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陌上草薰(ohno7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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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陌上草薰(ohno77)(2)
·what 我都没嫌弃过呀 莫非是……·“我父母都六十多岁了,我妈身体又不好,我不能丢下他们跟你留在这里,我要回去…” 哦忘了说,他家在外省,而我在本市。
多经典的双城故事啊终于要劳燕分飞了吗 我哭得黄河泛滥,话说得比杜十娘凄凉,歪理邪说引用得比XX功弟子还多,终于还是把他留下来了。
可是我不快乐,因为他更不快乐·他找了份工作,一看就知道十不经思考随便找的,他的冬天衣服放进行李袋后一直没放回衣柜里,他心里想什么比司马昭还明显。
他开始发呆,他开始不理我,他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说上半天,详详细细的问完又问,放下电话又发呆,或者靠在窗边抽烟扮委屈··是的,最委屈是你了我最得意最没压力了我家里还不是有双亲高龄我还有个90岁的奶奶呢我每次回家看着那么多双期待的眼睛编着还没女朋友的借口时的心情你知道多少你最委屈了你扮忧郁吧我都忍你了,只要你呆在这里就好,谁叫我那么喜欢你呢·可是你终于还是走了,那天,你放下电话后说你妈的健康跌倒最低点了,你无论如何要回家一趟。
我知道我理解,所以我只是一边削着苹果一边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记得吗你当时愣了一下,眼神混乱·然后果刀削到我的手指了,你看到了可是没作声,我也看到了可是我不在乎,甚至没感到血在流伤口在痛,因为某个地方更痛。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又问··“……尽量吧…”你说,然后回房间收拾行李了···知道吗当时我浑身无力跌倒在地上,喘气喘得哭都哭不出来,而你居然整个晚上都不出来,连我就这样趴在沙发旁边发了一晚上的呆都不知道·第二天,他走了。
临走前在门口搭住我肩膀说他会尽快回来,迟疑了一下还叫我保重··保重你个头这种份量的话是随便可以说出口的么不准备回来怎么不说清楚点你以为我会等你XX的·于是我当着他的面把门摔上了,第二天还把他留下的东西打包好寄到他老家去了。
让他去吧让他做个知恩图报的二十四孝子吧我理解你我支持你我是不求天长地久不求回报的伟大爱人你走吧没认识你之前我都健康快乐无惊无险的过了二十年,难道现在没有了你我就死得了怎么可能世界末日地球污染还要我去拯救呢哪里地震水灾了还要我的捐款呢地球没了我说不定会停止转动的,我现在没了你还不是饭照吃班照上·可是可是,你这混蛋居然又来招惹我了说什么你想我说什么痛不痛你不是还有六十多岁的风烛残年恩重如山的老爹老娘吗·“两个月前,我妈过世了”你说。
“哦…节哀”是地球人都听得出我的话毫无诚意·凭什么要我伤心啊你妈又不是我妈人家是为了爱情连老爹姓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却为了个老妈狠心抛弃我两年·“我想回到你身边……” 超级厚脸皮的人终于开口了,我就知道,哼·“这两年,你有没有……其他的新朋友了”他小心翼翼的加上一句。
死人你知不知道我等这问题等到胡子都白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做梦就在编着回答这话的故事我要告诉你我过得非常幸福非常精彩,生活轻松追求者众,还有个比你好上一百倍的新朋友,目前最大的困扰是要不要从这低矮潮湿的小鸽笼搬到他的百万豪宅去……啊我还要略带忧郁的对你说,以后不要再打我的电话了,我怕“家里那位”会不开心……·我早编好了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漏,我要让你伤心,让你也尝尝被人丢下的感觉·可是…此刻我却把这个完美的故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只是傻乎乎的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是的,我一边痛恨着自己的懦弱一边坚定不移的问了这个问题。
两年来每个失眠的夜晚呀总算是白费了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再挣扎下去··哦是了,你不是还有个老爹么莫非连他也翘了·“我爸他……血压老是降不下来,我记得这边有家医院治高血压很有效的,就把他带过来了…”·XX的原来是这样走的时候为的是他们,没想到回来的理由还是一样那我呢我就不能做次冠军风光一下么我看着话筒,开始考虑若他再不讲些好听的哄我就cut线,结果这厮什么甜言蜜语都没说,只是说了一句“开门,我在外面。”
“啥” 我大吼一声··“我在门外呢冷死人了,快开门吧”·What真的假的我不顾形象的赤着脚冲过去打开门,然后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样泪流满面的家伙。
“不好意思,我把老爸安顿好才过来,医院效率低,所以拖到现在……”你说··哼我才不关心呢·“呃…那个,我把那边的房子卖了,过几天在这附近买个单位,以后可以一边照顾我爸,过来这里也方便了…”你说。
东宫西宫你还把我这里当客栈了不过也罢,反正老头子也熬不了多少年,到头来你还不是我一个人的嘿嘿·“呃…那个……”你还想罗嗦的,可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喷嚏让你改了口:“好冷,可以让我先进来吗”·死人你想得理想我这门是随便能进的么我冲前两步一巴掌甩过去把他打得晕头转向再拖回屋里慢慢折磨。
嗯,念在他悔过认错的样子还算诚恳,就再赏他一颗感冒药啦·然后……yoho他终于回来咯是我的终究还是逃不掉,哦呵呵呵呵呵呵·《暴力单身日记》 完·《似是故人来》·一、旧时人·昨夜里又下了鹅毛大雪,轻轻浮浮覆在路上,一脚踩下去要陷个半尺深的洞,雪末粘在靴子上,融成冰水侵入体内,又冷又湿,讨厌得很。
一个时辰,惊蛰瞧瞧天色,还有一个时辰,那个人就会推开他的柴扉,先是伸个懒腰,掬起手心呵一口暖气,然后挽起厚厚的衣袖和衫袂,拿起那把用稻杆和小树枝做成的旧扫帚,沙沙地划开阶前的雪。
又一阵北风吹过来,冷,好想破门而入,分享屋内的暖意--可是他不敢··既然十年都过了,再等一个时辰又如何惊蛰掐着手指从一数到十,带着些期待,带着些不安,轻轻晕倒了在阶前。
再睁开眼睛时惊蛰笑了·暖暖的被窝,热得烫舌头的姜汤,还有那个人担心的表情,所有都是他梦想了千百次的,现在一一发生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清明”姜汤给了他勇气,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清明的手,轻轻叫道。
“师兄,你醒了”清明还是像以前那样,憨憨地笑着,把他的手收回被窝里,说:·“你感染了风寒呢幸好我今天起得早,不然你都冻僵了。”
“啊……那谢谢你救了我咯”原来都不必待一个时辰那么长呢,清明真好惊蛰暗自偷笑起来。
审视屋内光景,却是掌灯时分了,清明铺开了桌子,把饭菜一一排上来,朴素的菜香摇晃在热气里直扑过来,美好得让人眼眶发酸·惊蛰洒开被子想下床,被清明先一步拦住了。
“哎呀,你病着呢,下来再受凉就麻烦了,在床上吃就好”嘴里说着,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满满的一盘饭菜过来,细心地垫在包药用的黄纸上。
·热气密密麻麻,透过层层阻隔渗进被窝,惊蛰感叹一声,正待举筷,却听清明走到门口,拉长声线对外面说:·“阿牛,过来吃饭了”·“哦,来了”随着门声掩进来一个壮实的青年,从头到脚彻底平凡,粗布衣裳,脸庞被风吹得赤红--·“阿牛”惊蛰问。
“哈哈,就是我·”阿牛笑得爽朗,大大咧咧地在衣摆上擦擦手,端坐饭桌前,叹道:“今天好多菜呀清明你发财了”·“有得吃就好,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清明没好气地盛了一碗饭,重重拍在阿牛面前。
不得了不得了,这个阿牛是谁这个阿牛是你的谁惊蛰的敌意骤升,也不管那么多了,端起盘子从炕上跳下来,不想脚下一软,勉强支撑着走到桌边,用脚勾过一把凳子塞在两人之间,一屁股坐下来,架势十足。
“啊,师兄,你怎么跑下来了,冻……”·“我讨厌在床上吃饭你真罗嗦”·“你……唉……”清明无奈,只好拿棉衣盖在他肩头,双手环过他脖子扣好领口,冰冷的触碰激起惊蛰心中一阵酸楚,如果那时没有离开,多好……·三人的沉闷晚餐,惊蛰虎视眈眈,盯完这个又瞧那个,阿牛若无其事,埋头吃饭,清明笑意浅浅,心无城府。
阿牛不断夹菜给清明,清明不停夹菜给师兄,却把自己不喜欢吃的菜丢给阿牛解决,来来往往,有来无往,有往无来,玄妙得很··饭毕,阿牛收拾好碗碟出了门,没有再进来,又是一个迷。
二、千万缕·惊蛰经不住清明的唠叨,又缩回炕上·清明把灯台移到床前,是时候叙叙前情了··“师兄,你这次回来……”·“唉,总之倒霉。”
惊蛰从怀中掏出本残破的小书丢过来,清明接过,翻了几页,抬头问:·“药谱”要来做什么·“这是解药的配方,我从那个死丫头身上搜回来的,你来配配看吧。”
“什么解药毒药”·“嗯·”·“啊师兄,你中毒了”·“嗯。”
你是为着这个才回来的啊……清明把头埋在阴影里,问:·“中了什么毒”·“千丝万缕,听过吗”·“嗯……有点印象…”清明沉吟片刻,忽然一拍手掌,说:·“千丝万缕,天山派毒蛊,用天山毒虫炼成,施毒者须把毒虫养在自己体内,御敌时毒虫会带着主人的怨念寄住在敌人身上,毒发时有如针刺十指,连绵不尽,直到痛死为止……天啊师兄,你竟中了这样的恶毒天山派不是早在几年前就灭门了吗”·“我也想不到那个死丫头竟然还敢来找我报仇,早知道我当年就不饶他,哼”惊蛰恨恨地咬牙。
“师兄……你是说,天山派是你灭的门”清明吃惊地后退两步··“有什么稀奇的,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
惊蛰无所谓地说··“……怎么你还是没点改变呢……”·“我…不……”不是这样的,我已经改了,我发誓以后都改了,所以我回来找你……·可是惊蛰没说出口,也没机会说,清明猛一转身,带动眼中的水光一闪而过,背对着惊蛰道:·“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身影带动门帘,揭门而去,间中漏进几丝冷风,把粉饰的太平吹得七零八落··惊蛰捂住胸口缓缓躺下,疼痛从四肢八骸钻进来,汇集在胸口处,左冲右突,再点点滴滴渗进血脉里,刺痛着每个毛孔。
千丝万缕千丝万缕·在这样的痛楚里,总算是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睡梦中的惊蛰有点庆幸,若不是这阵疼痛,怕是打发不了这漫漫长夜呢·三、暖暖晴·让惊蛰醒来的是窗外的麻雀啾啾,他披着衣服下了床,轻轻闪出门去。
先入眼是串串金色的阳光,抚在脸上温柔得像仙子的飘带·清明蹲在不远处的雪地上,拿两把小米喂麻雀··花灰的麻雀翻飞在他的周围,有两只甚至还停在他肩上,悠然自得,用尖尖短短的嘴巴理着羽翼。
连飞禽走兽都知道清明的无害,怎么自己就不知道珍惜·一转脸,却发现,阿牛就像他那样,远远站在一角望着清明,嘴角带笑,双眼尽是深情··郁闷·惊蛰在开口前先咳嗽了起来,清明惊觉地转身,发现是师兄,连忙冲过来--应该是先冲过去,把手中的小米交给阿牛,再跑到师兄跟前,埋怨地说:·“怎么那么早就起来了,快回去躺着”·连推带拽把人塞回床上,很快又端来黑漆漆的汤药一碗,命令道:·“喝下去,治风寒的”·“那么凶干吗…”惊蛰乖乖地喝了药,不料清明又端来一碗,道:·“这是我按药谱配的雪莲汤,快喝”·惊蛰依言喝完,清明把碗收过去,说:·“药谱写得很乱,我看了一晚上也理不出多少头绪来,看来要花些时间了,师兄,你中毒多久了”·“呃…半个月吧。”
“什么……你怎么现在才来…”中了千丝万缕的毒,一个月内定必毒发身亡……·清明眼神一黯,说:“好好休息,我去看药谱”··“好。”
清明走到门口时被惊蛰叫住了:“放心吧,我没事的,不要慌”·“嗯”清明答应一声,飞快跑出去了。
惊蛰躺回床上,把双手枕在脑后发了一阵呆,终于是穷极无聊,掀开被子跳下床,披了衣服走出门,顺着弯曲的小路,往久违的老地方走了过去··四、应有悔·老地方指的是半里之外的小山丘,那里葬着惊蛰的父母。
墓穴周围修整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有人经常在照料着,除了清明,惊蛰想不到他的父母在这他乡异地还会有什么瓜葛,杀手嘛,本来就是最寂寞的人··惊蛰拜祭完父母,站在山岗上眺望那个曾经是他家的地方。
“济世庐”,从前是响当当的名医牌匾,上门求医的不是巨富就是高手,今天摇晃在霍霍的北风里却变成了普通郎中的招子,往来不过布衣白丁·自从师父死了,济世庐物是人非,每况愈下,而推动事情变坏的人,却是他雷惊蛰。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大概也是雪天吧……沉疴的师父在弥留时刻紧紧攥着他的手,说:·“这些年来,我待你好像亲生儿子,希望能平了你的恨罢……你恨我也好,千万要对清明好,他就你一个亲人了,你要对他好……对他好……”·“哼天真”惊蛰冷笑着抽回自己的手,扯过在旁边哭得伤心的清明,双手合在他颈上慢慢收拢。
