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请早起 by 周思堂(上)(3)

分类: 热文
少将军请早起 by 周思堂(上)(3)
·    今日他是主宾,按例,加冠时将楼辕的童子刀环髻改梳为成人发髻的是赞礼,不是他·但现在楼辕的头发是散着的,而且也没有谁规定过这刀环髻要由谁梳起来。
楼辕本以为是楼轩要来的,也本以为霍湘震是不会提这件事的··    楼辕看着院子内,没有说话·霍湘震以为他是默拒,淡淡苦笑·只是那个苦笑尚在唇边,还未成形,便听见楼辕淡淡慢慢地说:·    “就在这里梳吧,我不想回房。”
    霍湘震怔忡了片刻·楼辕是同意了·    楼辕扫了他一眼,继续看着院子里盖雪的花树,轻声道:“屋子里暗,也不通透。
这里舒服一点·”·    他能同意就已经让霍湘震喜出望外了,管他在室内室外呢忙是进楼辕房内找出一把楼辕常用的梳子,那梳子是桃木雕錾银的流云纹的,十分精致;又拿起几根丝织的水绿发带,忙忙出去给楼辕梳头,就怕晚一会儿楼辕会反悔。
    楼辕当然不会反悔·霍湘震教过他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只是一样很安静,坐在廊下看着院子,感受微凉微暖的春风··    霍湘震回来了,把几根发带搭在楼辕轮椅的背上,而后一手拢着他的头发,一手拿着梳子慢慢梳通。
楼辕的头发还有些潮,却很顺滑,柔软中带硬度,搭在手上仿佛上好的丝缎·给他梳着的时候,霍湘震运起内劲慢慢帮他把头发烘干···    沉默了少顷,霍湘震忽然问他:“你的表字,取好了么”·    作为主宾,宣读祝词和表字都是他的任务。
他当然是要知道楼辕取的字是什么的··    “嗯·”·    “是什么”·    “……”楼辕沉默。
霍湘震想了想,明智地没有追问·大概楼辕还是和他有隔阂,不愿意他做主宾,打算到了冠礼前夕再说吧他倒是知道楼止至字明德,楼轩字子成,陆六孤字子晟。
哦,还有那天听到的,楼宇宁字晨竣··    这样安静了许久,楼辕忽然开口:“你的字是什么‘湘震’吗”·    “啊我吗”霍湘震抬头看他,但站在他背后,看不明他的神情,却只是笑,“‘湘震’其实是名,不过我太久不用自己的字了,都忘了。
没想到这么久了你都不知道我的字啊·”·    “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闭嘴·”楼辕对他的态度一样恶劣··    “浩然。”
霍湘震立刻回答,“‘学无止境,气有浩然’的浩然·”·    楼辕听过只是“哦”了一声·片刻,评价道:“还不如叫正气。”
    霍湘震开始没明白,片刻之后反应过来了,楼辕是说藿香正气呢·不由得“噗嗤”一笑:“你小子也笑话我”·    “嘁。”
楼辕准确地表达了对霍湘震反应速度的不屑之情··    可正是此时,和陆六孤拌嘴纠缠了一会儿而晚到的楼轩,也和陆六孤一起到了月洞门前。
向内一望,便看到了楼辕和霍湘震都在廊下,一坐一站,安安静静相处·透过那重叠遮掩的花树看去,院内分明就是一副工笔的仙境美图··    那图画里,桃花带雪、檀枝覆玉,半遮半掩之下,看得到正房前的两个身影。
一个是安坐的少年,清秀安静,如同乖巧的猫儿;另一个是梳理他缎发的白衣男子,身长玉立,仿佛出世的仙侠··    这图画外,微凉的清风拂过,带着木廊下的风铃轻响,还夹着鸟雀呼晴。
风里还带着冰雪清凉干净的气味,那个小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却带着温暖惬意,让人不忍打搅··    分明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美景··    陆六孤看见了,压低声音在楼轩耳边慢慢道:“小轩,看来,小辕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他师兄。”
    楼轩默然不应·只是又看了一会儿,看到了霍湘震那发带给楼辕束起了发髻,轻轻叹了一声,便转身离开·那背影里面,多少有些孤寂。
    陆六孤心里微微疼了一下,想追上去,终究还是停了步·追过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吗想了想,还是留在了原地,回头看着里面藿香的小幸福,暗暗羡慕。
    此时霍湘震给楼辕梳头罢了,楼辕突然对他说了句话:·    “暮皓·”·    “嗯”·    “字暮皓。”
楼辕淡淡说,眼睛看着花树上的雪,余光也看到了门前的陆六孤和刚刚离去的楼轩··    门外,陆六孤就看到霍湘震忽然弯下腰,在楼辕脸上啄了一下。
    诶诶诶·    刚被震惊到的陆六孤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得这电光火石一瞬间,楼辕一拧身甩了霍湘震一巴掌,抽得他好险没趴门上,还带着一声脸红脖子粗的怒骂:·    “下流”·    ……小辕干得漂亮。
陆六孤默默在内心里赞了一句,摇头去找楼轩了··    楼辕回转轮椅回房了,霍湘震一脸委屈地捂着腮帮子一脸郁闷·一直在偏房围观的吴积白掩嘴偷笑。
有个词特别适合形容轻薄楼辕的霍湘震,那就是流氓·所以也有个词组特别适合形容现在的霍湘震,那就是——挨了揍的流氓·    等到过了片刻,楼止至来这小院子里通知楼辕启程去宗庙,就看到主宾霍湘震又一次是一脸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站在楼辕门口,身边是将要去观礼的吴积白。
而那吴积白脸上还带着明显嘲笑的笑意,一边笑一边嘲:·    “不作就不会死知道么藿香要不是爷爷这药酒好使你非得肿着脸去告诉你啊这个故事就告诉我们人不能太得意忘形造么……”·    他们说什么呢楼止至带着满满的疑惑。
但这疑惑在楼辕从房里出来之后就被他抛到脑后了,毕竟这不重要不是吗只是楼辕为什么黑着脸瞪了霍湘震一眼他就不明白了,刚才不是好好的么·    等到他们赶到宗庙礼堂时,时间恰是正好。
礼堂正北面的侧房中,两张桌子上已经放好了楼辕三次加冠之后应该更换的衣带靴履等物;这两张桌子的北面又放置了另一张桌子,陈设酒壶盘盏等·而三次加冠所用的冠巾则是分列三个木盒中,其上覆盖帕巾,安置于阶下的桌子上。
这些布置,也是礼法所定··    随着他们到来,冠礼终于开始··    楼止至作为家主,必然身着盛服·他的礼服通体是大秦以来地位最高的黑色,广袖曲裾,镶红色滚边,金线绣出繁复庄重的花饰,配有蟒带金刀。
由他带领家中男子,在礼堂厅中依次站立·楼辕作为受冠者,则是独在一处·因为他双腿不便,于是省去了跪坐,只是在轮椅上·此时他还不须即席。
    厅中已用石灰画出受冠者的席位和主、宾的席位,因为楼辕并非长子,所以他的位置是东阶之上的偏西处,南向坐·洗盆帨巾等物,则安置在东阶下的东南位置。
厅中除了主人、主宾、受冠者、赞礼者的席位之外,自然还有给吴积白这样纯粹来看的客人的位置·今日这位子上,除了吴积白,坐满的几乎都是京中达官贵人··    霍湘震作为主宾,需要最后进入。
这主宾一职,京中贵人都以为楼止至会请来陆灭明,却不料竟是霍湘震这个“野路子”·此时楼止至将他迎入厅堂,等在堂中的楼辕同样也出来,但是跟在楼止至身后,只是出了礼堂大门。
按礼制,作为主宾的霍湘震要向他作揖,这一揖之后,楼辕才能即席·即席之后,他应该西向跪,但是由于不便,只是坐···    这时,作为主人的楼止至便要“开礼”了。
    开礼不过也是要他起身简单致辞,对于给前面三个儿子加冠过的楼止至,自不是难事:·    “今日楼某不才,小儿楼辕行成人加冠之礼,多谢诸位不吝赏光。
小儿楼辕之冠礼,此时开始”略一顿,而后道,“辕儿,入场拜见各位宾朋”·    此时,作为赞礼者的太学祭酒孔梨鲤即席,盥洗双手。
同时楼辕上前,在身边楼府下人搀扶下勉强起身,给在场众位行揖礼·原本这一过程是可以让他坐着来的,只是楼辕坚持,不肯将就·在他揖礼之后,又是由下人搀扶,慢慢坐下,回到他的席位上。
    原本这赞礼者应该是在此时跪坐在受冠者身后,但由于楼辕是坐着轮椅的,于是孔梨鲤也是改为站在楼辕身后·他拆解开楼辕的刀环髻,按照成人的样式为他梳理头发。
    他给楼辕梳的是简单常见四方髻,这样也便于加冠·特意给这个私授门徒将发髻绑得高些,再用网巾包起,更可显挺拔·有几缕无法梳到发髻内的碎发,也被他细心整好,微微披散下来。
    这些“准备工作”之后,冠礼的第一重“始加礼”便开始了··    霍湘震已经将双手盥洗毕,走到楼辕面前,身边跟着的有司捧着云巾跟上。
霍湘震在楼辕身前站定,垂眸看着这个自己带大的小半妖,朗声祝颂那段千年未改的祝词:·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又字正腔圆·明明是人人念诵过的祝词,在他口中出来竟可以那般好听··    念诵之后,霍湘震拿起云巾,为楼辕加巾。
这一过程,原本该是跪坐执行,但是楼辕双腿不便跪坐,于是改为霍湘震到他身后为他系上发巾,戴上缁布冠,加上发钗·男钗通常样式简便但用料不凡,楼辕的发钗则是圣上御赐,显示对楼家恩宠。
那发钗是金丝楠木所制,钗头雕刻云纹莲花··    加冠之后,霍湘震起身,回到主宾位·赞礼孔梨鲤为楼辕正冠·这时便是始加礼毕,楼辕要回到后堂更换衣衫。
    看着楼辕去后堂的身影,霍湘震忽然觉得,作为妖也甚好,至少他长大了的时候,他还没有老··    第三十三章:嗟余听鼓应官去·    始加礼毕,楼辕在后堂换上了深衣,系上了大带,换上成人的四方履。
然后回到正厅之中,再次慢慢起身,站定,向来宾展示仪容·他的深衣也是玄色勾绛红锦边,衬起面如冠玉而又不带娇柔女气,显出了一派楼氏子弟的威仪·腰上大带,勾出他腰板挺拔,却也看出了腰肢纤细,身体仍有些病弱。
    继而行拜礼·原本这拜礼是向父亲行的,以谢养育之恩·然而楼辕在给楼止至行礼之后,却又转向霍湘震,又行了一次拜礼··    在众宾客的诧异之中,楼辕行礼毕,站直,朗声:·    “虞暮皓,谢师兄抚养一十六年恩情”·    既然谢的是养育之恩,那么,就算是会引起什么流言蜚语,他也不能不拜霍湘震。
陪伴他十六年的,霍湘震·他原用过虞暮皓这个名字,在京里并无几人知晓,此时也多少是让人一头雾水·但是无所谓,该明白的那条妖龙自然是明白的··    霍湘震没有想到楼辕会给他行拜礼,愣在了原地。
脑子里其实只剩了一个想法:这十六年,值了不管是这小子给他闯过什么祸,带来过多少麻烦,在这一刻,他觉得,都值了·    楼止至虽然意外,却欣然接受了这个情况。
我楼家的儿郎,当然应该不忘恩德、不惧流言·    楼辕再次回到席位,霍湘震赶紧回神,再洗手,再复位;接过有司奉上的“平定四方巾”,走到楼辕面前;高声吟颂第二段祝辞:·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这次系上头巾之后,加戴的是纱帽·这是由于本朝士大夫多戴纱帽,故而改去了先秦的皮弁。
    再加礼毕,楼辕回去换上襕衫·襕衫以白细布为之,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裳,腰间有襞积·这便是书生打扮的衣衫了,从后堂出来的楼辕这下是个清秀的书生郎,想来是在场哪家贵人家小姐的梦中情郎也未可知。
    这二拜之礼,乃是专给主宾的·主宾一职原就应该是邀请德高望重的师长,也就是该找孔梨鲤或是陆灭明·反而赞礼是要请亲近之人的,却请来了孔梨鲤。
    于是楼辕这一礼,一样是行了两次·第一次是给霍湘震,带着掷地有声的话语,噎回去那些显贵的闲言碎语:·    “虞暮皓,谢师父教导之恩。
文韬武略,自在胸中,未敢一刻忘怀有朝之日,必定得天下瞩目,方不负师恩”·    没人能料到,他这句话不是单纯的少年壮语,而是一个真正兑现了的许诺。
    也没人明白,为何之前是师兄,此时却是师父·但一样无所谓,因为该明白的那个妖龙,已经觉得此生无憾··    而后对孔梨鲤也是拜礼:·    “楼辕谢孔祭酒四年以来授业恩德师恩铭感五内,必不敢忘”·    孔梨鲤面含微笑。
楼止至特意登门拜访告诉他主宾另有其人之后,他便要了赞礼一职,为的就是不想只坐在下面看这个得意高徒,也是想看看怎样一个“外人”和他抢了给爱徒加冠的主宾。
此日见得那主宾气魄已经暗自赞赏,没想到还能见得楼辕拜谢那主宾·他真是越发喜爱这个弟子,颇有几分傲然——这天下,有几人能如我孔梨鲤一般得天下良才以教之·    而后是最后的三加礼。
    这一次楼辕面向东正坐;霍湘震再洗手,再复位;有司奉上幞头,霍湘震接过,走到楼辕面前,吟颂三加礼祝辞:··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孔梨鲤为楼辕除去之前的“平定四方巾”,而后霍湘震为他系上幞头,然后再次复位。
孔梨鲤帮楼辕正冠,而后楼辕回到东房,换上公服··    这次是雪白的圆领的大袖袍衫,下加横襴,腰束革带·因他没有官职,故而只是白衣作为礼服。
看来果真是青年才俊,霍湘震想起吴积白对他说的,关于楼辕会成为“参知政事”一事,忽然觉得,他家暮皓是有这个资格的·或者说,除了面前的楼辕,还有谁更适合参知政事这个职位就算是作为正丞相的同平章事,楼辕也是能胜任的·    这第三拜,拜的是楼家先祖。
有司开始朗诵祭楼家先祖的祭文:·    “属值二季在辰,戚蕃内侮·江南失图,窥窬神州·鼓棹则沧波振荡,建旗则日月蔽亏·出江派而风翔,入京师而雷动。
鸣控弦於宗稷,流锋镞於象魏·虽英宰临戎,元渠时殄,而馀党实繁,宫庙忧逼·楼氏先祖,乃总熊罴之士,不贰心之臣,戮力尽规,克宁祸乱……”·    赵宋几乎是楼氏先祖一手扶持起来的。
楼辕抬眼看了看上面的灵位,暗自立誓:我,会做得比你们更好全天下都会看见,当年他们抛弃的、嫌恶的、轻视的那个半妖,将会建立绝世不朽的功绩·    接下来是有司撤去冠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
霍湘震揖礼请楼辕入席·楼辕于是驱动轮椅,坐到席的西侧,面向南·霍湘震向着西边,孔梨鲤奉上酒,楼辕转向北,霍湘震接过醴酒,走到楼辕席前,面向楼辕,念祝辞曰:·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
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楼辕行拜礼,接过醴酒·霍湘震回拜·楼辕入席,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
其实这一步也应该是行跪拜礼,但是楼辕只是坐在轮椅上完成了这个过程·之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楼辕拜,霍湘震答拜·楼辕起身离席,站到西阶东面,面朝南。
    终于快要完事了·霍湘震在心里暗暗甩了一把汗·转来转去的头都晕了·现在是主宾最后的作用了,取字··    霍湘震起身下来面向东。
楼止至起身下来面向西·霍湘震要为楼辕取字,念祝辞曰:·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暮皓甫。”
    楼辕答:“暮皓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楼辕向霍湘震行揖礼,霍湘震回礼,复位··    还好这霍湘震说书比较多,脑子还算好使。
这要换吴积白,估计这几段祝词就能把他背晕了··    之后霍湘震作为主宾的任务已经算是全部完成了·在楼止至的招呼之下,小酌一杯,略为休息。
酒是楼家的私酿,别处是喝不到的,味道醇厚而回味无穷,更是不一样地浓烈,喝一口仿佛就是咽下去一团火焰,通体都是舒泰·霍湘震禁酒四年了,难得这次开了禁忌,却很识相并未贪杯,只是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毕竟是楼辕冠礼,他还要好好看着楼辕呢万一喝醉了可就太丢人了··    加冠之后,楼止至带着楼辕和家人要去后面宗祠祭祖,告知列祖列宗。
    约摸一个时辰,这告祖仪式才完毕·接着楼辕就是要到堂上拜见父母和其余亲戚·小去亡故多年,因而楼辕拜的是楼止至和楼周氏周蒹葭。
