换半世平安,何乐而不为呢·    杜鑫倒是时常的出去。
他有时也列些单子让杜鑫去买来,不过几日,杜鑫便已经把上海的几家百货商店和大些的书局都逛遍了,买来的玩意儿在套房的各个房间里都堆得十分满当·傅玉声挑拣一番,又让他退些回去。
杜鑫忍不住抱怨:“少爷,我的腿都要跑断了”·    傅玉声哦了一声,说:“那你坐着,来读报纸给我听,如何”·    杜鑫连忙摆手,他原本就不认识几个字,要他读报纸,还不如让他去跑苦力。
    孟青的请帖,也在几日后翩然而至··    孟青的请帖十分的讲究,不止送去了傅家在上海的宅子,还一并送到了万国饭店·傅玉声从杜鑫手里接过请帖,一眼扫过,不免有些吃惊。
请帖上只请他一个,约在三日之后,请得还是赵家的私宴··    往年他来沪,也曾有人在那里请过他,后来他再想吃,就难订了·他原以为孟青说要请客吃饭不过是随口一讲,并不作数,却不料这人不但记在了心上,还是这样大的手笔。
    只是请帖送到万国饭店来这件事,还是让他觉得有些恼火·这个孟青,难道是一直找人跟着他么跟也就跟了,怎么还把请帖也送了过来。
唯恐别人不知道吗·    他将请帖仔细的放好,细想了片刻,问杜鑫:“给你请帖的人,是怎样的”·    杜鑫不以为然,说,“流氓啊就那天一直跟着咱们黄包车的那个。
我记得他的脸”·    傅玉声啼笑皆非,也不知说什么好·这小子,对那些地痞流氓一副嫌恶的样子,却又对杀人投门的孟青十分的向往。
其实孟青与那些地痞流氓又有什么分别可叹他年纪幼小,想不明白···    傅玉声赴约之前,上海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当时上海中国银行的总经理杜胜民被绑架了,绑匪登报索要高额赎金,警察局长看到下属拿进来的报纸,气得简直吐血,加派人马,四处搜寻,想要找到绑匪的下落。
这新闻闹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上海滩有钱人人人自危,出门都要带几个保镖,生怕重蹈杜经理的覆辙··    傅玉声倒没有觉着怎样·他觉着自己一向在南京,上海的流氓想来也不大认得他。
可孟老板显然不这么想·他大约是觉着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更要妥当一些才好·于是吃饭的那一天,破天荒的没坐黄包车,反倒在祥生租了一辆车,亲自来万国接他。
    ·    第8章·    ·    傅玉声正在穿衣裳,他想着孟青都是长袍马褂,自己也不好西装革履的,就取了一套淡青色的长衫。
正系着前襟的扣子,杜鑫蹭蹭的跑了进来,说:“少爷少爷,孟老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    傅玉声愣了一下,一时不明所以,惊讶的反问道,“怎么,改地方了”·    杜鑫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孟老板租了一辆车,正在楼下等你。”
说完又补了一句,“想来是怕你找不着地方”·    傅玉声笑了一声,他又不是头一次来上海,怎么会便说:“那你给我接通家里的电话,我跟大哥说一声,咱们就下去吧。”
    其实也就是同傅玉华讲一声,让大哥放心罢了·不料杜鑫多嘴,说起了孟青在大厅等待的事,傅玉华就多叮嘱了几句,要他仔细些,不要得罪了这位青帮的人物。
    傅玉声笑着点头应了,心里却有些窝火,想,一个地痞流氓罢了,还要人人尊敬,这算是甚么世道又看杜鑫一脸的向往,便问他,“昨日里备下的谢礼带了么”·    杜鑫自然是准备齐全了的,兴致勃勃的跟在他身后,聒噪的说道,“少爷少爷,帮我提两句吧,看孟老板愿不愿意教我拳法”·    傅玉声头痛的走入电梯,杜鑫还是鸭子一般,嘎嘎嘎嘎的吵个不停。
原本沉闷的电梯声被他压过,一丝也听不到了··    两人走入大厅,看到有个人笔直的站在门厅处·那人原本是看着外面的,可他们刚一过来,他背后仿佛生着眼睛,立时转过身来,摘了帽子,直直的朝他走来。
    傅玉声笑着迎了上去,道:“怎敢有劳孟老板亲自来听杜鑫说你在楼下等着,急得我连忙就下来了”·    孟青今天似乎格外的高兴,连眼角也带着笑意,在他前面将饭店的门推开,笑着说道,“三爷就是太客气了,你要是这样,我以后都不敢再请你了。”
·    傅玉声笑道:“孟老板若是肯给我面子,由我来请孟老板,也是一样的·”·    孟青轻轻的摇头,固执的说道:“不一样的,这如何能够一样”又替他打开车门,请他坐在后排,吩咐杜鑫道:“你坐前排去吧。”
自己却从另一边打开车门上来,在傅玉声身旁坐下··    杜鑫看他替少爷拉开车门,丝毫没有架子,心里越发的喜欢他,眼里都放出光来,说:“少爷,那我就在前面坐着了。”
    傅玉声一向是纵容他的,此时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两句,想,男大不中留不过是会打两套拳法,就当做是英雄豪杰,魂都被人勾尽了·    孟青坐在后排,正是要同他说话的。
等车子开上了路,就侧身看他,闲聊道,“昨日里宝昌路那边出了绑架案,三爷还晓得啊”·    孟青年少就在码头上做苦力,身体十分强健,脸上又有伤疤,若是不笑的时节,神情看起来就有些凶狠。
不怪那戏院的经理那样怕他,便是傅玉声,那时乍一见他,心里也不免发慌··    眼下两人同坐一车,孟青开口同他说话,眼底满是尊敬,大约因为都是南京人,说话时又忍不住带些南京腔调,声音便软了许多。
傅玉声心里一动,看他一眼,口气也熟络了几分,笑着说:“知道,怎么不知道,”想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这些匪徒倒也嚣张,居然登报示众,好大的胆子。”
    孟青见他丝毫不以为然,不免沉默了一下,才说:“只怕绑匪已经和他家人接上线,谈起赎金了·如今世道不大太平,三爷还是小心些的好。”
又问道:“也不知三爷要在上海住多久”·    他问起这个,傅玉声却难以启齿·说到底,他不过是因为一桩争风吃醋的丑事才走避上海的,更何况这桩事还是因他而起,这叫他如何说得出·    孟青见他犹豫,便又说:“三爷若是不方便说,也不必为难。”
    傅玉声松了口气,笑道:“实在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等了结之后,我就回南京了·那时我做东,定要请孟老板回来一聚·”·    孟青听了他这番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过了半响,终于转过脸来,认真的看他,说:“其实三爷当真不必同我客气。”
    傅玉声正要开口,就听孟青又说,“当年若不是三爷,我早就拖着一条烂腿,死在下关了·”他说到这里,眼眶竟然有些发红,激动起来,道,“三爷,孟青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客套话。
我这条命都是三爷给的,便是杜老板问起来,孟青也是这句话·三爷若是有难处,只消同孟青说一声,自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第9章·    ·    他这一番话说得很动情,傅玉声心中十分的震动,想,他倒是条重情义的汉子。
可转念一想,却又觉着这番话里有些不对··    若是寻常人,饭局之后同他说些什么:日后若是有用得着某某人之处,必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倒也是寻常。
可他们还在车上,孟青这样急着同他表心迹,倒好像笃定他有什么难处,只是不便开口讲···    傅玉声又想起那张送到万国大饭店的请帖,还有一路跟着他们的那个黑衣人,心里有些犯堵,想,这人不会已经回南京打听过了吧听说了他与陆少棋在舞厅惹出的那一段名扬四海的公案,所以才这样旁敲侧击,说出这种没头没尾的来·    他这样一想,心里就大不自在,静默了半晌,才沉声的说道:“孟老板都这样说了,我也没什么可遮掩的。
实不相瞒,我在南京开罪了人,来上海,实在是为了避避风头·”·    孟青眼底丝毫没有惊诧,正要开口,他却抬手拦住了,微微的笑着,说:“孟老板,听我把话说完可好”·    孟青有点窘迫,急忙点头,说:“三爷你讲。”
    傅玉声拱了拱手,说:“孟老板是个重情义的好汉,念着我当年的举手之劳,许我这样大的人情,我傅玉声都记在心里,不会忘记·”·    孟青大约是以为他要一口回绝,不由得变了脸色,想要插话,傅玉声却又说:“只是现下的情形,还没有那样的糟糕。
我在上海逗留几日,过了风头,也就好了·”·    孟青眼神变得沉郁,忍了半晌,才沉声说道,“我听说三爷在南京被人用枪偷袭,连车门都打烂了,这如何是小事如何不糟糕”·    傅玉声没想到他连这种事情都打听了出来,愣了一下,有些着恼,心想,没有人头一次见面就这样揭人老底的。
也不愿解释他和陆少棋之间的事,只笑了笑,说:“唉,叫孟老板看笑话了·其实这样也好,算是两清了·”·    孟青被他这句话堵住,也说不出别的,半天不再开口。
    傅玉声有心要说句软话缓和一下气氛,可见他脸色阴沉,知他正在气头上,心里叹了口气,想,迟些吃过了饭再说吧··    杜鑫听他们两个说得有些僵,也不敢出声,屏着气坐在前排,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两个人方才认真说话,都不曾靠后坐,车转弯时,傅玉声一时不稳,不由自主的向孟青倒去·孟青虽然心不在焉,到底眼疾手快,一把就将他扶住了,有些着恼的对汽车夫说:“你开慢些。”
    汽车夫连忙点头,说:“是是,孟老板,对不住,对不住·”·    傅玉声就笑了一声,说道:“洋车就是这点不大好。”
    杜鑫听到这里连忙附和道:“可不是么我有一次同少爷出门办事,汽车夫手腕子一抖,我没坐稳,结果撞开车门,从车上跌下去了哎呦”·    孟青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神色终于和缓了许多,说:“我是不惯坐这些洋车的,若不是上海这些日子不大太平,还是坐黄包车的自在。”
    傅玉声看他眼底阴沉消散了些,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这顿饭可真是不容易吃啊··    快到赵家私宅时,孟青教汽车夫一路开了进去。
傅玉声有些惊讶,他之前随人来,都是将车停在外面,他却不料孟青有这样大的面子··    孟青心里有事,想得出神·等到汽车夫停了车,才回过神来,要先下车去给他开车门。
傅玉声却已经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孟青走在他身边,突然开口说道:“三爷,刚才我实在不该那么说话·你心里肯定是有分寸的,我一个粗人,口无遮掩的,你不要同我一般见识。”
    傅玉声不料他竟然开口赔不是,心里也有些惭意,叹了口气,说,“其实我那些丑事,都实在说不出口,真是让孟老板见笑了·”·    孟青见他这样说,松了口气,眉眼也舒展开来,带着歉意说道:“今天原本是要请三爷吃饭的,是我的不是,不说那些败兴的事情,先去吃饭吧。”
    赵家的私宴一般都要四五人才成席,今晚他与孟青两人前来,只有一方小桌,摆着几碟蜜饯干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见他们落座,这才又送了冷碟和香茶过来。
    孟青已然坐下,先替他斟了一杯,又自己倒满,举了起来,说:“我先给三爷陪不是,方才胡乱说话,败了三爷的兴·”说完就一饮而尽,一亮杯底,又斟满,才同他说:“三爷先吃菜,酒随意就好。”
    傅玉声忍不住笑了,说:“怎么会既然与孟老板同席,怎能不一醉方休”·    孟青听他这么说,便高兴起来。
大约江湖中人,不是爱酒,就是好色·傅玉声见他果然欢喜,心下了然,也举起酒杯来,谢道:“我能与孟老板这样的英雄豪杰结交,也是三生有幸·方才我那样说,并不是把孟老板当外人的意思。
只是傅家还有许多生意在南京,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如孟老板这样潇洒肆意·孟老板要明白我的苦处·”顿了顿,又诚恳的说道,“可我心里,当真是要交孟老板这个朋友的”·    他看了杜鑫一眼,杜鑫连忙将他前几日精心挑选出的礼物送了上来。
    ·    第10章·    ·    杜鑫小心的将礼物递到了孟青的手上·那是一把德意志仿制的勃朗宁手枪,虽是仿制,比起美制的,却毫不逊色。
    他的车门被射了几个洞之后,傅玉声也是气得够呛·警察局那里不了了之,他却猜出是陆家的所为··    这件事若是闹大了,对傅家,对自己都没什么好处,所以忍着气压了下去。