“你当年见死不救,现在我要也让你看看自己亲人死在面前是什么滋味哈哈哈”他残酷地大笑,双手随之一紧,清明窒息得扭曲的面容忽而灰白地歪了下去。
“畜生你……”如他所愿,师父吐出一口鲜血,与世长辞··“哈哈哈”他伸手探了下清明的鼻息,游丝尚存,便放心地一手推开,决绝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师兄--”是清明挣扎着追出来了,丢开父亲追出来了··可是他不愿停步,清明这个跟屁虫,又蠢又笨,又是屋里那个死人的儿子,他一点都不想再看见那个家的任何人,于是他加快了脚步,踏着深深浅浅的雪,往前走。
“师兄--不要走啊……”是清明的哭喊声··“师兄……不要丢下我……”是清明的哀求声··“师兄……”……清明……·“……师……兄……”……清……明……·走吧离开吧,他对自己说,丢下那个讨厌鬼,从此你就自由了,没有恩仇,没有束缚,没有内疚,所以,不要停,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师父的功夫与医术齐名,却只把功夫教给他一个,也只把医术教给清明,所以,惊蛰知道清明绝对不可能追到他,饶是如此,他还是花了最大的力气,用最上乘的轻功向前飞奔。
终于,他自由了··父母,师父,济世庐,还有……清明,统统抛诸脑后·从今天起,你重生了他对自己说。
翻过三两座山,渡过两三条河,挥别老艄公,一转身,已是人在江湖··而所谓的重生,原来不过是不停的杀戮,为了生存,为了名利,为了复仇,为了防止复仇,都要杀人,他以为躲在血雾里能麻木起来,回忆却总在梦中辗转骚扰。
前事历历,故人依依··合上眼是桃花源记,鸡犬阡陌,睁开却是风声鹤唳,你死我活··于是他知道他错了··为什么不珍惜呢,师父的慈爱并非敷衍,清明的爱慕更是真挚,何曾不快乐·悔不该计较往事,悔不该一走了之。
“千丝万缕”,这致命的毒药,夺走了他的生机,却给了他借口,回去的借口··于是他,放弃各地名医,换了一匹又一匹良驹,日夜兼程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他想过无数次,清明会恨他入骨,会见面不识,会袖手旁观,可清明还是像从前那样,叫他师兄,为他治病,给他安慰,对他笑,生他的气··--只是,不再依赖他了。
清明现在依赖着的是别人··你只道自己是浪子回头心不变,却不知人家是等闲忘却故人脸,妄自痴情了一场,原来只是自我安慰的独角戏,谁教你离开了十年呢·待到惊蛰自觉时,早已泪流满面。
五、意迟迟·胡思乱想了半天,不觉日影西斜,暮烟四合,惊蛰唯有收拾了心情,往来路去··门内传来清明教训阿牛的声音:·“师兄还没回来呢敢给我偷吃等不了就滚回你家吃去”·惊蛰心中一苦,如此生猛的清明,久违了多少年了·推门进去,迎面是阿牛讪讪的脸,四目相对,看到的都是妒忌。
清明急急忙忙迎过来,口和手都不停地照料··师兄你怎么一声不响走出去了·你的病还没好呢,外面那么冷·你看你脸都冻僵了,以后不要乱跑了……·--不是不温暖的,所以才贪恋。
饭后,阿牛依旧是收拾了碗筷消失在门外,清明端来汤药,惊蛰把碗搁在嘴边,问:·“阿牛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哈哈他这笨蛋啊原来是山上的猎户呢,居然掉进自己挖的陷阱里了,幸好我路过把他救了,他的腿也没有以前灵便了,只好在我这里帮忙采药打杂咯……你怎么还不喝药都要凉了”·惊蛰喝了一口,又问:“他来这里多少年了”·“呃……算起来都有七年了,呵呵,幸好有他呢,不然我一个人都不知道怎样打理这许多事情”··惊蛰一皱眉头,仰头把药全喝了。
清明收了碗正要出门,惊蛰上前两步,执住他的手,·“清明……”·“啊有事”清明抬头问道。
“我……”--我好想你·“我…我去看药谱了,师兄你早点休息”·清明挣开师兄的手,急急走了出去。
“千丝万缕”再度降临,但这次惊蛰并未能借着痛苦入睡,种种念头反而随着痛楚变得更加清晰·好不容易挨过了毒性的肆虐,惊蛰擦掉冷汗从炕上跳下来,信步走了出门。
月牙映着积雪,清明的窗前烛火摇曳,而阿牛,静静坐在一丈开外的石凳上,凝望窗上的人影··惊蛰走到他身边,用同样的眼神看窗上的人影··“你来做什么”阿牛问,语带不善。
“你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他示威似的对他微笑了起来··“哼”阿牛重重地嗤了一声。
“阿牛你又在那里折腾什么快去睡,明天还要去采药呢”清明在房间里喊出来··“好,你也早点睡,别累着了”阿牛向惊蛰得意一笑,带着胜利离开了。
惊蛰坐在阿牛的位置上,看见窗上的人影站了起来,往外移了几步,清明开门出来了··“阿牛,你怎么还不……师兄”·“很意外”惊蛰坐在原处浅浅地笑。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清明没有说下去,迟疑地向惊蛰走了过去··隔着三尺的距离,两人对望了很久,最后是惊蛰站起来,说:·“清明,我好想你”·“……”·“清明,我好想你”惊蛰固执地说,踏出一步,把眼前的人用力收进怀里。
胸前一紧,清明双手抓紧了他的前襟,把头埋在里面压抑地呜咽··如果能就此一夜白头就好了惊蛰心酸地想··寒意侵身,惊蛰忍无可忍,问:“你哭够了没有”·也不等回答,一屈身,把清明横抱起来,往房里走。
夜晚总是如此不可捉摸,黑暗中谁对谁许了海誓山盟,谁对谁说了天长地久,大梦觉醒之后,却又恍恍忽忽,无从考究··六、都是错·日升日落,日升日落,三四天就这样过去了。
其实也没多大改变,惊蛰还是闲闲地养病床上,清明按时送来汤药,惊蛰喝完,把碗丢到一边,拉住大夫的手不肯放··“放开,我还要去研究药谱呢”清明竖起眉,很凶恶地说。
“嘿嘿,别管那个了,反正拖一两天不碍事·”惊蛰笑得无聊,干脆掀起棉被往清明伸手一扑,整个儿裹住了往床上拖··“疯子,放开我明天是最后一剂了出了错怎么办”清明又气又恼,胡乱挣扎。
“呵呵,就因为明天是最后一剂,才要多享受今天啊”惊蛰三两下收拾了他,脸上露出饿狼的女干笑··门咯吱一声开了条缝,又迅速合上了,床上的两人听到了也不想去理会。
这两天阿牛来得很少了··磨磨蹭蹭,又过了一日··清明起得很早,因为要熬药,据说程序异常复杂,差池不得·惊蛰打发了半天时光还不见人来,正要出去抓人,清明端着药进来了。
“师兄,喝吧”·“嗯……”惊蛰抢过药碗,一口气喝完,抬头发现清明正睁大了眼睛望他,望得近乎是贪婪了。
“怎么了”他问··“没事·”清明摇摇头,泪花四溅··“清明,怎么了”他抓住他双手,紧张地问。
“师兄,记得我爹说过的话吗”·“呃”·“……家父遗训,不得收治不仁者…师兄……我没有按药谱给你配药,对不起”清明浑身不住地颤抖,哭成了泪人。
“呵,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惊蛰笑了起来,扳过清明肩头道:·“不按药谱治也没关系,反正这个药谱是我随便捡来骗你的,那种毒根本无药可解”·“什么”清明一惊。
“我想反正都活不了啦,不如回来骗你一点同情心也好,不然我不会瞑目的·”惊蛰凄凉地说··“……师兄……”清明出神地望着他,低声说:·“可是,我在药里放了另外的毒药,再过半个时辰你就要毒发身亡了。”
”惊蛰震惊地看着清明,道:“有这必要吗反正我都死定了……”·“师兄,你为了报仇而气死了我爹,我也要为我爹报仇啊……”清明擦干眼泪,冷冷笑着说。
多么相似的笑容惊蛰不敢置信地摇头,为什么还要这样报复我·“你就不肯原谅我吗我都要死了……”他痛苦地抓住清明问。
“你有原谅我爹吗你没有,所以,我也不能原谅你啊”·“……沈清明,你…狠”·惊蛰踉跄着扑到门上,正正撞上要开门进来的阿牛,他用力一挥,把阿牛推倒在地,疯狂地跑了出去。
七、前尘事·济世庐里曾经住着一位扬名天下的名医沈知·某日,一对重伤的夫妇来求医,他们是有名的杀手,血案累累,然而此刻,那个男人已经气若游丝了,昏迷在妻子的怀中。
他们的身后,跟着个衣衫褴褛的瘦小男孩,长途跋涉,他的鞋子都磨破了,脚掌上血迹斑斑···“大夫求你救救我丈夫,他快不行了求你救他,什么代价我什么都肯付”女人哀哀地求着沈知。
“对不起,大嫂,祖上遗训,不得收治不仁者,我帮不了你,还是尽早另寻高明吧”那沈知淡淡说完,退回门内,不再理会··女人愣了,她历尽了艰难才把丈夫送到这里来,而唯一能救命的人却撒手不管了·她扑到门上,手指抓进门里,声嘶力竭地哀求,而门一直没有再打开。
终于,她绝望了,她回头招一招手,把呆在一旁的儿子叫过来,说:·“蛰儿,这个人见死不救,他愧为大夫,蛰儿,你要记住,为爹娘报仇报仇听见没有”·“嗯……蛰儿记住了。”
男孩怯怯地点点头··“很好,果然是我的乖儿子”·她满意地摸摸儿子的头发,忽然用力一拍,儿子应声晕倒,然后,她抽出长剑,把它从丈夫颈上一抹而过,再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沈知命人安葬了杀手夫妇,领过男孩子问:·“你恨我吗”·男孩点点头··“有志气你要做我徒弟吗”·男孩又点点头。
“好那你就是我徒弟了以后只许找我一个人报仇喔”沈知笑着,对门内喊:·“清明,出来,见过你师兄”·……·八、何时休·“你们……”惊蛰狂怒地跪倒在父母坟前,圆瞪的眼角渗出血丝。
你们除了生命和仇恨,还给过我什么为何我要偿还那么多·赔上了我的命,赔上了我的爱,还有卑微的愿望,统统都赔进去了,为什么还要如此收场……·惊蛰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双掌一推,墓碑碎成粉末。
天空很灰,渐渐飘起了碎雪,越来越密集,迷蒙了视线··清明追到山上时,惊蛰的身体已经被雪花盖过一半了··清明蹲下去,扶起师兄已经僵硬的身体,用脸贴住他粘了雪的脸。
“师兄,你放心,我不会放你一个人走的,我等了你那么久……”·阿牛也追上来了,他走到清明面前,问:·“你还恨他吗”·清明摇摇头,说:·“我哪里舍得,我都等了他十年了。”
“那你还喂他吃毒”·“我救不了他,又不想看他毒发时的痛苦样子,唯有自己下手了”清明狡诘一笑,说:·“而且,有我陪他呢”·“……我就知道……”阿牛苦笑着摇头。
“你猜,下一轮,我会不会遇到他”清明问,眼里的光彩点点散失··“嗯·”阿牛重重地点点头··“我猜也是”清明带着微笑,伏倒在惊蛰身上。
“我也想知道,下一轮,如果你没遇到他,我还有没有机会呢……”阿牛仰起头,轻轻对自己说··北风吹起来,轻轻柔柔的雪花飘在三个人身上,又被风吹散了,飘下来,又吹散了。
《似是故人来》完·《国王的新装》·在我年轻的时候,非常渴望堕落,每天梦想着离家出走,到酒吧通宵狂欢,磕药,酗酒,打架,飚车,到商店偷窃,参加罢工游行,或者诱拐未成年的小女孩,私奔,与她的父亲决斗。
为了让这些梦想成真,我曾制订了长达一百页的计划书并筹集了一千万镑资金,然而岁月流逝,这些幻想最终逐一落空,而我亦渐渐老去,从一个愤世嫉俗的忧郁王子变成了徒有虚名的傀儡国王。
此刻的议会乱得像一盘跑进了蟑螂的汤,我第一百次从瞌睡中醒来,传进耳朵的议题,依然是如何用最省钱最有效的方法把巴比伦王国的石油抢回来·就听得神经党的党魁说:·“依我看,我们先给巴比伦安个罪名,再带动舆论渲染几天,等时机成熟了就出兵,到时候还怕没有石油”·白痴党的头号白痴连忙反驳:·“就说你神经我们出钱出力去打巴比伦,到时候两败俱伤,不白便宜人家来捡现成了以我看,一定要找个比我们强的靠山,让他们出兵,我们最多做个副手,到时候就是挨骂也是骂他们,我们干干净净分一杯羹岂不是更好”·神经党众人哪堪被压,马上回嘲,两党人士针锋相对,口沫四溅,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骤增,我被熏得双眼含泪,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不料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陛下,”头号白痴对我一鞠躬,不紧不慢地说:“依您的高见,我们应当用什么方法才能顺利得到巴比伦的石油”·“这个嘛--”我顿了一下,被所有目光注视的感觉真的不错,须知道在这个君主立宪已经被视作古董的时代,我的意见是如此微不足道,而他们竟然想知道我的意见。
这个嘛石油是人家巴比伦的,我们想要,当然要真金白银地买,虽然是贵了些,好歹也是体面的交易,哪能这样靠偷靠抢,完了还给人家几颗炮弹呢这么卑鄙无耻又丢脸的事情不是我们狗熊王国应该做的·--这是我的意见,然而不是我的发言。
看着众人恭敬肃穆然而并不打算真心听取的眼神,我以肥肥的手指托起酒杯,笑嘻嘻的说:·“诸位辛苦了,我的意见是,不如大家先坐下来喝一杯,再慢慢商议”·“……”座下一片沉默,众人眼中闪过释然,还有明显的鄙视,但是没有失望,很好,他们的计划没有被打乱,我也不必违背我仅余的良心,虽然它被我身上厚厚的脂肪挤得有些扭曲,到底是存在的。
·尽管各得其所,他们还是要听我的,即使是表面上而已·于是一杯酒后,他们继续讨论阴谋诡计,我继续瞌睡·希望在下次醒来,他们已经把有了整套阴谋并打印整齐放在我的面前,然后我会看也不看地潦上我的签名,等着他们去大肆迫害巴比伦人民抢石油,到手后我再装出副慈善好人面孔去慰问灾民送救灾物资--呵说起来,在粉饰太平这种事情上,我还是挺有心得的·醒来时,除了飘着阴谋香味的完美计划书,我意外地看到了另外一份计划,是关于下个月的国庆的。
按照往年的惯例,国庆节当天,我将穿上色彩斑斓的华丽服装坐着马车在首都招摇一番··而今年的计划似乎有些改变,据说,最近秘书办公室收到匿名信,称首都里现在至少有一百辆装满炸药的车,为了我的安全,今年的马车游行将改成徒步的,而在我的巡游路线一公里范围内,连儿童车都不允许出现半辆·“既然如此,爱卿,何必再周折,今年不游行不就好了”我不解地对首相说。