这里按制是他下拜之后,父母要起身作为答礼,其他亲戚则是受他一拜之后还要答拜··    拜楼止至和楼夫人,他是在下人搀扶下起身拜的,用他自己的解释,就是:“既然拜的是父母,岂有我坐着而父母却要起身还礼的道理”然而拜会其他亲戚的时候,就是坐着轮椅拜会了。
三位兄长自然不会计较,其他叔伯想计较却也没话说——人家腿脚不好全京城都知道,拜父母勉勉强强站起来了,凭什么拜你个亲戚还得起来于是是楼辕坐着轮椅行拜礼,他们则起身还礼。
    旁观着的吴积白闹着下巴微微坏笑·这小子还真不负后世所谓“狂妄”之名啊,就算是现在,也是脸上挂着怎么看怎么叫“谦卑”的微笑,却在做举世少有的狂徒·    到这时,冠礼就算是全部结束了。
楼止至要设宴款待作为主宾的霍湘震、作为赞礼的孔梨鲤和其他观礼的宾客,还要给他们奉上“奉币”布帛,作为酬谢·这也是端端正正执行冠礼的人家越来越少的原因,没几个普通人家能这么财大气粗折腾得起。
    且说楼辕那几身礼服,样式虽然普通,用料却都是上等的绸缎·所用的冠带也没有哪个是几两银子就能置办下来的凡品·看起来简单至极的楠木发钗若非是圣上御赐,一般人家根本不能用楠木。
所谓“一楠一命”,除了皇家,用楠木都是僭越死罪··    而作为酬谢的布帛,自然也不会是简单的粗布或者一两匹绸缎,纱、绮、绢、锦、罗、绸、缎等都是具备,给霍湘震准备的乃是李唐独产的“三飞缎”,几乎一寸一金。
给孔梨鲤备下的是“云锦”,色泽光丽灿烂,美如天上云霞,也是足见用心··    这次冠礼的规格,可以说超过了当年楼轩的冠礼·楼止至这也算一种宣告,告知世人他是重视楼辕这个儿子的。
·    谢宴定在楼府内,等到他们回府,已经是接近了夕照时分·事实上来观礼的京中显贵多少就是来攀附楼家名望的,在谢宴之前就有了赠送贺礼,相互炫耀的意思。
楼辕很嫌恶这种陋习,但并不多言,仍然是遵守礼法,面带浅笑,留在门前,在楼止至身后一道欢迎客人·他是楼家五公子,不能放肆无礼··    于是在各家宣读礼单的时候,他只是伸手摸了摸腰间沈鹿鸣在大运河上赠送他的那只葛囊。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虽然他没琢磨明白这葛囊到底有什么玄机,却仍是很喜欢··    霍湘震跟在他身后,看到了这个葛囊,一挑眉,仔细地盯着。
楼辕发觉他在注视这个葛囊,低声问了一句;··    “看什么呢”·    霍湘震这才收回目光,“啧”了一声,悄声感慨:“我发现,我教你的时候可能是有点不上心。
换了我师父做你师父的时候,他更不上心·”·    楼辕斜着瞟了他一眼,一样压低声音,带些威胁:“说什么呢信不信我传书告诉师父他老人家,我这大师兄跟我说他坏话”·    霍湘震悄悄笑了一声:“告诉他吧,顺便帮我骂他。
都没给你说过什么叫空间法器,还好意思叫师父”·    楼辕没理会什么“空间法器”不“空间法器”的,反而是揪着霍湘震的话头回了一句:“是啊,都没给我说过什么叫‘空间法器’,还好意思当我师父十六年”·    第三十四章:走马兰台类转蓬·    关于沈鹿鸣送他的那葛囊是个空间法器的事情,霍湘震只是略略解释了两句,楼辕也是没什么兴趣听。
这次倒不是出于懒得搭理霍湘震,而是累了,有些没精神·直到谢宴开始,他才算有了点活气·霍湘震对他这个反应也是十分明白,丫的就是奔吃的来的··    这谢宴一直延续到了夜间。
作为赞礼的孔梨鲤没有坚持到散席,已经推脱年事已高便先行回府了·身为主宾,霍湘震本来可能应该是重点的,不过介于他无名无禄,明显远远不及楼止至或者楼轩有吸引力,于是只是坐在楼辕身边安安静静当布景就好。
而想要搭上楼止至和楼轩的交情,那当然还是要先从楼辕这个伪重点上开口··    于是霍湘震忍着笑看楼辕从开席到现在,饭菜都没来得及吃几口,全忙着应付那帮孙子了。
此时楼辕好不容易抽了个空,举筷向离他最近的“玉笛谁家听落梅”·这道菜制作起来颇是费时费力,乃是使用羊羔坐臀、小猪耳朵、小牛腰子、獐腿肉加兔肉揉在一起分别做成肉条,再将四种肉条合并烹制。
但却是极为美味,入口后滋味变化无穷,令人回味连连·这是楼府最疼楼辕的厨娘特意给楼辕做的,知道府上这个小猫儿最爱吃的就是这道菜··    然而他这筷子刚举起来,就听见对面同席的中书令又来了一句:·    “五公子真是少年英才啊”·    娘的有完没完楼辕在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却仍然立刻放下筷子,带着个标标准准的微笑:“谬赞谬赞,是父兄教导有方。”
这话潜台词就是,我已经帮你把话题引到他俩身上了,你有话快说,不要耽误我吃东西……·    然而这回他失算了,因为这中书令本来也就不是要和楼止至或者楼轩套近乎的,他下一句就是:“五公子既已即冠,不知可有意婚配”·    楼辕没想到这位中书令大人居然是过来拉皮条的,愣了一下。
席上仿佛有听八卦的共同默契一样,顿时一片安静,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楼辕身上·楼辕神色复杂,却是看了霍湘震一眼··    在一边看好戏的吴积白兴冲冲夹了块牛肉先嚼着,等着看楼辕怎么说。
这要是来一句全凭父母之命,楼止至再一开心给他应下了,那就玩脱了要是以楼轩未婚为推脱,那估计下一句就是问楼轩何时婚配,简直就是引火烧大哥啊……而且万一回头他和藿香再情投意合了,楼轩又不婚配,那他俩还得搞地下情·    撇下吴积白这满脑子不健康思想,楼辕这边居然来了一个跳脱三界的神奇回答:·    “在下是霍公子带大的,所以这婚姻大事还是由霍公子做主吧。
只是霍公子毕竟现在只算在下的师兄,所以大概除了霍公子,在下也还是要回山请示师父才能决断的·”·    谁见过这婚姻大事还要请示师父师兄的·    然而这位中书令好像还不怎么愿意放弃,估计是觉得霍湘震还好搞定,于是追问了一句:·    “不知小公子师承是”·    霍湘震就直截了当替他回答了:“师承妖神烛九阴,大人有兴趣可以去不周山或者九嶷山找找,他老人家不一定在哪里。”
当着他的面给他家暮皓说亲,不想活了这是·    “……”不周山跟九嶷山哪个也不是一般人去得了的好么·    霍湘震感觉这口气还没顺,举筷给楼辕夹了一筷子“玉笛谁家听落梅”,正气凛然道:“好好吃饭,本来就瘦再不好好吃饭就没几两肉了”·    楼辕不知道该对这个家伙做什么表情,于是就干脆乖乖点点头,心安理得吃霍湘震夹给他的菜。
只是身边不远的楼轩看到了,微微凝眉,然而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没过多久,楼辕便借口身体不适,离了席·霍湘震看他离席,也就起身随意找了个托词,跟着走了。
    跟在楼辕身后,入夜的楼府显得十分安宁·楼辕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莞尔··    霍湘震一怔,因为那个笑容实在太美·在夜幕里,在廊上挂着的灯笼的映照下,他的脸庞线条柔和,又带着美好。
唇边的弧度,和那个带些少年稚气的面颊,让他连心跳都忘了·而楼辕没等他欣赏完,就又回过了头,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驱动轮椅,沿着重重回廊往前··    霍湘震快步跟上,一步不离楼辕身后。
谁都没有说话,一切都是那样安静··    直到回了楼辕那小院子·接近于冷寂的安静,连八哥都去了别处··    所有人都去了前面庆贺楼辕的加冠之日,然而楼辕自己却回来了。
他的离场也没有妨碍到谁的取乐,仿佛他其实并不重要··    注意他的,不过是身后这个妖龙罢了··    院子里,石桌上摆着一只酒壶和一只杯子。
霍湘震看了楼辕一眼,楼辕淡淡道:·    “我吩咐人准备的·”又看了他一眼,“只是没想到你也会跟来·再多拿一个杯子吧。”
    后面那句话不知是对谁说的,但霍湘震听到了院墙上有人走开的声音·想起来了,是楼府的护卫·藏在暗影里面,像不存在一样,却守护着整个楼府的安全。
·    然而楼辕却不是在石桌边就停下,他往小去的绣楼去了··    霍湘震不知楼辕这是何意,忙跟了上去·就见楼辕停在了那栋两层小楼门前,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那钥匙是挂在绳上,楼辕贴身戴在脖子上,平时隐在衣领里,没人看得见··    霍湘震看楼辕打开了那房门,便上前帮楼辕推开了门·楼辕微微笑了起来,轻声对他说:·    “跟我一起进去,我也想让她见你一次。”
    霍湘震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跟着楼辕一并进了那小楼之中·楼辕点亮了房中桌上的油灯,罩上了琉璃灯罩,而后向着左手边去了·霍湘震跟着,抬眼,就明白了楼辕所谓“让她见你”的意思。
    墙上,是一副女子的绣像,不必多想也知道了,那是小去·那丝绢不知经过怎样的处理,并没有泛黄或是被虫蛀,甚至没有落上灰尘,光洁仿佛是今年新织成的。
    绢上绣线绣出的人像栩栩如生,穿的是芙蓉色的一袭广袖烟纱流云裙,显得身长飘渺,仿佛云中仙子·乌黑秀发绾作凌虚髻,钗饰简单·而面容,竟好像是女儿身的楼辕。
    不过是面庞柔和许多,皮肤再白皙许多,眉再淡一些,眼睛再小一些,唇也小些红些·然而清瘦脸庞、浅淡梨涡、远山黛眉,还有眼角微微勾起的桃花眼,明明就像极了楼辕。
    霍湘震看着绣像,楼辕回眸对他微笑:“呐,这是我娘·”·    而后又转回头,在绣像下供奉着灵位和香炉的条案上,用火石点亮了蜡烛,燃起了三炷线香,恭恭敬敬插在香炉里,而后退开几步,对着那绣像,微笑着对那绣像说话,语音轻轻地,好像就是孩子在低声对母亲说话:·    “娘。
辕儿今日加冠了,字暮皓·来这里告诉娘·”·    而后回眸看霍湘震,催促:“去,你也给我娘上炷香啊·”·    霍湘震点点头,也上前恭敬供上了三炷香,而后退到楼辕身后。
楼辕便对着绣像道:·    “娘,他是我师兄,也是我师父·就是养了我十六年的那个湘水妖龙·他叫霍湘震,字浩然·”·    霍湘震想自己是不是该说些什么,但是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
于是在楼辕停下来,静静看小去绣像的时候,他开口道:·    “嗯……伯母,我会好好对暮皓的·”·    楼辕听他这个话,回头瞪他一眼:“瞎说什么你”·    霍湘震又一次祭出委委屈屈小媳妇表情,楼辕白他一眼,抬手挥出两道掌风灭了蜡烛,回转轮椅:“走了。”
“哦……”·    出了绣楼,楼辕再次锁上了门·而后回了那花树下的石桌旁·桌上已经变成了一只酒壶和两只酒杯,又有两双筷子,和一盘“玉笛谁家听落梅”,作为下酒菜。
    石桌边只有三只石墩,楼辕是坐轮椅的·霍湘震就坐在了他对面··    楼辕给霍湘震斟了一杯酒,而后也自己斟了一杯·抿了一口,看霍湘震拿着酒杯,便浅笑催促了一句:·    “喝吧。
这是楼家私酿的酒·”·    霍湘震不是不馋酒,是不敢在楼辕面前喝·他怕自己再酒后失态··    楼辕知道他顾忌的是什么,却不说话,仍然自斟自饮。
霍湘震看着,忽然就想到了什么,一口气喝干了杯里的酒··    楼辕看看他,笑·月亮出来了,带着一片清光,于是楼辕举起了杯子,轻声唱到:·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忽然看霍湘震,道,“与君成三人·”·    霍湘震微微怔愣·这时候的楼辕,那么像虞暮皓·十五岁那年中秋与他对酌的虞暮皓。
    楼辕只唱了这几句,便不唱了·喝了一口,沉默片刻仿佛是在消化那酒的烈性,而后忽而微笑,带着点点平日少见的傲气:·    “你知道么,我们楼府的酒,是全京城最烈的。
但是在整个赵宋,只排第二·”·    “那第一是谁家的”霍湘震问··    楼辕便朗声大笑,那笑声震醒了树上熟睡的鸟。
而最后他突然收敛了全部笑意,严肃着脸,一字一顿地说:“是楼家军的酒·”而后又莞尔,“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喝到·”说罢,干了杯中酒,又倒一杯。
    霍湘震定定看着楼辕,而后拿起自己的杯子与他碰杯,低声带些轻笑:·    “好·我等着·”·    楼辕听他这样说,唇角微微上挑。
而后淡淡道:“他们说我脾虚胃寒,不宜饮烈酒,所以我也很少喝·不过你知道的,我没那么柔弱·一壶酒而已·”·    霍湘震又是一口干杯,带着笑容对他说:“当然。”
烈酒入喉,回味依然,他又继续说,“而且今日,是你加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会喝酒·”·    楼辕微笑,淡淡促狭:“十五岁的时候,你也是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是那年中秋佳节··    第三十五章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五年前,虞暮皓十五岁的那个中秋节,让霍湘震至今难以忘怀。
    那时候他虽然总流连于烟花之地,却也知道回家过节,和半大不小的暮皓一起赏月饮酒在他们家院子里,月光下··    佐酒的是新上的螃蟹,膏肥黄美。
蘸姜末醋和芥子酱,鲜美的味道让暮皓个小馋猫眉开眼笑··    霍湘震虽喜欢螃蟹,却更爱喝酒·独酌无味,生给暮皓灌了个半醉·后来他乏了,就随意吩咐了暮皓一句“快睡吧,桌子明天起来再收拾”,便自己去睡了。
··    只是……睡着之前,想起要提醒半醉的暮皓别吃太多螃蟹,偶然又推开了门··    就看见,他的暮皓,两指间挟这酒杯,脸上是他没见过的,应该被称为“忧伤”的神情。
没有看见他,透过层层树荫去看那轮明月,淡淡慢慢,带着哀婉:·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他是他师父……师徒不伦。
    “暮皓……”霍湘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暮皓看见了他,脸上微微错愕,指尖的杯子就那么滑落到地上·而后却很快很快又换回了平日无辜的笑容:“师父,还没睡”·    就好像刚才浅声吟诗的不是他一样。
    霍湘震就那么站在门前看他,直到他垂眸,不再去伪装那种悲伤,连声音带着颤抖:·    “师父,还有五年……”·    他和楼止至约定好的,等虞暮皓二十弱冠,就送他回楼家。
那之后,虞暮皓变成楼辕,做楼家子孙该做的事·这些,他从来没有隐瞒过··    所以,还有五年,小半妖就要回去人类的世界,和霍湘震这个妖龙就只能是止步于礼的师徒。
小半妖,也要去娶妻生子··    他不想看到那一天··    于是他平生第一次向那个小半妖表明心迹,冲过去抱紧了他·而后小心翼翼地,却目不转睛看着暮皓薄薄的双唇。
他是紧张的,可就算如此他还是想继续下去,去品尝一下属于他的味道·于是,低下了头——·    那双薄唇还带着微微的酒味……·    可是缠绵一吻之后,他放开那分温软之后,满怀期待地看着怀里的暮皓时,暮皓却推开了他。
    “师父,你喝多了·师,父·”·    最后那两个字咬得那么清晰,那个离开他独自回房的背影几乎没有一丝犹疑。
    就好像,之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    霍湘震从遥远的回忆里醒神,看着面前自斟自饮的,长大了的小半妖··    “暮皓。”
他轻轻唤道,而后轻声说,“我现在是你师兄·”·    停杯··    “所以呢”楼辕笑着问他。
唇上还沾有酒,在月华下微微带着亮光·霍湘震仿佛受了蛊惑一样,站起来,走到了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却仍是微笑:·    “我现在坐着轮椅,前面又是桌子,你好像怎么也没办法抱着我亲一口了吧。”
    霍湘震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起来,弯下了腰,双手按在楼辕那轮椅的扶手上,然后往前一个探身··    又是双唇相碰的温热。