老爷子这边他也瞒住了,没让家里人知道··    他有个朋友叫做叶瀚文,如今在总统府是一等侍卫武官,听说了他这件争风吃醋的丑事,将他好一顿嘲笑,趁着出访德意志的机会,私下里给他弄了两把半自动手枪,让他随身携带。
    孟青说要请他吃饭,他不能两手空空的赴宴·想来想去,要投其所好,只有烟酒女人了·但当真送了这些,便与别人没什么不同,索性剑走偏锋,干脆送这个算了。
·    孟青看到手枪,果然十分的惊讶,却又有些不太明白,问道,“三爷,你这是……”·    傅玉声就笑了,说:“孟老板,我晓得的,你们习武的人,向来都看不上这些西洋的花巧手段。
也知道你功夫厉害,这件东西怕是用不上·只是我是个俗人,想来想去,手里竟然没什么孟老板能看得上的·这个呢,是我托了人从德意志带了回来防身用的,一共两把,我自己留了一把,这一把送你。
你要是领我这份情,就带在身上吧·”傅玉声言罢,举起杯中之酒,朝他敬去,也是一杯干尽,然后才说,“孟老板,你也不要总把我当恩人对待·我今日里来吃酒么,就是为了交你这个朋友。
你若当我是个交得起的,也不要同我这样客气,你说是不是”·    孟青心中似有所感,抬头看他,极其郑重的说道:“三爷,你实在有心。
这把枪我收下了,也会时时的带在身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将杯中酒斟满,也举起杯,眼底闪着微光,认真的说道,“孟青何德何能,能与三爷结交三爷这么赏脸,我若是再不识相,岂不是打自己的脸我今天心里高兴得很,少不得要多吃几杯,三爷等会儿可别笑我”·    他一干而尽,然后将手枪仔细的收了起来。
    这时已经有人来上碗筷和冷碟了,杜鑫也被人领走,大约去后厨吃饭了·孟青看他面上有些泛红,突然笑了起来,说:“三爷少喝点不要紧的,我不是别人,三爷不必应酬我,只要吃得高兴就好。”
    傅玉声知道自己一贯喝酒就要上脸的,摸了摸脸,笑着说:“孟老板好大的面子,请我在赵家吃饭·我当年在赵家吃过一次,便念念不忘的,只是没有机会再来吃。
可巧今日竟约在这里,孟老板倒是会挑地方·”·    孟青迟疑了一下,解释道,“也不是有意挑在这里·赵家欠我一个人情,以往觉着用不上的,这次我说要请三爷吃饭,想着也不知什么口味三爷才爱,赵老爷就说在他这里请,包你满意。
我起先还怕你不爱吃呢·”说完自己先笑了笑,说:“三爷爱吃就好,我也高兴·”·    傅玉声见他说完这句,似乎又要喝一杯的阵势,便举杯同他一起。
两个人这样你来我往的,热菜还不曾上来,倒也喝了几杯··    孟青似乎也是真高兴,喝酒仿佛喝水一般·傅玉声心里惋惜,想,这样的喝法,真是糟蹋了这好酒,面上却仍是微微的笑,不露分毫。
    孟青也不知想些甚么,突然感慨起来,低声的说道,“其实三爷不知道……我如今说了,也不怕三爷笑话·我在上海这些日子,也回过南京好些次,还去过你在汉中路的宅子,只是不曾遇着三爷的面。
那时觉着三爷太忙,只怕是难得一见·不想如今竟然会在上海遇着·”·    傅玉声听他吐露这些,也很是意外·他说得动情,自顾自的说道:“三爷不知道,我是个孤儿,没甚么亲人。
若不是三爷,哪里有我今日我那时心里烦闷了,便坐火车回去南京,在汉中路上走一走,想想三爷和耿叔,想着还有这天大的恩情不曾报答,就觉得没什么苦吃不了。”
    孟青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他,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将杯中的酒饮尽了,才说:“三爷,你可别笑话我,我那时吃苦,就想着有一日出人头地,能够报答你。
若不是这么想,哪里熬得过”·    孟青眼底一片赤诚,对他这样尊敬,这些都做不得假,说这些肺腑之言,怕也是在胸中堆积太久,所以一吐为快罢了,并不要听他说什么。
·    傅玉声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怜惜来,旋即又觉着自己荒唐可笑,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敬了他一杯酒,并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话··    孟青感激的看着他,一饮而尽。
两人吃酒吃菜,慢慢的闲聊了起来··    这顿饭吃了很久,聊得也很是尽兴,傅玉声忍不住喝了许多,醺醺然间,颇有些醉意·孟青喝得可比他多,该醉得更厉害才对,可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醉意。
可离席之际,孟青先来扶他,傅玉声借着酒意装醉,任由他搀扶着·这人脚下十分的稳当,没有丝毫的虚浮,傅玉声心里十分的惊讶,也有些暗自庆幸,自己不曾失言。
    孟青大约以为他当真喝醉,便对杜鑫说:“三爷怕是喝多了,夜里不如就在我那里住下·我弄些醒酒汤给他,免得明早起来头痛·”·    ·    第11章·    ·    傅玉声不料他这样自作主张,杜鑫也愣住了,回过神来,连声道:“我弄我弄,哪能让你亲自动手呀。”
他在车上见着这人和少爷说话,知道这人是个硬脾气,也只有少爷能在他面前说个不字,所以并不敢忤逆他··    傅玉声原本也有些醉意,索性任由他们摆弄。
    孟青住在慈云寺附近,离赵家倒也不远·汽车夫开了没多久就到了,孟青亲自把他扶进院子里,又让人烧了热水给他擦脸擦手·杜鑫抢了一次没抢过,孟青嫌他太闹,就让他先去睡了。
杜鑫心里惴惴不安,想,孟老板对我们少爷真好,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也不敢就这么去睡,只好在门外站着等·心想,他在上海也算有名气的,怎么就住在这么一个弄堂里面,车都开不进来。
    孟青收拾完了出来,见他搓着手站在院子里,脸上蒙着一层月光,神情呆愣愣的,就说:“你去屋里睡,等会儿醒酒汤弄好了,我让他喝·”·    杜鑫就狗腿的说道:“那怎么行呐,少爷要是知道我让你干这个,明早就得撵我走我是多不懂规矩呀。”
    孟青笑了一下,说,“那你给我打下手吧·”他这一笑,杜鑫心里才算松了口气··    醒酒汤已经烧上了,孟青把人撵了出去,不知怎得,突然问他,“三爷平日里酒量也这样”·    杜鑫连忙说:“没有没有,少爷这是今天喝高兴了”又说:“少爷他呀,酒量还行。
不过出去应酬的时候,很少会喝这么多·”··    孟青听他这么说,又高兴起来,问说:“三爷在万国饭店住着还习惯么”不等他开口,又说:“那地方终究不是自己的地方,住着怎么舒服”·    杜鑫想着这两人在车上说的话,一时也不敢接。
孟青见他不说话,也不再多问,弄好了汤,这才端着回去,把傅玉声弄起来喝··    傅玉声这时已经有了睡意,朦朦胧胧的被搀扶起来,又听人在耳边喊三爷,就喊起杜鑫来。
杜鑫连忙说:“少爷,喝些醒酒汤,不然明早起来头要痛呀”·    傅玉声便不说话了,任由身旁的人把碗轻轻送到唇边,慢慢的喝了半碗下去。
    孟青替他擦了嘴,又掖好被角,这才拿着碗走了出去·杜鑫要拿去洗碗,孟青说:“放着吧,明早再说·”·    杜鑫一向是跟着傅玉声花天胡地,顶多跑跑码头,傅玉声又一向体恤他,从来都是早睡晚起,哪里象今日一般折腾到了半夜还不曾躺下。
他已经不瞌睡了,又看孟青精神还好,就忍不住试探道:“孟老板,少爷说你是个重情义的好汉,还说你的拳法厉害,可敬佩你了”·    孟青似乎有些惊讶,看他一眼,突然问说:“三爷在南京被人偷袭,你也在车里么”·    杜鑫不想他竟会问起这桩事,讪讪的说:“在的。”
    孟青有些烦躁,问他:“三爷伤着了么”杜鑫原以为他都知道,没想到反来问自己,后悔自己多嘴,小心的说道:“有两颗子弹打中了腿。”
孟青一听中了弹,脸色变得铁青,拳头攥紧,看起来像要揍人·杜鑫连忙说:“当时就请了大夫,将子弹都取出来了·”说完之后,慌忙的又补了一句道:“孟老板,你千万不要跟少爷说是我说的呀。”
    孟青沉默了片刻,才喃喃的说道:“三爷就是太固执了,又太好面子,陆家这么仗势欺人,他又不要人帮,日后还怎么回南京去”想了想,又问他:“我听说陆家有人给三爷传话,不许他再回南京不知是真是假”·    杜鑫心想,乖乖哎,这种事我怎么晓得哩即便我当真晓得,也不敢跟你讲的呀少爷若是醒来,还不扒了我的皮·    于是顾左右而言他道:“这我不知道啊。
可前几日我还问少爷,这天就要冷了,要不要家里送些大衣什么的过来,少爷跟我说不用,还说顶多再过半个月也就回去了·”·    孟青默不作声的看了他一眼,杜鑫被他看得汗毛倒立,觉得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月亮高高的挂在半空,铁阑干的影子淡淡的落在院子里,仿佛一个牢笼·孟青掸了掸衣袖,冲他点头,说:“你先去睡吧”·    杜鑫连忙进了厢房,在窗户后面偷偷的朝外看,孟青仍旧站在那里,皱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些甚么,神情颇有些凶狠。
    ·    傅玉声清早醒来,听到窗外有人在低声的说话,前面的不知说了什么,后一句倒是听得清楚,“孟老板,你打完拳了,我去把少爷叫起来啊”·    傅玉声一听就知道是杜鑫,索性坐了起来。
干净的衣裳已经摆在了床头,大约是杜鑫回饭店里取来的··    杜鑫推门进来,见他已然坐起,很是惊讶:“少爷,你起来了”·    傅玉声点了点头,看他穿得整齐,笑了起来,说:“难得你也起得这样早。”
    杜鑫等他穿衣裳的时候,出去端了水盆,又提了热水进来,进进出出的好些次,门一开一合,傅玉声看到孟青还站在院内,就忍不住问他:“孟老板怎么一直站在外面”·    杜鑫关上了门,小声的说:“少爷,刚才家里来了人,车在外面等着接你呢。”
说完就把绞好的热毛巾递到了他手里··    傅玉声顿了一下,心里就有点烦,擦了脸,把毛巾丢进水盆,就笑着说:“这种事,除了大哥,别人也做不出了。”
    杜鑫又问他:“少爷,你饿不饿”傅玉声瞥他一眼,问他:“怎么”·    杜鑫嘿嘿一笑,说:“少爷,慈云寺外面有一家油煎年糕,好吃得很,等等你去吃点尝尝”·    傅玉声不免失笑,说:“下次吧,眼下还是先回家。”
    杜鑫连忙辩白道:“少爷,我吃过了,我是惦记着你还没吃呀”·    傅玉声似笑非笑的看他,也不说什么了。
    傅玉声洗漱完毕,推门出去,孟青正在门外等着·傅玉声看他额头上一层薄汗,笑着问说:“孟老板这是打拳回来了”·    孟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泛红,低声的说:“本想冲一下,又怕赶不及送你。”
又说,“也是我疏忽了,昨晚应该派人去你家里说一声才对·”·    傅玉声摆摆手,觉着他太客气了:“怕是南京那边有急事,孟老板你可别往心里去。”
    车已经在弄堂外面等着了,孟青送他出去,也不敢离他太近,傅玉声心里一动,玩笑般的同他说道:“孟老板,你也不早些叫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一家油煎年糕很好吃呀。”
    孟青哦了一声,皱起眉头来,有些为难的说道,“庙口那家那里不干不净的,我们吃吃也就算了,怎么好给三爷吃的”·    傅玉声原本只是同他开个玩笑,没料到他会当真。
心里有些惊讶,想,他在上海也好些年了,怎么还带着乡下人的习气又想,他以为我该是怎样的难道以为我不食人间烟火不成·    这样一想,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孟青想了想,说:“三爷想吃的话,下次你来,我让他来家里做给你吃吧。”
·    傅玉声微微一笑,说:“好啊·”·    孟青高兴起来,眼底都闪着光,却又不知说什么好·那时已经到了弄堂口,孟青替他把车门拉开,等他坐了进去,躬下身同他道别:“三爷,那你小心些。”
    傅玉声点了点头:“孟老板,咱们改日再聚”·    孟青后退一步,替他关上车门·汽车发动起来,杜鑫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的说道:“少爷,我早上回去万国饭店,听说大少爷派人来问过好几次。”
    傅玉声有些不解,不过是吃个酒,醉了在外面睡了一宿罢了,怎么就这样火急火燎的四处找人还找到孟青这里,以往他年少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自有分寸,又何必这样·    正疑惑之际,车子突然拐了个弯,傅玉声心中警觉,又看那汽车夫面生,问说:“大哥来时怎么嘱咐你这样的着急,你先找间饭店停一下,等我吃些点心再回去。”