首相习惯地扶了扶那副让他看起来聪明些的眼镜,笑着说:“那可怎么行举国上下都在期待一睹陛下今年的新装,世界各地的电视台两个月前就来预约频道了,我们可不能为了这点汽车炸弹就缩到屋子里,让人家笑话陛下您说是不是”·“对极了”我与首相交换一个完美的假笑,上帝果然平等造物,即使是像首相这种皮包骨头的返祖猴子,还是有权利暗地里腹诽我的,总算对得起我这些年来对他的鄙视。
言尽于此,首相大人鞠躬退出,外交大臣自屏风后转出,一贯的奴颜婢膝,纯蠢之中带着可爱的笑:“陛下啊托您的福啊,今年的设计师卑职已经找到了”·“哦”我轻描淡写地靠在沙发上,名贵的沙发竟忍不住“嘎”了一声,该死我真的该减减肥了。
“卑职啊,知道陛下品味高尚,那些所谓的顶级流行设计师啊,根本不值得一提,所以啊,卑职特意趁着访问丑人国的时候啊,四出访寻,终于啊,工夫不负有心人……”·“好了好了,”我摆手制止他的滔滔不绝,“带他们来见我就是。”
“呃…遵命”外交大臣喜滋滋地出去了··我挣扎着从沙发深处爬出来,门响了两下,裂开一条缝,探进来两个人头。
我连忙坐下,沙发又“嘎”一声,唉……·“陛下”两个奇装异服的家伙惶恐地站在我面前,一个高如巴黎铁塔,瘦比撒哈拉骆驼,另一个胖得像淹死的猪,矮得似截肢的侏儒。
高和胖,倒是都沾了点我的特征,外交大臣选上他们,倒也并非全无道理··“说说看,你们准备给我设计什么样子的衣服”·瘦子:陛下我们准备亲自纺纱织布·胖子:那可不是普通的纱,平凡的布·瘦子:用我们的布做出来的衣服,只有聪明人能看得到·胖子:那是辨别智慧的新装·瘦子:只要穿上这套衣服,陛下您就可以辨别谁是聪明人,谁是笨蛋·胖子:对,就是那样·那可真是稀奇,我不看他们脸上赤裸裸的“我是骗子”的表情,问:“那么,你们需要什么材料,尽管说吧我可期待那新装呢”·瘦子:我们要现金就行了材料是保密的,我们还没来得及申请专利呢·胖子:嗯,没有现金的话,支票也行·瘦子(瞪胖子,细声):少说几句,没人当你是哑巴·胖子:……·我大笑,吩咐财政大臣满足他们所有的需要,本来还想逗逗那两骗子的,皇后忽然来电,说是已经从非洲赈灾之旅回来,双手被那里的脏小孩摸得起了红疹,只有地中海的阳光和海底泥才能挽救她受伤的皮肤和愤怒的心,谨盼她的夫君(我)赶快回去吻别。
遥想与皇后的上次见面,已是三个月之前,她现在一走,指不定下次回来,我已经在巴比伦赈灾中了,于情于理,都应该回去一聚·便吩咐保镖备车,打道回皇宫。
皇宫与议会相隔甚远,场面上的国王车队早已绝尘而去,保镖开着一点都不显眼的破旧汽车,与我游荡在华灯初上的大道之上··这是国王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远离投票,赤字,外交,战争,阴谋与欺骗的车厢里,只有一个郁郁不乐的痴肥中年人,在完全属于他的三十分钟内,贪婪地观望着帝都的繁华与虚空。
我沉迷在自己的时间里,不能自拔··忽然间,传来一阵尖利的刹车声,我的头狠狠撞在前座上,金星乱舞··“发生什么事了”我不无恼怒地问,他是全世界最高薪的保镖和司机,居然给乘客这样的惊喜·“陛下,好像……撞到人了。”
保镖说,“是她自己忽然冲出来的·”·“还废话什么下去看看啊”我很想潇洒地一脚踢开门冲出去,可惜臃肿的身体不让我如愿,到辛苦挤出车门时,保镖已经把女孩抱起来了。
“怎么了”·“还好,只是晕倒了·擦伤了一点·”·“抬她上来·”我命令道··保镖犹豫了:“陛下,可是这女孩来历不明……”·“这来历不明的人可没指望我们撞倒她”·保镖乖乖的把女孩放到我的身边来,又被我赶了去附近的超市买止血疗伤的药。
车内黯淡的灯映着女孩浅褐的脸和浓重的睫毛,不似本国人,这七八岁的身体上包着的称之为衣服的黑色布块带着明显的民族特色,也许是新移民吧·像是被我的视线惊醒,她忽然睁开了眼睛,黑白分明的轻轻一眨,清新有如创世那一刻的鸟语花香。
真的,每个女孩都是公主··“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这么不小心跑到路上来了”我皱着眉头问道···“出来卖火柴啊”她轻叹一声,带着与年龄全不相符的痕迹。
“卖火柴”我愕然·据我所知,本国的福利还不至于差劲到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在寒冷的街上卖火柴的地步··“对啊,爸爸打仗死了,哥哥也上前线了,妈妈病着呢,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好出来卖火柴了。”
“……那,我可以买你的火柴吗”久之,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这样说道··“你要买”她盯着我,似是有些不信。
“对啊,不会很贵吧”我笑着伸手进口袋里,一下子愣了··我怎么忘了,身为一个国王,我从来就没有钱包这样的东西·“啊,不好意思,我都忘了我也没钱呢”我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要不你先把火柴给我,我给你写个欠条,等有钱了就还你”·“你……也会是穷人吗”她惊奇地看着我。
“是啊我家的所有东西,连同我自己,都不是属于我自己的,我每天辛苦工作却没有薪酬,如果没有人安排食物,我就会饿死,如果我死了,我的东西马上就被人拿到博物馆去,还有很多人会写书说我的坏话,唉……”·“原来你也过得那么辛苦啊……”她送我一个同情的眼神,然后对我摊开手掌,上面放着一枝普普通通的火柴,“送给你吧”·“谢谢”我接过那支枝火柴,忽然有些惭愧,唯有用力去拔尾指套着的戒指,“我没有钱,给你这个吧,那是我年轻时偷跑去酒吧打工的钱赚的”为了那三天的工作经验,我被父亲锁在图书馆里三个星期。
“太贵重了,我不要了·”她摇头道··“你的火柴也贵重啊不过不要再出来乱跑了,回家照顾你妈妈吧,告诉我你家住哪里,有空我来你家看你。”
我摸着她柔软而凌乱的头发,微笑着说··“没有用的……”她忽然低下头,神情低落,“我以后也不可能见得到妈妈了……”·我刚问完为什么,抬头看到渐行渐近的保镖,于是高兴地拍拍她:“好了,等我的司机回来,我们一起送你回家看妈妈,好不好”·她赫然一惊,望了马路对面等待绿灯的保镖一眼,转向我,淡淡地说:“我们可不希望你到我们家去,永远不要去”·“呃”·像是解答我的疑问搬,她猛然一扯裹在身上的黑布,惨黄的灯影里,我看到她的身体,黑沉沉的,捆满了炸药。
“我来这里之前,他们跟我说,只要看到你,就用火柴点着这个就好了…”她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平静地述说,“可是,刚才你已经买下了我的火柴,那就算了……”·“喂……”我匆忙挪身去抓她的手,可她已经匆匆跑了出去,很快地,消失在夜幕里。
保镖终于回来了,捧着大包药品,“那小女孩呢”·“啊什么小女孩你在说什么啊”我奇怪地问道。
“刚才我们不是撞到了……然后您让我去买药吗”保镖更加摸不着头脑··“我刚才是想抽烟,让你去买,你怎么买了这些东西回来笨死了”我黑着脸教训道。
“……好的,我现在就去买烟·”保镖重又推开车门,正欲离去··“算了,我现在又不想了,走吧”·“好。”
毕竟是待遇最高的保镖和司机,这点进退还是懂得的··回到皇宫,总管小心翼翼地说,皇后等不到我,十分钟之前已经上登机了·我只是略略点头表示知道,此刻的心情让我浪漫不起来也忧郁不起来。
总管端来晚餐,随后垂立一旁伺候·我没有碰桌上的食物,向总管展示我掌心的火柴,·“依你看,这火柴值多少钱”·“陛下,您在开玩笑吗这只是普通的火柴而已,再多一百枝火柴也值不了一镑”管家实事求是地说。
“呵呵,你错了,它的价值是一个没用的国王的命呢”·“呃”管家迷糊了··我笑着收回火柴,算了,就当成是我和卖火柴的小女孩之间的秘密吧,·国庆逼近,我国与小丑国的联军攻打巴比伦的石油之战亦将告捷,两万个平民举着我被骷髅化的照片在议会外静坐抗议,二十个石油大亨坐着加长的房车绕过人群从后门进来,与财政大臣开会研究利益切割。
我端坐在高高的首席之上,郁闷依旧,亏得这个宝座,经受了好几代与我的身形不相伯仲的君主的糟蹋,依旧稳稳当当,牢固得让人生厌··好不容易吵出个结果,业已黄昏,大家望着门外水泄不通的示威人群,一筹莫展,唯有狐狸家族的老霍克斯满脸的气定神闲地拨了个电话,随后向我禀报:“陛下,在下的直升机已经到达议会大楼的顶楼,若陛下有兴趣,不妨……”·我不置可否,首相已经开口了:“既然如此,还得麻烦霍克斯你了,呵呵呵呵”·好一个顺水人情·考虑到早上来的时候车子被丢了几个臭鸡蛋,真够恶心的,我不想重复这种优待,于是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之下,直奔顶楼。
老霍克斯很有钱,这次攻打巴比伦,他赞助了半年军饷,可这并不能改变直升机只能装七个人的现实·保镖与我占了两位,老霍和飞行员是理所当然的存在,首相装作与老霍聊天,聊着聊着也坐进来了,外交大臣乐也融融的喊声“陛下”居然若无其事地坐了在我身边,财政大臣自恃开会时让老霍捞了不少好处,一声不吭地坐了在最后一个位置上。
小小的机舱内包含了好几个阶级,正经话题自是展开不得,容得大家大讲特讲的,原来竟是我那尚未面世的国庆新装···“你说你想看”我笑着问霍克斯,“那可需要不少勇气”·“呵呵,陛下是想说在下胆子不够”那老狐狸眯起了狭长的眼缝。
他的勇气我当然了解,世界上没有几个能像他那样面不改色地从黑手党的聚会出来后便直奔议会··“我的设计师说,新装上施了魔法,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得到的。”
我的语气有点阴森:“凡是看不到的人,都是蠢驴,笨蛋,猪”·首相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外交大臣揉揉眉心,财政大臣嘴角一牵,笑不出来。
“拭目以待”霍克斯自信满满的··一行人到达了胖子和瘦子的工作室·室内非常简陋,只有些基本的裁缝用具,和被大家团团围住的那台原始纺车。
“怎么样大人,这布料精美吧”瘦子极是爱惜地抚摸着纺车上方的空气,我暗笑他笨,能够得上他手指那高度的布,至少要有十厘米厚吧·“啊,那个……”首相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转向外交大臣:“在下词汇匮乏,不知如何形容此等极品,还是请您说说吧”·“咳咳……”外交大臣咳得喘不过气,拳头直捶着胸口,“太……了,啊实在太……了”·我笑着看财政大臣:“爱卿,你怎么看我这布料好看吗”·“呃……这个……”财政大臣求救似的看着老霍克斯,后者早已踱到墙角,摆弄着桌上的工具,只作什么都没听到。
“大人,难道您不觉得这浅金色的复古花边很适合陛下的高尚气质”瘦子抓住一团空气对财政大臣说··“对极了,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财政大臣头点得像广场上的鸽子。
“还有还有,大人您看,这一排隐蔽的扣子,可以让衣服变得轻盈,穿起来更敢舒适·”·“没错,实在太漂亮了”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随后,大家以前所未有的文采和热情把我那子虚乌有的新装密不透风地赞美一番,直说得我甚至怀疑,那衣服是否真的存在·终是厌烦了,一挥手让他们出去,·“我想,我该试试看尺寸合不合适。”
我盯着瘦子的眼睛道··“呃……没问题,陛下,请……”瘦子小心翼翼地托起手上的空气,作势给我穿上·胖子忍不住提醒他的同伴:“陛下的衣服还没换下来呢,你紧张什么”·我大笑:“好吧趁我现在心情好,告诉我,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让你们骗到我头上来若是有趣的,说不定我不追究。”
二人马上面如土色,瘦子还待挣扎,胖子已经扑一声跪下了,瘦子痛恨地瞪他一眼,无奈也只能下跪招认:“小人该死请陛下原谅小的”·“理由呢”我凉凉地提醒道。
胖子:我想成为一个出色的海盗……可是我连到海边看看的钱都无……·瘦子:我申请到了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可是没有生活费……·胖子+瘦子:我们都是走投无路的穷人,请陛下原谅·呵,我们果然都是上帝的子民,无论君王贱民,原来都并非心想事成。
“起来吧”我笑着扶起他们,“谁说你们没有做出新装来呢只不过款式我不大喜欢,需要修改一下·”·“呃”两个骗子面面相觑。
三百年前,我的祖先举起屠刀,杀了好多好多人,霸占了很多很多金银,于是众人臣服在他脚下,唤他为“陛下”并把那一日定为国庆。
三百年后的今日,风和日丽,帝都的上空飘扬着夸张的喜悦色彩,巡游的路线两旁只看得到鲜花和头颅,受了传媒对我那神奇新装报道的刺激,万人空巷··皇宫内·我大摇大摆地自更衣室出来,瞧见垂立两旁的大臣们,神气地摆个姿势,问:“怎样我这衣服不错吧”·“……”首相的眼睛睁得几乎撑爆眼镜,“这……”·“真是太好看了陛下”外交大臣满脸真诚地赞叹道。
众人于是纷纷开始恭维··我倍感欣慰:“太好了你们都能看到我的衣服,没有人是蠢驴笨蛋,那真是国家的福气”·众人又自谦一番,忙得一头大汗。
“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去吧”我带头出了宫门··一步,两步,我走在撒满鲜花的大道上,神气十足,昂首阔步··两旁群众交头接耳,侧耳听来,都是滔滔的赞美之辞。
抢得位置的各路媒体开始报道,一路走过,我听到土豆电视台的记者说:“啊那套银色的军装是多么的英武我国对巴比伦的战事定能成功”·而马铃薯广播的主持人则说:“这高贵的黑色礼服代表了陛下对传统道德的尊重,我们应当恪守主的戒条,同性恋是不道德的……”·更有新兴的番茄新闻的记者无限激昂地报道:“啊陛下那高贵的金发和优美的金黄长袍再一次证明了,我们狗熊国的金发国民是世界上最优越的人种”·再向前,再向前,一步又一步,评论各有惊喜而又大同小异,我渐觉厌烦,现在是冬天,太阳虽好,终归是冷,新装的保暖效果似乎不太好。