    霍湘震没有止步于此,左手抬起来,放到了楼辕后颈上,加深这个吻·右手,则是从扶手上移到了楼辕的腰上··    楼辕和当年一样,没有拒绝,安安静静闭着眼睛,唇角却有一个当年没有的弧度。
    那双唇,还是和从前一样有淡淡的酒味·不过,酒不是以前恬淡的桂花酒,而是赵宋京城最烈的酒·和烈酒气息一起的,还有朗月光辉和微凉夜风,带着淡淡水汽,是新雪融化的味道。
它们是香甜的,却比酒更醇,更易醉……·    月光下,玄衣的少年和白衣的男子,安静的院落和带着桃花雪的夜景·又像是一幅画了··    然而……·    楼轩,挂心着楼辕晚饭没吃到什么东西,拎着一只食盒往这个小院子来了。
食盒里是一碗长寿面,当然是厨娘专门给楼辕做的·汤汁清香,葱花细碎,卧了个荷包蛋在碗底··    到了那月洞门前,就看到了——花前月下,半妖的少年,接受对方给的吻,又或者是主动给他一个吻那妖龙,虽然是弯着腰,却几乎将他抱在了怀里……·    手一松,食盒就掉到了地上,“啪啦”一声,惊动了纠缠不住的他们。
    慌乱间赶忙分开,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就见得楼轩一脸错愕站在月洞门前·霍湘震是尴尬,而楼辕似乎有些微微的诧异,声音也是有些轻的:“大哥……你怎会来”·    我若是不来,你们却是又要做些什么楼轩握紧了拳头,却没有问出这句尖刻的话。
惊怒和悲哀交加,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楼辕却不知是和用意,又唤了一声:·    “大哥·”·    这一声,让霍湘震想起了五年前那个中秋月夜,暮皓最后他的那一句“师父”。
    楼轩似乎也意识到了,紧握的拳松了开,而后对着楼辕微笑,那笑容很是僵硬:·    “辕儿,大哥是给你送长寿面来的……看大哥这笨手笨脚的,手滑还给打翻了。
回头你叫厨房再下一碗面吧·”·    说完,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食盒,连告别都没有便转身快步离开·霍湘震看到了,他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楼轩拎着食盒,满是失神,慢慢往自己的房间去·夜色太朦胧,他看不清两人的神情,可是几乎能够想见,少年的脸上应该是绯红的,有淡淡的羞怯,因为鲜少与他人亲近;妖龙应该是有小心翼翼的神情,又带着满脸得偿所愿的激动和兴奋吧·    想到这些,楼轩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所有的感觉都被心口蔓延出去的疼痛淹没。
手不由自主地握紧,食盒的把手发出了痛苦不堪的吱嘎声···    他一直在照顾楼辕,从那小半妖连床都不能下到可以自己解决几乎所有事情·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的,竟然会妄想得到……不过是妄想罢了·    楼轩停步,猛然抬手狠狠一拳捶在了身边的廊柱上。
    为什么他要是他的大哥为什么他要是楼家长子·    小院里,又变得很安静。
    被楼轩打断的深吻想来无法继续,霍湘震有些遗憾地回味唇齿间那分软糯清甜·楼辕只是漠然看着楼轩离开的方向,抬手用手背轻轻地蹭了一下被霍湘震吮吸得嫣红的唇。
·    看到他的神情,霍湘震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你,你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楼辕回眸看他,脸色淡漠得让霍湘震几乎不认识。
他点头,又摇头,解释了一句:“本来只想让他看到你我对酌便罢了·”·    合着自己不过还是个道具·霍湘震有些别扭,却还是问了楼辕:·    “他心悦你,你干嘛这么对他”其实更多的是物伤其类,今日若换做他看到楼辕与别人,他断不会有像楼轩这般的修养风度。
    楼辕和他仿佛是想到了一起,竟是回眸一笑,问他:·    “倘刚才换做是你,你待如何”·    霍湘震略一沉默,而后坦诚:“冲上来,拉开他,狠狠地揍他一拳,然后抱着你,当着他的面亲回来。”
    楼辕毫不意外他的回答,轻笑:“这便是你与他的不同·他就这么走了,你不会·”·    霍湘震没明白,看着楼辕。
楼辕看向月洞门外楼轩离开的方向,语气又复归平淡:·    “他是楼家长子,楼止至悉心培养的继承人,未来楼家家主的不二人选·他可以实心眼,却不能狡诈;他可以激动,却不能冲动;他可以没有绝世的相貌,却不能没有绝佳的修养;他可以喜欢男人,却不能是他同父异母的半妖弟弟。”
    说罢,微微叹息,感慨了一句:“做人真累,倒也是苦了他了·”·    继而回转轮椅,往房间去:“我累了,你也早些休息。”
    “等等”·    霍湘震叫住他,忽然想起还有个问题:“你怎么算到他能刚好赶在你我……的时候来的”·    他很介意这件事,非常非常介意他是全心全意投入到刚才那场唇齿缠绵的,那对他而言是由心而发的如果刚才根本就是楼辕算计好的一出戏,那他的真心一片……还算什么·    楼辕停了下来,回头看他,有些不耐烦似的:“都说了,只打算让他看到你我对酌而已。”
    “那你为何……”霍湘震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那句话,总不能是“那你为何要让我亲你”吧·    楼辕扭过了头不看他,语气虽然冷硬,却还是让霍湘震听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情愫:·    “这话说的,难道只准你情到深处想讨个亲近的唇齿相偎,我就不能也一时兴起,愿意与你亲近了吗普天之下,哪儿都没有这个理儿的吧”·    月色里,能够夜视的藿香,看得到那小半妖双颊带着淡淡绯色。
微微含首,看似骄傲淡然的神色中有着无限的羞怯··    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种诱惑·    霍湘震提步追了上去,转到楼辕面前,挡住他去路。
又一次弯下腰,这次一手再次攀上了他的腰,另一手拈起了楼辕的下颌,让他直视自己·动作轻而温柔,仿佛拈花一般;声音也是温柔而又低沉:“那你愿不愿意……再一时兴起,同我亲近一次”·    第三十六章:锦瑟年华谁与度·    没有等他回答,已经吻了上去。
再不克制,舔舐噬咬那双薄而柔嫩如花瓣一般的唇,然后在他呼吸紊乱之际,掠过他的牙关,再次品尝里面鲜美难言的滋味·感受到了他因从未体验过如此的接触而慌乱,发觉他不知该迎该拒,霍湘震便放开他的腰肢与下颌,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肩头,而后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抱住了他,一手缠抱他挺拔的腰肢,一手扣上他后脑,强迫这个绵长的吻不断加深。
    捕捉到他慌乱无措的舌,便再不放开,让他在这种陌生的亲昵里晕眩沉醉……·    不知是多久,霍湘震终于心满意足,松口,放开了他的唇舌。
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边看着他不断喘息·不忍放手,还保留着弯腰抱他在怀里的姿势··    等他终于顺过了气来,霍湘震才笑着对他说:·    “我想以后都能同你这样亲近,你说这样可好”·    楼辕看他,然后慢慢收回了放在他肩头的手。
见楼辕脸色阴了,霍湘震心道不好·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风声一起,“啪”一声脆响,一股力气带得他踉跄出去好几步,脸上火辣辣疼得发木··    他又让楼辕狠狠扇了一巴掌·    “下流”·    楼辕又一次咬牙切齿说出白天那句话,霍湘震一边委屈一边理屈,然而也只能是捂着脸目送楼辕黑着脸继续往前。
    叹气··    楼辕却突然停了下来,双眼看着前面的门,淡淡说:·    “五年·”·    什么·    楼辕依然不看他,慢慢道:“如果你能受得了我喜怒无常、对你忽冷忽热、对谁都彬彬有礼唯独对你骄纵、对人心机深沉凡事争强好胜、身体孱弱到一年有三百天要抱着药罐子、一身是病都不知道怎么来的……”然后呼出了一口气,看向他,眸光潋滟,“如果你受得了的话,五年之后,我还你那个天真讨喜,说话虽然刻薄却全无心机的虞暮皓。”
·    说罢,自顾自回了房间,再没过问霍湘震·霍湘震看着他紧闭了的房门,却不知该不该隔门对他说些什么··    算了……明天,还有机会的。
有什么想说的,以后自然还有机会的··    不过他没想到,明天他就不会对楼辕说他想说的话了··    【次日】·    霍湘震难得起的早了些,出了房间。
第一个动作是深深呼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第二个动作就是左顾右盼去看楼辕在何处··    然而这一看之下,却没有发现楼辕所在,反而却见到了吴积白从楼辕的房间里出了来。
    嗯·    霍湘震这大脑就死机了,怎么回事吴积白干什么去的为什么这一大早的他从暮皓房间里出来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不会吧不是说朋友妻不可欺吗朋友的男媳妇也不可欺吧……·    吴积白知道霍湘震那个猥琐的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回头就给了他一个准确无误大白眼:·    “你个老没良心的你家楼暮皓病了,还不滚进去探病”·    病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么·    霍湘震吓了一跳,赶紧问:“什么病严不严重怎么会病的”·    吴积白再次给他一个优雅的白眼:·    “问那么多管屁用你又治不了”而后打着呵欠走开,“进去触发探病剧情刷好感度吧。
以后这机会多着呢,他那小身板真是一月三病·我去熬药,回头给你一个拿喂药剧情再刷好感度的机会·”·    为什么他说的话我还是半懂半不懂……霍湘震摇摇头,按照听明白了的部分,赶紧去看楼辕了。
    然而刚进去内室,就看见了楼辕是闭着眼睛一脸心不甘情不愿抻着被子往被窝里缩,而楼辕那小侍童则是在他床边喋喋不休:·    “公子你这么大个人了我说你什么好昨儿给你拿酒的侍卫大哥罚了挑水三天你知不知道还不都是因为你嘴馋吴大夫都说了你脾虚胃寒不能喝咱楼家私酿的酒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回头大公子又要来跟你没完没了了你还嫌我烦是不是我还嫌自己烦呢大公子比我还烦一会儿有你头晕脑胀的你说你喝完酒还吹凉风你当自己是什么身板啊今儿一没阴天二不下雨你骨头缝不疼了是不是作吧你有你后悔的时候……”·    这……这是前几天那个乖乖的小孩子吗楼辕家的小梦山不是很乖很听话的吗·    可能是感觉到了霍湘震的气息,也可能是往被子缩闷得透不过气,反正他是探出了头,睁开眼看见了霍湘震,而后露出了小猫小狗似的可怜神情,双眼满满都是“求救”二字。
    霍湘震忍着笑,这样子简直就是往日自己宿醉不醒,小暮皓趴在他床边啰嗦他的情景。·    看见楼辕眯起了眼睛,就知道那是要憋坏水的信号,赶紧把小梦山抱开:·    “好了好了,我是他师兄,我来教训他,梦山小先生你就先走吧……”·    谁知梦山这孩子还真就不买他的账,回身就站住了,瞪霍湘震:“你还好意思说昨晚上谁跟我们家公子喝酒的要不是你我家公子能喝那么多么连点下酒菜都没吃,你知不知道他空腹喝凉酒半夜会闹肚子疼的”·    “呃……”霍湘震被训着就悄悄回头看楼辕,楼辕一缩脖子,给他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在被子上蹭蹭,闭眼睛假寐。
霍湘震这可就明白了,合着这小子这就是让他来捅梦山这个马蜂窝,然后自己躲清静的就说么,这小子对着他眯眼睛,哪有没想坏主意的时候·    直到是霍湘震一边哄一边应承把小梦山给推出了内室,然后一把关上了门,这才算彻底清净了。
回头看看楼辕,楼辕是平躺在床上,侧头看着他,而后轻轻弯了弯唇角,又转过了头··    霍湘震坐到楼辕床边沿,伸手帮他掖了掖刚才拽被子弄了乱的被角:·    “还作死不作不能喝酒还逞强”·    楼辕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那声音沙哑得吓人:“有时间说风凉话先帮我倒杯水,梦山那孩子进来就训我……”·    霍湘震赶紧给他倒了杯水,发现是凉的,又运内力给催得冒了热气才敢拿给楼辕喝。
伸手抚着楼辕微微坐起来一点,把水给了他··    楼辕慢悠悠喝完了水,霍湘震趁这时候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有些烫手··    楼辕则是慢吞吞开口说话,比平时那会儿的慢劲儿还慢:·    “没事。
过几天自然就会好的·吃几服药就行·”·    霍湘震皱起了眉,嘴角往回绷,一副又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以前暮皓的身子决计是没这么弱的,从不至于空腹喝凉酒就胃疼,也不会喝了酒吹了风就病倒,阴天下雨也不会骨头缝疼……他到底都经历了什么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看见霍湘震这副表情,楼辕勉勉强强牵动嘴角微微笑起:“都说了,若是要忍我五年,也是包括我这体格的……”·    说完又搓了搓胳膊,可能是觉得冷,又慢慢躺下,拉着被子盖好,示意霍湘震给他整整被角。
霍湘震低头看他,左边眉毛微挑,这意思“怎么着你还想让我给你当下人么”楼辕眨眨眼,双手抓着被子边沿往上拽,盖住下半边脸,就那么看着霍湘震,跟谁家娇养的小家猫似的。
    霍湘震让他这小表情看得挂不住,伸手给他把被角掖上·而后又摸摸他的额头,还是烫,又怕他受不了凉巾搭在额头,于是蘸了一把脸盆里的凉水,又甩甩手,把冰凉的手捂在他额头上:“好好休息吧,我在这边坐着。
今天我什么都不干,就陪着你·”··    病了的人,总有些颇像小孩的;病了的半妖,大抵也是这样·楼辕蹭蹭他的手心,咕囔一句:·    “我要听你说书……”·    霍湘震僵了一下,才道:“我都四年没说过了,不一定还记得多少。”
    “嗯·”楼辕应了一声,那意思大概是无所谓记得多少,说就是了··    霍湘震叹了口气,认了:“那你想听什么”·    楼辕闭着眼睛,咕叽了一句:“就《柳毅传》吧。”
    说书的本子多数是要说书先生自己改编过才能拿来用的,霍湘震多是改编前人的小说当话本来用··    这时候也没有惊堂木,霍湘震就当给楼辕讲故事了。
楼辕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睡··    霍湘震就这么一边说一边看着他,跑神想,这小子真是越长越俊了,只是长得慢了些,现在脸上还是一团孩气。
    于是原本放在他额头的手慢慢下移,抚上楼辕脸颊,特意在他的两腮上摁了一下·软软的,绵绵的··    楼辕微微半睁开眼看他,又闭上了,大概是默许了。
霍湘震仿佛得了暗示,又去捏他的耳垂··    然而此时,楼轩又推门进来了,一眼看见了霍湘震和楼辕的狎昵举止·霍湘震也条件反射地扭头看他,一下忘了后面要说的书,手还留在楼辕耳垂上。
·    楼轩:“……”·    霍湘震:“……”·    第三十七章:月台花谢,琐窗朱户·    楼辕低烧得迷迷糊糊,闭着眼也不知道楼轩来了,听着没动静,蹭了蹭枕头,就催促了霍湘震一句:·    “继续啊。”
    这在楼轩看来那就是霍湘震轻薄楼辕,然后看见他来于是停了,楼辕年少不懂事不知道霍湘震这是在吃他豆腐,于是催他继续·楼哥这眼神立马就变了,看霍湘震的目光里全是杀气·    霍湘震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倒不是因为被楼轩杀气腾腾看着,主要是实际上他还什么都没做啊就摸了两下脸而且这还没法辩解,因为他的确有犯罪事实·    楼辕不知情,闭着眼就不耐烦了,催促:“你倒是继续啊,忘了后面是什么了啊”·    楼轩一听这话,黑着脸转身摔门走了。