    ·    第12章·    ·    那个汽车夫犹豫起来,正欲言又止的时候,旁边一辆黄包车赶了上来·车里面的人做了个手势,汽车夫看见了,便把车停下来。
    黄包车里的人走了下来,倒也不怕挡着了路,就那么敲了敲车窗·傅玉声隔着杜鑫朝车窗外看去,他抬起帽子,露出一张异常熟悉的脸来,正是数月未见的陆少棋。
傅玉声吃了一惊,听到他毫不客气的问道:“怎么这可是我租的车,难道不请我上去坐上一坐”·    傅玉声听他这不痛快的口气,也笑了一下,说:“我以为你更想坐这边。”
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也摘了帽子看他··    陆少棋从车后绕到了他的面前,眯着眼睛看他,说:“看来你在上海过的很惬意啊”·    傅玉声哦了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借陆公子的吉言,倒也还好,只是不大自在罢了。”
    陆少棋坐进去时,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傅玉声只好顺势随他坐下··    “怎么不自在了”陆少棋扬起眉毛,咄咄逼人的问道,“我看你在南京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快活吧和人喝到半夜,不醉不休”顿了一下,露出一股鄙夷之气,说:“还是说你其实喜欢那种的”·    杜鑫坐在车里,想装听不见也没法子,又尴尬又害怕,生怕身边的陆公子又拔出一把枪来,小腿都在发抖。
    偏偏汽车夫这时问道:“几位少爷,现下要去哪里”杜鑫听得心惊胆颤,傅玉声却笑了起来,说,“既然是陆公子租的车,自然要问陆公子的意思。”
    陆少棋侧着脸仔细的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情有些莫测,突然问道:“怎么昨晚喝太多,现在终于不舒服了”·    杜鑫偷偷看向傅玉声,看他微微蹙着眉头,似乎当真不大舒服,灵光一闪,就大着胆子说道:“陆公子,你有所不知,昨天请我们少爷吃饭的是青帮的拳师,我们少爷哪敢得罪他呀不过是装醉糊弄他罢了。
今早起晚了,他又着急回家,连早点也没吃,饿得很呢,又不好意思同你讲”·    傅玉声果然有些恼怒,低声的说:“多嘴”·    陆少棋大笑起来,说:“傅玉声,你身边的人跟你一样,油嘴滑舌,巧言善辩。”
傅玉声听他这么一说,就出了一身冷汗,却并不申辩,只是笑笑··    不料陆少棋突然伸出手来,狠狠捏住他肩膀,似笑非笑的说道,“可是我偏偏就吃你这一套,怎么办”说完,就吩咐汽车夫,在附近找一家饭店。
    傅玉声虽然算是个洋派的人,却是最不信所谓少年人的爱情一说·原以为他此次前来是为了那一枪之仇,却不料竟然又听到这样的话,知道他还不曾死心,不免暗暗叫苦。
    汽车夫在英租界一家叫丽声的饭店门口停了下来,下车时傅玉声同杜鑫说:“你不是吃过了么在车里等着吧·”·    杜鑫愣了一下,却很快的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陆少棋也走下了车,见他这样,就笑了起来,伸了个懒洋洋的懒腰,说:“怕什么你家少爷打我一枪,我却舍不得打他,顶多拐了他逃去外省·你若是舍不得你们家少爷,就老实的在这里等着。”
·    ·    第13章·    ·    傅玉声随他走入饭店之中,落座之后,便有领班上前来招待。
傅玉声将帽子取下,交由人挂起·陆少棋却只是把帽子随意的扣在桌上,领班要拿时,被他斜眼一看,便连声的道歉·他看都不看菜单,随意的点了些点心和茶水,领班匆匆的记下,便离开了。
    陆少棋靠在了椅子后背上,眯着眼睛看他:“说说吧·你居然还跑到上海来了,过得倒是逍遥自在啊”·    傅玉声笑了一下,才说,“若是我一直留在南京,只怕你就要替我上坟了。”
    陆少棋眯着眼睛看他:“你什么意思”·    傅玉声看他仿佛是当真不知情,想了一下,才说,“我在南京挨了枪,只好来上海躲躲。”
    陆少棋吃了一惊,抬头看他,半晌不曾说话··    又过了片刻,点心和茶水都送了上来,傅玉声便问领班水厕在哪里,想要起身,陆少棋却比他更快,站起来隔着桌子按住他,说:“急什么等下就到我住的地方了。”
    傅玉声心下一惊,还不及开口,陆少棋已经吩咐人将点心用纸包了起来,要一并带走,然后拽着他的手腕,理所当然的说道:“咱们走吧·”·    傅玉声站定了,问他,“陆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少棋扬起眉毛,似笑非笑的说道:“南京我是没法子呆了。
可我要是跑了……,傅玉声,只怕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吧还不如跟我一起走·”·    傅玉声哦了一声,问道,“我若是不呢”·    陆少棋顿时把脸一沉,说,“傅玉声,实话同你说了吧,我今天非要带你走不可。
你若是舍不得走,那不如我给你一枪,找人抬着你走,怎样”·    傅玉声的心沉到了底,明白这人方才同杜鑫说的话原来并不是玩笑,勉强笑了笑,说,“陆公子,你这当真是要学卓文君,抛尽万贯家私,同我傅某人私奔了”·    陆少棋愣了一下,便大笑起来,说,“你要这么说,倒也丝毫不错。
我在路上想了许久,觉着索性就去重庆算了·”·    傅玉声还要再问,陆少棋却已经用力拽着他朝饭店深处走去了·傅玉声见他熟门熟路,不过片刻便走到后门处,又看到一辆黑色的汽车在那里等待,车上还印有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字样。
    傅玉声知道陆少棋的小舅舅戴胜荣正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稽查处处长,却不料陆少棋竟然连警备司令部的车也敢开出来··    陆少棋打开车门,做着请的手势,傅玉声心中愤怒,只是形势逼人,无奈之下还是坐了上去。
    汽车在国际大饭店前停了下来,陆少棋拉他走下车,松了松领口,便直接带他去了16层··    傅玉声站在电梯里,心却一直的往下沉。
陆少棋看他一眼,说:“等等到了房里,你是想先吃早点,还是先给家里打电话”·    傅玉声静了片刻,才说,“不知陆公子到了四川以后,要怎样安置我”·    电梯里只有他和陆少棋两个,他这样问,陆少棋就笑了一下,靠了过来,在他耳边轻轻的问道:“生气了”·    ·    第14章·    ·    傅玉声也笑了起来,反问道,“你都要给我一枪了,我还不能生生气”·    陆少棋瞥他一眼,说:“我都跟杜鑫说了,我舍不得打你的,你怎么不信刚才那是吓吓你,你倒是信得很”·    电梯已然停住,陆少棋兴致勃勃的拉着他朝房间走去。
    傅玉声心中烦乱不已·杜鑫大概是脱身了,可又能做什么呢顶多也不过同大哥通风报信罢了·傅家在南京几代行商,纵然有些根基,到底不比陆家有权有势,得罪不起。
更不要说傅玉华知道了又会怎样看他,大约只会觉得是他与陆少棋纠缠不清,所以引火上身··    陆少棋在他身后将门关起,他心里一惊,终于回过神来。
    陆少棋在客厅里坐下,抬起眼来看他,说:“行了,我看着你打吧·”·    傅玉声说:“我刚才在电梯里问你,怎么不答我我若是去了四川,你打算怎么安置我”·    陆少棋看他半晌,才说,“你若是想要做生意,可以仍做生意;喜欢游山玩水,四川大得很,随便哪座山不比紫金山好也随你四处去跑去看;便是要去茶楼酒馆里捧戏子歌女,我也都随你。”
说到这里,冷笑了一下,又说,“只要你人在我身边就好·”·    傅玉声哦了一声,好笑起来,说:“也随我养情妇随我娶亲生子么”·    陆少棋直直的望着他,半晌才说:“傅玉声,你这个人我其实早就看穿了。
你就是吃硬不吃软·在南京的时候我追求你,要同你谈朋友,你拐弯抹角,推三阻四,拿个舞女当挡箭牌,无论怎样都不肯同我好·”他说到这里便又冷笑,说:“你这种人,非要把枪抵着你的脑袋,吓上一吓,才肯开窍么”·    傅玉声皱着眉头看他,却并没有说话,陆少棋却并不以为意,问说,“你方才说在南京中了枪,哪里中了枪”又说,“给我看看。”
    傅玉声面露难色,索性说道:“晚上再看吧·”又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重庆”·    陆少棋走到他身边,扬起眉毛,沙哑着喉咙问他,“还等到晚上做什么”傅玉声看他面颊泛红,知道他想岔了,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搂过了他,便亲住了他的嘴唇。
陆少棋起初还挣扎几分,后来便将他紧紧的搂住了,同他亲得不可开交··    房间里开着热水汀,暖和得令人生出一种燥热来·落地的窗帘厚实严密,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两个人亲得气喘吁吁,也不知怎么进了里间,又怎么滚上了床的·傅玉声将他压在身下,看他眼底满是情欲,竟然也有些按捺不住,便笑着说道:“我到处躲你,你还要找上门来,就这么想我”·    陆少棋胸口起伏的厉害,扯着他衣襟,说:“很少见你穿长衫,可惜今天要被我脱掉了。”
    傅玉声摸他的脸,问说,“怎么,是太喜欢了不舍得脱么”·    两人正调笑之际,房间里的水晶灯突然间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朦胧的昏暗之中。
    ·    第15章·    ·    陆少棋愣了一下,骂道:“怎么回事”说着便推开他起身下床,傅玉声不料他如此,倍觉扫兴,说,“怕是停电了,你还看它做什么……”话音还不曾落,就听到床边一声闷哼,然后是砰的一声,仿佛骨头撞到硬物时的声响。
    傅玉声出了一身冷汗,那里还敢做声,又听到拖拽重物的声音,猜测是来人把陆少棋拖了出去,连忙伸手在床上摸索着陆少棋口袋里的手枪,好容易摸到手中,只觉得指尖都已经冰冷。
又过了片刻,房中又恢复一片光明,有人站在门口,低声的说:“三爷,是我·”··    傅玉声怔了一下,万万不料来人竟然会是孟青,心里竟然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失望。
    孟青侧身站在门口,脸朝外看去,并不与他直视··    傅玉声知道自己衣衫不整,却不知这人究竟听到了多少,顿时尴尬非常·他将前襟的纽扣一一扭上,索性笑着说道:“孟老板,你若是再迟来半步,我与他就要生米煮成熟饭了。”
    孟青的声音也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两声,才说:“我给他蒙上了眼,捆起来关在另一间了·要如何处置,自然都听三爷的意思·”·    傅玉声见他比自己还要尴尬,只好自嘲般的说道:“所以当初不好说与孟老板知道。
如今却也瞒不得人了·”又下了床,将皮鞋穿好,这才说:“孟老板,今日里多谢了·”·    孟青听他这样说,晓得他这是穿戴整齐了,终于转过脸来。
傅玉声见他面颊泛红,神情窘迫,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孟老板,我还不曾羞愧,你怎么倒不好意思起来了”·    孟青仍是大不自在,并不看他的眼睛,低声的问道:“三爷,如今你的意思是要怎么办”·    傅玉声见他穿着领班的衣裳,知道他有所顾忌,也知道此时与平常不同,不好再开玩笑,正了颜色,才问他道:“孟老板,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想杜鑫不会这样没有分寸,同一个外人说起这些。
所以他奇怪来的不是傅家的人,反而是这个人··    孟青听他问起,一时也有些尴尬,小声的说:“我怕三爷出事,所以找人跟着你·他们传话回来,说车开得不对,不像是去你家里,我就赶过来了。”
又说:“三爷若是不愿得罪他,我找个人,只推说是绑架,并不会牵累你·”·    傅玉声见他想得周全,沉吟片刻,便说:“杜鑫怕是回去了。
我先打个电话给我大哥,问问看·”·    傅玉华大约是听杜鑫说过了,他一接通电话,就是傅玉华亲自来听·他把事情大略的说了一通,说道陆少棋如何开了警备司令部的车出来,逼迫他同去重庆,只把两人险些共赴巫山的事略去不谈,又说到孟青前来相救,傅玉华大为头痛,低声的说:“怎么会搞成这样”·    傅玉声也有些不痛快,想,难道我随他一同去了重庆就好了不成·    两人在电话里商议了片刻,都觉得除了孟青所说的绑架,再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傅玉华说:“也好,我就怕事情闹大,难以收拾,也不曾报警·就说是他来找你,偏偏你这几日在舞厅里被小流氓盯上了,还把他一同绑了·”又说:“陆家日后问起来,我们便说绑匪凶悍,又不晓得陆公子的底细,所以不敢声张,怕伤了他的性命。”