该死的巡游路线,居然还有大半公里·我隐隐有些后悔,过目的所有这些赞美,是我想得到的效果吗·忽而眼前一亮,一颗似层相识的脑袋从人堆里扎了出来,拼命向外挤。
“喂你怎么没有穿衣服啊”卖火柴的小女孩向我大声喊道,笑得极为开朗··我笑着对她招手致意,··胡说,我怎么会不穿衣服呢用白色油彩写在胸前的“NO WAR!”和我背后同样醒目的“Save Children”难道不算新装·为了这新装,胖子和瘦子可是练了好多天的书法,我也做了不少减肥运动的,希望明天的电视新闻上,我那堆满脂肪的大肚腩和屁股不要吓晕太多人吧,哈哈·《国王的新装》 完·《蓝灰》·近日,报纸的头条上传闻着两件大八卦,一是灰姑娘的老公在白雪公主的后妈葬礼上与人鱼公主公然调情,灰姑娘聘来大律师连日商量,二人的婚姻亮起了红灯,王室奋力辟谣。
第二大八卦,是关于蓝胡子先生的·众所周知,蓝胡子先生是世界首富,功成名就,事事得心应手--只除了,上个礼拜,他的第五任太太又失踪了·按说蓝胡子先生一天有18小时以上是生活在公众眼皮底下的,大家从没见过他有任何不容于婚姻的花边消息,他娶回家的太太也是安分守己的闺秀,何以他的历任太太都喜欢玩失踪,任凭蓝胡子先生在电视上发表多少深情告白,悬赏多少金银,仍然一去不返·八卦流转,时光飞舞,又过了一个礼拜,却是圣诞节了。
国王为了炫耀他的新衣,特意散发帖子给各家富豪,邀请他们到皇宫里跳舞·于是,连出身渔民家庭的蓝胡子先生也进了宾客的名单--而且是最贵的那种贵宾··蓝胡子先生原本是不打算去的,然而他的管家霍克斯先生却说,应该去舞会找些邂逅,世界首富是不能没有妻的,何况,他这座有着一千零一个房间的城堡,偶然也需要一个女主人。
于是蓝胡子就去了··雪花飘下来的第一刻,王子和他的灰姑娘跳完开场舞,在众人的掌声下互望了貌合神离的一眼,便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了··灰姑娘捧着香槟静静走向阳台,与如花笑靥相对的是她沉重的心情。
不是为了王子的不忠--也不全然不是啦,但与另一个消息一比较,婚姻危机就显得微不足道了--那就是,王室的赤字,已经到了宣布破产的地步了··这个消息是她请来的那个专为名人离婚打官司的大律师透露的。
灰姑娘很是吃了一惊,须知道结婚半个月后,王子就开始夜不归宿,灰姑娘也知道人鱼公主比她漂亮比她高贵,自己这王妃的位子怕也坐不稳了,离婚页好,至少能分一半财产。
可她万未想到,她不但要承担离婚的危机,还要冒背负一半债务的险即使她有存私房钱这个可爱的小习惯,一时半刻也存不了多少--天啊以后怎么办一杯苦酒灌下去,她伏在阳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年轻的小姐一哭,连圣诞花都要枯萎了·”随着声音而来是一块手帕··灰姑娘掩面接过,疑惑地接了过去·泪眼有些纷花,夜色有些朦胧,于是蓝胡子的狰狞面目也被掩去了七分,只剩三分,足够让她看清这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
所以她哭得更惨了,郎是自由身,妾非闺中女--恨不相逢未嫁时·蓝胡子今日只带了一块手帕,他想不出办法来继续安慰这个女子·阳台外落着瑟瑟的雪,半空中跑着各门各派的圣诞老人和鹿车,这情景,很难让人不怀念起童年来。
蓝胡子想起了他的小时候,有蓝天碧海,有海燕沙鸥,有慈祥的父母亲,有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霍克斯,当然也有海啸地震,风云幻变,浪打船翻,父母辞世……童年是不长不短的八厘米胶片,看太快了,嫌不深刻,一节节细味的话,又怕太过入心,徒增伤感,这是世界首富蓝胡子和过气王妃灰姑娘的唯一共同想法。
趁着这个共同点还没消失,灰姑娘把身体移进了蓝胡子的怀中,并持续到刚好让国内三大新闻机构的记者拍完照··蓝胡子是老实人,听管家的教育多了,也知道这样与有夫之妇靠得太近是不好的,然而为着礼貌,他只好迟疑地说:“王妃,这样……似乎不太好吧”·换来的是灰姑娘嫣然一笑:“我不叫王妃,请叫我仙德瑞拉”然后就翩然而去了。
她知道,用水晶鞋吸引不了一个结过婚数次的男人,所以她选择了直接--又带点含蓄的方法,让他记住令她的名字与魅力,其他事情,就有待下回分解了··第二天早上,蓝胡子先生从霍克斯先生手里接过早报,看得皱起了眉头。
“她不是很合适吗”霍克斯先生微笑着提议··三天后的阴沉下午,在霍克斯先生的安排下,蓝胡子先生与灰姑娘在神秘花园里约会了半个小时,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两块饼干。
在各自回家的路上,灰姑娘偷笑道:“他真是个高贵又富有的人·”·而蓝胡子对霍克斯先生说:“她不错,果然很合适·”·于是灰姑娘很平静地摘下了只戴了一个月的王妃花冠,蓝胡子签了几张支票给王室,两人在记者招待会上露了十五分钟的面,然后就结婚了。
蓝胡子是虔诚的基督徒,他们在教堂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新娘的婚纱华丽得连白雪公主都要妒忌··第一次踏入蓝胡子的城堡,新娘忍不住要尖叫了,天啊~这地板怎么能不铺中国的地毯,天花怎么能不描天使壁画,走廊上怎么能不挂鲁本斯的画·“夫人,这是所有房子的钥匙”霍克斯先生微笑着交给她两把钥匙,道:“这一把,可以打开这里的一千个房间的门,而这一把,能打开第一千零一号房间的门--不过,那扇门是禁止打开的”·灰姑娘接过钥匙,笑了,她就知道蓝胡子是老实人,难得想到个方法哄人开心,还要把惊喜藏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要知道,这第一千零一号房,离起居室有五百米。
她决定先不去看这个惊喜,就让他着急着急吧·不出她所料,晚饭的时候,蓝胡子先生就紧张地问:“你有没有去过1001房”·“呵呵,那里不能进去嘛,我知道的”她对他笑道。
“哦,那我就放心了”·新婚的晚上,蓝胡子先生说有公务要处理,灰姑娘于是看了两页童话书,睡着了··第二天晚上,蓝胡子先生又说有公务要处理,灰姑娘于是又看了两页童话书,又睡着了。
·第三天晚上,蓝胡子先生还没开口,灰姑娘笑道:“处理你的公务去吧”就关上了门··经过三天的观察与等待,灰姑娘的耐心过了期,她决定在今晚去打开这1001号门。
穿着雪白的睡衣,举着银烛台,她带着微笑,走过了五百米的长廊,停了在1001号房门前··这扇门后面,是什么呢·会奏1001首舞曲的音乐盒·或是可以讲1001个故事的小矮人·还是缀着1001颗钻石的裙子·她压下砰砰的心跳,把钥匙插进去,打开了门。
房间是暗红色的,因为每个角落都点着红色的蜡烛,先入眼是绑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顺着耶稣的目光延伸,右边放着整齐的七个十字架,其中的五个,上面钉了死状各异的女人,她们身后的墙上分别写了--嫉妒,懒惰,骄傲,暴怒,饕餮。
灰姑娘手上的烛台掉了在地上,手指塞在嘴巴里,叫都叫不出,也不敢晕倒··“不听警告的人会有什么代价呢”蓝胡子从她身后转出来,问道。
暗红色的烛光闪烁不定,蓝胡子的笑容在灰姑娘的眼瞳里放大了一千倍,变成滔天的蓝,把她淹没··灰姑娘被绑在第六个十字架上,她的面前,站着她的新婚丈夫蓝胡子,还有管家霍克斯先生。
蓝胡子从霍克斯先生手中接过一个盒子,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一块闪闪发光的钻石,道:·“这是泪之星,全世界最贵的钻石,送给你可好”·“不”她用力摇头,张开口尖叫,蓝胡子走前两步,伸手捏开她的嘴巴,把全世界最贵的钻石塞了进去。
几分钟后,她的头垂了下来,一道血色从她的嘴角蜿蜒流出··霍克斯先生用手指沾了那些血,在墙上写下“贪婪”二字··“世人,怎么就改不掉这些怀习惯呢”说这话的同时,蓝胡子拿出他身上的唯一一块手帕,温柔地帮霍克斯先生擦去手上的血迹。
“因为,只有上帝才是最完美的吧”霍克斯把手指插在蓝胡子的头发里轻轻拨弄着··月光从左边的窗子照进来,为相拥的两人投下淡淡的黑影。
房间,是淡红色的,第七个十字架,是空的··《蓝灰》完·《守护天使》·老实说,我不是很明白什么叫守护天使,不过杰仔说我是,所以我就是了··晚上11点,我刚准备上床睡觉,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我走过去开门,发现了烂醉在门口的杰仔。
“呵呵,不好意思,又来麻烦你了·”他抬头歉意的对我一笑,酒精麻醉的他满脸通红,连笑容都有点白痴,让我想起了醉虾,那是我做得最好的一道菜。
我弯腰扶他起来,可他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站起来一半又软软的跌回地上去,我只好连拖带拽的把他拉到沙发上安置好,转身到浴室去拿毛巾给他擦脸·站在镜子前我看到自己莫名其妙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自嘲杰仔就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了,伏在马桶前吐得撕心裂肺,消瘦的身躯不住的抽搐,好不狼狈。
·我跪在旁边轻轻的拍着他的背让他顺过气,过了一会,他翻身挨着墙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冷汗大滴大滴掉下来,凌乱的衣襟上斑斑点点呕吐的痕迹,多么凄惨的景象这次又是为了谁路人甲乙丙丁阿猫阿狗反正是谁都是一样的打击,我知道我其实并不关心答案。
我一边往浴缸里放热水一边帮他擦脸,然后帮他解开衣服,·“你一身都是汗,洗个澡吧”我说,他顺从的点点头,我探手试了一下水温,把他扶进浴缸里。
蔓延的蒸汽把他的脸熏得又红起来了,裸露的皮肤上点点水珠,我不知道我受不受得了这诱惑,为安全起见我离开了浴室,过了一刻钟才拿着睡衣和干毛巾进去放好,又退了出来。
时间指向12点,我点了根香烟含在嘴里,走进厨房冲了杯参茶,一边搅拌着杯里的水一边想自己真是无药可救了,居然能十年如一日的宠着外面那个任性的家伙,莫非我前世欠了他的大概是吧,反正那么多年都过了,我不介意继续纵容下去,而且,这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吗·出来的时候杰仔已经挨着沙发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了,客厅的灯我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光照不到这边来,电视里忽明忽暗的画面把他的侧面映得很动人,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参茶递给他,·“快喝,不然明天又头痛了”·他接过杯子皱着眉喝了一口,转过头看着我说:“老是抽那么多烟,小心迟早死于肺癌”·“呵呵,那你喝那么多酒就不怕酒精中毒”我笑笑,伸手把烟摁熄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你这家伙怎么老是对我那么好啊我又不是你救命恩人”他似笑非笑的的望着我说,闪闪的目光把我震慑得不能动弹,就像猪八戒在照妖镜里看到自己的样子一似的。
“呵呵,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我意味深长的说··……·“都开考了还看什么书呆子”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我的书,我抬头,迎上了一张张扬跋扈的笑脸,这种小子,一看就知道是靠着点小聪明混个八九十分的人,我不屑跟他计较,只是露出个标准的书呆子的表情对他说:“可是,我的公式还没看熟……”·伸手就想拿回我的书。
--高一上学期,开学第二天的摸底考试,离开考还有十几分钟,我拿着书埋头苦读,我向来是完美主义者,能考100分的时候绝对不容许自己考99,这次考试决定以后分在什么班,我自然不能疏忽。
“别看啦老师都来了”他干脆把我的书放到讲台上,果然老师已经走进来了··他趁着老师分发试卷的机会回过头来贼笑着小声对我说:“不怕有我罩着你一定不会不及格的”·及格我倒是从来没考虑过自己会不会及格的问题,对于我来说,满分和第一名才叫及格。
·试题不难,我很快就做完了,正准备把答案涂在答题卡上,前面那个小聪明居然偷偷丢过来一张小纸条,我打开看了一下,他的答案大概可以拿90分,应该还可以进尖子班,而且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向我表达善意,于是我放弃了自己满分的答案,把他的答案全部复制在自己的答题卡上。
分数相同的我和他分了在同一个班,从此成了死党,他,就是杰仔了··现在回想起来,可能就是那句“不怕有我罩着你”感动了我,让我一直对他不离不弃还无怨无悔。
“好困我要睡了”杰仔的话惊醒了沉浸于往事的我··“好的,晚安”我站起身来关掉电视,把杯子拿回厨房洗干净,然后走进浴室把杰仔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收拾好一切再回到房间。
床上的人睡得毫无防备,月光洒在他纯净的脸上,圣洁得让人不敢触碰,我轻轻在他身边躺下,无声的对他说着我的秘密--我爱你·在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他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他罢了。