楼辕让摔门这声吓醒了,睁眼,眨眨眼,愣愣问霍湘震:·    “你干嘛呢”·    霍湘震哭笑不得:“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啊你大哥来了刚才你大哥看见咱俩了,摔门走了”·    “我大哥”楼辕一惊,坐起来,没起来多少,头一晕,又咣唧一下摔回去了。
霍湘震赶紧把被子给他盖上,这万一再着凉了·    楼辕没管他被子不被子,瞪大了眼睛问霍湘震,语气都不是那股慢悠悠的劲儿了:“我大哥来干嘛”自问自答,“嘿,我病了他能不来看我么……真是烧傻了。”
    霍湘震想起这个微妙还没法解释的情况就头疼,问楼辕:·    “我说,这回不会又是你算计好了的吧”·    楼辕听这话,一拽被子,笑骂道:·    “你当我是算盘么成天算来算去继续给我讲龙女传书了之后呢”·    于是楼止至退朝回来,顺便给送药来了之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情景。
病恹恹的小猫儿窝在被子里,半睡半醒迷迷糊糊;身边是妖龙一边给他讲故事,一边捂着他的额头··    看到楼止至来了,霍湘震起身·这么一动就惊醒了楼辕,扒开眼睛问他:·    “怎么了……”说着就看到了楼止至,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是他爹——这小子平时精明的很,一生病反应就慢了。
楼止至也不出声,就放下药碗看楼辕这个慢慢反应的过程·霍湘震也不明白他在干嘛,低头看楼辕,就看见这小子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化、变化……思维过程大概如下:·    哦,这是我爹——嗯,我爹来了——啊,是因为我病了——呃,所以他来看我——唔,那我要干嘛么——喔,我应该起来——咦,他进来多久了·    这时候楼辕的脑子才算转过弯儿来,然而脑子转过来了不代表身体跟得上,楼止至带着满脸看小宠物折腾似的笑,坐在了椅子上看楼辕从床上“咕鳅”了两下,终于爬起来了;然后没坐稳,咣唧又摔回去了;霍湘震赶紧扶着,楼止至这才笑眯眯:·    “辕儿,躺着便好,别起来了。”
    楼辕听他这话立刻放弃和床板抗争,直接不起了,老老实实等霍湘震给他再把被角掖上··    霍湘震看着这小子从“挣扎着试图起床”到“算了老子不要起来了”的瞬间转变,感觉真是当年那个破小子回来了,能耍赖绝不客气的性子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啊·    楼止至看着楼辕又懒回了被窝,抚须微笑,又轻声问道:·    “轩儿已经来过了”·    霍湘震抢替楼辕回答:“来过了,看了一眼就走了。”
    楼辕眯起眼睛瞄他,那意思,你还好意思说霍湘震装不知道,把他眼睛捂上,催促:“病了多睡会儿”·    “我还没吃药呢,睡什么睡”楼辕象征性反抗两下,然后没力气闹了,老老实实躺好不动。
楼止至看着他们两个这般相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而后忽然开口:·    “辕儿·”··    楼辕立刻就不闹了,侧过头看他:“是,爹。”
    楼止至慢慢开口,问他:“辕儿,你觉得若是陆家小七做你大嫂,如何呢”·    楼辕一愣:“红蔷妹妹和大哥”·    陆家小七是陆红蔷,陆红杏的妹妹。
今年十八,也正好是婚龄·只是这丫头不是陆红杏那样温柔文静的,是温三小姐那样好动性子··    问题是……楼辕想了想,有些话不好明说,于是只道:“不如,先缓一缓红蔷妹妹性情好动,娘和二夫人可能会不喜欢。
而且三姐已经嫁到了陆家,不如问问三姐觉得红蔷妹妹配不配大哥”·    楼止至以为他是顾及陆六孤,只颔首:“也对,毕竟婚姻大事。
那就慢慢来·”说着起身,“爹就回去了,辕儿安心养病·”又含笑看了眼霍湘震,再回看楼辕,别有意味道,“别太累,好好休息。”
    霍湘震无语一懵,心说这当爹的也够老不修的,难怪成了家还能勾引到暮皓他娘……·    楼止至这就也走了,霍湘震端来药碗,一闻到药汤子的味儿就一皱眉:·    “这什么药啊苦成这样乌鸡给你熬的”·    楼辕这时候也有点精神了,微微侧身,手肘撑着身体起来一些,看着霍湘震就一撇嘴,有些不耐烦:“这么多话作甚是我喝又不是你喝。
拿过来就是了”·    霍湘震皱着眉就把药端给了楼辕,想起他行动不便,就侧身坐下,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绕过去,把他揽在怀里。
这时才发现,楼辕比原来也没长出多少肉来,反而瘦了,一把骨头硌得他心窝子疼··    楼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接过了碗,深吸一口气,而后把碗送到嘴边,一仰头。
看着他紧皱起来的眉头,霍湘震就觉得有一股子苦味冲在口中··    楼辕一口气喝完了药汁,而后两眼死盯着前方,闭着嘴,抿着唇,皱着眉,呼吸都变得轻缓了许多。
霍湘震看出来了他是在忍那股苦劲,赶紧拿过碗,放到桌子上,又给他拿回来一包还没拆包的山楂糖:·    “暮皓,来,吃两块糖”·    楼辕木楞楞点头,却不动,就把嘴张开了。
这意思可能是要霍湘震喂他,于是霍湘震赶紧拆开糖纸包,手忙脚乱给他拿了一颗,塞进了他嘴里··    手指碰到的是软糯糯的温软感觉,似乎在提醒他昨天晚上品尝到的是怎样的美味。
霍湘震赶紧收手,制止自己胡思乱想·目光扫到了空空的药碗,看到里面有点残汁,霍湘震想都没想,跳下床快步过去,抓起碗来就一口把剩的那点残药汤全倒嘴里了。
    ——苦·    我靠世上怎么还能有这么苦的药·    霍湘震吐着舌头跑回床边,抓起来山楂糖自己吃了两三个,眉都皱成了一团。
    楼辕一脸诧异看他,继而是蔑视的语气,带着责备的意思:“你闲着没事喝我的药干什么你当是什么好喝的么”·    霍湘震这时候感觉舌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霍大少爷情圣就情圣在僵着舌头也能哄小半妖开心:·    “我就想知道你的感觉,想跟你同甘共苦。”
    果然,这话一出,楼辕立刻不说话了·撇撇嘴,安安静静躺下了·然后才慢慢说:“我睡会儿·你随便·”·    霍湘震点点头,坐到了一边椅子上:“你睡吧,我哪儿都不去。”
    楼辕没答话,慢慢微调睡姿·他还是平躺着的,只是在枕头上蹭了蹭而已·忽然又开口:·    “我睡觉很浅,你在这里就别出声,不然我睡不着。
等我睡熟了你就随便吧·”·    “哦……”·    霍湘震应了一声,就从楼辕外间的书架拿了本书进来·关门的时候特意轻手轻脚,就这样他还看见那小半妖动弹了几下,但是没出声。
    想了想,坐在椅子上就看着楼辕的睡颜出神··    他记得虞暮皓是最讨厌吃药的·连苦丁茶的苦味他都受不了,何况是苦成那样的药以前他也很少生病,病了也就是休息个一时半会儿就能再蹦起来,从没有过这么没精打采的模样……·    看他那一口灌下去那么苦的药的模样,分明是已经习惯了。
还有楼家这些人的反应,看来明显是他经常生病,经常喝药··    这四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会把好好的身体折腾成这样还有,怎么会瘦成那个样子以前他没有那么瘦弱的啊。
楼家人肯定不会亏待他,那么他没理由会瘦成这个样子啊为什么会这样·    霍湘震看着楼辕,也不太清楚自己这感觉是心疼还是后悔。
他养大的小猫到了别人家,别人养得比他好,可是小猫却不是以前那个活泼泼的小家伙了·瘦弱多病,脾气也不那么好了·他心疼,心疼小猫受罪了;也后悔,后悔四年前要不是他做那样的事,小猫也不会这样。
    然而本该睡了的楼辕又忽然说话了,闭着眼睛就出声问霍湘震:·    “你怎么找到我的”·    霍湘震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于是就没出声。
    楼辕便睁开眼睛,扭头看他:·    “早就想问你了·那天怎么知道我在金陵的·”·    霍湘震这才反应过来,楼辕是问他那天怎么找到凤凰台去的。
于是老实交代了:·    “卜卦的·”·    楼辕嗤笑一声:“卜卦能精确到凤凰台”·    “我用的是伏羲天衍大阵。”
·    霍湘震说·淡淡的··    但对于楼辕就不是那样平淡了·他紧皱了眉头:“你有病啊天衍大阵用一次损五十年修为,你是嫌自己修为高烧得么”·    霍湘震摇头,起身拿茶炉烧水煮茶:“你记错了,不是五十年。
我就说教你的时候没教好,还真是·”·    “什么意思”·    霍湘震学会了楼辕那一手慢悠悠吊胃口的说话方式,也是慢悠悠:·    “五十年修为起阵,五十年修为卜卦,五十年修为结阵。
加起来是一百五十年·”·    他折损一百五十年的修为,就为了来看这张冷脸的吗楼辕心里震荡,却面上冷淡:·    “至于吗慢慢找不行”·    “至于啊。”
霍湘震含笑回答,找出了楼辕爱喝的茉莉茶,慢慢研碎,“四年找不到你,已经要疯了·”·    第三十八章:只有春知处·    “至于啊,四年找不到你,已经要疯了。”
    楼辕听他这话,心里忽然就酥酥麻麻的·不知道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依然淡淡慢慢:“找到我了又能怎么样来看我这张臭脸么”·    霍湘震听他这样说,笑眯眯放下了手上的茶具,慢慢走到他床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楼辕不知道他要干嘛,也就睁大眼睛看着他·霍湘震仍然笑眯眯,然后出其不意往前一探身,“吧唧”亲了楼辕一口,然后才继续笑眯眯,带着戏谑,说:·    “小,师,弟师兄找到你就能亲你了呀。”
    楼辕一愣,片刻反应过来了·眼睛一眯:“你是觉得我病了就不能抽你了么”说着从被窝里伸出手就又拍向了霍湘震。
只是这一次却很轻,霍湘震感觉这是一阵小风在他脸上拂了过去,还暖洋洋的·霍湘震傻笑着看他:“我给你煮茶去,你好好睡,省得一会儿渴了还要喝凉水。”
    楼辕眯着眼睛看他起身回去煮茶,嘀咕:“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嘿你可不就是病猫么霍湘震心里暗暗笑道。
    “站住”·    楼辕突然又这么一声,吓得霍湘震赶忙站定,回身看他,生怕他是哪里不舒服了:“怎么了”·    楼辕眯着眼睛往被窝里蹭了蹭:“帮我掖一下被角。”
    “……”霍湘震暗暗问自己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然而这是他以前的小徒弟、现在的小师弟,他不惯着让谁惯着楼轩他才不愿意呢于是尽管心里满满都是风骨,实际上霍大少爷还是屁颠屁颠跑过去给掖被角了。
    “弯腰·”·    楼辕又说·霍湘震不明白他要干嘛,弯腰了··    然后是楼辕突然起身,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绵绵软软的,虽然就那么一瞬,却足够霍湘震愣半晌再回味半晌了——这是有生以来,楼辕或者暮皓第一次主动··    看他愣,楼辕安安稳稳躺好,大爷似的慢悠悠吩咐:“记着啊,以后没我批准,亲我就得挨抽。”
    霍湘震赶紧就往前凑;“那我现在能亲你么”·    楼辕一眯眼睛,:“不、能本公子现在要睡觉”·    霍湘震开始得寸进尺:“那等你睡醒了能吗”·    楼辕本来是不耐烦想抽他的,但是一想到他为了找自己的行踪折了一百五十年的修为,说什么都下不去手了,于是就只是敷衍了一句:·    “再议再议。
睡醒了再说”·    这大概是有戏呗霍湘震笑眯眯给楼辕掖上了被角,回去煮茶了,满心都是甜得化不开·这么一想,好像之前受的冷脸还挺值,至少回报大于付出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霍湘震正托着下巴看着楼辕,自顾自在那里发春,忽然就见楼辕脸色不对。
眉头皱成了一团不说,脸色忽然就煞白,牙关紧咬,满脸冷汗,突然侧卧蜷成一团,全身都痉挛起来··    霍湘震被他吓到了,赶紧上前,又不敢碰楼辕,怕楼辕这是什么别的毛病,他依稀记得好像有什么病是不能乱动病人的:“暮皓暮皓怎么了”·    楼辕听见了他的声音,伸手指向自己放在轮椅上的衣裳:“怀里,药瓶,药丸……”·    霍湘震赶紧去拿药,一边急忙忙问他:“几个”·    “一个……就够,不用水……”楼辕这话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着都觉得他忙着忍疼,气不够用。
霍湘震赶紧把药丸从那个瓷瓶里面倒出来,赶回去把药丸塞进楼辕嘴里·也不敢扶他起来,就那么喂给他·楼辕牙关咬得死死的,好容易才张开口,吞药丸的时候还咬了霍湘震手指一下,疼的霍湘震倒吸一口凉气,却没出声。
    楼辕这么闭着眼睛把药丸含进嘴里,嚼了几下·霍湘震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也没办法,他不敢乱动楼辕,又不敢出去找吴积白——万一他出去的时间里楼辕再出什么变故呢于是只好干着急。
    所幸楼辕很快就缓过来了··    长出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眨了眨·霍湘震看他不皱着眉了,赶快拿茶水过去,坐在他床边:“还好吗”·    楼辕扭头看他,慢慢点头。
脸色还是煞白的,手肘撑着身子,微微侧身起来一些,接过了茶杯,咕咚咚牛饮完了,又把杯子给了霍湘震:“还要·”··    霍湘震也没心情纠结什么泡了半天的茶让他一口喝了,赶紧又给他倒了一杯。
又是牛饮,完了给他杯子:“还渴·”·    如此又喝了两三杯,霍湘震要再给他倒的时候,他才出声制止:·    “不用了,不渴了。”
    霍湘震这时才放了点心,坐回他身边:“还好么”·    楼辕点点头:“没事,吃完药就好了。”
说完又躺下,“我不困了,聊会天儿吗”·    霍湘震一时无语,半晌憋出来一句:“你还有心思聊天刚才吓死我了。”
    楼辕听他说被吓着了,居然是扬起一个笑脸:“你看,这不就聊起来了么·那就吓着你了那你可太不禁吓了,起码还得这么吓唬你五年呢。”
    霍湘震是真不知道该训斥他好还是不理他好了,只能改问他:“你这是什么病”·    楼辕蹭蹭枕头,轻描淡写,开玩笑一样:“怪你咯。
要不是你,我不至于有这个毛病·”·    “什么意思”霍湘震皱起眉头,他越来越不明白了·他的暮皓离开他的四年来到底经历过什么怎么一身都是病·    楼辕忽然就变了脸色,沉着脸,好像是生气了:“还不都怪你。
别说了,不想理你了,出去吧·”·    霍湘震也没懂楼辕这是什么情况,只是想起来楼辕昨晚就和他说过,会对他忽冷忽热什么的……于是想了想,蹲在了他身边,又是平视着他,放柔了语气:·    “那我出去了,你有什么想说的,或者要做什么就叫我进来。”
    “知道了·你烦不烦出去·”楼辕看起来是不想再理他了,说话都冲了很多··    霍湘震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恼,还是认认真真地对楼辕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说因为我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你这四年里经历过什么。
不过,你什么时候愿意说给我听了,我就听;你不愿意说,我就等着·”·    说完,这才起身·看楼辕扭头看他,欲言又止,就笑眯眯摸了摸楼辕额头:·    “不管我是你师父还是你师兄,你知道我喜欢你就成了。”
    楼辕可能是被他这话酸着了,也可能是酸劲儿太大酸懵了,反正是点了点头,拽拽被子,一脸萌相,又成了小家猫了··    霍湘震没想到楼辕这一病,居然足足躺了五天。