傅玉声无奈之极,问说,“那要拖几日那时再通知陆家,会不会太迟”傅玉华也倍觉忧虑,说,“眼下没有别的法子,也只能这样了。”
    又商定了赎金,傅玉华说:“这笔钱终究不能省,要交到孟青手里才能放心·”傅玉声心中叹息,说:“我知道的·”·    挂了电话,同孟青商议之后,又说:“其他的都好说,只是不知这两日我却要躲在哪里”·    孟青想了想,便说:“三爷还是同我一处吧,由着别人,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    第16章·    ·    傅玉声有些犹豫,说道,“你那里有些显眼吧”慈云寺人来人往,难保不会出什么漏子。
    孟青宽慰他道:“三爷,不是慈云寺那里·我在闸北梅园头那边还有个地方,就是破旧些,你不要嫌弃便是·”·    傅玉声此时只能任凭他拿主意了,说:“那便好。”
    孟青也不是独身前来,同他在这里说话的时节,有人在隔壁房间里看着陆少棋·此时同他拿定了主意,便同那人吩咐了几句,换了衣裳,然后才和他两个人下到一楼,从洗衣房的后门出去,坐黄包车离开了。
    孟青说是破旧些,其实言过其实了·他的宅院是老式的江南旧宅,并不是新式的做派,傅玉声想,这人倒是守旧·孟青带他进去,便有些歉意,说是乡下人住的,委屈了他。
傅玉声倒觉着这宅子不错,收拾的又干净·只是他越这样说,孟青越觉得他太过客气,觉着是委屈了他··    他们去的时候,在门楼前拍了好半天的门才有人出来,开门的时候还吃了一惊,大约不料他们会在这时回来。
孟青叫她苏婶,他们拍门的时候,苏婶大约还在摘菜,他跟着孟青走了进去,到二进院子里,便看到石榴花底下摆着两个铜盆,一个里面满是豆荚,另一盆里盛着清水,映出石榴花叶的模样来,很有些可爱。
    孟青突然想起来,问他:“三爷吃了早点不曾”又问苏婶还有没有点心,让她快点拿些好的来··    傅玉声拦着他,说:“迟些便吃饭了,何必这样麻烦苏婶正要做饭呢,怪辛苦的。”
    孟青哪里肯依,道:“那我去给三爷买点吧,三爷稍坐一坐,等下吃了中饭让苏婶给你收拾住的地方·”·    傅玉声拦他不住,看他急忙的转身走出门去,心里突然有些震动。
    乡下大约也没甚么别的点心,孟青出去了片刻,带了些酥烧饼回来,和他在房里坐下·又打了一盆清水来,请他洗手,傅玉声不料他这样客气,笑了一下,说:“孟老板这样,让我如何受得起”·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耿叔所说的长生牌位一事,如今倒信真了。
    孟青额头上都是细微的汗珠,大约来去都走得十分匆忙,听他这样说,“三爷这样说,简直让孟青无地自容·”·    傅玉声拿着胰子洗着手,听他这么说,便忍不住打趣他:“谁说的今早被孟老板撞破了我的荒唐事,无地自容的该是我才对。”
·    孟青不料他这时又提起清早的事来,顿时尴尬之极,一时接不上话来,气氛便僵在了那里··    傅玉声不由得暗暗懊恼,想,早知道就不开这样的玩笑了。
正想着要如何的补救,突然听到孟青极不自在的说道:“三爷不能这么说,我只是……只没想到,原来三爷喜欢……喜欢那样的”·    傅玉声听了便忍不住想笑,故意问他:“那样的那样的是怎样的”·    ·    第17章·    ·    孟青被他问得一愣,半晌答不上话来。
傅玉声自己拿了架子上的毛巾擦手,擦完了手,孟青突然问他,“三爷不是还去过百龄舞厅跳舞么后来怎么不去了”·    傅玉声听他说百龄舞厅,还想了一下,然后想了起来,就是杜鑫头一次看到孟青,误会了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不去舞厅的缘故,自然是杯弓蛇影,生怕陆公子找上门来·可谁会想到呢,到头来竟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    此时已近正午,实在不该多食,他伸手打开纸包,掰了一小块饼,把一多半都递给孟青,自言自语道:“不知比南京的怎样”孟青没想到他会将饼分开,愣了一下,慌忙的擦了擦手,才接了过来,小声的说:“怕是比南京的甜些。”
    傅玉声咬了一口,果然油酥甜香,还带着热气,就这么空口吃,滋味倒也不错·就这么着把小半块都吃了,才拿毛巾擦手,同孟青夸赞,说这饼的滋味倒是好。
    孟青便笑了,却只是不说话·傅玉声看他笑起来倒带着几分稚气,不像之前那样的老气横秋,心想,他也不是那种无趣的武夫,倒也有些可爱··    苏婶又给他们倒了茶端上来,傅玉声就笑,说:“我这一回来,倒是把苏婶好一顿折腾。”
苏婶连忙摆手摇头,一副局促的样子·孟青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我这里没什么人来,三爷不要笑话我这里简陋·”又说,“苏婶只是给我看屋子的,我来时都不劳烦她的。
若是哪里不周到了,三爷不要放在心上·”·    傅玉声认真的看着他,说:“孟老板,你若再同我说这些,就太见外了·”·    孟青还想要开口,傅玉声问他,“孟老板,你陪我在这里,耽误你的事么”·    孟青摇摇头,说:“我平时也没什么事。
就是夜里去场子里看看,有时码头上有事,或者帮里吃讲茶,才会喊我去,其余的时候并没什么·”说到这里,便笑了一下,又说:“其实我原本不大喜欢去那些地方的,觉得太过吵闹,不过那一阵子场子里总有人闹事,我就留得久些,哪里想到竟会这样的巧。”
    傅玉声其实也猜出他性子是有些好静的,见他说起这个,便笑着问道:“这么说来,孟老板也不爱跳舞的了”·    孟青惊讶的看他,想了一下,自己先笑了,说,“三爷说我么我是个粗人,打打拳还行。
若是跳舞,只怕象演滑稽戏,要惹人发笑的,还是算了吧·”傅玉声倒也想了一下他跳舞的样子,有些想不出,只是看他皱着眉头,一副苦恼的样子,便觉着好笑,说:“怎么会你这是不会跳呢,若是学会了,跳得兴致起来,只怕叫你不要跳,你还不肯呢。”
    孟青连连的摇头,认真的说道:“我只喜欢打拳,别的那些,我都不喜欢的·”又想了想,问他,“这里毕竟是乡下地方,不知三爷缺些什么。
左右也闲着,不如你写个单子给我,我请人找了,晚上给你带过来·”又有些不好意思,说:“那些新潮摩登的东西,我是不大懂得的,若是杜鑫在,大约还可以替三爷解闷,只是如今不大方便喊他来。”
    傅玉声住在他这里,受他这些照顾,已经太过意不去了,哪里还敢让他费心操办这些连忙道:“不必不必,好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便是在藤椅上躺半日也是好的。”
    孟青哪里肯这样罢休,又要起身去取纸笔过来,傅玉声连忙按住他,笑着说:“不如这么着吧孟老板,听说你的拳法厉害,不知肯不肯教我”·    ·    第18章·    ·    傅玉声哪里是当真要学拳法,他是能躺着,便不肯老实坐着的人。
他说这话,也是一时兴起罢了,孟青听了却信以为真,还仔细的想了想,才说:“三爷若是要学来防身,怕是一时片刻学不得·若只是学来强身健体,我倒有一套合适的。
三爷学过了,每日练上一遍,倒也足够·”·    傅玉声便笑,说:“能强身健体也是好的,只是孟老板何时教我”·    孟青听他这么说,眼底放出光来,挽了一下衣袖,说:“眼下就可以。
三爷也动一动,中午还可以多吃两碗饭·”·    傅玉声不由失笑,想,我统共也吃不了两碗饭,却并不说出·也不知是不是他说要习拳的缘故,孟青仿佛没有之前那么的拘束,兴致也高了许多。
打量了他一番,说穿着西裤打拳不大适合,又去给他找条新的单裤,腰带,还有两双新的布鞋回来给他试·裤子大约是都能穿的,鞋倒是认真试了下,略大了些,孟青有些遗憾,说:“只有这两双新鞋了。”
    傅玉声并不在意,说,“穿着皮鞋也成·”孟青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没说··    傅玉声拿了新裤子和白绸的腰带换上,原本以为穿着皮鞋会古怪,其实倒也还好。
·    这里房屋狭长,院子都极小,等他换好衣裤出来,孟青已经将长衫撩起,扎上腰带,在院内等着了·傅玉声走下台阶,问他:“不知是要学什么拳法”·    孟青仔细的打量了他一番,才说:“三爷,今天先不学拳法,先学站吧。”
傅玉声哦了一声,还不及开口发问,便被他捉住了手腕,说:“三爷,你两腿分开,半蹲着站·”··    傅玉声没想到他教起人来这样雷厉风行,心想,不就是扎马步么,他也见过的。
便依着样子分开双腿,半曲着膝盖,站在了院中·孟青皱了一下眉,原本想要抬腿踢他膝盖,但提起腿后就回过神来,硬生生的收了回来·傅玉声哪里看得到,只觉得自己站得不错,还想着会有两句夸赞,却不料孟青半蹲下去,一丝不苟的用手掰他的脚和膝盖,然后站起身来,手上用了点力,往下压着他的大腿。
又教他上半身往下沉,还用手背抵着他的腰,让他挺直腰,等等等等,总而言之是诸多的要求,似乎对他这个站姿的每一处都极不满意··    傅玉声方才亲口说要学拳,这才开始学站,总不好半途而废,便笑着忍了下来。
只是站了没多久,就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就好像被巨石碾过的一般,双臂也抬不起来,又过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也如雪消冰融,没了踪迹,额头上也渗出一层细汗来。
    孟青背着手,站在他身旁看他·这时也快到正午了,怕再有片刻就要用饭,傅玉声咬着牙,心想,再忍一忍,怎么也到头了·于是硬撑着,也不开口,只是默不作声的站着。
孟青见他手臂松懈,不由自主的往下垂,就伸手替他抬起,说:“三爷,起初是有些酸麻,但这姿势是顶顶要紧的,一定要记在骨血里·”·    傅玉声心中懊恼,只恨自己当初口太快,说什么要学拳法的大话。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根本爱拳如命,说要教他也是当真要教,他若想随意的糊弄过去,怕是不成的··    他站了半天的马步,只觉着浑身酸痛,手脚僵硬,哪里还忍得下去他倒是有心要甩手走人,只是这样丢人的事,他说什么也做不出来。
    孟青一刻不说停,他就只能在此僵持,硬生生的忍着··    孟青哪里知道他的忍耐,有时踱到他身后,用刀一样的手背抵着他的腰说:“三爷,腰板挺直”·    然后又转到他面前,打量着他微微发颤的手臂,皱眉说:“三爷,双臂伸直”又用小腿抵着他的脚踝,严厉的说道:“三爷,膝盖不要吃那么大的力”·    傅玉声听得火起,犯了倔,竟然也不开口,只是忍着。
汗珠止不住的滑落下来,渗到他眼里,蛰得生疼,眼泪也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他只好眯起眼睛来··    孟青在他面前站住了,声音很轻的叹了口气,说:“三爷,要不你先歇歇吧。”
    ·    第19章·    ·    傅玉声心下一松,只觉得如释重负·孟青把毛巾递给他,说:“三爷平日里怕是不怎么动弹吧。”
    傅玉声觉着他话里有那么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可惜他如今一双手臂有千斤重,接个毛巾都十分吃力,哪里还说得出甚么硬气的话于是勉强笑了笑,说:“让孟老板见笑了。”
    孟青没想到他居然连手都抬不起来,怔了一下,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来,说:“三爷,你别动,我给你擦·”·    傅玉声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说声不,孟青已经扶住了他的肩,嘱咐道:“三爷,你闭眼。”
傅玉声愣了一下,闭起眼来,只觉得柔软的毛巾轻轻的在他额头印了印,又听孟青说:“三爷,你可别睁眼·”然后用毛巾在他眼角小心的拭过。
傅玉声只觉得两人离得极近,连他的呼吸也听得到,心里一动,突然生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来,想,这人倒是体贴,也不知在床上是怎样的·    这念头一起,自己也觉着颇有些无耻,清了清嗓子,说:“让孟老板看笑话了。”
又问道,“你是多大开始练武的”·    孟青仔细的替他擦了擦鬓角和脖颈,想都不想就说:“三爷别想了,我打小就练武的,三爷你金枝玉叶的,怎么好跟我比”·    傅玉声觉着“金枝玉叶”这几个字怎么听都别扭,他又不是戏里的王孙公子,哪里就担得起这个形容了呢睁开了眼,说:“我还以为你来了上海才习武的,原来是打小就学了”·    孟青正给他擦额角,见他睁眼,便收了手,想了想,才说:“三爷,其实我家里不是南京的。”