他高三才发现自己喜欢的是男人,我还记得他当时那绝望的眼神,可是我没告诉他其实我也是,我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崩溃,然后安慰他,看着他接受现实,看着他高考失意,看着他找到第一个bf,看着他堕落……他的生命力总是那么强大,连自暴自弃都铿锵有力,只有在跌倒的时候才会有短暂的脆弱,才会想到我这个避难所,所以我包容他的任性,纵容他继续犯错,等着他再次从天空摔下来,掉到我的面前。
他个性轻率,很容易就会喜欢上人,也经常被轻浮的人喜欢上,轻浮遇上草率,这样的感情怎么可能长久他玩弄别人的感情,也被别人玩弄自己的感情,他失恋的次数我都快记不清了。
不过不要紧,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只有我是永恒的,因为我把自己定位成他的“朋友”,而且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一个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又从来不批评他的好朋友。
我一直在等着,等总有一天,他会发现他身边只剩下我了,到那时候我才能拥有他整个人吧为了那一天,我不介意之前漫长的时间··杰仔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餐做好了,他匆匆梳洗后跑过来狼吞虎咽,看来昨晚没有吃饭了,我一阵心疼,连忙竖起报纸挡住自己脆弱的表情。
“呵呵,你家都变成我的第二故乡了,什么时候来都好吃好住·” 杰仔轻松的说··我淡然一笑,并不答话,一时间想不到一个不卑不亢的回答,我宁愿保持沉默,寡言的人叫成熟,所以杰仔在我面前一直像个卖弄的小孩。
其实,他当年那句豪气干云的“不怕有我罩着你”不但感动了我,还伤害了我的自尊心·所以我要用这么多年的行动来证明其实我不是弱者,他才是。
我要让他离不开我的照顾··“我又失恋了,还失业了·”杰仔无可奈何的对我说··他的失恋轻松得醉一场就忘得干干净净,他的失业次数不比他的失恋次数少,我拍拍他的肩膀,并不多言安慰。
我关心他,但要小心的表现出来,既怕他拒绝,又怕他难堪,不过这点轻重进退的技巧经过那么多年我早已炉火纯青,应对自如··“我觉得我还是适合自由一点的职业。”
他又说·我这才从口袋里拿出张名片给他,·“我的一个朋友前几天开了家广告公司,还缺个创意人呢,你要不要去试试看”我轻描淡写的说。
“嗯…广告啊…好像也不错…”他收下名片,再次接受了我给他介绍的工作··杰仔虽然做什么事情都吊儿郎当,但确实是个聪明人,这些年以来我一直对他那么好,而且身边除了他再没有过一个男朋友或女朋友,要不让他起疑心根本不可能。
“呵呵,其实你是不是爱上我了”很多年前他第n次失恋后醉醺醺的问我··“呵呵,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啊”我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即使是在他醉酒的时候我也不愿意让他发现真相。
“哦~呵呵~我还以为至少有一点呢……”他傻乎乎的笑着自言自语,呆滞的表情带着点失望·我知道其实他也有点喜欢我,可是我不屑那么一点点的喜欢。
他的爱情是朝秦暮楚,我要的却是天长地久,于是我舍得放弃,宁愿灭掉那一点点火花,任由他去追求堕落的快乐,因为我深信他总有厌倦的一天,那天以及那天以后的全部日子才是我想要的。
我承认我女干诈,是我养成了今天一事无成的他,可是今天的我也是他造成的,为了让他继续“罩着我”,我一直没再考过满分,为了和他考同一所大学,我放弃了更好的选择,为了照顾他我从不曾远离,为了他我折断了自己的翅膀,所以我也要把他的翅膀锁起来,这样其实很公平吧,我不觉得内疚。
“拜拜又麻烦你一次了”他站在门口向我道别··“再见”我笑着关上门,摘下头上的光圈,卸下背后的羽翼,我又变回普通人一个。
一定会再见的,我心爱的杰仔,因为我是你的守护天使呀·——《守护天使》完·    [谪仙记(第一部)]《天上》·1. 老黄·大家都称我做老黄,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其实,我的名字……还是老黄,至少我的身份证上面是这样写的,怪是怪了些,比起我的主人的名字来算好多了,他的身份证上的名字是“牛总”,(从前还叫过“牛老板”、“牛掌柜”之类的)。
因为所以,老黄并不算老,从表面看,大约有25吧,实际是多少,估计只有我的主人记得前提是他能记起他自己的年龄··目前我和我的主人在逛商场,确切地说,是商场里的女士专层。
先是扫过一排排名牌服装,主人马上盯上model身上那套CD的裙子,回头征求我的意见:·“老黄,这一套怎么样我觉得她穿起来一定好看”·“别忘了,她也是服装界人士,你送她衣服就等于怀疑她的品味。”
我冷冷地说··“对喔”主人恍然大悟,摸上裙子的手也缩了回来,可是太迟了,看店的小姐已经来到面前,笑眯眯地问:“先生,这是我们最新的款式,请问你是要送给哪位女眷”··“呃……呃…”木纳的主人不好意思掉头就走,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是买给我老婆的,她的尺寸是……”·我站在一旁,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上“七月初六,未时,与服装店的姑娘聊天…”·还没记录完,主人紧张兮兮的凑过来小声说:·“什么连这个都要记”·“废话,已经超过三句了,你以为我想记也不想想是谁害的”·“我不过是想买衣服送给她嘛……”主人委委屈屈的,真是,几千年都没学乖,活该·“这个我管不着,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是要继续还是怎样”我捧住笔记挑眉道。
“唉……算了……”主人拉着我灰溜溜地离开了··类似的事件相继发生在化妆品专柜,香水专柜和精品店,主人的消费冲动都被我一盆盆冷水淋了下去,饶是如此,我去开个车的时间,他还居然有本事手提着好几个满满的购物袋走出商场门口,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一袋袋的检视战利品,不禁大怒:·“死活买那么多,到底知不知道我负担不起”·“嘿嘿……这些都是小东西,不重的不重的,嘿嘿……”主人讨好地说,并递过其中一袋:“这是你的”·我伸手接过,是一件除了价格之外没啥特色的衬衫,我不觉得它会出现在我今年的穿衣计划内,不过总算是主人的一番心意,他能有这心意,已经很难得了……收了人家的手短,我唯有把未出口的怨言都吞回去,容忍后座那个笨蛋抱着满怀的精品傻笑,我啊……果然是太心软了。
吃过晚饭回到家,已是晚上七点,我们开始收拾行李,半人高的行李堆把我气得要死:·“狗屎垃圾都带一大堆,有必要你想累死我还是摔死你自己”·“可是……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嘛……”一年之中,主人最不敢在今天得罪我,他低着声音低着头,自动自觉去打开行李箱减负。
挑了半天,才减掉不到拳头大的一点东西,我又怒,一脚伸开一只笨重的大纸箱:“这不要”·“不行不行”主人飞身扑回纸箱,很小心地擦上面的鞋印:“这里头都是我给她写的情书,一定要带的。”
说完还很花痴的笑,啊……·…罢了罢了,随他去吧我不想再跟自己可怜的神经作对,唯有把主人丢去洗澡,自己慢慢把行李重新打包好,又收拾了一会,主人已经洗好出来了。
我看看手表,才九点钟,便对他说:“还有时间,睡一阵吧”·“可是我睡不着,一想到……”主人精神奕奕的好像抽了大麻,我唯有把脸一沉,使出杀手锏:“现在不睡,莫非你想明天睡”·“不不不”主人拼命摇头,乖乖的爬上床躺好,又招我过去:“你也一起休息”·“你睡就好,反正我明天有大把时间睡觉。”
我没好气地说··明天……一触到这个近在手边的时间刻度,我又岂会有什么好心情··“老黄,讲个故事哄我睡……”·“恶心你都几千岁啦还要人哄”我再次再次怒·“你就讲嘛,又不会掉一块肉~”主人对我撒起娇来的样子真够可怕的,亏他长得一点都不比我矮比我瘦,唉……我长叹一声,开讲:·“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傻乎乎的的牛郎爱上了天上美丽的织女,可是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把织女追到手,幸好他养了头聪明的牛,在牛的指导下,他趁着织女在湖边洗澡的时候把她的衣服偷去了,并以此要挟织女嫁给他。
那织女其实是只河东狮,在天界也是没人敢娶的货色,难得有人来求婚,一时冲动就嫁了··仙凡配在天界一直是禁忌,织女的母亲王母娘娘执意要拆开这对有情人,一怒之下,竟用玉簪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银河,从此之后,每年只有七月初七那一天,当世间的喜鹊在银河架起鹊桥,牛郎才能骑着他的牛飞到鹊桥边,渡河与织女相会,年年岁岁,代代相传,故事在世人的记忆中渐渐淡去,唯有鹊桥两岸那对情人的相思,有如桥下的银河之水,斩之不断,流之不尽……讲完了,睡吧”·“老黄,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说”傻乎乎的牛郎“很伤我自尊啊还有,我老婆是温柔的美人,你不要这样说她……”主人举手抗议道。
“哼,不说白痴算给你面子了,浪费我时间,快睡吧”气死我亏我自己还觉得讲得挺感人呢·“哦……”主人终究不敢得罪我,乖乖地拉上被子睡去,我点起香烟坐到阳台边,静静地往上看。
这里是31楼,夜风很猛,天空是深蓝的,远处的银河闪闪发亮,我吐出一口烟,又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主人是被闹钟叫醒的,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很快就发现了我一头如假包换的牛,·连忙穿好衣服,手忙脚乱地把行李搬到我背上系好,最后是他自己爬到我背上,拍拍我的头说:“老黄,可以出发了。”
我低低“敖”一声表示回答,时钟的分钟指向凌晨,我的脚下一空,低头看时,身体已经腾了起来,连同我背上的人一起,飞出了敞开的落地窗··对了,我们就是故事里的牛郎和他的牛,故事发生已经有好几千年了,而情节依然一成不变,他依旧一年一度的飞到天上去看他的织女,而我,也不得不继续存在着,岁岁年年地把他送到鹊桥边上去。
耳边扑过风声,和星星们的窃窃私语,来往了几千年,沿途的星星与我们都相熟了,一路上都能听到打招呼的声音,主人却只敢回应那些什么金牛座,射手座之类的,一看到有美女的星座,吱都不敢吱一声,怕有什么八卦会传到他那厉害的老婆那里,他的双耳就不保了。
事实上我觉得这担心是多余的,他们一年才见那么一天,干柴烈火还来不及,哪有时间算这个帐啊鉴于他的杞人忧天是我平时欺负他的主要乐趣之一,他不用指望从我这儿听到真相。
·2. 鹊桥·眼前越来越亮,转眼间,银河到了··河上吱吱喳喳的吵得要命,不奇怪啦,全世界的喜鹊都聚在这里了,不吵死人才怪·四蹄一着地,我就变回人样,主人早就飞身落地,大喊着“娘子”就往鹊桥上狂奔。
“混蛋”我捶着酸痛的背唾骂那见色忘义的小子,地上还散满他要带给织女的礼物,又要辛苦我帮他搬过去,可怜啊我·弯腰捡起几袋礼物,望了一眼鹊桥,远远的桥那端,两个人影拥得紧紧,千百年的沧桑从未把他和她的感情改变一点。
即使每年有364天他都站在我的身边,但他的心,永远在她身上……他们的存在,为的是这个永恒的一年一见,而我的存在,除了为人作嫁,还有什么理由难道,就为了看有情人终成眷属,自己用力鼓掌老黄你真是……·想得出神,冷不防肩上一沉,一只脑袋古灵精怪地从肩后探出来:“喂看那么用力,不怕小心长针眼啊”·我看都不看,扯住肩上那只手往前一带,没怎么用力,好像是羽毛做似的,轻飘飘的,一个花白衣裳的短发少年摔倒在我面前。
“你是谁干吗在这儿”数千年来,鹊桥两边从来就只得他们两个和我一个,这第四个人,究竟从何而来·“嘻嘻,你猜”少年搓着屁股站起来,一个不稳扑到我胸前,我没好气的扶住他,一低头便对上一双黑漆漆乱闪着光的眼睛和咧得开开的嘴巴。
嗯,也许可以找他去拍眼药水广告,还有牙膏广告,减肥产品也行,诶诶诶,离题了,在人间时咋不见我有这么狂热的工作责任感…·“我长得不错吧”眼药水和牙膏的准代言人笑眯眯地对我说,再一次把我从魂游天际中拉了回来。
“小子,哪儿来的”我没好气地问··“你猜啊”·“不说就算了·”我扛起那箱重得要命的情书,另一手尽可能多的捞起几袋,还是剩了不少,忍不住又大骂始作俑者。
一旁的少年见状,自动自觉伸出左手捡起了几袋··我眯起眼睛瞄着地上剩下那些:“要帮忙就彻底些”·“我就只能帮这么多了”少年仍然垂着一只手,动一动的意思都没有。
“别跟我说你那只手是废的·”我有些气,丢下手里的袋子,去抓他空着的手·他一惊,退开两步,我干脆连那箱情书也丢到一旁,把他拢过来,一手搂住腰不让他逃,捏着他的袖子向上一扯·“……”·“……”·手是有的,不过就奇怪了些,是一支货真价实的翅膀,鸟类的翅膀。
怪不得那么轻,原来是只鸟··少年悲愤地狠瞪我一眼,把袖子褪回来遮住翅膀,还是赌气地用唯一的左手帮我提起几袋,推推我:“还不过桥你知不知道你脚下踩着多少可怜的喜鹊啊”·算了,跟小孩子抬杠没意思,唯有一咬牙,重新扛好纸箱,并把剩下的袋子拢在一起,抓起来就走。