直到第六天,才看到楼辕穿戴整齐了,坐着轮椅,腿上搭着楼宇宁给他的那个薄毯出了房门··    那时候他正端着厨娘给楼辕做的药膳点心往他房间去,看见楼辕出来了,赶紧先把点心放到石桌上,跑过去往回堵他:“嘿嘿嘿,那小病猫说你呢看谁呢好利索了吗你就出来回去”·    楼辕被他这么堵着,倒是不生气,反而笑眯眯:“憋久了会病得更厉害,霍公子你不如带我出去走走”·    霍湘震上下看看他,脸色不像前几天那样没血色了,看着也没那么憔悴。
但是谁知道他是真好了假好了·    “不行·”霍湘震果然是无情拒绝了,“我去问乌鸡,他要是说你可以出去,那我带你出去逛。”
    楼辕给他一个无辜卖萌的眼神,眨眨眼,也不叫他霍公子了:“师兄,吴大夫了解我,他肯定让,别费这个事了”·    霍湘震就也跟他笑眯眯:“既然他肯定让,那有什么不能问的没关系,你师兄我不怕累。
梦山梦山——”霍湘震说着把小梦山喊了出来,一指楼辕,“看着你家公子,他要跑出去·”·    自从知道他家这个小梦山不好惹,霍湘震可真是利用一切资源了。
梦山一听楼辕出去,眼睛一瞪,小手一叉腰:“公你不作会死吗吴大夫允许了吗你好利索了吗躺五天没躺够还想再来五天凑个整儿是不是”·    看楼辕那一副要死的表情,霍湘震坏笑着去找吴积白,另外就觉得自己可能要倒霉——楼辕那个小心眼才不会饶了他呢·    没想到吴积白倒是充分自觉,一听霍湘震说楼辕要出去,回头就先问了他一句:·    “他是说要和你一起出去么是的话那就去吧。
不是和你那就算了·”·    霍湘震这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和我就可以他好没好还和我有关吗”·    乌鸡淡定拿起茶杯吹了吹:“这倒不是,不过,你大概忘了,阻挡主角感情线进展的角色都会死得很惨的。”
    什么和什么啊这都·    霍湘震头一次觉得,楼家找来吴积白这个大夫,可能也是个错误··    不过既然吴积白放行了,好像也就没什么理由不让小猫出门遛遛了。
霍湘震想了想,还是推着楼辕出去了·毕竟吴积白再不靠谱也好歹是个大夫,说的话也是有那么一两三分可信度的嘛··    第三十九章:飞云冉冉衡皋暮·    赵宋较之李唐,丝织工艺虽然稍逊,但商业却更为发达,于是这街市上也更为热闹。
一来赵宋不似李唐一般严格有“市坊分开”一说,于是店铺林立比邻人家;另者赵宋也普遍设置夜市、早市,可以说一天到晚都有生意人络绎不绝,不像李唐那般有固定时间开市闭市。
    这青天白日的,霍湘震和楼辕两个出门,也没带别人——除了站在楼辕肩上的八哥——基本上算是没有电灯泡的二人世界·然而楼辕看起来不像是出来和霍湘震“发展感情线”的,比较像是来和食物发展感情线的,基本上是带着霍湘震大街小巷找吃的。
霍湘震这才明白,难怪出来之前楼辕要确认带没带钱袋,敢情就是奔着吃来的···    于是这师兄可就开始婆妈了:“你确定这些你不用忌口”·    这时候他们是坐在街边的面条摊子边上,各自一碗十文钱的清汤面条。
楼辕没吃早点,这几天卧床又没吃多少东西,早就饿了·听了霍湘震这么问,就对他嘿嘿笑了两声:·    “吴大夫让我吃清淡的没错,可是你觉得这一碗十文钱面条能有多少油水”·    霍湘震低头看了看,清汤挂面带几朵葱花几片香菜,油花都没几个。
还真是不能再清淡··    陪着楼辕吃面条,霍湘震就问了一句:“吃完可以乖乖回去了”·    楼辕自然是一个挑眉:“你觉得我出来就是为了一碗面”说着往前凑了凑,“你还没逛过新京吧我带你转转”·    霍湘震看他脸上基本就写着“不答应就和你翻脸”几个大字,就顺势乖乖点头:“好。”
    看楼辕一下眉开眼笑的,霍湘震倒也是心里舒坦·可不是么,谁没事爱看一张冷脸·    面条吃完,楼辕肚子里有了食儿,也就悠闲下来了,领着霍湘震在赵宋新京较为繁华的一条主街上遛,一边跟他讲解:“这条街是定安街,京城有名的七竹茶楼就在这街上。
他家的茶点比别家的好吃·”楼辕这么说着,霍湘震就看了他一眼:·    “你能记住不会就是因为他家的茶点好吃吧”·    楼辕撇嘴:“我在你心里是不是除了吃就不会别的了告诉你啊,八哥就是在那里买回来的。”
说着伸手给肩头的八哥顺了顺毛,“只不过我常去的原因的确是他家茶点好吃·”·    霍湘震无语,你的确不是只会吃,但问题是你只关注吃啊·    突然就听见一声清脆如银铃的女孩嗓音,从大街对面传来:“楼小哥哥”·    循声望去,只见一俏丽少女手挽着一温婉姑娘。
喊话的正是那俏丽的少女,鹅蛋脸,柳叶眉,面上笑意飞扬;一身浅翠窄袖百褶如意裙,外罩雪丝轻容;还梳着姑娘头,两边的垂发编成小辫子,简单簪在头上,缀了一只小巧的翠玉铃铛,活泼泼好似山间小鹿。
身边温婉姑娘,身着淡粉色的广袖烟云化蝶裙,同样是姑娘头,却比少女的精致了许多,看得出心细得很,安静秀气如同林中清泉··    那少女喊了楼辕一声之后,挽着姑娘就过了街到楼辕身边,看了看霍湘震,而后向楼辕笑,说话也是脆生生又快又利落的:“楼小哥哥,这就是你师兄吗我前几天还想去你冠礼呢,可爹说我一个大姑娘不好去看外男加冠。
我听二哥还有大嫂说了,你师兄长的可英俊呢,这么一看好像是,不过看起来还是不如你呀”·    霍湘震摸摸鼻子,意外被人夸奖了吗虽然后面还有一个“还是不如你”,不过好像是被小女孩说了一个英俊了啊·    楼辕听了她这样说,也微微笑起来:“他是我师兄,你叫他霍大哥就好。”
说着回头,“霍公子,这是陆六孤陆二哥的七妹妹,闺名我就不好告诉你了;这位是她闺中密友,你唤人家林姑娘就是·”·    霍湘震这就发现了,好像楼辕就是叫他霍公子,只在有事求他的时候才会叫他“师兄”。
这个感觉还真是不好,明显就是中间还隔着一层··    陆红蔷自是不知霍湘震心里的千回百转,只唤了一句“霍大哥”;身边林笑兮微微万福,轻声道:“霍公子好。”
声音如其人,温温软软,让霍湘震有些邪恶地联想到了楼辕的唇··    楼辕肯定不知道霍湘震此时的龌龊想法,只问了陆红蔷一句:“怎么出来和林姑娘逛街的”·    陆红蔷笑嘻嘻颔首:“是呀,我要添点花种,小笑来买一点绣线。”
    楼辕便笑她:“你看看你,绣活儿不如人家了吧”·    “楼小哥哥你真是讨厌”陆红蔷一跺脚,“不跟你说了,我们走啦”楼辕便也笑着向她作别,目送两个女孩儿走远。
    这时霍湘震才低头问他:·    “你爹就是想她做你大嫂”·    楼辕微微颔首,继续往前去:“我说这事要拖后,不是因为陆二哥,正是因为红蔷必然不会愿意嫁给大哥。”
    霍湘震不解:“为什么”·    楼辕回眸看他一眼,而后慢慢吐出两个字:·    “迟钝。”
    “啊”·    楼辕这么说完便不理他了,自是一边逗八哥说话,一边奔着那七竹茶楼去··    七竹茶楼能在京城立得住脚,靠得自然不是只有茶点比别家好吃。
且看那二楼雅间的墙壁上题得满满的诗词歌赋,就知道了这里是“文人雅士”们颇爱聚集的地方;七竹茶楼又刚好立在太学对面,太学生也经常来此闲坐·除了太学生外,更有数不清的京中文人。
    自古这入仕途径就并非一条,科举及第还可能要候补几年,若是得了举荐,却也是终南捷径之一·于是这文人骚客们聚集在七竹茶楼,卖弄文采,也是等着哪位微服来访的朝中要员发现自己这粒沧海遗珠。
    人多就热闹,除了文人墨客之外,七竹茶楼也有说书唱曲儿的、兜卖新奇什物的,故而一楼的散座大厅是热闹非常;若喜欢清净,二楼的雅间也能是个舒舒服服的清净去处;三楼就是有些机密的意思了,往往是密谈的场所。
把门一关,就算是扒着门缝都不见得能听见里面的谈话··    楼辕是从没去过三楼,偶尔和几个文人二楼坐坐,更多是自己一个在大厅里哪个小角落猫着——都说了,这货就是为了吃茶点才来的,坐哪儿吃不是吃啊·    这回带着霍湘震一起,他也没打算去二楼雅间。
刚一到门口,小伙计就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哈着腰赶紧往里面迎楼辕:“楼五公子好久没来了里边请里边请,还坐原来一样的桌儿么这位公子和您一起不”··    对着这不轻不重的人,楼辕从来是一脸客客气气的浅笑:“不劳烦小二哥了,我和师兄自己寻个位子就好。
就照着我平常点的,也给他来一份儿就得·”·    霍湘震看他体体面面应付走了店小二,领着自己往里面去,不由得就嘀咕了几句:·    “对个外人都这么满脸笑,怎么偏生对着我就总冷着个脸”·    楼辕听见了,回眸瞄了他一眼,那小眼神吓得霍湘震后背汗毛倒竖,说话都不自觉磕巴了:“暮暮暮暮皓”·    楼辕一下扬起来一个暖烘烘的微笑,但眼神还是凉丝丝的,语调却纯良无辜,全是温文尔雅:“霍公子,你还好么”·    “呃……”霍湘震心道我能说不好么你这么看我我害怕·    楼辕就这么问了一句,又转过了头,接着往大厅里面去。
这七竹茶楼一向人多,这时人来人往的,霍湘震生怕谁不长眼碰了楼辕,赶紧跟着,手抓着楼辕轮椅的后背,真是一点不敢放松·楼辕也不理他,就自顾自往前去··    到了个没人的座儿,眼尖的跑堂伙计赶紧过来撤走一张椅子,给楼辕留出上座来。
霍湘震自然做到了他对面,他还没开口,楼辕就又带着那个不冷不热的笑脸先说话了:·    “霍公子今日陪着在下出来,真是让在下不胜感激·”·    “啊……”霍湘震直接懵了,干什么这是·    正等着看楼辕还有什么幺蛾子,没想到这小半妖还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就一脸笑看着霍湘震,而且还是闭着眼睛给霍湘震笑,霍湘震想给他使眼色,他直接就是没看见。
    霍湘震狠狠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自己已经坐不住了·这是几个意思几个意思他干什么了这小半妖又要干什么·    很明显霍湘震的煎熬还没结束,楼辕这小子小心眼是到了一个境界的。
小伙计把楼辕要的两份茉莉茶和糖蒸酥酪端了上来,摆在两人面前·桌上还有煎茶可以调入的橘皮、葱姜、枣、盐、茱萸、薄荷等等·这其实是李唐的饮茶习惯,这么一碗茶出来基本是连吃带喝。
    赵宋更青睐于细烹慢煎,而且更流行点茶·七竹茶楼也是以点茶出来的茶水上茶,只是因为有时会有李唐的人来此,于是每个桌上都备了这些调料。
    霍湘震虽然带着楼辕生活在渝州城,但还是带着许多北方人的习性,包括品茶,他就喝不惯李唐那个“胡辣汤”,喜欢清清淡淡的味道·楼辕是被他带大的,口味上自然和他近似处多、相异处少,也是喜欢赵宋这样的清淡点茶。
    然而楼辕这时就笑眯眯地,往他的杯子里加了一勺盐:“霍公子,试试”说着依然满脸纯洁的笑意,加了些花椒粉进去……·    霍湘震看着那杯散发出诡异气味的茶,默默开始反省自己今天都干了什么……·    第四十章:彩笔新题断肠句·    霍大少爷又不傻,这杯诡异的茉莉胡辣汤他说什么都不会喝的。
于是就只是把杯子推到了一边,然后十分认真地看着楼辕:·    “那个,暮皓,我错了·”·    楼辕闻言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笑眯眯的模样,手肘垫在桌上,双手十指交叉,下巴垫在十指上,歪头笑着问他:“霍公子这话说得,怎么我就听不懂了呢你哪有什么错啊”·    我怎么知道我有什么错霍湘震几乎要暴走掀桌了·    然后楼辕又带着那一脸假笑,直起腰,又倚着轮椅的椅背,舀了一勺糖蒸酥酪吃,点评道:“不错,霍公子你不尝尝要不加点盐进去”·    “不用了”霍湘震赶紧端起那份糖蒸酥酪来,生怕这玩意也变成胡辣汤口味的。
以这个小混球的性格,还得多来一勺醋·    楼辕看他这样,保持那个文雅的假笑:·    “霍公子何必如此,在下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霍湘震已经要哭了:“你不会对我做什么才怪呢暮皓,我错了,不管为什么反正我错了行么你别耍我了”·    楼辕这就一挑眉,佯装惊讶:“霍公子此话怎讲在下哪里耍你了”·    你每个举动都带着耍我的意思好么霍湘震满满都是辛酸泪,终于受不了了:“那个,我哪错了,我改”·    楼辕听他这么说,便一下收了脸上温文尔雅的假笑脸,语气也一下冰凉:“你不是怪我对人都好颜色,唯独对着你没好脸子么给你了,你自己不要。”
    霍湘震被他这么几句话给噎着了,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小心眼是记恨他进门时那句“对个外人都有好脸色”呢·    所以说养猫不能太惯着,要不然他小心眼子小脾气,你都不知道是踩了他尾巴尖上的哪根毛儿闹得霍湘震心说,必须好好让他长个记性·    于是端起了杯子,一口气把那杯茉莉胡辣汤干杯了。
    终于知道什么玩意难喝程度仅次于楼辕的药了霍湘震眼含热泪,放下杯子就捂着嘴,强迫自己给咽下去,然后赶紧抓起楼辕面前的茶杯又喝了一杯清茶赶紧把那个诡异的味道冲下去。
    楼辕完全是愣着看他这一系列行为的·尤其是霍湘震居然把那杯茶一口干了,他是真没想到·这时候看霍湘震一边皱着眉,一边涮了茶杯又重新倒了一杯清茶,楼辕直接就皱起了眉,微撅嘴:·    “你干嘛要喝”·    霍湘震看他,也笑起来了,哑着嗓子回答:“你小心眼,我得罚你。
咳咳……”这是被花椒粉呛得··    楼辕看着他,声音小小的,似乎是有点委屈:“你是谁啊,凭什么罚我罚我,你自己喝个什么劲啊”··    霍湘震没明白楼辕委屈什么,就听楼辕小声念叨了一句:·    “你以为我乐意跟谁都一副好脸么有脾气也不能发,还不是怕给他们惹麻烦全天下我也就在你面前不用装,但是你也不喜欢。”
    霍湘震这是真没想到,楼辕居然还能想这么多·“他们”当然是指楼家无疑了,看来他和楼家始终还是隔着一层的·这时候是不是该安慰一下这个小心眼的家伙可是茶楼这么多人呢,万一被人看到了会不会很不好于是霍湘震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自己的糖蒸酥酪推给了楼辕:·    “我的给你吃。”
    楼辕看他,不解··    霍湘震拿起干干净净没有怪味的清茶,喝了一口:·    “愿意对我甩脸子那就甩吧,你不都说了么,就给我甩,那我就当成这是你喜欢我就这么表达了。
我的糖蒸酥酪给你吃,就跟你小时候闹脾气了我给你煮汤圆似的·”·    楼辕这还就真被他哄好了,微微一笑,捧茶喝了一口:“那等回去了你再给我煮一碗吧,要芝麻白糖馅的,别的馅我不吃。”
    这就是了,暮皓很挑嘴,楼辕却是乖孩子·暮皓能任性,不是芝麻白糖馅的我不吃;楼辕就不行了,不管什么馅的,你做的就是心意,我都喜欢。
    楼辕自然也没对霍湘震那份糖蒸酥酪下手,既没吃它,也没让它变成什么糖醋胡辣汤口味的,反而是把它推回了霍湘震面前·而后,自己慢悠悠捧茶,慢慢吃着他的糖蒸酥酪,听大厅前面说书人讲“神魔乱兮英雄出”的本子。
霍湘震也就安安静静,一言不发也捧茶和他一起听·这样的相处其实正是俩个人都最喜欢的状态,互不干扰,都不说话,又不会觉得尴尬··    “神魔乱兮英雄出”这个话本,是讲得传说里洪荒之时的几位英雄,说他们驱逐妖魔,为人类造就了后来的太平世道。
现在这个时代虽说是人类的天下,可是却有数不尽的妖魔神怪在“扰乱”他们的生活,或者是被他们“扰乱”·这个世界是谁的,谁知道呢·    原本霍湘震和楼辕一个妖一个半妖,这种话本听来多少有些尴尬。
不过这俩倒是淡定,并无什么表现·毕竟,楼辕跟着霍湘震这么多年了,霍湘震也没少说书,就带得他也不在乎这些影射不影射··    只是听了一会儿,楼辕却突然莞尔,慢悠悠道:·    “他讲的不如你好。”
    霍湘震不知道这时候他的反应应该是受宠若惊还是谦虚两句,于是干脆就没答话·楼辕微微一笑,而后慢慢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淡淡道:·    “你以为我是来听说书的其实,我听的根本不是说书。”
    那你在听什么霍湘震心问,看楼辕只是微笑,没有回答道意思,便觉得他是要自己去揣摩·想了想,环顾四周·这里人多的很,毕竟是京中有名的茶楼……·    人多·    对了,人多,是非就多。
话也就多·楼辕不是来听说书的,他是来听人闲话的·想明白了这一层,霍湘震又看楼辕·楼辕微微颔首,而后浅笑:“可有趣着呢·”·    霍湘震便也留心去听周围的闲话。