    傅玉声嗯了一声,孟青就笑了一下,说:“三爷先坐一会儿,我给你揉揉吧·”·    傅玉声慢吞吞的拖着两条腿,好不容易挪到圆凳旁坐下。
他如今也不同孟青客气了,开玩笑道:“有劳孟老板了·我回头请你去荣金大戏院看打金枝,给孟老板奉茶敬酒·”·    孟青站在他身边,给他按起胳膊来。
一双手很是用了些力气,从上往下顺着血脉一路捏下去,仿佛跌打师傅擦药酒似得,又同他说:“这样筋骨才能舒展开·”·    傅玉声原本只是浑身酸痛,如今却要散架了一般,却又不好叫出声,咬着牙说道:“那就有劳孟老板了。”
又好奇的问道:“孟老板原本是哪里的人”·    傅玉声还想问他家里如今还有些甚么人,又觉着太过冒昧,便把后面的话忍住了。
    孟青给他按着,犹豫了一下,才道:“我说了,三爷可别瞧不起我·”傅玉声奇怪他因何有此一说,便正色道:“自古英雄不论出身。
孟老板,你说这话,也未免太瞧不起我了·”·    孟青笑了一下,手下的力气不知不觉的轻了几分,说,“不瞒三爷说,我其实是苏北人,家里出了事,才逃到南京的。”
顿了顿,才又说,“我爹当年在苏北也颇有些名气,叫做红拳孟三·据说他出拳又狠又快,一拳就能让人见红,所以才有了这个绰号·”·    他慢慢的说着,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我爹年轻时争强好胜,不曾遇着对头。
后来打擂打死了人,原本说好生死由命,哪里想到对家不依不饶,定要一命抵一命·我爹被逼迫不过,答应抵命,让我娘带我逃到南京避难·”他说了这里,突然静了好一阵子。
傅玉声没料到会听见这么一段过往,心中很是唏嘘,也静默了下来·孟青半天才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又说,“到南京后,我娘没两年就生痨病死了,剩了我一个。
我那时候年纪小,为了讨饭吃,什么也干过·后来去码头上搬砖,虽然吃了许多苦头,又摔断了腿,却不想会因此遇到贵人,”他说到这里,似乎又高兴起来。
傅玉声不由得朝他看去,不料孟青也正在看他,两人相视之间,孟青就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的说道:“三爷怕是不爱听吧,这些事都没什么意思·”又叹了一声,低声的说道:“这些事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从来不曾同人说过。
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跟三爷说了这么多·”··    “怎么会呢”傅玉声看他神情寂寥,心里突然有点替他难过,又问他道,“那你后来回去过么”·    孟青愣了一下,片刻便回过神来,摇头说道:“不曾。
我从南京来了上海,再也不曾回过苏北·”·    傅玉声原本是怕他回去寻仇,听他这么说,反而生出许多不忍·孟青看他一眼,见他忧心忡忡的样子,便笑了起来,说:“三爷,我练拳不是为了寻仇,不过是喜欢打拳罢了。
若是不能打拳,就觉着活得没了滋味·”·    傅玉声心中突然有些感触,正想要同他再说两句,苏婶却已经做好了中饭,过来喊他们吃饭··    孟青等他站起来,才轻声的问他道,“三爷,这次的事情了结之后,你还要回南京么”·    “大约是回不去了,”他苦笑一声,想着也没什么可瞒的,索性实话实说吧。
    先不管陆家会不会信绑架一说·陆少棋从医院私逃出来,不去重庆,先来上海绑他,陆家知道了,不找人拿枪射他心口才怪··    孟青沉吟片刻,才说:“三爷,不如你索性借机在上海定下来吧。”
    ·    第20章·    ·    傅玉声笑了笑,说,“其实我在哪里都一样,”又感慨道,“其实现在各地的生意都不好做呀,南京如此,上海只怕亦然。”
    孟青似乎有些不解,说:“生意的事我不懂得,但我看码头上车船不息,货轮日夜停靠,想必生意该比南京好做些吧”·    傅玉声微微一笑,却并不答话。
    傅家留在南京的,都是些不赚钱的厂·他手里有两家江北的纱厂,也快要倒闭了·如今市面上西洋的棉纱便宜,如潮水一般的涌入,国内的棉价却年年攀升,令人苦不堪言。
他前年趁着棉价低廉,还发狠心屯了许多,不然今年只怕也要把纱厂赔给银行了··    他来之前,叶瀚文也曾给他打过电话,劝他把纱厂抵给银行算了,言辞之间吞吞吐吐,说棉花价格怕是会大跌,让他好好想想。
他心里烦恼得厉害,叶瀚文耳目众多,消息灵通,说这话必然是有缘故的·可他来到上海,却迟迟不曾同家里人商量过这件事,即便是大哥那里,他也不曾吐露半个字。
    孟青此时问他这些,大约只是无心,却不由得翻起他满腹的心事来·他不愿谈论这些,岔开话题,问道:“上海如今多做些甚么生意”·    孟青面有惭色,说:“生意的事我不懂,只知道些不入流的生意,帮人看看场子罢了,帮不上三爷,”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犹豫的看他几眼,然后小心的问道:“三爷,你不吃烟的吧”·    傅玉声连忙摆手,说:“我不吃烟的,”又说:“我们家都不吃烟的,老爷子不喜欢那东西。”
    孟青松了口气,才郑重其事的说:“可不是么,三爷,那东西可千万沾不得的·”·    傅玉声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苏婶已经将饭菜摆满桌面,傅玉声闻到香气,不免食指大动,先夸赞了两句·孟青有些不好意思,就说:“都是些家常便饭,三爷不要嫌弃便好。”
    傅玉声听他又来客气,忍不住笑了,却也不像初见时一般同他客气,只说:“自然·可若是好吃,我便要请苏婶同我回南京去·孟老板到时候可不许小气”孟青如今也知道他哪句是开玩笑了,并不当真,笑了笑,却还是说:“我有的,三爷都可以拿去,孟青没有二话。”
    这种话,傅玉声不是没有听别人说过,可孟青说出来,却仿佛与别人都不同··    傅玉声看他一眼,见他也正在瞧着自己,神情无比的认真,心里咯噔的一声,暗暗觉着不妙。
    苏婶将热好的黄酒端来,摆在两人之间,孟青低下头去,给他烫好酒盅,倒满了,很高兴的递给他,说:“乡下的酒,三爷不要嫌弃,稍微喝点·”·    傅玉声正愁学拳之事不好蒙混,见着了杯中之酒,笑着看了他一眼,心想,真是天助我也·    傅玉声从他手中接过酒盅,酒盅被烫得刚刚好,握在手里十分的舒服。
    傅玉声先是抿了半口尝了一下,这酒醇甜爽口,倒也不错··    ·    第21章·    ·    傅玉声心情大好,拿着酒盅轻轻的转了一下,说:“难为孟老板了,要在这里陪着我。
我先敬你一杯·”·    孟青笑了起来,举起来喝完,说:“这个酒喝了也不难受的,三爷可以多喝点·”·    这话说得正中傅玉声的下怀。
他知道孟青酒量好,他也不指望能把孟青灌醉,他只要喝得有几分醉意,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去房里睡觉,不必在孟青面前丢丑了··    傅玉声将杯中之酒饮尽,开玩笑道,“孟老板,你这两日光陪我了,你身边的人怕要怪我的。”
    孟青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傅玉声见他这样,就取来酒壶替两人倒满,说:“孟老板,你身边难道没个人么”·    孟青这才回过神来,摇头说:“我是个粗人,哪里能与三爷一般。
我并不要人服侍的·”·    傅玉声不由得笑了起来,孟青疑惑的看他·傅玉声咳嗽了两声,故意曲解他的话,说:“孟老板怎么这样说这种事,未必一定要人家服侍你,你也可以服侍人家的。”
    孟青这时才明白他所言为何,愣了片刻,也不知想着什么,突然露出一副尴尬的神态···    傅玉声突然想起国际大饭店的事来,暗道要糟,便也觉着尴尬起来,掩饰般的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孟青看见了,连忙替他倒满,犹豫了片刻,问道:“三爷,你同陆公子……,不是我多管闲事了吧”·    傅玉声不料他会在此时问起,一时之间竟不知要从何说起。
孟青以为他不肯说,有些羞愧,举起酒杯赔不是道:“是我造次了,三爷……”·    傅玉声连忙按住他的手,玩笑般的说:“这样好的酒,孟老板不要一个人喝完了,倒是给我留些。”
    孟青慌忙地放下了酒杯··    傅玉声想了想,道:“实话同孟老板说吧·陆少棋毕竟是陆家的人,我同他两个,其实原不该如此。
若不是孟老板,我还不知今日在哪里呢·我对孟老板,只有多谢二字·其余的,等到此事了结,我光明正大的登门拜访,再向你正经道谢·”·    孟青沉默起来,也不知在想着甚么,半晌才说:“三爷,我说两句话,你不要怪我冒犯。
他的性情这样的暴烈,动不动就要朝你开枪·陆家又有权势,倘若你当真同他一起,难保日后不会受他的气·你要什么人没有呢,何必对他念念不忘·”言语之中便有些不忿。
    傅玉声愣了一下,心中失笑,想,你误会了·却又懒得解释,微微一笑,说:“我与他,只是没有缘分罢了·”孟青脸色便有些难看,傅玉声话头一转,又说道:“孟老板肯同我说这些,自然是没有把我当做外人,都是为了我好,我也晓得的。”
说完,就喝尽了杯中酒,又道:“千万不要弄伤了他,不然陆家必然不肯罢休的·”·    孟青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吧··    这顿中饭吃过,傅玉声也喝得有些醺然。
他酒量也算好的了,可这种黄酒后劲不小·他神智还算清明,却装作醉了一般,站也站不起来·孟青很是懊恼,说:“三爷喝多了,这酒的后劲厉害·”犹豫了一下,又说:“恐怕苏婶还来不及收拾,不如三爷先去我那间睡一睡。”
过来就要搀他,喃喃道:“三爷这样浅的量,以后都不敢让你喝了·”·    傅玉声听他这样自言自语,微微好笑,想,这人倒也有些意思。
    孟青力气很大,将他半搀半搂,毫不费力就带入房中·扶他坐在床边,可稍一松手,他便朝后倒去·孟青慌忙的将他搂住,凝神看了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躬身替他脱下鞋袜。
    孟青要替他解开衣扣,大约是想将他长衫脱去·傅玉声实在装不下去了,想,这可使不得又想起那一夜醉酒时的情形,心底突然有些疑惑,想,他怎么肯这样服侍我·    他倒不觉着孟青对他有那种念头。
可若只是救命恩人,孟青也待他太好了些··    或许是酒意作祟,他脑内灵光一闪,突然想,我试他一试便顺势捉住了孟青的手腕,喃喃的唤道:“少棋”·    ·    第22章·    ·    孟青搂着他的腰,正解着一粒粒的银扣。
被他这么突然一握,也吃了一惊,却并未挣脱,只是皱了皱眉,轻声道:“三爷,是我·”·    傅玉声听他用这样小心的口吻问话,心中又好笑又好气,想,真是根木头。
又想了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顺势将他拽住,眯着眼便朝他唇角亲去··    他以为如此这般,肯定会被狠狠推开··    孟青却不料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闪躲不及,竟被他亲到脸颊。
傅玉声懊悔之极,孟青也是大吃一惊,松开手,猛然间站起··    傅玉声朝后倒了下去,孟青站在床边,忍着怒气低声的叫道:“三爷”·    傅玉声哪里敢答应,只好继续装醉,又低声的喊了两声陆少棋的名字。
孟青在床边站了半晌,周身带着一股焦躁之气,傅玉声虽然闭着眼,却觉得他目光犹如利刃一般,一刀刀的割着他··    又过了片刻,孟青终于不再看他,就这么不言不语的走了出去。
傅玉声终于松了口气,精疲力竭的躺在那里,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实在是懊悔不已,自己方才太过孟浪了·即便他方才不曾睁眼,也知道孟青又惊又怒。
这一场闹剧,实在不能当做玩笑打发的·他才刚同孟青熟识起来没几日,怎么不知不觉间就忘记了,这个人一点也不像他往日那些朋友的··    傅玉声想到这事的收场,便觉得头痛不已,躺在那里低低的呻吟了起来。
这酒的后劲太大,他的头晕得厉害,闭着眼沉沉欲睡··    苏婶进来,见他就这么躺在床上,连忙的把薄被扯开,盖在他身上,又摸他额头,惊讶的说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她进来又出去,不知是要去做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朦朦胧胧的陷入梦乡,却觉着有人拿热手巾给他擦额头·他不知是谁,只是觉着舒服,舒了口气,那人顿了一下,有些生气的说了些甚么,声音很低,他又睡得昏沉,并不曾听真。