“你这人真够懒得,就不能走两趟吗”身后那家伙嘟嘟嚷嚷的,我不想理他,可没走到桥中间,手里的袋子就丢了几个,后面果然传来几声幸灾乐祸的笑,我正要发作,忽然身边人影一闪,那少年已越过我身边,飞快跑过了桥,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又空手折回来,拾起我掉下的袋子,瞟我一眼:“懒人,你麻烦到我了”·自认理亏,我不作声,与他一起步过鹊桥,刚下桥,只见他曲起食指塞到唇间用力吹了声哨子,鹊桥马上溃散成千千万万夹黑夹白的喜鹊,顷刻间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我恍然大悟:“这么说你也是喜鹊是王母派来的”·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凝神盯了我好久,埋怨中,竟隐隐带着恨意,怪了,我不认识你吧用得着给我这么热烈的眼神吗我被他的大白眼看得浑身不自在,扛着行李越过他径自走开,听到后面重重的脚步声,不必想都知道他的表情如何,哈哈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就笑了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更重了··3. 纤云宫·行不到两分钟,到站了,眼前瑞云环绕,依稀依稀看到门楣上的“纤云宫”牌匾·天界果然虚伪奢侈得令人不齿,连个冷宫都装修得富丽堂皇。
踏入大门,不必说,主屋关得紧紧的,我才不会去敲,招呼身后的少年,把一堆行李丢弃在门前,自顾走开··一步,两步,三步又四步,耳朵一竖,后面还是那阵不甘不愿的脚步声。
“喂,干吗跟着我啊”·“胡说,这路又不是你的,我喜欢怎样走就怎样走,你管不着”·一听此等别扭对白就知此人年龄有限,就先前见面时他对我态度还不错,我猜他对我没有恶意,也不介意与他同行,反正还有一天时光,我不介意分他一半。
“好了好了,那我跟着你行吧到哪里去逛逛”我自然而然地搭住他肩,满脸堆笑··他脸一红,猛地打下我的手:“跟你又不是很熟,别靠那么近”·“哦”我撤手,转而搂住他的腰,“啊,多么纤细的腰小鸟儿,虫子没吃饱”·“你你……”他气得几乎趴倒,又挣脱不开,脸都青了。
“真是开不得玩笑的小孩”我松手,他马上弹开三尺,与我敌视片刻,又似叹了口气,精致的五官拧得一团委屈,重新走过来:“好吧,跟我来。”
我大笑,重新搭上他肩膀,瘦瘦的,真是真是,好一只玲珑的鸟儿·他肩头僵了一下,没有挣开··绕过重重景致,到了织女最为自傲的后花园,放眼看时,禁不住狠吓一跳。
“怎么你不喜欢吗我可是特意为你布置的”少年松开紧绷的脸,很意外的瞧着我···“……”·从前的后花园,端的是天上人间,叠翠飞流,珍禽异花,流连一天都看不完,而面前的后花园,除了远处角落还可见几棵大树,半座假山,其余统统消失,代之以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地,小桥流水,溪畔一间小茅屋……多少多少年前,也是这样的草地这样的小桥流水,茅屋里住着个老实善良的牛郎……扑面而来的淡青记忆让人无从防备的心里发慌,我暗暗使力,指甲掐痛了掌心,人也回到现实中来了。
吸一口气,问:·“是织女的主意”·“是我的主意,不错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嘿嘿”无知的少年兀自得意,牵着我的手开步过桥,踏上柔软的青草,“我就想,牛一定会喜欢草地,也一定会喜欢小溪,就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听琴……”·“你……只是为了这样的原因”我忍住气,问道。
他没在意地一点头,拉住我向茅屋走,“去看看,那是我家”·我一手摔开,转身,“谢了,我对小孩子的家家酒没兴趣,你自个慢慢玩”·迈开两步,身后没有跟来的响动,只传来幽幽的声音:“你到现在,还是很喜欢他吧”·觉得自己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我知那只是内里的暗流汹涌,旁人是绝对从我的扑克脸看不出来的,毕竟,我已经几千岁了。
“小屁孩,有空去胡说八道,不如想想怎样把花园恢复成从前的样子吧”难以掩饰的恼羞成怒,我是怎么了,我的千年功力呢·“那人有什么好都几千年了,他不可能喜欢上你,难道你还没觉悟”·“说够了没有”我反身揪住他衣领,不用半点力就把他举到半空,忽而脸色一缓,笑道:“原来我还以为你是个可爱的小朋友,看来是被织女教坏了,净会八卦,你再这样叔叔就不请你吃糖啦”·“你不用装了,其实你对织女妒忌着呢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少年径自说着不负责任的话语,丝毫不想这沉重的真相是否会把人砸得头破血流,有那么一刻,我真想一手捏死他,当然他也没让我得逞,囔囔着在空中扑腾,翅膀扇起一阵风,吹得我的额发尽散在眼前,暗黑一片。
很好很好,这样,外人也无从从我阴沉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了··我随手丢下他,不再理会,大踏步而去··可我忘了,除了这后花园,我并没有其他好去的地方,此处已经是离那对情人最远的地方,我还能躲到何处,才能少些去猜想他们的柔情蜜意,少些不甘心,少些嫉恨·遥望一眼草地边缘那几棵大树,也许可以在树上睡个懒觉吧·撇开一切不说,我是很喜欢这个地方的,空气永远清新,阳光中一颗尘埃都无,连走路都轻飘飘的,在人间要走半小时才到的地方,这里一眨眼就走到了。
后花园里最珍贵的就数眼前三棵人参果树了,虽然比不得孙悟空吃的那种,毕竟是天界出品,我这几日胃口都不大好,吃几个人参果,估计有些帮助吧·“不准摘”不必抬头都知道来人是谁。
“我饿了·”我看看手表,都中午了··“吃这个,可是不要动我的果子·”少年晃晃手里的竹篮子,我接过,不得了,全是我平日喜欢吃的点心。
不禁愕然:“织女做的”·“用膝盖想都知道不可能她做的东西能吃吗”那个我当然知道,所以每回我们上来都自带干粮,真不明白织女平时是怎么过的。
“别跟我说是你做的……”我吞了口口水,好香·“不行啊”他赌气地往地上一坐,揭开篮盖,递给我一双筷子。
粗鲁中透着细心,细心中又有着丝丝缕缕的不甘心,当真是七情上面,我不禁头疼,萍水相逢,我虽然长得帅,也不至于在一面之后让人家产生那么复杂的感情吧·算了,胡思乱想还不如吃饭实际。
我盘膝坐下,夹起只虾饺咬了一口,诧异地看着制作的人:“真是你做的”·“很难吃吗”他紧张得几乎凑到我脸上,目光在筷子和我齿间的半只虾饺之间上下扫描:“我明明练习过几次,连嫦娥都说还可以了…”越说越沮丧,我笑,抚摸他短短而柔软的头发:“你跟嫦娥学的”·“嗯。”
他点点耷拉的脑袋··“怪不得……”我叹气,“我就奇怪,连只有一只手的家伙都能把东西做得那么好吃,原来是拜了名师啊”·“哈你耍我”低下的头像朵太阳花似的扑地抬起来,笑容比太阳花还灿烂。
可怜的孩子,赞他一句就高兴成这样,估计没少受嫦娥和织女的欺负··吃到一半,发现他还巴巴地盯着我看,有些不自在,夹过个糯米丸子给他:“你也吃吧”·“不用了,我还没修炼完,不能吃人间烟火。”
他托着腮摇头,继续一眨不眨的看我··“那你平时吃什么”·“就这个·”他指指树上的人参果··“你修炼多久了”·他敛眉,别开眼,似是叹息,又似乎不止是叹息,幽幽远远的语气:“差不多五百年吧…”·“五百年才这么点成果”我不可思议地扯扯他右肩连着的翅膀,戳他脑壳:·“你不是鸟,你是猪”·轻巧一句玩笑话,不料激怒了这只笨鸟,乌黑如漆的眼珠子毫不掩饰地逼向我,流露的情绪疯涌而出,水光盈然,他……真生气了·“我不过是只普通喜鹊,既没有仙缘又没有灵气,你以为有多容易若不是为了你,我犯得着吃这么多苦
为了这翅膀,我还要辛苦一百年呢”··诶我没听错吧他说,他修炼是为了我·一滴泪自他眼中坠下,啪地掉在我手背上,有点痛。
“我喜欢你混蛋……”·我望着飞奔而去的身影,目瞪口呆··几千年来,虽然没对凡尘动过心,诸如此类的告白也遇到过不下一二十次,悲壮成这样的倒是第一次看见。
还刚刚吃了人家的爱心午餐,这回麻烦了……·4. 凌云草庐·一路上,本来我已经决定了要严肃,要认真,要以成熟的大人姿态出现,给小子个下马威,不料一路准备,在看到东歪西斜挂在茅屋上的牌匾后全线崩溃。
“是你起的名字吧”我抚着尤自酸痛的牙关·真是的,虽然我买了巨额保险,可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笑死了,估计保险公司也不会赔偿,差点被这小子害了。
“凌云草庐有什么不好我觉得好听极了·”他脸上明明写满了心虚,还要嘴硬··“是是是,好听极了,好听极了”我又是崇拜又是羡慕的,他敢怒不敢言,哈哈哈·“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眼中暗涌着防备。
“吃饱了,想睡个午觉~”我伸个懒腰,笑眯眯的··(啊我的严肃,我的认真,我的成熟的大人姿态呢)·“滚到其他地方睡去”他拦在门前,我伸手一捞,把他搂在臂弯里一起进了里面。
对门是一张方不方圆不圆的四脚不稳木桌子,配一个年轮清晰的圆木凳,内里一张窄窄木床,角落里散放着各式工具器皿,何其简陋的生活,倒也物似主人,透着扭捏而淳朴的美感。
“为什么不和织女一起住”能随意糟蹋织女深爱的花园,应当是相当受宠的,何以竟独自过这种自生自灭的生活·“我们吵架了。”
他闷闷地说··“愿闻其详”我伸脚勾出凳子,闲闲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绕在一旁,心神不定的搓手四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真是真是,太可爱了·“她……她说你的坏话,”最后他说道。
“啥”我拍案惊起,杯子跳出个优美的弧度,茶水欢天喜地流了一桌,·“那婆娘说我什么坏话告诉我”·“……”·“说啊”·“……”·“你说不说不说我非礼你”我欺身过去,作势要亲他,纯情的小鸟儿吓得眼珠子都掉了,可马上又合上了眼睛,羞答答的挨过来,一副“come·on”的架势。
我……我揉揉他的头发,语气温和的:“好了,我不欺负你了,乖,她说我什么坏话来着”·他睁开眼,幽怨中带着失望,瞥我一眼,道:“……也没什么,去年,你来的时候,我还没修炼成人身,不敢出来,等你要走了才偷偷跑出来看,织女看见了就笑话我说”那头老牛有什么好脾气又臭又狡猾,净会欺负我家相公,你品味够差的“我就与她吵架了,然后就跑出来了……”·“好孩子有骨气”我忍不住在他额角上啪地亲了一下,·“下回你跟她说,她要敢再说我坏话,我就教唆他老公包二奶”·“二奶是什么”他摸摸自己额头,脸红红地问。
“二奶就是情妇·”·“情妇是什么”·“……别说这个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还以为你不会问呢我没有名字。”
他又幽怨地瞥我一下,这一瞥让我想起了我的严肃,我的认真,我的大人姿态··“那么小鸟儿,你为什么喜欢我”我笑着问。
“因为……呃……因为……”慌慌张张的鸟儿要多可爱又多可爱,我想笑,想逗逗他,可是不敢了··“……那时候,我第一次参加鹊桥会,看到你一个人站在桥边,那样地看着他们,很孤单,那时我就觉得,应该有个人来陪着你,第二年我再来的时候,你还是那样孤零零的,我就决定了,一定要陪在你身边,让你能开心些……所以我就去求终南山的终南星君,他送了我一株仙草,让我在山上修炼五百年,就能成人身了……”·“那翅膀是怎么回事”·“我……我舍不得五百年不能见你,所以吃了仙草就跑到这里来修炼了,可是效果没有在终南山的好……”·言情是言情了些,听到这样的告白,就是石头也能开出花来吧,我岂能不感动深吸一口气,告诉他:“谢谢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可是我……·“那你要不要接受我”他眼中闪过一抹亮色,美好得让人不忍卒睹。
“等我睡完午觉再告诉你”·和衣躺到床上,枕头旁边堆着几本书:《诗经》《唐诗三百首》《安徒生童话》,甚至还有一本《汉语辞典》,出版日期最早也在1990年。
可怒也主人居然在我眼皮下走私了这么些东西上来而我竟然没有发现·“你喜欢看这些啊”我扬扬手中的《诗经》,问道。
“嗯…我怕你觉得我没文化,不理我,所以……”·为什么一切都以我为中心呢就算你喜欢我,你的人生也不会变成我的,还有,知道吗你喜欢的人不一定也喜欢你。
“我要睡了,你要不要一起”我拍拍剩下的半边枕头问道··“不…不不不用了”他头摇得我都觉得晕。
·“那我睡咯不要偷袭我喔”我朝他眨眨眼,暧昧地笑··“乱说,我才不是那种人呢”虽然他急忙转过身去,我还是看到了红通通的耳根,哈哈·把《诗经》盖在脸上,合上眼睛,视力为零,听觉发达。
听到有人蹑手蹑脚关门,轻轻坐在桌前,慢慢翻书,然后一片宁静·我装作转身,让书掉了下来,眯开眼睛偷偷望过去,五百多岁的少年趴在桌上,下巴枕着手臂,很陶醉很陶醉地,凝望着我。
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该有多好·睡吧睡了就什么都不必知道了··5.梦·很可惜,我还是做梦了··我梦见自己变成了终南星君手下的采药童子,可是整天偷懒。
有一天,我照常溜了出来,在山上玩累了,睡倒在大树下·到睡醒时,却发现自己被老虎叼着一路飞奔·正想自救,却见破空而来一支竹箭,射下了老虎,那个英俊朴实的救命恩人说,他是山下的猎户,为了帮我定惊,还请我喝了他娘亲酿的米酒。
自此,我便常常一个人下山去找他玩,直到那天,他的娘亲痛哭着对我说,他害了伤寒,已经不治了·我不能接受失去他,便追去地府与阎王论理,让他回魂··可是阎王说他已经进了轮回,要么投胎为人,要么魂飞魄散。
我怕与他错过,连忙也跟着跳入轮回,却忘了,天人是不能随便轮回的,否则便罚入畜道··可是,太迟了··跻身在轮回中,眼中尽是前尘往事,我的生活,从有了他开始五光十色,怎能不留恋·忽而眼前一黑,终于到了子宫中的黑暗岁月,我投胎了。