听见了边上有那么几句聊天·左手边的两个人,是在说“最近苗疆使者来京”、“却也是快要回去了”、“不知是来干什么的”、“听说还抬着一个大石头跑来跑去”……·    右手边一桌三个人,一个闲人说:“尚书大人到陆府提亲,又被拒了。”
;对面的人就提起来:“陆丞相家六姑娘什么时候嫁进楼府啊”;第三个人就调笑:“楼宇宁莫不是有什么隐疾”;第二个人赶紧制止:“你小点声,没看人家楼府五公子在那么”·    听到他们这样说,霍湘震看了看楼辕。
楼辕依然在慢悠悠吃他的糖蒸酥酪,好像没听见一样·霍湘震嘴角微抿,有点窝火·楼宇宁人不错,霍湘震不愿意听别人编排他·楼辕却向他轻轻笑了,小声道:“等着吧,很快就该说你我了。”
    这又是为何·    霍湘震一时不解,然而很快就又听见了:·    “你看楼家五公子对面那个是谁啊”·    “跟妖精坐一桌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听见这么尖刻的一句,霍湘震眉头一皱,就要过去和他理论;而楼辕却抬眼看霍湘震,那眼神很明显是要他假装没听见。
    霍湘震看楼辕这样,虽然不愿意,却还是装不知道了·喝了几口茶,让自己冷静一下·悄悄就开始观察那些人,看起来像是几个书生·霍湘震最理解不了的就是所谓的“文人相轻”,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非得去攻击别人标榜自己。
    那桌书生离他们也的确是远·他们在靠墙的位子,说闲话那帮书生在靠门口的;这要换成人类,还真就听不见·人类自然不知道妖的耳力有多少,那桌人就仍在嚼舌:·    “说起来前几天楼家五公子加冠了”·    “对了,听说主宾还不是陆丞相,也不是孔祭酒。
好像就是他对面那个·”·    “冠礼主宾自古要德高望重的长者,那人算是什么”·    “你就知道那也是人跟妖精坐一桌的能是个人”·    楼辕忽然就皱起了眉,淡淡对霍湘震道:“平日坐这里,没少听他们编排我,却都不怎么生气;可是听他们说你,还真是想发火揍他们一通。”
    霍湘震挑眉看他,他知道楼辕这话还没说完··    果然,楼辕继续慢悠悠道:“只是我实在懒得和几个书生挑事·自古来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尤其还是——”突然,他就放开了声音,“尤其还是几个考学两年还只是太学下舍,除了嚼舌根外一无所长的书生”··    霍湘震差点没手一抖把杯子摔了,是哪个刚才说不想惹事的啊你这不叫惹事吗不叫惹事叫什么·    太学实行“三舍法”,分为上中下三学舍,层层选拔,不只是考诗词文章,还有平日的种种表现也都会计入考核;由下舍考入中舍,再入上舍,上舍考评通过了,才有资格殿试。
此法虽然繁复,却省去了科举奔波之苦,故而主要是给京城本地的学子们准备的·相比科举,考的东西却不知多了多少··    楼辕当年也入过太学,不过温飞卿博士说自己教不了他,于是楼辕现在是退了太学,在家由孔祭酒授课的。
孔祭酒也说过,若楼辕有意的话可以让他直接回太学上舍,相信凭借楼家的权势也是能殿试的,只是楼辕自己一直不愿意罢了··    此时楼辕开口那一句“考学两年还只是太学下舍,除了嚼舌根外一无所长的书生”,可以说是狠狠戳了人家软肋,而且还是声音够大,让一茶楼的人都听见了。
一时之间说书的都不说了,看他们热闹·霍湘震赶紧摁着他的手:·    “你可得了骂人不揭短”·    师兄,你这句话才是最狠的好么楼辕无语看他一眼,嘴上还是不饶人:·    “是么我就听过骂人不骂娘。
再说了,你不知道么我是半妖,不是人·”·    第四十一章:试问闲愁都几许·    楼辕这几句带刺的话,还真是成功让那几个书生闭嘴了。
霍湘震看那几个书生敢怒不敢言地闭了嘴,忽然就在想自己是不是把暮皓培养得太偏激了·他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哟怎么回事以前楼家小五听到别人说闲话也没回过嘴啊”“别说了别说了,万一一会儿被他听见了,你还要不要脸了”·    楼辕慢慢又捧起茶杯,喝茶之前突然又给那说书人冒出来一句:·    “先生,接着说吧。
你刚刚说到何然一行人遇见古月圣了·对了先生,古月圣此时还没表出其白狐身份呢,先生说早了·”·    整个茶馆瞬间静成一片·以前有个叫周瑜的儒将,是风度翩然、才学不凡,谈话间有人弹错了曲子,他也都知道;人说曲有误、周郎顾,没想到这回是说书误、楼辕顾了。
霍湘震满心无语觉得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啊人家周郎顾的还是美女呢,可那说书先生是男的而且这小子明明是因为从小跟着自己说书才知道的好吧有什么可傲娇的不是骄傲是傲娇·    ……等等傲娇这个词什么意思·    霍湘震又一次和自己的脑子凌乱了起来。
    这一次楼辕算是和茶楼里那三个书生闹僵了,或者说,他是和一个茶楼都闹僵了·在一片尴尬中全然不觉一般,慢慢吃他的糖蒸酥酪·霍湘震听着周围虽然还有闲话,却再没了关于他和楼辕的,说起来的也不过就只有了什么五个月之后皇帝寿辰,苗使即将归国,留下了什么贡品之类的。
    很快,楼辕就对他笑了笑:“霍公子,我有些累了,咱们回去吧”·    霍湘震巴不得他赶紧回去呢,这种感觉真是不能再尴尬了,赶紧就起身给楼辕去结了账。
回头一看,楼辕已经驱着轮椅到了他旁边:·    “走吧,霍公子·”·    跟着楼辕出了茶楼,霍湘震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那些人明显都松了口气。
大概楼辕还是有些威压的,只是这时候他的威压不过是来自楼家的势力··    默默走了一段,楼辕突然开口:·    “都怪你·”·    说是这么说,语气里却全然没有埋怨,更像是闲聊间的打趣。
    霍湘震听出来了这股子意味,也是怕楼辕闷着不说话,于是赶忙便问他:“怎么个怪我”·    楼辕唇角浅浅勾起一些:“若非是听不得他们编排你,我怎会出言铩那几个书生看着吧,过不了多久,京里就得传我楼暮皓骄纵无礼了。
还有,这次出言下了那几个书生面子,以后我去七竹茶楼,他们都不敢说闲话让我听见了·这可少了很多乐子·”·    霍湘震听了,忽而有些大胆主意冒上了心尖。
于是他也笑起来:“少了乐子,以后我说书给你·至于他们编排你骄纵无礼的闲话么,我倒是也有个办法让他们不说这个·”·    “哦”楼辕眼角微微挑起来一些,是有些好奇,有些挑衅的意味。
霍湘震微微低头看着他,忽而就笑了起来,绕到楼辕前面,而后双手按住楼辕的肩,低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    这可是比七竹茶楼还要大庭广众之下了,这是大街上。
明天京里传的闲话决计不是楼小公子骄纵无礼,应该是楼小公子被他师兄当街调戏··    楼辕先是一愣,可能是被霍湘震吓得·而后手一下就扬了起来,要抽霍湘震。
藿香就知道他得来这么一下,索性眼睛一闭擎等着·打,打完了我再亲·    谁知道这一巴掌迟迟不来·睁开眼一看楼辕,就见他眼睛一眯,放下了手,声音也是让别人听得分明,语气还是那个胸有成竹的慢悠悠:·    “家丑不可外扬,你等我回家再收拾你。”
    得,他真成了小媳妇儿了··    小媳妇儿就小媳妇儿·反正占便宜的是他·    从街上回楼府也没几步,楼辕顺路又去了一趟靳家老店,给八哥买了包花生米,以及自己要吃的点心。
拎着这几个纸包的当然是霍湘震,这没节操的家伙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献殷勤的机会·他的献殷勤当然是有效果的,比如说这次楼辕多买了一包蜜渍杏肉·楼辕自己最不爱吃的就是杏,那这个杏肉是给谁买的呢霍湘震美滋滋地跟楼辕并排走着,心说这小子倒是有良心,记得他喜欢吃杏。
    回去了楼府,迎面就见楼轩快步走了出来,阴沉着脸·看到他们,一怔,没想到会迎面遇上·楼轩看到楼辕,就想把那个阴沉脸收回去,给他个笑脸。
然而人脸不是表情包,换的太快会抽筋的,楼轩的表情直接卡在了阴沉和假笑中间,要是描述的话,只能叫恐怖片·楼辕要是有尾巴,估计这会儿就是给吓得炸毛翘起的状态。
·    霍湘震赶紧先给楼辕摸摸头顺个毛,毫不意外地收到了楼轩一个冷脸··    随便你瞪,反正现在他是我的……霍湘震暗自腹诽,忽然就心情大好。
    楼辕不耐烦地扒拉开霍湘震放在他头上的爪子,而后关切楼轩:·    “怎么了大哥”·    楼轩看他,欲言又止。
而后看向霍湘震,锁起眉头,摇头,仍如平时一般对楼辕道:·    “没事·我先走了·”·    说罢,也不出门了,改了方向奔另一边去了,竟再就没回过头去看楼辕。
    楼辕不解,低声自言自语:“怎么了连我都不理”·    霍湘震看看楼轩来的方向,是正厅,楼止至背对着他们站在厅内。
结合着楼轩刚才看楼辕和他的模样,霍大少爷突然就福至心灵,弯腰悄悄对楼辕耳语:·    “我看,是你爹逼你大哥成亲了·”·    楼辕一愣,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霍湘震就瞟了一眼楼止至,示意楼辕看过去。
这么一看楼止至,楼辕也想明白了·于是悄悄对霍湘震道:·    “走吧,回我那边去,过一会儿他们自然会来找咱们·”·    他们,咱们。
霍湘震听着这两个词,心里一阵美滋滋的·小猫儿又把他当自己人了,这真是他现在能求到的最好的福祉··    楼辕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却也没问。
换做别人他会问的,还会说几句“与君同乐”一类的废话·只是对着霍湘震,他就不问了·他知道霍湘震会告诉他的,除非是什么霍湘震不想他知道的事。
若不想他知道,那问也白问··    霍湘震却是憋着小坏水呢·刚进了楼辕的小院子,这大尾巴狼就不装了,弯腰在楼辕脸颊上亲了一下,而后敏捷地躲开那一巴掌,在楼辕开口之前就抢先道:·    “暮皓我是高兴才亲你的”·    楼辕的猫儿眼睛又眯了起来:“太巧了,我就喜欢打你这张高兴的脸。”
    八哥见势不好,立刻翅膀一振飞到了那梧桐树上·霍湘震看那碍事的玄凤鹦鹉跑了,直接冒着被楼辕一巴掌扇回九嶷山的风险,冲上去就一把横抱起了楼辕。
    楼辕又让他惊到了,瞪眼就骂了起来:“霍湘震你干什么放开老子”·    得,爆粗口了,这可是楼公子不会做的。
霍湘震听着就给他嬉皮笑脸:·    “暮皓,我要是放开了,你就该摔在地上了·”·    “霍、湘、震”楼辕咬牙切齿叫出他名字,而后两眼瞪得跟要吃了他一样,“你他娘的等着,老子不抽死你跟你姓”·    霍湘震就笑起来看他:“好啊,霍暮皓霍辕都挺好听的。”
说着把楼辕抱到了石桌边,让楼辕坐到了石桌上·楼辕还真是说一不二,抬手就一个耳光抽了上来·霍湘震是忠犬不是二哈,直接蹦一步躲开了:·    “你真当我会傻站着给你抽啊”·    楼辕眼睛眯了起来,用一种接近诡异的语气,仍然是慢悠悠,却接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霍湘震,你在作死。”
    霍湘震挑起了眉梢:“怎么还要跟你大师兄动手”而后不待楼辕发作,抢先问他,“知道为什么让你坐到桌子上吗”·    “说。”
楼辕的脸色基本是黑的··    霍湘震看看他这脸色,就讨了个巧:“那你要先保证不打我·”·    “不说快滚”·    哎呀要生气了,不能逗了。
霍湘震赶紧投降:“你想不想你大哥成亲”·    “所以”楼辕依然是黑着脸的。
    霍湘震听着有脚步声来了,豁出去箭步跳上前去,单手抓住楼辕手腕摁到桌面上,直接又和楼辕亲到了一起··    楼辕开始琢磨怎么弄死他比较好。
    “你,你们……”·    月洞门前的人声打断了楼辕的思考·霍湘震不肯放开他,他只能一边往后仰试图躲开,一边看门口那人。
·    竟然又是楼轩·    楼辕直接懵了,天地良心这回不是他坑大哥该死的霍湘震·    霍湘震听出来是楼轩了。
这回还真是他故意的·嘛,既然楼轩是为了他的暮皓不想成亲,那就趁早断了他的念想呗让他眼睁睁看着暮皓和师兄恩爱,这比什么都有用·    霍湘震这大公无私的理由里面,自私动机多少那就不要细说了。
有人说得好啊,公的一半就是私的一半啊·    于是霍大少爷这次就勉勉强强“吃点亏”,让楼轩分享了一眼他的暮皓被亲的喘不上气而全身无力,只能靠在他怀里慢慢顺气的迷人样子。
    第四十二章: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楼轩忽然就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离开楼辕那小院子的了··    也忽然就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又找了爹,点了头的。
    同样想不起来,他怎么回了房间,怎么摒退了下人,为何现在独自抱膝坐在床榻上,背靠着墙壁,好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之后的反应一般··    他只记得楼辕坐在桌子上,倚着霍湘震的胸口,喘息不住;霍湘震怀抱着他,满脸是得偿所愿。
    为何你就是不接受这个事实呢楼轩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心底出来,逼问得紧紧地··    楼轩,你还有什么幻想楼辕不是你的,他从一开始就只把你当做大哥。
不管他日后是娶妻生子还是和某个男人一起,你都只会是他大哥···    所以,你为什么就不甘心呢他身边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是你,你知道的·    为什么还会不甘心……楼轩背倚着墙壁,而后终于忍不住,抱膝蜷缩成一团。
他从小就知道所谓的“男儿要行得端,坐得直”,却已经忘了,人终究是血肉之躯·心里疼了,还是要抱着自己休息休息的··    他在心疼,有人在肉疼。
    自然是霍湘震··    这湘水妖龙,此时坐在吴积白的房间里,肿着一边腮帮子,让吴积白给上药·不用问,让楼辕抽的·果然是成年了,手劲真大……·    吴积白给他涂了点药酒,而后咋舌摇头:“你说你丫的是不是贱的,人家抽你有多狠,你不知道疼啊”·    霍湘震一边在肿脸旁边扇着凉风,一边嘟嘟囔囔:“天底下那么多人,他都要好言好语对待着,唯独能对我甩脸子,我哪忍心让他在我面前也那么憋着……”·    吴积白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霍湘震了,最后只喷了他一句:·    “楼辕虐你千百遍,你待楼辕如初恋”·    没想到霍大少爷还没明白这是讽刺,啧了一声,而后自言自语:·    “这句话听着挺好,回头说给暮皓听,他肯定喜欢。”
    吴积白被他呛没话说了,最后抬手拍拍他肩膀:“我跟你说,这话你千万别让楼辕听见·”·    “呃为何”·    “你傻,他不傻。”
吴积白狠狠甩他一个白眼··    楼辕正在自己房里喝茶,败火·他奶奶的霍湘震居然说什么要他坐在桌子上是为了不用弯腰亲他就欠一巴掌把他抽回九嶷山抽回渝州城老子要坐轮椅是因为谁啊·    越想越气,“咔擦”一声,茶杯让他握碎了。
还好是没伤着手,抽出来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茶水··    等等……这套茶具,好像是他养了很久的“踏雪寻梅”汝窑官品楼辕看着桌上的碎片,忽然想了起来。
    霍湘震新仇旧恨又添一桩·    刚刚上了药的藿香,突然就觉得脸上疼得更厉害了··    心里还是堵。
    楼轩把房门栓上,一个人闷在房中·听说爹已经亲自去了陆府,送上了提亲的拜贴··    红蔷啊·他记得那个小丫头。
都很久没见过了呢·很久以前,红蔷还不到分席之年的时候,他倒是见过·这么久了,他连那小丫头高矮都不知道·四弟好歹还知道红杏容貌端正、性行温和,也是和她情投意合。
他却都没有见过红蔷……·    为什么就因为他是长子吗他也不想啊如果可以选他宁可做楼宇昂那样的一个不成器的人,至少……至少不用放手。