    等到他一觉睡醒,已是下午了·房里并无他人,床边摆着干净的长衫长裤,傅玉声翻了翻,猜是孟青的·他身上的长衫已经有些皱了,只好脱下换上。
床边的铜盆里也有打好的清水,他洗完了脸,也不好意思出去,在屋里踱来踱去,闷了好半天,才终于厚着脸皮推门出去··    他原想着遇见了孟青该要如何,却并未见着孟青的面。
见着了苏婶后,才知道这人已经回去了,大约是有什么事·他松了口气,却又觉着无趣起来,在外面站了半天,然后又回到了房里··    晚饭的时候,孟青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傅玉声却并不知道,他一下午无事可做,闷在屋里也不痛快,索性看起院子里的海棠来了·这里一进一进的小院都修得简单,任由花草自然生长,却别有一番风味。
他背着手,看着海棠,却在想南京之事·这次的事倒是个好借口,回去便可以打电话同叶瀚文讲他要到上海了,看有没有人要他手里的棉,纱厂也可以借机变卖出去算了。
·    这两年日本人的棉纱厂也开得很多,一家接着一家,简直跟不要钱的一般·北方又连年混战,这几年全国的气候都不好,各地的棉花价格都在连年攀升,纱厂哪里开得下去呢。
傅玉声叹了口气,厌烦的想着,这样的世道,除了烟土和枪支,哪里还有什么生意能好做·他正烦闷,身后便有人沉声的唤他三爷··    这声音除了孟青,不会再有别人。
他吃了一惊,还不及转身,孟青已然走到他的身旁,同他说道:“三爷,我想了想,明天傍晚换人如何”·    傅玉声见他并不提起中午的事,也十分知趣,说:“好,只是不知道我大哥那边钱款筹备得如何了”他对上海这边的生意不大熟悉,不知短短一日能否筹齐款项,虽然假戏,但还要真做。
·    孟青说:“我已经同傅先生通过电话了,说是差不多可以筹备齐全·”顿了一下,又说:“这笔款项我迟些时候再想法子还给三爷。”
    傅玉声便笑了,这笔钱既然送了出去,就不会再收回来·他玩笑般的说道:“若是孟老板一定要还,那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孟青僵在那里,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两人之间一片静谧,竟然是从未有过的沉寂·傅玉声尴尬非常,正想着要如何化解,孟青突然说:“三爷·中午的时候,你喝醉了·”·    ·    第23章·    ·    原以为谁都不会再提起那件事,却不料他先开口说破,傅玉声大为意外,只好笑着说:“是么大约又是丑态百出,让孟老板见笑了。”
    孟青眉头紧蹙,似乎有些烦躁,他越是这样不说话,傅玉声越是尴尬得厉害,小心的试探说:“是不是我说了什么糊涂话若是,孟老板可不要放在心上。”
    孟青看他一眼,才道:“三爷,你把我认作了陆公子,还……,”傅玉声立时头痛起来,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说:“怎么会,我不至于醉到这样的地步。
孟老板又开我的玩笑·”·    孟青沉默了很久,才说:“三爷,你若是心里不痛快,那就同我说说,我听了也只会烂在肚里,绝不会同外人讲。”
说到这里,又抬头认真的看他,“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三爷若是喜欢他,那自然有三爷的缘故·可若是要我说实话,我却觉着他配不上你。
所以我看着三爷为他这样的难受,真替三爷不值”·    傅玉声原以为他是要兴师问罪,却不料是这样一番说辞,便愣在了那里··    孟青顿了顿,又说:“三爷,你若是没有心事,怎么会这么容易醉你这样,我看着心里难过。”
他说到这里,已经激动起来,言辞之中也很是不满,反问道,“你喜欢陆公子什么呢他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生得比常人齐整些罢了。
上海如今也不比南京差,你留下来,自然会有比他更好的,犯不着为他这样·”·    这一段话实在是太出乎傅玉声的意料了·他觉着荒唐,觉得好笑,却又有种莫名的感动。
原来自己担心了一下午,全都是白费·这个人对他全然没有那种意思,丝毫不曾疑心自己装醉的事情·孟青生气的,大约只是他同陆公子纠缠不清,引火烧身的那桩闹剧罢了。
    他静了好一阵子,正在斟酌要如何开口·孟青却以为是说中了他的心事,脸色愈发的难看起来,生气的说道:“三爷,你想开些吧·不过是个消遣罢了,何必当真”·    傅玉声想了想,顺着他的话说道,“孟老板,你每日都打拳么”·    孟青不知他怎么问起这个,皱了皱眉毛,却还是如实的答道:“打,每日都打好几遍拳。”
    傅玉声笑了笑,说:“孟老板,若是叫你一日不打拳,你会如何”·    孟青终于明白他说什么,脸色变了几变,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出话来辩驳,急出了一层汗。
傅玉声心里一动,想,他倒是一心为我·便笑着说道:“孟老板,原来你一日不打拳就这样为难了其实我倒不至于这样·”说到这里,自嘲的笑笑,说:“我要真同他一起,只怕早没命了。”
    孟青终于忍耐不住,问说:“三爷,你腿上的伤,到底怎样”·    傅玉声想了想,弯下腰去,将裤腿挽了上来。
他穿的不是西裤,倒很方便·孟青撩起长衫,半蹲半跪在他面前,仔细的看着他腿上的伤痕,又用手试着按了按,脸色就不大好看,说:“三爷,这伤到骨头了吧”·    傅玉声低头看他。
事情其实都已经过去了,知道这件事的人原本也没几个,叶瀚文听他说没什么,以为是擦身而过,也不过感叹两句就完了··    孟青是头一次看着他伤痕,问他这样话的人。
    他心里突然有点异样,咳嗽了两声,伸手扶起孟青,说:“也没什么·我又不练武,出门又有车,没什么要紧·”·    孟青看他一眼,沉默半晌,傅玉声心底叹了口气,笑着说:“真没什么要紧。
你这样,我倒不好意思了呢,倒好象我多‘金枝玉叶’似得·”·    孟青被他这么一说,也笑了起来·之前那种尴尬的沉默,仿佛云烟一般消散殆尽,傅玉声松了口气,趁热打铁的说道:“回头我还要请孟老板看戏呢。
孟老板可一定要来·”·    孟青点头,眼底露出笑意,说:“三爷请我看戏,我求之不得·”·    于是就这样说定了。
    吃过晚饭,孟青匆匆的走了,第二日也全不见人影,只有苏婶殷勤的问这问那,照顾他起居·若不是昨天两人聊过那么一番话,傅玉声简直都要以为这人是特意的避而不见。
    他在梅园头一直呆到傍晚,才有人过来接他·来的人一路都十分的恭敬,中间又换了两次车,总算是把这桩事情演完了···    直到他回到傅家,见着了傅玉华,这才知道孟青究竟忙了些什么。
    ·    第24章·    ·    傅玉声到家时已是傍晚,全家人齐聚一堂,除了傅玉华不在,其余的人都在等他回来。
    傅景园见他好端端的走回来,眼眶也有些泛红,用拐杖敲着地,骂他道:“以后就老实的给我住在这里不许再回南京去”然后又狠狠地教训了他几句,只是当着叶翠雯和下人的面,终究是不痛不痒的,他便笑嘻嘻的应了。
    厨房又特意的弄了宵夜给他,他被傅景园看着,也吃不下,傅景园坐了一阵子,也就起身走了··    傅玉庭扭头见着傅景园走了,冲过来抱他的腿,撒娇道:“三哥,你别再回南京了好不好”·    傅玉声忍不住笑了,说:“好啊,三哥留在上海,放学后就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傅玉庭年纪尚小,一听到可以玩耍,便忍不住欢呼起来。
傅玉声逗了逗他,半碗甜汤吃了许久··    傅玉华这时也从外面回来了·今晚他亲自去交接,家里的汽车夫接到傅玉声便回来了,他却亲自接了陆公子,通知陆家,又送陆公子去戴胜荣那里,做足了戏,这才赶回家中。
    他一回来,见着傅玉声这样气定神闲的吃着夜宵,仿佛刚从舞场回来的样子,不免皱眉,同叶翠雯说:“你带着玉庭先去睡吧,我有话要同玉声说·”·    叶翠雯这两日担惊受怕,好容易盼到他安全的回来,原本还想着哄了玉庭去睡觉,问他几句话,听傅玉华这样讲,只好把那点心思按捺下去,带着傅玉庭回房去了。
    傅玉华等他吃完,带他去了书房,两人关起门来,一夜长谈··    傅玉华这两日已经把杜鑫盘问了一番,大约知道了他与孟青之间的来往。
等他坐了下来,便问他这两日都在哪里,有没有吃什么苦·傅玉声说没有,说住在孟青闸北那边的老房子里··    傅玉华沉吟了片刻,才说:“他这两日四处的找你,倒是颇闹了些动静出来。”
    傅玉声有些惊讶,略一想,倒也笑了,说:“做戏做全套,孟老板为了掩人耳目,倒也辛苦·”·    傅玉华十分的不以为然,说:“他那是做给旁人看的,你以为他吃饱了闲着没事干”·    见他一时不解,便叹气说道:“你不在上海,所以不知道。
他如今投在杜月笙门下,杜老板讲恩义,又最念旧,谁不知道呢·他做得这一场好戏,只怕是专门给杜老板看的·”·    傅玉声沉默起来,没有说话。
    傅玉华又道,“我听杜鑫说了,他待你倒是十分的恭敬,”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又说:“只是未免恭敬得太不像话了·我听说你吃醉了酒,他一路扶你回去,还给你擦手擦脚,这不是下人做的事么”·    傅玉声听他这样说,尴尬起来,直想说我醉了,并不晓得。
只是他的酒量,傅玉华还不清楚吗他只好附和道:“我也吃了一惊,只是不晓得他的用意·”·    傅玉华冷笑着说:“杜月笙当年巴结黄金荣的时候,也是殷勤得很,”只是到底觉着奇怪,说:“他也犯不着巴结你。
你一向不在上海,我们傅家也不值得他这样·”·    傅玉声想了想,说:“其实我倒觉得……孟老板是个重情义的人·”·    傅玉华看他半晌,才说:“我今天把陆公子送到戴胜荣那里,你知道他同我说什么”·    傅玉声有些心虚,问道:“他说什么”·    傅玉华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道,“他一路上都追着我问你好不好问你伤着不曾他同我赌咒发誓,说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做的好事。
又说到你腿上的枪伤,说事发突然,他还不曾看见,说他回去一定会问清楚了,给你个答复·”说到这里,便问他:“枪伤是怎么一回事”·    傅玉声知道瞒不住,便大概的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傅玉华生气起来,来回的走了几步,恼恨的说道:“陆家欺人太甚”·    傅玉声心底升起一股暖意,笑了笑,说:“也没什么,已经好了。”
    傅玉华瞪他一眼,说,“他现在还在上海,这几日你就老实的在家里呆着吧·”·    傅玉声想了一下,便同他说了想要将纱厂和囤棉脱手的事,傅玉华听他说完,并不意外,说:“你问问叶瀚文,他只怕是有路子的,你同他倒些外棉进来,兴许能大赚一笔。”
    傅玉声原本也有此意,便应了·就要回房休息时,傅玉华突然喊住他,迟疑了一下,才又说道:“我听人说,这位孟老板不好女色,性子也有些冷僻,平日里除了抢土看场子,并没有别的嗜好。
这两日你同他在一起,他有没有……”·    傅玉声啼笑皆非,想,我与他两个,果然是亲兄弟·便说:“大哥放心,并不曾有什么。”
    傅玉华仿佛松了口气,道:“不是便好·”·    傅玉声却仍想着傅玉华的话·他心里叹息,想,原来他不好女色,怪不得又想,这人过得这样清心寡欲,整日里只知道打拳,这日子到底有什么乐趣呢便忍不住替他觉着惋惜。
    ·    第25章·    ·    杜鑫一直都在门外等他,看起来惊魂未定的样子··    这件事大约除了老爷子,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
傅玉声看得于心不忍,安抚说:“没事的·我大哥这个人,无论甚么事都喜欢往坏处想,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被吓成这样·”··    杜鑫哭丧着脸,说:“少爷,早知道那天我说什么也要跟紧你”·    傅玉声便笑了,说:“没事的,他们又没有亏待我。”
    杜鑫越发的自责,急匆匆的跑去给他放热水,又嘟囔着说:“少爷还是孟老板对你上心这两天跑前跑后的,四处的打听你的下落”·    这些话傅玉声已经从傅玉华那里听过一遍了,因此并不觉着新鲜,可是杜鑫又说了句别的,终于让他头痛起来。
杜鑫感叹道:“少爷,孟老板对你可真好”·    傅玉声笑着说:“分明是你对我不够好,怎能说是别人对我太好”又说:“过两日我还要请他的,你先替我想想,送什么才好吧。”