到重见光明时,初生的我粘呼呼地趴在地上,被母亲粗糙的舌头舔完又舔,旁边那七岁小童感动得鼻涕直流:“太好了终于生下来了”·看到他,我的心终于定下来了,总算能再见到他了,虽然他是人,我是牛,只要能与他在一起,没什么好在乎的。
我们一起经历着童年,喜怒哀乐一一偿透,我常常庆幸,人畜的生命短如花火,很快我们就能再次轮回,下一世,也许就能做两个幸福快乐的凡人了吧··可惜,短短流光,他还是遇见了让他心醉的那个人,而那人,竟来自天界,我从前的居处,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天意弄人。
为了她,他茶饭不思,愁眉不展,还常常对我唉声叹气:·“老黄啊,如果我能和她在一起就好了,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可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唉……”·这是他最大的愿望,我怎能不为他达成呢,即使那样……会牺牲我。
于是我第一次开头对他说:“主人,我有办法……”·主人如愿以偿,得到了织女,度过了一段幸福日子,也许天意捉弄的不止我一个吧,很快,他们的私定终身被王母发现了,继而天人两隔,那时,我为了成全他,早已舍弃了牛的躯壳,重归天界。
我的前任主人终南星君对我叹息:“明知道没有结果,你还要继续陪着他吗”·“是的·”我点头··“不后悔吗”·“不后悔。”
我说··我恢复了人身,回到主人的身旁,陪他度过长不见头的岁月,悲欢离合,听他的笑听他的苦恼,听他忍着思念忍着泪说:“老黄啊,就算是这样,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低头,微笑,是啊,就算是这样,我也是,从来没有后悔过··我想起终南星君叹着气对我说:“所谓的情情爱爱,不过是水中的月镜中的花,到头来春梦一场,你这场梦,要到什么时候才肯醒来”·做美梦的人,总是幸福得不愿醒来,做恶梦的人,却又恐惧得醒不过来,只有做着甜中带痛的梦的人,才会彷徨得不知道是否应该醒来·这场梦啊,我是否愿意醒来做了几千年的同一场梦,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今天可是有答案了··“你给我起来”震耳欲聋的一声咆哮,伴以火山地震的摇晃之后,想不醒都不行。
“天黑了”暮色中的少年面目朦胧,独有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鲜明如故··“还早着呢也不让人多睡一阵”我作势又要躺下,被他一股蛮里扯下床,“你还没告诉我你要不要接受我呢”气势如虹,好像我祖上十八代欠了他家百万地租似的。
想起这回事,我只觉得头大如斗,口干舌燥,便指挥他:“去去去,点灯,冲茶”·蜡烛马上就点亮了,飘香的热茶送到手中,我一口气灌下半杯,又唤他:“搬凳子过来。”
他听话得像个小学生,乖乖搬了凳子坐在床前,等待我的裁决··“你今年才五百零几岁吧”我问道··“嗯。”
“我的年龄可是你的六七倍,可以当你爷爷的一百倍,你不介意吗”·“没问题,我不在乎的,织女也说现在流行忘年恋。”
少年眼中满是纯真的期待,是否每个人的人生中都必须有这样一段美丽期待被狠狠击碎的岁月昨日是我,今日,轮到你了··我继续问:“所以你也准备像织女那样,一年和我见上一面”·“嗯”他红着脸,重重点头,不认识他的人,还以为他生来就是个好媳妇。
“天庭很漂亮的,你去过吗”·“远的去不了,只去过嫦娥那里·”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问,还是老实的回答了··“天庭是神仙才能去的,你继续努力五百年就能入仙籍,到时候,就可以上天庭了。”
他茫然地看着我说下去:“到时候你就会看到天庭上有各式各样优秀的神仙,每个都比我好一千倍……”·他脸色剧变而我笑容如旧···“到时候你就会想”幸好那时没追上那头老牛不然亏大了“,对吧”·“不对”他坚决地吼道,声调哽哑,泪光盈盈,煞是可怜。
可惜屠刀已经砍下,伤口已经溅血,而我并不打算立地成佛··“你明知道我喜欢他喜欢了几千年,难道你说一声喜欢我,我就可以马上不喜欢他,改为喜欢你可能吗”我冷笑道。
“我……我会等你喜欢我的”·“不必等了,再等一千年,我也不会喜欢你的,死心吧”·“……你好狠心……”·“你说的对。”
我微笑着步出门外,夜风一拥而上,冷得刺骨,该死,又忘了多带衣服来,这里可是天界,高处不胜寒·银河两岸依然孤寂如故,河中星屑闪耀,拼凑起来,又是多少个星星的前尘往事,我无心考究,只觉寒冷,希望星光能给我添一点暖。
脚步声在身后一丈停住,我不回头,他也不往前来,就这样吧,有距离总是安全的··我的梦做了几千年,早已支离破碎疲惫不堪,即使想构筑新的梦,也是力不从心,你的梦才刚刚开始,尚未成形,即使碎了,也不会太痛,还能做更好更暖的梦。
看看手表,已近零时,主人和织女背着巨大的包袱,哭哭啼啼,搂着抱着累赘万分地走过来,看着就觉得烦·我厌恶地走过去,指着那大包袱对那织女说:“马上给我丢掉一半”·“那里面的365件毛衣都不同款式,我织了一年了,你说不要就不要啊”织女对我向来不客气。
“好吧,那我就只背毛衣回去,你老公就留这里等死吧”我转身··“娘子,不如先放下一些,我明年来拿就是·”主人终于意识到我更加不可得罪,于是蹲下身,开始重新打包,织女虽然满口抱怨,倒也没坚持反对,收拾之余,琐琐碎碎的诉着衷情。
我怕听,连忙走开··眼角瞥见一丈之外那人,已经走到银河边,哨声响处,铺天盖地的喜鹊飞来,顷刻间,鹊桥已经架就·恍惚间主人与织女已表演完十八相送,主人背着依然巨大的包袱孤身上桥,一步三回头。
织女照例抓住我,千篇一律地嘱咐我,要照顾好他老公,不准欺负他,让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小心过马路,不要看其他女人一眼不要结识坏朋友,等等等等··我晃起虚弱的笑容一一答应,快步踏上鹊桥,一年,又一年,从前只觉得一切老旧乏味,来来去去的我和他,长流不息的银河,屹立不倒的纤云宫,不改唠叨的织女。
直至今日,踏着脚下千万个花白的脑袋,才忽然想到,鹊桥原是由无数生命不停地轮回着,前赴后继,岁岁不同……可桥上的人,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他们的轮回·过了桥,喜鹊散去,再度一水隔天涯,放眼望过去,对岸亦有两个痴痴的身影顾盼过来。
呵,差一点,我就有机会对主人炫耀“看我也等到属于我的相思了”·既然差一点,那就不是事实了,我收回目光,转身,身体一阵扭曲,四肢着地,又变成当年的老黄牛了。
主人背着至少三百件毛衣艰难地爬到我背上,尚未坐稳·一把坚决激越的声音越河而来,震得耳膜疼痛不已:“我会等你的我会等你喜欢上我的明年早点来啊”·早知道他沉不住气,偏还挑这种时机说,不明摆着给我难看吗真是真是,后生可畏啊·不爽之余,竟隐隐有些洋洋得意,兀自摇摇头,甩甩尾巴,舔舔舌头,腾着云驾着雾,回家咯·6. 31楼·人间的生活真是乏善可陈,我们活得太长了,一切事情都变得没有难度。
一般人担心的青春流逝在我们身上不会发生,他们起早贪黑营营役役追求的物质生活,我们早已饱和,不是我夸口,在我们所住的这个城市里,每条街上都有我们的产业,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过得十分低调,每过十年就搬一次家,在旁人眼中,主人永远像个靠着祖上余荫度日的懒散富家子,我则像个满脸阴谋时刻想夺权的女干人助手(事实上我是吃草耕田那只,他是喝奶打嗝那个)·时间实在太多了,多得笨如我的主人,都能够把牛津大字典一字不漏地背出来,我更无聊些,把世界各地听过名字的学位证书都考了一堆,日子过到这份上,可算是了无生趣到极点,主人就常常忍不住抓狂,凄厉地冲我吼:“老黄啊为什么时间过得那么慢为什么我们要那么无聊为什么我的人生充满烦恼”·此种症状的高发期通常在农历九月,那时他已经从七夕的甜蜜中清醒过来,来年的七夕又青黄不接,织女的毛衣捂出他一身痱子,他写给织女的情书逐渐灵感枯竭,白烂的婚外恋电视剧搞得他疑神疑鬼,混浊不堪的商场应酬又让他焦头烂额,大大小小的委屈积累起来,一经发作,异常可怕。
可惜他找错了发脾气的对象··我拍拍痛哭流涕的主人,极慈爱地引他到阳台上,指着外头的茫茫夜空:“乖,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我以人格保证”(当初选择住在31楼为的就是这个,哼哼)·主人作个想跳的姿势,当然没有真的跳下去,反而死死抱着栏杆,生怕我忽然行凶推他下去似的,他叹口气,说:“老黄,为什么你总是可以这么平静”·摊上个几千年都长不大的老小孩做主人,什么脾气都百忍成钻石了,像我这样还能保持一点童真一点幽默感的绝对是举世无双,我鄙视地扫他一眼,不屑回答。
“老黄,其实……有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你了……”看那小子鬼鬼祟祟的眼神,绝对不是什么正经问题··“有屁就放。”
“呃……那个……我听我老婆说,好……好像有只喜鹊喜欢你,嘿嘿,是不是真的”·“……”我叹气,亏他跟织女做了几千年夫妻,连她的一点爽快泼辣的渣滓都没沾到,能忍两个月也真是难为他了,想八卦就早说嘛虽然早晚他都不会从我口里抠到半个字。
··“到底是不是真的”·“无可奉告~~”我假笑着逼近他:“明天股东大会的发言你想好了下星期拍卖的那块地要不要买你考虑好了”·“这……”·“放心吧发言稿我已经拟好了,那块地的可行性报告也在你桌上了。”
“老黄你实在太好了”主人感动得要命,他经济学位好几个,可惜高分低能,一面对群众就紧张,公关能力差劲得要命·(当然也不能全怪他,织女命令他不能跟其他女人说话超过三句,在现代社会是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他能撑到今天已属不易。
)我有求于他,当然得先给点甜头··“我想放假·”我说··“没问题啊你都十多年没休息过了,去一个月都没问题”主人慷慨地拍着心口承诺。
“半年,我要放假半年·”·“啥”·“听不到就算,假我是放定了。”
事实上,我早就连机票都订了··“你想去哪里”·“回趟老家·”想想也有几千年没回去了,不知道老头子现在怎样了·“你家哪儿这里不就是你家吗”·“少罗嗦,往后这半年你自己小心点,按时吃饭睡觉,少跟陌生人说话,过马路要小心……”怎么把织女那套都搬出来了…·“你家不是这里吗你到底想去哪”·真后悔当年没让他多看几遍《十万个为什么》,烦·“终南山,不要再问了,再问我就推你下去”我已面临暴走。
“……”主人总算收口,隔了一会才正色道:“老黄,你为我做的太多了,也该为自己多想想了,我们都希望你幸福,不要只是为着我们的幸福,你想去旅行就去吧,要注意饮食,小心交通,有空多打电话回来……我…我我会想念你的。”
“滚”一脚把他踹回屋去,XX 的,说话那么肉麻干吗说得我这城墙脸皮都烧着了,让他看见我还活得下去吗·想不到那小子还敢折回来,笑嘻嘻的:“记得平安回来,明年七夕还要拜托你呢”·“去死”我一手把他丢下楼去了(不信就算)。
7. 夕阳红旅行团·从前有座山,山上住着个老头子·这说的就是终南山和终南星君··想想,都好久没回去看那老头了,虽然我真的不大想看到他··与我一起进山的是28个年过六十精神抖擞的老头老太太。
XX的,我报的终南山双飞七天豪华团,为了保密,连秘书都没惊动,自己偷偷打个电话给旅行社,指着最贵的团报了,结果落得和这群退休老干双宿双栖·(后来又想,我这千年人瑞,到这夕阳团来倒也合适。
)·待遇倒是不差,一路上受尽关怀,从坐上飞机开始,隔壁的自称“方姨”的老太太就开始跟我打听这几天的天气,又不知怎样从天气说到她在气象局工作的女儿,然后用一个小时介绍了她女儿从幼儿园至今的简历,然后又问我的学历身高家庭背景,我早已昏昏欲睡,偏还要估计老人家的自尊,有一句没一句地胡乱编着答案。
忽然手臂被用力一握,方姨笑眯眯地说:“就这样吧,回去后咱们一起吃个饭就算见过了·”·我依稀觉得这话有些危险,可大脑困得拒绝运动,唯有假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老太太高兴捡了十块钱似的,一个劲摇她右手边的老头:“喂,老头子,听我说……”全当我不存在似的说着50分贝以上的悄悄话,把我存在的和她自己想象的我的优点全夸了一遍。
我本已睡了一半,冷不防又被摇醒,一睁眼,对上张皱巴巴的老头脸:“小伙子,卡片拿来看看·”·我认命,知道这个觉是睡不成了,唯有摇摇头,无奈道:“不好意思,我在旅游,没带卡片出来。”
老头把眉一皱,回头跟他老婆讲:“看起来不大懂得尊老,估计以后对岳父母不大关心”·方姨却说“这叫坦率,反正咱们家啥都不缺,就图女儿有个好归宿,看他相貌堂堂,举止看起来有模有样,估计是个人物,女儿就喜欢这型的,只要他们自己高兴,我们有什么好说的”·老头似乎是经过了百般的挣扎考虑,最后竟长叹一声道:“唉,年轻人就是不懂得踏实的重要啊,想当年咱谈恋爱那时候……”越说越远,两口子一唱一和,几乎把他们青梅竹马到革命爱情的全部经历都给我演绎了一次,说到后来,方姨又是感慨又是嘱咐的拍着我手背说:“呵呵,你们这一代比我们那时候幸福多了,要珍惜啊我们家那丫头任性是任性了些,其实很懂事的……”·我都快给他们弄疯了,唯有出下策尿遁。
飞了2个小时,到达边远的南方小城,从机场出来,还要再坐四个小时汽车才到终南山··我们坐的豪华大巴上剩了不少空座位,我极怕方姨和她老公又来跟我说他们家的事情,只好把喝了一半的水哇一声吐出来,装晕车。
结果,又招来温柔体贴的导游小姐,硬给我喂了两颗晕车药,吃了不久,倒是真的晕了起来,天旋地转的往座位上一倒,再醒来时,就听得一阵咳嗽声,空气中蔓延着药油味,某位老太太娇滴滴地叫:“哎呀,好冷哦”·我堪堪支起身体,导游小姐已来到跟前,往我头上扣顶又红又黄的太阳帽,细声细气地说:“外头凉,多穿件衣服再下去。”