    门又被叩响·楼轩发泄一样地大吼出去:“我说了不想吃晚饭不用管我”他就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慢慢舔舐伤口,等它不疼之后,再装成什么事都没有。
    门外却不是来送饭的家丁,是楼止至··    听见了里面的声音,楼止至摆手示意身边的家丁不要出声,而后低声吩咐道:·    “去叫五公子来。”
    家丁眼神里满是不解,楼止至则只摆摆手,让他快去··    不过是解铃还须系铃人罢了··    于是当房门又被叩响的时候,楼轩几乎就要爆发了:·    “说了别来烦我”·    然后是那个淡如烟又凉如水的嗓音,传了进来:·    “大哥,是我,小五。”
    是辕儿·    楼轩怔忡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楼辕便又道:“大哥,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楼轩不想见他,却动了动,端坐在床榻上:“有话就这么说吧·”·    门外就是淡淡的沉默,而后是微微笑声,和一向胸有成竹的淡淡语气:“大哥,你不顾及一下我大病初愈,还受不得风吗”·    楼轩有些酸,心说,那你和那妖龙亲热的时候怎么不怕受风但却依然只是想想,还是下了床,开门让楼辕进来了。
    关了门,与楼辕对面坐在桌边·楼轩不知他要说什么,便抬手倒了杯茶给他·这时才发觉,壶里的不过是凉透了的冷茶··    楼辕低头看看那茶水,自然没喝。
他脾胃不和,喝了冷茶可能得胃疼一夜·于是就只是笑:·    “大哥,还是放不下吗”·    楼轩抬头,直视着楼辕的眼睛。
阴阳妖瞳里,满满都是认真,没有了往日淡淡的戏谑··    楼轩一直清楚,楼辕骨子里是骄傲的,所以对别人说话时,都带着一股子戏谑气,却成了人们所谓的风趣幽默;楼辕和他们一直都是隔着一层,所以话不说透、事不逾矩,却又成了别人口中的进退有礼。
    然而此时,他却是面上含笑,而眼神只有认真·楼轩想,这次他大概是真要说些认真的话了··    然而,楼辕却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细颈瓷瓶,放在了桌上。
瓷瓶就是那日楼辕发病时,让霍湘震从他衣裳里面找出来的药瓶··    楼轩知道楼辕一直要吃这药,却不知楼辕给他看这药瓶是何意·于是他并未开口,等着楼辕说。
    楼辕却不说药瓶的事,而是淡淡地,像聊天一样,慢慢道:“这次我只躺了五天就起来了,也算好得快了吧”··    楼轩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接了下去:“嗯,是啊,以前动辄就得六七天吧。”
楼辕的病弱也是出名的,几乎一年到头都是吃饭之前先吃药,三天两头就会病倒·连他的唇上都有很淡的药味,那味道霍湘震尝到过··    楼辕抬手指那个药瓶:“它能克制我的病,也能把我的身子磨得千疮百孔。”
    而后对楼轩微笑:“我很怕我剩下的日子不够·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希望,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他·”·    “辕儿”楼轩一下站了起来,热血却突然转冷,不知该说什么。
楼辕察觉到了他的尴尬,仍是微微浅笑:·    “大哥,你只是习惯了我依赖你,看到别人和我亲昵会不适应罢了·爹让我来,当然不是要我和你聊天的。”
而后忽然就敛容,“大哥,楼家自古以来是贤子继位,不分长幼嫡庶·咱们这一代,二哥不肖,四哥不通人情,我是个半妖·爹当年坐到家主这个位子,就已经招了许多非议,旁系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呢。
大哥,爹娘都指望你呢·”·    楼轩定定看着楼辕·许久,颔首:“我知道了·”而后慢慢道,“你吃过晚饭了吗我有些饿了。”
    楼辕笑了起来,颔首:“我吃过了·”·    楼轩竟就打趣了一句:“和霍湘震一起的”·    楼辕摇头:“不是,和爹娘二哥四哥。
二哥又被爹骂了·”·    楼轩不由得苦笑:“又挨骂他又做了什么你说这么天天骂下去,他会不会不想吃饭了”·    楼辕看他似乎是放开了,便也浅笑:“二哥挨骂是因得又乱交了狐朋狗友,以爹那个脾气,不骂他才怪……”·    这边兄友弟恭了,陆府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
    “什么我就该嫁人了”随着这一声娇叱,一只茶杯就摔在了门外·陆红蔷可不是陆红杏那样的温婉姑娘,她是和温三小姐一起玩大的。
    看女儿撒泼,陆灭明也是压不住火:“你都十九了再不嫁人你还有婆家吗爹娘养不了你一辈子”·    陆红杏此时就在闺房之中,往外摔东西撒泼:“我用你养一辈子吗大哥二哥三四五哥哪个不能养个妹妹了大不了我离家出走我画几幅画、摆个卦摊算命,我一样养得活自己”·    “你还想离家出走你还卖画算命”陆灭明气的胡子都炸起来了,提起一边的竹丝扫帚就要进去打女儿。
他是崛起市井,本身就有暴脾气——这一点来看,陆红蔷反倒是像他·身后陆五音陆六孤赶紧拉着,陆七曜陆八维快上去关上陆红蔷的房门,陆九渊跑去找他娘过来拦着他爹,楼玉清和陆红杏哄着家里的小孩。
这回到看出来是一家了,还真是默契··    陆红蔷还在顶嘴:“我出走怎么了我卖画算命又怎么我就是卖身为妓我也不嫁”·    陆灭明让她气的真真是三尸神暴跳,当下就提起扫帚要去打她。
陆五音和陆六孤赶忙拉着劝架,全是“爹别动气别动气”·突然间陆灭明就身子一滞,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第四十三章:梅子黄时雨·    吴积白就纳闷,怎么这些人天天的这么多病他是从楼府被请来陆府的,看陆灭明是怎么样。
还好,小老头身体还是很硬朗的,而且吴积白知道,这老小子命长着呢,肯定不会有事·而且,日后还有这老小子的刺激呢他知道,别人可不知道。
都围在一边等吴积白诊治结束·看吴积白起身了,身为长子的陆五音赶忙上来问他:“吴大夫,家父还好吗”吴积白点头:“放心,令尊无恙,不过是一时急怒交加罢了,也无需吃药,安心静养便好。”
毫无疑问,是让陆红蔷气得·作为大哥的陆五音觉得应该责备她,可一想又觉得,还是算了·陆六孤是刚接待完苗使归家,还不知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现在是得空了,赶忙问他大哥:“哥,发生什么事了”陆五音揉着太阳穴,直念叨脑仁疼:“还不是你那个好妹妹”他大哥经常忘了他们都是一个娘这个事实。
陆六孤无奈地啧了一声:“红蔷啊她又干嘛了”能把他爹气着的必然是陆红蔷,红杏那么乖的姑娘哪能气人呢陆五音依然在揉太阳穴:“这回她可真是玩大了。
爹要她嫁人,这就撒泼了·她都十九了,又不是和红杏那样有人家了的·”楼宇宁和陆红杏的事早就是板上钉钉了,只是楼宇宁自觉没有功名在身就配不上红杏,所以这婚事才一直没有动静。
陆六孤听着就新鲜:“谁家女儿不得嫁人啊爹又不能把她嫁给街头混日子的,至于这么急眼吗”他听见陆红蔷那几句了,作为二哥都觉得这丫头真是太不像话。
陆五音也是点着头:“可不么楼子成那家世,那人品,娶谁不行啊肯要红蔷这小泼丫头这是她上辈子造化啊”“就是……等等”陆六孤开始没明白过来,这才回味过来那个名字,“楼子成楼轩”·    子成,那是楼轩的字。
陆五音让他震得耳朵疼,连连退开几步,揉着耳朵吼着回他:“是楼轩你丫的干嘛这么大声”陆六孤已经懵了。
怎么回事怎么,怎么他爹要把红蔷许配给楼轩这,这,绝对不行楼轩是他的陆六孤狠狠地在心里说,楼轩是我的,谁也不能抢只是,要嫁给他的是你的亲妹妹。
陆六孤皱起了眉·他是红蔷的亲哥哥,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抢红蔷的幸福楼轩是个好男人,他最清楚了不是吗他知道楼轩有担当,心好,为人正直,除了有点死心眼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不,死心眼儿哪里是缺点楼轩只是不去算计别人罢了·    这么优秀的楼轩,红蔷哪里配得上呢谁又配得上呢·    “老二老二”陆五音看陆六孤在那里愣神,推了他一把,看他回了神,挑眉,“干嘛呢你”·    陆六孤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没,没事,就是没想到会是楼轩。”
·    陆五音自然不知道弟弟一肚子的九转回肠,只是看他笑得勉强,以为他是不舍得妹妹,便宽慰开解:“妹妹嫁给好兄弟,这事是有点别扭。
但是你也清楚嘛,楼子成是个好人,红蔷嫁给他,那是福气”·    我当然知道·陆六孤心说,还有谁比我更明白楼轩是个多好的人呢·    接下来,陆五音就做了一个决定,导致日后竟发生了让他想掐死今日的自己的事情:·    “我在这儿伺候着爹,你先去看着点六妹,劝着点,别回头这小丫头真离家出走了。”
    他想的简单啊,陆红蔷看陆六孤比看他顺眼,爹这里不能没人照看·另外他和陆六孤又是老大老二,那他们当然要多受累一些··    他失算的是,他不够了解他的大神妹妹,也不够了解这个大仙弟弟。
    当陆六孤失魂落魄走到陆红蔷的闺房前时,看到眼前情景,先是一愣,而后就笑了——气得·真是被气笑了·大吼就是一声:·    “陆红蔷你消停会儿能死吗”·    背着包袱正在吃力翻墙的某位女侠就这么被吓得摔了下来。
还好,没摔伤,本来她也就爬了几寸高··    一看见陆六孤,陆红蔷直接一把给包袱甩地上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陆六孤就是撒泼咆哮:·    “二哥我告诉你,我说什么都不会嫁给楼轩的死、都、不、嫁”·    你他娘的以为我愿意让你嫁吗陆六孤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句,谁知道这种劝亲妹妹嫁给心上人的感觉·    陆六孤也实在没这个心思劝了,再说这丫头也不是劝得动的。
直接坐到了院子里大石头上,没精打采:·    “要走快滚,我当没看见·”·    陆红蔷还就真吃他这一套,看二哥大人没精神,就带着满满的好奇跑回来,蹲着陆六孤脚边,抬头看着他:·    “怎么了陆老二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妹子我也好开心一下。”
    这陆家兄妹的交流方式还真是一般人理解不了··    陆六孤抬眼看她:“你不愿嫁,估计楼轩还不愿娶呢两家大人这么一撮合,活活是乱点鸳鸯谱嘛”·    陆红蔷也一跺脚:“可不是我就不嫁人笑兮也不嫁人”·    笑兮陆六孤一听,心说莫不是指隔壁家的林笑兮那可是个比他家红杏还温柔的女子,说起来也是云英未嫁。
小七不嫁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莫非·    陆六孤让自己着想法吓着了,试探着,用逼问且怀疑的眼神看陆红蔷。
陆红蔷对上他这眼神,猛然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一时间煞白了脸色:·    “二,二哥,我,我……”·    陆六孤这下可就想通了,难怪她不嫁人,原来、原来竟然是有这种事情·    “陆红蔷”他这是真被气到了,一下站了起来,吓得陆红蔷一下坐到了地上。
看着惊慌的妹妹,陆六孤突然又想了起来,自己是没有立场说她的·他们两个,明明就是一样的··    看陆六孤突然不语,陆红蔷倒是豁出去了,一手撑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脊背,直视着陆六孤:·    “二哥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我和笑兮都是一样,绝对不会把我们交给其他任何人如果你们再逼我们,我真的会和笑兮私奔”·    妹妹不愿意嫁。
    林笑兮自然也不愿意她嫁··    楼轩想来也不会愿意娶··    他也不想楼轩娶了妹妹……·    怎么办·    陆六孤怔忡间,陆红蔷已经以为他是无言以对了,又往墙角去,拎起来包袱打算翻墙。
    然而这个瞬间里,陆六孤已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与大哥的放纵不同,他一向是个守礼明事的好孩子·在处理各国邦交之时,更是收放有度,游刃有余。
    只是这一次,这辈子,一向守礼的他,终于是要放肆这一回·放手做一件荒天下之大谬的,会被所有人谩骂的事··    他要逼着自己走一步险棋了。
一旦走出去,就再无半分退路的死棋··    “红蔷·”他慢慢叫出了妹妹的名字,声音里全是不知出于恐惧还是激动的战栗,“你听我说,我有一个办法,能两全其美……”·    陆灭明行了过来,身边的陆五音赶紧给端了一杯茶水上去。
    陆灭明喝了茶水顺顺气,而后问陆五音:“你七妹子怎么样了”·    陆五音犹豫了片刻,而后避重就轻道:“啊,二郎去劝她了。”
    陆灭明还能不清楚自己儿女的性子一听这话就知道陆五音是敷衍他呢:“你可得了吧,你七妹子是劝两句就劝得动的”·    陆五音赶紧接着打马虎眼:“这个,毕竟她也大了嘛,二郎又跟她聊得来,没准就说通了”·    陆灭明知道儿子这是安慰他,怕他气出病来。
想想以前这小子也是混球儿一个,和现在一对比,倒是宽心了不少·于是也就不多说了,又喝了一口茶··    就这会儿,陆六孤进来了,进门就是一句:·    “爹,小七原因嫁了。”
    “噗”·    陆灭明一口茶喷了出去,呛着了·陆五音赶紧给拍后背顺气,陆六孤也上前接过茶杯放到桌上:·    “爹,你至于吗,红蔷愿意嫁了。”
·    陆五音回头就给了陆六孤一个白眼,那意思你还不知道你妹子是个多拧的人突然就这么说通了,搁谁不得吓着·    陆灭明这是顺过气了,看陆六孤:·    “你把她说通了”那语气里明显就是不信。
那丫头连去卖身这种狠话都抛出来了,能让陆六孤几句话就说开了·    陆六孤点头啊点头:“是啊,这几天该准备了吧”然后开始掰手指,“嗯,楼家已经上门求亲来了,那之后合八字,采吉,纳言,定亲……哎呀真是有得忙了吧”·    陆灭明蹙起眉来:“这是我和你娘要忙的,你忙什么”·    陆六孤听着就眨眨眼,然后点头,一个恍然大悟的模样:“啊,也对。
我这不是替红蔷高兴么·”·    陆灭明满眼都是怀疑,但问题是他能算命不能算人心,也就自然是看不透陆六孤和陆红蔷是在打什么算盘··    第四十四章:临流问月水随风·    自古婚配,乃是三书六礼。
三书者,聘书,迎书,礼书;六礼者,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按礼法来说,纳采是婚礼的开始·首先是要由男家家长,请媒人向物色好的女家提亲。
男家在纳采时,需将大约达三十种有象征吉祥意义的礼物送给女家;女家亦在此时向媒人打听男家的情况·楼家陆家彼此已经可谓是极熟悉,因此这一层面上只是个过场。
请过媒人之后,就是楼家送来了采择之礼·古礼而言不过是雁一只,而慢慢到了现今,早就不是一只大雁就可以的了·楼家送来的采择之礼,除了雁一只之外,还有绸缎、首饰、点心、醴酒等物。
    这纳采之后便是问名·问名者,将归卜其吉凶·将陆红蔷的生辰八字交予媒人,带回楼家与楼轩合八字·陆灭明本来打算亲自写了陆红蔷的八字,也算表诚意的,只是这下被陆红蔷气着了,就耽误了一会儿。
刚站到书桌前,陆红蔷就找来了:·    “爹”·    陆灭明眼皮一跳,就见这丫头这回是陆红杏一样安安静静走了进来:·    “爹,我自己来吧。
您歇着·”·    陆灭明满是怀疑地看着突然变乖了的七丫头:“事出反常,必有妖·你有什么幺蛾子还是老实跟爹交代了·”·    陆红蔷给他摆出来一脸的冤枉,委委屈屈道:“爹,气着您是我不对,女儿这回想通了,来赔罪还不行吗”·    陆灭明还真就不是那么好骗的人。