    杜鑫啊了一声,苦着脸说道:“天哪,上一次你送他那个手枪,就已经够大手笔了·这次要送什么才好啊”·    傅玉声也觉着发愁。
上一次是存着笼络的心,所以挖空心思送了手枪,这一次已经和孟青熟了许多,却不知到底要送什么才好··    热水已经放了出来,傅玉声也累了,就说:“明天再说吧,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杜鑫把他要换的衣裳都找出来,看见他正在脱衣裳,惊讶的问道:“少爷,你这件衣裳哪里来的”·    傅玉声愣了一下,不好说是孟青的,脱下来递给他,只说:“我自己的弄脏了,他们给我换的。”
·    杜鑫摸着衣裳的料子,嘟囔说:“还挺讲究的”又说:“少爷,他们真的没有亏待你吧”·    傅玉声好笑起来,说:“你看看我,哪里是受亏待的样子这不是好端端的么”·    杜鑫左看看右看看,这才算松口气。
傅玉声的耳根也终于清静了,洗完澡就上床休息,总算是一觉睡到天明··    傅玉声说要宴请孟青,以作答谢,只是一时片刻却寻不出空来··    他先打电话去南京,吩咐库房那边若是有人要借棉周转,便按照市价给借。
又打电话给纱厂,吩咐做账的人准备齐全·这些都筹备齐全,也花费了好几日··    他又吩咐家里把他的日常用具都收拾一番,准备运来上海。
他准备在傅家再住些日子,就自己买一处房子出去住··    他还没来得及给叶瀚文打电话,叶瀚文就已经听说他在上海“遭人绑架”的事,急匆匆的给他打了过来,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又问他到底有没有吃亏。
傅玉声只好一本正经的将那些编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叶瀚文啧啧道:“你居然没事,陆公子的手可都被折断了看来那些人真的不知道绑的人是谁啊”·    傅玉声大吃一惊,镇定了片刻,便说,“你胡说的吧”又说:“你这消息当真么我一开始就讲了,可以请家里赎人,那些人待我还算客气,并没有殴打。
他又不是傅家的人,怎么会被打”·    叶瀚文说:“那倒不清楚·反正我听说他这一次私逃出去,伤了手被抬回南京,他家老头子可算是气坏了说是在家里大发雷霆,打电话让戴胜荣追查到底,若是查不清楚,这辈子就不要来南京见他。”
    傅玉声心里有点后怕,半晌才说:“那你再帮我打听打听吧,陆家要是把这个也算在我头上,我岂不是亏大了”·    叶瀚文笑了起来,说:“这件事太巧了,偏偏把你跟他绑在一起。
陆老爷子一听说他出事的时候跟你在一起,还不知道陆公子是干什么去了听说气得差点晕过去·戴胜荣也一肚子火没处发,陆公子在上海被人绑架了,这可是他的地盘啊,他查了一圈只查到是和你一起被绑架的,打死他他也不敢大肆宣扬的。”
    傅玉声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并不知道陆少棋是开着警备部的车出事的,想了想,又不敢多问,对付了他两句,又问了他外棉的事·说到了这里,叶瀚文就问他手里还有多少能动用的款项,又嘲笑他:“听说你们家出了八万美金的赎金,你大哥气得脸都白了,如今手里还有富裕么”·    傅玉声听他这副幸灾乐祸的口气,又好笑又无奈的说道:“我日子不好过,难道你就开心了反正我也不敢回南京了,正想着要把纱厂转手。
你也记得帮我留意些,有合适的帮我搭个桥,回头答谢你·”·    叶瀚文忍不住嘲笑他,说:“我可不敢要你的答谢你的面子太大了。
听说你这次出事,上海有人替你四处奔波,连杜老板都惊动了·‘傅三爷’,你的名声都传开了,和气拳的恩人,好大的面子呦,不知你怎么会同青帮的人有这样的交情”·    傅玉声也是头一次听说孟青的绰号,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他不晓得这件事竟然连南京的人都知道了,一阵无奈,便说:“也没什么,是他们江湖上的人讲情义,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他一直放在心上,念念不忘罢了·”说完,也忍不住嘲笑他说:“哪里象有些人,我替他做了多少好事,如今叫他替我卖间纱厂,口气就这样的酸。”
    叶瀚文哈哈大笑,说:“知道了,兄弟帮你办就是了·”挂电话之前,又说:“其实这也好,他闹得众人周知,他的名声也更好听,于他又没甚么损害。
你呢你在上海也就站得稳了,以后做事也方便·中央门那种事,想来应该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傅玉声嗯了一声,叹了口气,也挂了电话。
    孟青做这些,到底是怎么想得,他也说不准·不过这也没什么,但凡是人,总要有些私心的··    他突然想起那时还说要请孟青看戏,这几日忙得厉害,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又想起他还应当宴请孟青,以作答谢·这明面上,私下里,他都得和这位孟老板再见一面不可,可不知为何,却有些踌躇··    在梅园头的时候,即便是他做了那些孟浪的事,似乎也没甚么大碍。
·    可如今要正经的邀约,却又觉着不大自在,仿佛有了隔膜一般··    ·    第26章·    ·    傅玉声这里还没有动静,孟青倒先来找他了。
    孟青去傅家时,他正在银行里办事,并不在家中·回来后听杜鑫说起,颇有些吃惊,杜鑫说:“少爷,孟老板等了好久,原本还要等呢,有人急匆匆的来找他,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就把他喊走了。”
    傅玉声哦了一声,杜鑫又学道:“孟老板说了,‘原本以为三爷在上海就容易见了,却不料见一面这么的难·’”·    傅玉声被他一本正经却又惟妙惟肖的口气逗笑了,杜鑫说:“少爷,他等了你好久呢,我都不好意思了。”
    “哦,”傅玉声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那怎么不打电话去银行找我”又问说:“他有没有说到底什么事”·    杜鑫连忙摇头,说:“他没说,我也不好问。”
又说,“你连我也不带,那就是有正事要做的,还是让他等等好了”·    傅玉声一时不解,想不出这人找他是什么事,便说:“那你帮我拨电话过去,我来问问他便是了。”
    杜鑫咦了一声,说:“我并没有记过他的号码,”想了想,小声的说道:“少爷,他那里有没有装电话都不好说啊·”·    傅玉声愣了一下,突然回想起来,之前孟青派人来递请帖,后来吃饭也是亲自来万国饭店接他,两个人的确是不曾通过电话的。
他想了想,也不好再拖下去,吩咐杜鑫道:“你带个人去他那里看一看,若是他办完事情回去了,就让人过来喊我·”·    杜鑫便应了。
    傅玉声歇息了没多久,正要吃晚饭时,和杜鑫同去慈云寺的人回来了,说孟青已经办完事情,请他过去·傅玉声换了衣裳,戴好帽子,正要出门,想了想,还是上了楼。
他先把孟青的衣裳包起来,又取了一对粉彩的马蹄杯,让下人仔细的包好了,一同放在盒子里,带上了车··    他到慈云寺那边的时候,孟青已经在家了,正在院子里压腿,和杜鑫不知说着什么,引得杜鑫一脸的惊诧,连声的问道:“真的假的”连着问了好几遍,一口南京腔,他在石库门外都听见了,直听得人想要扶额。
    他一进去,孟青就忍不住露出笑容,喊道,“三爷”·    杜鑫转过身,见他来了,也很是惊讶,说:“少爷,你怎么来得这样快我还同孟老板说,你怕是要晚些才能来呢。”
    孟青已经放下了腿,朝他走来,傅玉声见他还是这么精神,微笑起来,说:“孟老板,几日不见,你的气色倒是越发的好了·”·    孟青却不信,摇头说:“三爷哄我呢。”
又问说:“你吃了吗不嫌弃的话,就在我这里吃吧,正好我也有事要同你说·”·    傅玉声见他这样,心底的那一丝隔膜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也不再同他客气,说:“好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又问说:“方才你同杜鑫说什么真的假的”·    杜鑫立刻说:“我方才同孟老板说,你琢磨着要请他吃饭呢·我说聚仙楼不错,他说千万不能去。”
说到这里,看向孟青,孟青皱了一下眉头,说:“警察厅厅长的小儿子在聚仙楼里被人打死了·三爷这几日若是有应酬,可别去那里·”·    傅玉声有些惊讶,说:“为了什么事,怎么闹得这样凶”孟青轻描淡写的说道:“好像是为了个女人争风吃醋吧。”
又皱眉道:“不讲这些了·三爷这几日倒是忙得很呢,我去了两次,都不曾见着你的面·”·    傅玉声没想到他居然来过了两次,心底颇有些惊讶,说:“你若是留句话,我这不就来了么”又玩笑般的说道,“你这样来去无踪,倒让我有些心惊胆颤。
我总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落在孟老板手里吧”·    孟青也笑了,说:“三爷就爱开玩笑·”他看了杜鑫一眼,才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富连成要来上海了,听说三爷喜欢看戏,我想请三爷到时候一道吃茶看戏·”·    ·    第27章·    ·    傅玉声心领神会,同杜鑫说,“你先回去吧,跟大哥讲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杜鑫啊了一声,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听话的回去了··    傅玉声看着他走了出去,才笑着说道:“他仰慕你得很,天天跟我说想要跟你学拳,眼下被我就这么撵了回去,只怕心里不乐意呢。”
又说:“孟老板,你方才是要对我说什么”·    孟青认真的说道:“三爷,我得把你的那笔赎金还给你呢·”·    傅玉声之前想过,他大约不肯全数收下。
却不料他这样三番两次着急的前去拜会,竟然是为了要把钱还给他··    傅玉声也不跟他客气了,实话实说道:“孟老板,这怎么成,你为我跑前跑后,我若是连点辛苦费也不肯出,那岂不是太小气了过两日我还要宴请你,还要送你银元呢,你若是不收,你那些兄弟们岂不是要议论的别人又要怎么想我,看我呢”·    孟青不料他有这许多的道理,静了半天,突然笑了,“三爷,这是两回事。
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至于面子上的事,我懂得·三爷包多少给我都好,我回头私底下还给你便是了·你的钱,我一张钞票也不能要,不然我成了什么样的人呢”·    傅玉声听了便觉着头痛,想,把钱送到他手上也不肯要,人世间怕是只有这么一位了。
·    可孟青替他做了这么多,他若不表示一番,那他成了什么人正要说话,孟青又拦住他,道:“三爷,先吃点东西吧,吃完再说也不迟。”
    孟青说是吃点东西,其实摆满了一桌的酒菜,请他坐好,又兴致勃勃的说道,“三爷,你上次说想吃油煎年糕,我请他来家里做·你尝尝,看喜欢吃么”·    傅玉声看他一眼,也不动筷子,笑着说道:“孟老板,你这样对我,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孟青有些惊讶,又有点不好意思,说,“三爷说这样的话,就见外了·再说了,我对三爷好,那是应该的·”·    孟青的话说到了这里,傅玉声就有些接不下去了,他微微的笑,话锋一转,玩笑般的问说:“孟老板对别人,也是这样的好么”·    孟青想也不想就说,“别人怎么能同三爷一样。”
    傅玉声明知他不是那个意思,可还是忍不住看着他笑了起来,孟青奇怪的看他,半晌之后,突然脸红起来,不自在的解释道:“三爷,我不是……”·    傅玉声忍不住就笑,说:“孟老板,你怕什么,我又没让你以身相许。”
又道:“你可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和气拳”,也不知哪家的女儿才能配得起你”·    孟青回过神来,也觉得好笑,便说:“三爷总是开我的玩笑。”
又说:“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每天打打拳,散散步,吃吃茶·三爷来了上海,能时常的见着三爷,同三爷说说话,我心里也高兴得很·成亲的事,我还没想过。”
说到这里,想起什么,又说:“那两天把三爷闷坏了吧我原本想多陪陪三爷,结果你大哥筹款的事情被路五爷知道了·他知道你是我的恩人,也是好意,想要告诉我知道,一时找不到我,便同兄弟们说了。