他都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几十年了,能这么就信了这个小丫头冷笑了一声:“你二哥跟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能这么听话”·    陆红蔷乖乖巧巧走了进来,捉起了笔,在铺陈开的洒金庚帖上规规矩矩写起了自己的八字:“二哥还能给我说什么他和楼大哥关系那么好,当然是给我夸楼大哥了。”
说着回头,看陆灭明,带着藏起来的嗔怪,“我都十九了,楼大哥也二十五了,都是该着急的时候了呗·我和他勉勉强强撮合了,省得你们二老和楼家二老一起急成什么似的。”
    说服力肯定还是不够的,她爹才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呢·陆红蔷当然知道,这些早就算好了·写完了生辰八字,陆红蔷放下笔,拈起来那洒金庚帖到窗口晾,又跟陆灭明说:“我就算不愿意,有用吗你不止不可能放我走,还得把我绑起来塞花轿上。
与其这样,我还不如给自己留张脸呢”·    这理由就差不多了,他的疑惑肯定能打消那么点··    陆红蔷心说着,跟陆灭明招呼了一声,就又蹦蹦跳跳走了。
陆灭明还是觉得不对·以陆红蔷的脾气,能让陆六孤几句话说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洒金庚帖上,难道陆红蔷是假意答应,伺机破坏故意写个大凶的八字,让问名一环失利·    陆灭明想着,上前去看了那生辰八字。
规规矩矩的字体,没有半点潦草;也的确就是陆红蔷的八字,分毫不差··    陆灭明这就不明白了,难道真是说通了难道真是大姑娘变成老姑娘会转了性陆灭明这回反而心里没底了,找出书柜上的龟甲和铜钱,赶紧起了一卦占卜这次婚事吉凶。
    ——大吉·    陆灭明看着卦象就懵了··    不会吧·    不行,就算是占卜也不能尽信,再起一卦·    ——大凶·    陆灭明啥都不说了,收起了龟甲铜钱。
这卦象都没准了,他还能怎么样随机应变吧……·    把写了陆红蔷八字的庚帖封好交给了媒婆,陆灭明还是心里没底,看着媒婆往外走,还是觉得不对。
这时候就见陆六孤急急忙忙跑出来,跟媒婆撞了一下,一下子撞掉了庚帖·而后,陆六孤一边道歉一边弯腰捡起了庚帖给媒婆·看着媒婆接过,陆灭明心里“突”地一下,猛地站起来:“等等”·    媒婆和陆六孤都让他这一声吓了一跳,陆灭明赶紧快步出来:“我再看看那个八字。”
    媒婆虽然不解,却也没多说,就把那洒金庚帖给了陆灭明·陆灭明看了陆六孤一眼,那小子好像一脸无辜,也不知道陆灭明看他是几个意思。
    陆灭明心里嘀咕,若要在八字上动手脚,那么在他面前写了八字就是来松懈他的;然后等媒婆送八字去的时候,再借机掉包·那陆六孤肯定是和陆红蔷一伙的,故意撞这一下,把藏在自己袖子里面的另一份八字给媒婆。
    他又不傻,他也看出来了,陆六孤对楼轩有不该有的意思·陆六孤很随他,尤其是心底的自私上面·如果他是把真心给了楼轩的,那绝对是不会看着陆红蔷嫁给楼轩的,他绝对不可能安心当楼轩的大舅子。
    于是打开来一看,洒金庚帖上八个字——分明就是陆红蔷的生辰八字···    什么问题都没有·    把庚帖还给了媒婆,陆灭明摇着头想,大概自己真是老了,想得还真是太多啊。
    当接收庚帖后,男方家人便会将庚帖置于神前或祖先案上请示吉凶,以肯定双方年庚八字没有相冲相克·当得知双方并没有相冲相克之征象后,婚事已初步议定。
此之为纳吉,又名“过文定”··    楼轩和陆红蔷的八字并无相克之处,这婚事自然也就定下来了··    霍湘震看楼辕听说了此事,竟露出一副大惑不解来,便问了他一句:·    “怎么了暮皓,有什么不妥吗”·    楼辕似乎在思考,而后依然是磨人的慢悠悠:·    “没有不妥,才是最大的不妥。”
    霍湘震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大师兄还是退位让贤吧……已经听不懂小师弟说什么了··    两家的结亲也算快的,三日不到,就开始了纳征。
    楼家把聘书和礼书送到了陆家,而后在大婚前一个月,就早早请了两个楼轩这边全福之人的姑婶,约同媒人,带备聘金、礼金及聘礼到了陆家··    楼家怎么也是家大业大的,聘礼自然一样不差。
    礼饼一担,糯米皮莲蓉馅;海味也是一样不缺,上品的发菜、鲍鱼、蚝豉、元贝、冬菇、虾米、鱿鱼、海参、鱼翅和鱼肚,这些都是常规什物··    三牲鸡、猪肉,按习俗是要一片相连开二,意即“起(喜)双飞”;鲮鱼也是一双,意即腥(声)气;楼家私酿的美酒也是四大瓮,龙眼干、品枝干、合桃干、连壳花生这四京果更是找了京中最好的铺子买来。
    暗喻守信不渝的婚约帖盒,不是只装了一张婚书的,内里衬了金银装饰;莲子、百合、青缕、扁柏,还有红豆绳、利是、聘金、饰金、龙凤烛和一幅对联,也可谓“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
    这些不过是寻常物件,其中还有一双九彩琉璃挂珠钗,一对耀珠明月珰,一对白玉跳脱,都是给陆红蔷的首饰·聘礼讲究成双成对,唯有一只玉佩,不是成双的,孤零零放在锦盒里。
    陆六孤见楼家的聘礼来了,让身边的小厮去叫陆红蔷来看看·聘礼摆在大堂之中,门外热热闹闹全是议论,称赞两家又结秦晋··    陆五音打开了礼单,扫了一眼,啧了一声:“这么多东西,我还真是懒得对礼单了。
算了,反正少不了·”·    陆六孤扫了一眼,看到了那枚玉佩,便移步过去,拿起了仔细端详·是羊脂白的玉料,雕着红豆··    他不由得狠狠握住了那玉佩。
他认识这块玉··    陆灭明看到了,清咳了两声·陆六孤回过了神,若无其事放下了那羊脂白红豆玉··    也就是此时,陆红蔷来了。
看到一屋子的聘礼,先就一愣:“呀这么多东西”·    陆六孤向着她开玩笑:“来,快来看看你是多少钱卖给人家的”·    陆红蔷不屑地一个撇嘴:“你妹妹我就值这么点儿”·    陆六孤笑着摇头:“怎么会呢楼家这是亏本生意”·    “二哥”陆红蔷娇嗔跺脚,陆六孤就不逗她了,拿起来一支挂珠钗,试量着要给陆红蔷插上:·    “来,看看楼家给你送来的发钗好不好看”·    陆红蔷跳了几步闪开:“去去去,就你那个破手,再把我头发碰乱了”·    正低头审阅礼单的陆五音突然就皱了眉:“爹,这个昆岗羊脂白红豆玉是一个,不是一双啊”·    陆灭明点头:“那就对了。”
    陆五音这就不明白了,抬头看他爹:“啊”·    陆灭明不说话,看了看陆六孤·陆六孤便开口,神情中满是平常,似乎只有替妹妹开心:·    “这玉佩是小时候我给楼轩的护身玉,这些年他就一直随身带着。
这回送来,应该是楼太尉让他拿来做定亲信物的·”·    陆五音这才明白:“哦,敢情是只有这一个·那这个可郑重了,红蔷,”说着向正看着那一对白玉跳脱的陆红蔷道,“红蔷,要不你聘礼里面加上你的护身玉”·    陆红蔷脸色微变,捂着胸口后退:“才不要呢他的玉佩回头我还给他”·    陆六孤看着就琢磨,这丫头不会是把自己的护身玉和林笑兮交换了吧·    第四十五章:镜里折花梦不同·    男方送来了聘礼,女方就有回礼。
相比聘礼而言,回礼是简单许多的,只要茶叶、生果,成双的莲藕、芋头和石榴等等杂物,回聘金,以及给新郎的长裤、靴鞋,寓意是“长命富贵”、“同偕到老”。
这还闹了个笑话,那给楼轩的长裤居然长出了一截,陆红蔷女红失败的特点算是全表现出来了·哭笑不得之际,听说了此事的楼辕还不失时宜地吐槽了一句:“大概红蔷妹子是故意做长这么一点,是想大哥能长寿。”
    纳征之后,是“请期”,又名“乞日”,这就是定婚期了·楼家敲定日子,征求陆家同意·再后面就是“亲迎”,也叫“迎亲”,便是大礼之日了。
    最近的黄道吉日就是一个月之后,两边家长就是兴冲冲忙活开了·作为准新郎,楼轩当然还是有些郁结,毕竟他不想娶陆红蔷·在楼止至面前虽是强颜欢笑,却也是老老实实,不过是散不去眉间郁结罢了。
    陆府却出乎意料地轻松,尤其是陆红蔷,居然还老老实实没事就梳妆打扮了起来·陆灭明看着也就放心了,心说可能丫头真是懂事了,也就不太过问这女儿琐事,专心和楼止至商量筹备婚礼事宜去了。
·    于是,这可能是让陆灭明悔得肠子都青的一个决定··    两家的喜服,都是交给了京城最有名的千丝绣坊来做,陆红蔷还是亲自去送了一趟。
只是绣女拿来软尺要给她量尺寸时,她却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我在家就量好了·”说着,掏了张纸出来,交给了绣女,认认真真嘱咐起来,“这上面的尺寸你千万莫要改动,这是万万不能有半点差错的。”
    绣女心说那是自然了呀,谁家喜服不是这样腹诽这看了看那尺寸,愣了·又看陆红蔷:“小姐,这尺寸也不对啊”·    陆红蔷过去看了看,确认了一遍,就笃定点头:“没错,听我的,就是这个尺寸你一点也不要改”·    “可,可是……”·    “就这个尺寸”陆红蔷抓着绣女的肩膀,一字一字,严肃嘱咐,“千万,千万不能改动任何一点”·    绣女被她吓到了,僵着脖子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好,不、不改动,不改动。”
    可是,绣女还是想说,这尺寸也实在太离谱了啊·    陆红蔷这才放心,突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掏出了几两银子:“来,姐姐,这些银两你收着”·    绣女赶忙推开,连连摆手:“这可不行小姐,陆大人交来这喜服已经是看得起我们……”·    陆红蔷拉过她的手,把银两塞在了她手里:“我爹是我爹我是我爹的钱是给姐姐们做这身衣裳的,我这银子是谢姐姐的还有啊,姐姐,”陆红蔷也是嘴很甜,“好姐姐,你可千万帮我守着这小秘密,别告诉别人这尺寸的事”·    这一口一个姐姐,实在是哄得绣女开心,晕晕乎乎就答应下来了。
    说起来一个月也是快,也就是楼辕大病一场,又小病一场,康复了还没来得及再病第三场的时间·到了楼轩成婚这一天,楼辕居然很给面子地没病倒,特意换下了平日的深色衣裳,换了身蜜色织锦的交领广袖深衣,罩着一层浅紫的绉纱轻容,显得有精神了许多,不至于给喜事煞风景。
霍湘震当然是跟着楼辕,于是也好好换了一身绣深紫云纹赭石色云裳··    楼轩也换上了新制成的喜服,深绯色生生地造出了个“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意思,虽然楼轩没有什么喜事的意思。
    就算放得下楼辕,他也拿不起陆红蔷·心里原本有个半妖,那半妖毫无留恋就走了;空出的地方不等他去慢慢填补,就活生生又让人塞了一个没见过的人进来。
    他疼··    可他是大哥,长子,所有人眼里不能出错的人··    所以疼也得忍着,就好像一点也不疼··    时辰到,楼轩偕同媒人、父母及几个亲友,一同先去了陆家祖庙,行拜见礼。
楼辕没跟来,他经不起折腾,就在楼府等他们回来··    然后,就是到新娘家门前迎亲·两旁观者如堵,来看两家这一场盛事·看见楼轩英姿挺拔,身旁白马精神飒爽;两边小厮捧着喜钱,只等着新娘上了花轿,去往楼府时就沿街泼洒。
    陆灭明其实还是心里嘀咕,只怕陆红蔷那丫头突然就跑了·远看见婢女扶着一袭喜服,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出来了,终于是舒心了··    这一放松,就没看出不对来。
    然而这新娘子慢慢出来了,楼轩就一愣——·    话说,虽然很久没见,不过红蔷怎么这么高·    算了,大概是头饰撑起来的吧·    不止他看出来了,边上几个眼尖的也发现了:·    “诶怎么陆家小姐个子这么高啊”·    “兴许是陆大人家生养得好吧”·    新娘子上了花轿,还险些碰头。
陆灭明看见了,心说这倒是红蔷那冒冒失失的样子,嫁人了还这么没准儿·还好楼家没有刁钻婆婆,不然非得难为死她·    看新娘子上了轿,楼轩上马,端端个英姿飒爽。
轿夫起轿,一下四个轿夫全懵了:·    ——怎能一个女眷能这么沉虽不至于抬不动,但是和估计来说也差太远了啊刚刚看着这陆家小姐也不是个胖子,难道是金银首饰压的那陆家还真的不是一般的有钱……·    一路吹吹打打,春风扑面,楼轩这心情渐渐也开阔了一些。
不就是娶个妻么也罢也罢,娶谁不是娶呢·    回了楼府门前,楼辕这就等着他们,身后是霍湘震·吴积白也在,今日也是一身吉祥纹衣裳,加上那个笑脸儿,还真有个吉祥物的效果·    新娘子下了花轿,楼家人便在门前泼洒豆子讨吉利。
楼辕亲自捧着豆箩,霍湘震和吴积白帮着一起洒·楼轩下马,扶着新娘子往里走··    俩人站到一起,楼轩就发现奇怪了:·    呃,这红蔷也太高了吧怎么好像比他还高了那么一点头饰有这么高吗还是鞋底子太厚了不会是我太矮了吧不是啊,往日和别人站在一起我也算是高的了啊……·    众人跟着楼轩和新娘子一起进去,楼辕则是让开了府门,等楼轩和新娘子进去了,再远几步跟上。
霍湘震跟着他,注意到他眯着眼看着新娘子背影,又回头去看周围的宾客·看了一圈,唇边扬起了笑意··    霍湘震当然不明白这小半妖在想什么了,便弯下腰悄悄问他:·    “暮皓,你笑什么”·    楼辕微微挑眉:“你看那新娘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霍湘震看过去,摇头:“除了个子太高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楼辕便笑着摇头:“你看,肩膀是不是像故意往回缩的步子虽小,是不是像是刻意收敛着的头是不是还刻意低着领子是不是太高了些,都遮到下巴了。
还有,”楼辕说着,对霍湘震招招手,悄声,“你到我这角度来就看得见了,新娘子的脚比我的还大了好几分·”·    霍湘震听着诧异,如楼辕所说那般观察。
的确,新娘子似乎在刻意缩着肩,压着头,收着步·霍湘震低头,就见新娘子虽收敛着,却还是偶尔露出来了一双大脚··    记得陆红蔷没这么多缺陷啊怎么这几天功夫,就这样了·    楼辕看霍湘震面露疑惑,便又笑了起来:“当年你教的我,看事情不要只看明显奇怪的地方,还要看有什么不明显却奇怪的地方;不仅要看得到多了什么,还要看得到少了什么。
怎么今日,你自己却不懂了”·    霍湘震想了想,回头去看宾客·没过多久,忍不住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赶忙弯下腰悄悄问楼辕:·    “这新娘子,难不成”·    楼辕只笑,点点头。
    霍湘震看堂前两人已经签起了红绸,皱眉低声:“要不要揭穿毕竟这种事……”·    楼辕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要,千万好好瞒着。”
    霍湘震满脸是惊异地看他··    楼辕微微笑着,慢悠悠:“这样,今晚才有好戏看么·”·    霍湘震不说话了。
就算开口,他也只能问楼辕,楼家对你不好吗,什么仇什么怨,看着楼轩往火坑里掉·    新人拜堂,楼辕只坐在一边笑眯眯,看着那新娘子和他大哥牵巾慢慢行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这两拜之后,是入洞房再行夫妻对拜之礼,对拜之后,楼轩与新娘子一起坐在床上,之后就是“撒帐”。
    按礼制来说,这就可以揭盖头了·然后夫妻行合髻礼,各剪下一缕头发,结为同心结··    然而楼轩伸手去揭盖头,新娘子却退开了。
    这是几个意思·    看穿了一切的楼辕就帮了新娘子一把,打起来了圆场:·    “想来红蔷妹妹是害羞了,怕灭烛之后我们捉弄她,这就不想让咱们看了。
师兄,我们还是回吧”·    霍湘震听他叫自己师兄了,便知道楼辕这是有意要让宾客退出去·心说你个吃里扒外的小妖精啊你不是眼睁睁看着楼轩往火坑里跳,你是还帮忙往火坑里添柴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少将军请早起 by 周思堂(上)(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