这下子弄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我没有办法,只好在外面装样子跑跑,也没办法抽身回去看你·”·    傅玉声见他这样解释,心里高兴起来,相信了他,想,他是无心的,并不是要借这件事出什么风头。
便说:“可惜了,原本还想着能跟着孟老板学点真本事,结果还是落空了·”·    孟青认真起来,说:“三爷若要学,什么时候都成,跟我说一声就好。”
    傅玉声连忙摆手,苦笑着说:“我可不敢丢孟老板的人·我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能学着什么呢过两日我还要回南京呢,手里一堆事要忙,就不给孟老板添乱了。”
    孟青皱起了眉头,斟酌了片刻,问说,“三爷,你哪天回去正巧我也要回南京,不如一起吧·”·    傅玉声其实也不想回去。
可是纱厂要出手,他不能不管不顾,就这么躲在上海·他知道孟青是担心他,心里也很是感动,说:“孟老板,我还没定呢·等我定了,让杜鑫来问你,看你的日子合不合得上。”
    孟青并不应他的话,搛了油煎年糕给他吃·傅玉声尝了尝,味道不过中规中矩罢了,却仍笑着称赞了两句·孟青看他一眼,笃定的说道:“三爷不爱吃这个。”
    傅玉声扬起眉毛看他,孟青就笑,问他:“我说得不对”·    傅玉声也笑了,说,“孟老板火眼金睛,一望便知。”
又问说:“富连成真的要来上海”·    孟青嗯了一声,傅玉声的笑容变大,又问说:“孟老板喜欢看戏么”·    孟青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么,我也就看看挑滑车,夜奔,伐子都这些罢了。”
    这些都是武戏,傅玉声想,真是个武痴·又想,他一向好静,大约是真不爱看戏·这样一想,便越发觉着这人与别个不同,笑了起来,问说:“孟老板,你又不喜欢跳舞,又不喜欢看戏,除了打拳,你就没有什么别的嗜好么”·    ·    第28章·    ·    孟青愣了一下,急忙的分辩道:“我喜欢看戏的。
不过比起文戏,我更喜欢看武戏罢了·”说完,又觉得懊恼,说:“三爷,你是不是觉着我十分的无趣”·    傅玉声便笑,顺着他说道:“怎么会我也喜欢看武戏,最喜欢文武小生戏。”
又说,“孟老板看武戏,自然比我们这样的外行人看得明白多了·回头看孟老板哪天有空,赏个脸,一同去吧·”于是顺便把看戏这件事也说定了。
    等这顿饭吃完,天色已暗,傅玉声也要回去了,他同孟青说,“今日里来得匆忙,没有准备什么·倒是有对粉彩杯,我藏了许久,想着还是要送给爱酒之人才好,便一同带来了。”
又说,“还有你的衣裳,这次也一并洗干净给你拿回来了·”·    孟青有些惊讶,说:“其实三爷不必特意送回来,”顿了顿,才说:“这样的小事,三爷何必记挂在心上我怎么好意思……”·    傅玉声好笑起来,说:“我们两个倒也有些意思,一个觉着不好意思,一个觉着受不起,幸好没有外人,不然必定觉着可笑。”
    两个人相视一笑,也不再多说了··    孟青送他走到庙口,不肯就这么回去,执意要送他到傅家·傅玉声说不过他,只好一人拦了一辆黄包车,就这么一前一后的回去。
    快到傅家时,孟青便让车夫停住了,并不跟去,只在稍远处看他回去··    傅玉声下了车,看着下人与车夫结钱,突然停住了脚步,等他关上铁门走过来,轻声问道:“他走了么”·    这人叫做秀山,也很机灵,便悄声的说:“我关门时,他还在巷口看着哩。”
    傅玉声没有说话,心里却想,他对我也算仁至义尽了·换做别人,只怕未必有他一半的尽心呢···    傅玉声心中感慨,先去了傅玉华房中,与他商议一番,拿定主意要大肆宴请孟青等人。
    傅玉华很是赞同,说:“我一早说要宴请他的·同他交好,于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又说,“这次宴请要做得风风光光,给足他面子。
他的兄弟朋友,都要请来·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傅家虽然不是江湖上的人,却也是讲恩义的·给这些人多送些银元,也请孟老板多帮我们引荐一番,尤其是那位与他相熟的路五爷,手里攥着几家车行,光是高价倒卖车牌,已经赚得盘满钵满。”
又说:“你私下里先请他一次,同他说一说·”·    傅玉声想了想,笑了一下,便说:“那倒不必,他明白的·”·    傅玉华突然多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若是我不曾见过这位孟老板的面,我当真要以为他同你有些什么哩。”
    傅玉声颇有些惊讶,说:“你在哪里见过他的”·    傅玉华便笑了,说:“我下午原本要在聚仙楼里请人,不想有人约在那里吃讲茶。
我正要走时,偏巧他进去,就听人喊他孟老板,问他是不是从三爷那边过来·他还不高兴呢,说,‘我再等等就要见着三爷了,别的时候不喊我,偏偏这个时节来喊’”·    傅玉声哦了一声,傅玉华又笑了,说:“他眼角居然还有道疤,看着倒有些吓人也不像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偏偏对你这么好你不过是给他接了条断腿,他倒是感恩戴德,这么些年都念念不忘。
我听杜鑫说,你在他的舞场里鬼混,还是他先把你认出来的”·    傅玉声不由得想起耿叔的话,说孟青给自己立了长生牌位·两人不愧是亲兄弟,傅玉华也想到这桩事了,便笑了起来,说:“他不是还给你立了长生牌位这倒真是笔便宜买卖。”
    傅玉声突然有些不快,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说:“怕是耿叔对他太好,他都一并记在我身上了吧·”说完便说太晚,自己先回房去睡了。
    那一夜傅玉声难得的了无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终究还是睡不着·他心烦意乱的坐起身来,披着衣裳走到露台上,站在那里朝外看去··    夜里的月光皎白明亮,大地仿佛蒙了一层亮银色的轻纱,周遭的一切都那么的静谧,仿佛另一个世界。
    夜色沉寂,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巷口处晦暗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他明知道孟青早已回去,并不在那里,却还是看了许久。
他想,这个人送他回来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    第29章·    ·    他想了许多,烦躁的心情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想,孟青就是这么一个人,即便当初不是他,换做别人,只怕孟青也会如此相待吧··    又想,他待我好,我也不必觉着愧对于他,我以诚相待便是了,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于是就把这桩事抛在了脑后,不愿再多想,仍旧安心去睡了。
    宴请孟青,定在了三日之后,大富贵酒楼二楼的醉仙厅··    定了之后,傅玉声先是吩咐杜鑫去慈云寺问孟青的意思,孟青回话说哪天都好,都听三爷的安排。
    杜鑫回来学给他,吐了吐舌头,突然又说:“乖乖,少爷,真是想不到,他居然还认字哩·我去的时节,他正在抄经呢乖乖,抄了好厚的一沓呀”·    傅玉声也有些惊讶,说:“当初我也请了先生教你们,你死活不学,怪哪个”·    杜鑫悻悻的说:“少爷,我当初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骂我几句,唉”·    傅玉声心中好笑,板起脸来,说:“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你这点出息,还说要跟孟老板学拳呢”·    杜鑫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得意洋洋的说:“少爷,我没出息还真没什么要紧架不住‘三爷’你的面子大呀。
孟老板说了,我若是真心想学,去找他便是,还跟我说了呢,说我身体强健,跟着少爷你,他也放心”·    傅玉声正在看报纸,听他说这话,抖了抖报纸,折好放在一旁,认真的打量了他两眼。
杜鑫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赌咒发誓道:“这是孟老板的原话,我可没有添油加醋·”顿了顿,又讪讪的说:“孟老板还问起你腿上的伤呢,问到底伤得怎么样,”话锋一转,又说道:“我看他真恨不得把三爷供起来,早晚三炷香的拜呢”·    傅玉声苦笑一声,说:“那我岂不是要折寿了”·    杜鑫嘿嘿一笑,说:“少爷福寿年高,不怕”·    傅玉声咳嗽了一下,报纸也没心思看了,站起身来,笑着说道:“看你辛辛苦苦说了这许多,就放你几天假吧。
只有一件事,可别再去烦孟老板了·过两天我还要请他吃饭呢,别被你气出什么好歹来·”·    杜鑫撇撇嘴,说:“少爷,你也歇两天吧,看你这几日忙得马不停蹄,人都瘦了一圈呢”·    傅玉声嗯了一声,说,“过了这一阵,我们就搬出去,那时你就自在了。”
杜鑫听了高兴起来,连连的说道:“太好了赶紧搬出去才好呢整天住在这里,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啊·”·    傅玉声想了想,吩咐他说:“你私下里帮我打听打听,路五爷是不是有一个干女儿”他话还没说完,杜鑫就紧张起来,说:“少爷,路五爷的干女儿再漂亮,也终究不是好人,你还是不要惹的好啊。”
    傅玉声好笑起来,说:“我连她人都没见过,哪里知道她漂不漂亮”·    杜鑫头如捣蒜,说:“漂亮,我还见过一次的,就在孟老板那里”··    傅玉声有些怀疑,“怎么个漂亮法”·    杜鑫想了想,就说:“哎她就穿了一件棉布的旗袍,也没戴什么首饰,可就是好看的很面上白净的好像要放出光来一样,眉毛也好看,哎呀,总之就是好看的很”·    傅玉声好笑起来,心想,哪里就有那么好看了,大约是比寻常人好看一些罢了。
    这几日他特意的打听了一下路五爷的事,才知道原来孟青是路五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孟青原本在车行里拉黄包车,路五爷相中了他拳脚功夫,又觉得他不是个油滑的人,便让他给骆红花当保镖。
他的干女儿骆红花生得貌美,性情又与别的女子不同,招蜂引蝶,惹出许多祸事,路五爷让孟青跟着她,也是怕她出事·只是时日久了,路五爷用着他的地方也不少,慢慢的,便十分的信赖他,也想要提拔他。
    傅玉声听人说,路五爷先是给了孟青一个赌场管,大约是见他安分,交的钱也多,并不贪心,又给了他别的生意做·前几年杜月笙的风头还没起来,路五爷就牵线搭桥,让他拜在杜月笙门下,没想到如今孟青的风头反倒盖过他的,许多事情还帮着路五爷一把。
    傅玉声倒并不觉着稀奇,杜月笙是个重情义的人,孟青拜在他门下,比在别人门下,的确容易讨好些··    他原本是想,孟青的年纪,其实也该成亲了。
他听说了骆红花的名声,又想这两人既然认识,也不知道这人心里是怎样想··    眼下听杜鑫这么一形容,他倒觉着这家伙怕是言过其实了·若是骆红花当真貌美至此,孟青那块木头难道还会如此的不解风情,同他说些什么没想过要成亲的话·    ·    第30章·    ·    他心里存了这样的念头,便把骆红花放去了一边,想着要替孟青再寻一门好亲。
    只是别的都还好说,这桩事却是急不得的·孟青并不是什么好出身,名头再响,好人家的女儿终究是不情愿的·那些舞女戏子却又太多浮花浪蕊,过于招摇,傅玉声也不想委屈了他,便将这念头暂且搁置一旁。
    宴请当日,傅玉声坐着家里的车亲自去慈云寺那里接的人··    孟青只知道是傅家来车接他,上了车才看见他坐在车里,便有些惊讶,说:“三爷,你怎么亲自来了”·    傅玉声便笑,说:“这不是为了借你的光么同你一起走进去,我省些力气,少说两句话。”
    孟青好笑了起来,说:“三爷明知道我笨嘴拙舌,还要我去出头,这不是难为我么·”·    傅玉声但笑不语,孟青安静了片刻,说:“三爷,你在上海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路五爷这里有几个赌场,三爷的闲钱放在我这里不肯拿回去,不如索性放在路五爷那里吧·光份子钱也是一笔进项,我每月十五给你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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