我点头谢过,却也不行动,导游小姐还待多言,已经被迫不及待的众团友挤下车去·我抓下头上印着“夕阳红之旅”的太阳帽丢在座位上,背起背包下了车,拉过导游小姐,对她说,“我想一个人在山上呆几天,就不和大家一起走了,回程再会吧”·“为什么”她的低呼马上招来伺伏已久的方姨夫妇,一左一右把我包抄起来,问我要单飞的原因。
·“其实……我是来忏悔的……”我满脸的哀伤和悔恨:“这是从前我和我妻子认识的地方,她很爱我,可是我老让她失望,赌光了家产不算,还把秘书的肚子搞大了,生下的小孩让她来养,她跟我吵架我还打了她,她……她她她……她一头摔在地上,脑血管破裂,成了植物人了……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冷静想几天,要不要让她安乐死……”·无聊时跟主人一起看的韩剧,没想还有用得着的时候,世界上果然没有完全无用的垃圾。
我一口气说完,抬起头,导游小姐已经走得剩个背影了,方姨和老公愤怒转身中,老头子气哼哼地对他老婆说教:“我早说那家伙不像好东西,你听你听,这还是人吗哪像我们那时候……”·我不免好笑,小屁孩,还“你们那时候”呢我学会撒谎的时候你祖先还在穿开裆裤·前一秒还在庆幸闲云野鹤,待到一个人时,又着急起来,终南山已经被开发成旅游风景区,早经不复当年风貌,什么九曲山道盘龙瀑布桃花谷楼外楼,处处显着人工雕琢的痕迹,我从前熟悉的一切,全数不见了。
从前的终南山主人唯有放下面子,到卖旅行纪念品的店里,买了张终南山的旅游地图,摸索着往山上走··8.楼外楼·根据地图上的之指示,从九曲山道起行,途经盘龙瀑布,再走两公里,就是山腰处的楼外楼,此时路分两头,一头向下,通往山那边的桃花谷,另一条路直指山上,再向上两里,便是峰顶积雪的悬崖峭壁,彼处正是我此行的目的地。
我错了·我忘了自己如今是凡胎俗骨,莫说这艰难曲折粗粗开凿的陡峭山路,就是在平地走上几公里,也累得一头大汗·中午了,我坐在石头上,抬头茫茫云雾缥缈的天空,不知该先休息好或是继续好,不管如何,在今日之内,我是不可能到达山顶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跟那群老头老太一起,在山下的度假村休息一两天再出发,省得如今的事倍功半··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长出一口气,山风从四面八方漫过来,一如往日的温柔。
什么都变了,只有自由如终南山的风,永远温柔如斯,都说一方水土一方人,怎地终南山就从未出过半个温柔的人也许,当年住在山下那人算半个吧……那个笨蛋·午夜时分,累得脱型的我终于敲开了楼外楼的门。
地图上形容那竹楼“幽静雅致,玲珑剔透”,我摸黑到达,只见门内些许灯火,如何的雅致如何的玲珑倒是一无所知··开门的人看到我,低说一声“又来了一个。”
便默默退开,那种平静,那种姿势,像极一千多年前我和主人外出赶路时遇上的黑店掌柜··闪身进门,被满屋的拥挤吓了一跳,在这偏僻荒野的半山破楼之内,竟挤了不下百人。
怎么了怎么了,莫非新发现了金矿富裕如我,对带金字旁的一切物件早已失去任何兴趣,只觉得困倦,举目四望,想找个可以打盹的地方··又是一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全是满面病容的群众·莫非此处并非淘金者的乐土,竟是新开的医院须得开在深山的医院,除了传染病院与疯人院,不作他想。
天啊,这只脚踏了进来,再踏出去之后,我会不会忽然低烧不止,持续咳嗽,高声尖叫或者兽性大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刚一转身,就被抓住了。
“等等,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急急追来的是个龙钟的老者,神情狂热且焦虑,十分可疑,我更加害怕,看他不停的向我头上打量,只觉得后脊冰凉,莫非我竟还有让神经病人感兴趣的地方·“没有……你没有……你没有……”他似乎十分失望的松开了我,彼一时此一时,表情隔了不止万重远山。
我终是抵挡不住自己的好奇,“你要找什么”·“还能是什么你能到这里来,难道还不知道”老头无精打采地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白发啊你有么既然没有就别多问了,看你龙精虎猛的只是个游客吧,别妨碍我们了,走吧”·白发如果我有,早不止三千丈长了吧·不过,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这里这里,难道,莫非,竟然,是传说中的邪教圣地·死就死吧我感兴趣·“要白发来做什么”我蹲下来,对沮丧成一团的老头问道。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老头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个精致的首饰盒,嘱我屏住呼吸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撮长短不一的白发。
只让我看了一眼,便马上收起盒子,放回口袋··我寒,看来是泰国专门下降头害人的邪教流传到这里来了·“别瞎猜了,我们不是坏人,都是来等大仙赐福的”不远处一个挨在墙角的老头插口道。
”·“从几年前开始,每年都有一些患了绝症的人收到奇怪的来信,说是终南山来了一位神仙,只要能收集一百条不同人的白发到楼外楼等着,那神仙就会降临,为你去除百病,我们就是今年收到信的人,可在这里已经等了半个月了还不见个影子,那糟老头老担心自己带的白发不够,天天数着,数到后来,倒真的不够了,哈哈”·原来如此,世易时移,天庭还有这种变态爱好的神仙存在啊虽不大确定,不过我已经笑了起来,不必爬到山顶,找到捷径了·上天下地,如此刁钻古怪的神仙能有几个·“宽心吧就是你的白发不够,那老头也一定给你治病的”我把背包丢在墙角坐了下来,顺便安慰老头道。
“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就是大仙”本来打盹的打盹,聊天的聊天,现在都一致看着我了,眼光时刻准备着从等待变成崇拜或者恳求,倒也单纯。
·我倍感无辜,“大家误会了,我只是随口说说,我只是来旅游的……”·“白痴”·“无聊”·“死小子”·老人家的脾气真是不好啊·困倦袭来,我打开背包,正要拖出睡袋会周公,空气中无端飘来一缕香气,我停住手,深呼吸一口,确定了这气味,开口对大家道:“准备好你们的白发吧,大仙要来了”·大家先是一惊,待发现是我在说话之后,都骂骂咧咧地置之不理。
我也不管他们,只闭目养神,心里数着5,4,3,2·“砰”大门无风自开,大厅的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脚踏祥云,手持净瓶的白衣老者。
那老者降下彩云,咳嗽一声招呼大家:·“来来来,大家拿出你们的白发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然后,一手收了人家呈上的白发装进腰间的布袋里,再从净瓶里倒出颗药丸塞进人家嘴里去,·那姿势,那模样,跟仙风道骨沾不上半点,乍一看,倒像个闹市菜贩子。
我长叹,继而无奈,等那大仙的济世功德圆满得差不多了,才从人群中挤过去,拎起衣领把他从云上拉下来,拖着就往外走··不必担心门内的大呼小叫,三分钟之后,我用脚趾保证他们连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都不记得。
甫出门,“大仙”就开始嚷嚷:“好你头老牛几千年不回来,一来就让我丢脸我恨你,555555555~”·我把他放下来,自己在月光下寻块干净的石头落座,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我才要问你,干吗帮那些凡人,不怕触犯天条”·“我只是帮人治病而已,哪有触犯天条”不用说这大仙便是我的前任主人终南老头子,果然是千年不变的老顽童一个,什么事情到他手里都只有哭笑不得的份。
“那些人全都患了绝症,阳寿不多了,你还给他们治病,不怕地府的司命大人追究你”·“那有什么我给他们治好病,又没说他们病好了就可以多活几年,该死的还是会死,司命怎会追究”老头子得意洋洋的。
我只有心惊的份,从未堕过凡尘的人不知凡人对苟延残喘的卑微希望和执着,只随自己的任性行事,却不知自己一举手一投足,在区区的凡尘已经是惊涛骇浪,风云变色。
不由叹气:“既然阳寿不改,你何必给他们假象”·“他们都是行善积德的好人,我希望他们的余生可以快乐,幸福的话,没有人计较时间的长短吧”老头子一脸的严肃,我盯着他假正经的脸很久,只得承认他道行比我高,我远不如自己想象的了解他。
“说吧,几千年没见你来过,忽然跑过来,必有内情”他倒是问得坦白,我也不隐瞒:·“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有事要求你”·9. BlVE SKY STVDIA·在我乘坐过的交通工具中,终南老头子的彩云算是最舒服的一种,首先不必担心交通事故,外形体积也可以随心所欲的调整,唯一的缺点是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我们以时速30公里到达顶峰时,我早冷得唇色发紫,毛发倒竖,亏那死老头还好意思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经冷啊…”,也不想想我如今只是个凡人,穿一件薄T恤站在千年积雪的终南山顶,不马上变冰雕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不由分说就去踹他那破烂小屋的门,一脚下去,咚一声掉下块牌匾,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明白··“BlVE SKY STVDIA”我掌握的外语品种够多了,也没见过这样的东东,莫非是文曲星的新发明·“我这是”蓝天工作室“的英文名字,笨”老头在一旁撇牙咧嘴地撕脸上的假胡子,还不忘对我炫耀。
“……你什么时候好上这口的”我擦擦冷汗,他的附庸风雅我早有领教,原以为当年他给这破木屋命名作“笑看风云”的时候我的神经已经被锻炼得足够坚强,不料还有英文这一手,果真是姜越老越辣,神仙越老越变态。
我不由得悲哀地想到,住在织女后花园“凌云草庐”内的某只必定深得这老头的真传··“这叫与时俱进,懂不懂好歹我们都进入21世纪了,不学点英文怎么出来混”老头把头上的假发也摘下来抖两抖塞进袖笼,一恢复到原来的老实青年模样,连声音都硬气起来。
我无法控制的笑趴在门上,“如果你肯给我棵仙草,我就帮你纠正你错单词,哈哈哈”·“啊啊啊哪里错了哪里错了”老头抓住那门牌左看右看,好像多看两眼他的破烂英文水平就能提升似的。
“先给棵仙草”我摊开手掌··“要来做什么”·“自有我的用途,你给我就是·”·“原因你不说,我不给。”
“老头,你忍心不给我我可是大老远的跑过来找你……”我耍起哀兵政策,唉,希望他的心肠还是当年那么软,可惜我错了。
“少来我长那么帅,跟老头差远了不过如果你肯叫我一声师父或者爹,我倒是可以考虑……”死老头不怀好意地看着我眨眼。
“不给就算,我自己不会去拔啊”我自顾推开门,门内景物与当年并无二致,依然是只有四面画满图画的墙壁·我熟门熟路的走到左边,看准画了绿草如茵的那一块墙壁,抬脚就要伸进去。
“啊别”终南老头赶过来扯住我,“你不想活啦”·“那你去,帮我拔棵仙草”我悠悠收回脚,朝他使个眼色。
“少指望我我死都不进去”·“……你别告诉我,自从……”我忽而顿住,几乎没有继续下去的勇气,··“……自从……之后,你们都没有见过一面”·“多事你不是冷么跟我来吧”终南老头一脸不自在的把我拉到右边墙,转眼间,我们已经走在云霞缥缈的曲径之上。
古木掩映的宫阙近在眼前,我甚至没有抬头一望的勇气,曾经的家园,如今看在眼里只觉得陌生,若不是那些因果和转折,也许今日我仍在此门中过着散漫的生活吧··在人间时的一些老旧片断忽而掠过心头,长长短短的改朝换代,大小战争,饥荒离乱,东西跋涉,兜来转去的辛苦,无非为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却是为了另外一个人在辛苦着。
每次每次想到这些,我已经习惯呼一口气,告诉自己,路是自己选的,无论被金砖砸到或踩了狗屎,一切后果自负··“故地重游,很感慨吧”老头一副“我很了解你”的表情看着我贼笑。
“是啊正在感慨你什么时候才把家弄得像样点,不把东西乱丢呢”我指指身边树上挂着的破烂风筝··“哼,又不是我的,我管那么多”老头做贼心虚的拉我走开,我偏不理他,径自踮高脚取下那做工简陋的风筝,翻过来看·“喂,快中秋了,见个面怎样,想和你一起看月亮……算了,知道你不会答应,那给我做个月饼行吧记得放两个蛋黄……”·我摸着倒竖的寒毛,故意用揶揄的语气读风筝上的文字,深埋得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却的内疚呼一声死灰复燃,窒息一般的烧。
用别人的幸福换来的一点点自私的幸福,卑微得碰不起一丝阳光··终南老头显然没料到我的复杂思绪,只顾激动的跳过来抢那风筝,·“呸呸呸别读了别读了,恶心无聊”·嗤啦……争夺之间,原就不扎实的风筝被撕成几块,两人错愕地对视一眼,老头别过脸去,讪讪的丢下手中的残骸,若无其事的走开。
“走吧,还发什么愣不冷了么捡那破烂做什么啊快走啦”·老头犹豫了片刻,忽然不知道抽什么风,拖起我死命死命地跑,手中的风筝碎片飞散在风里,断断续续,终至飘落不见,擦过耳边除了呼呼风声,分明还有那么一声悠长的叹息,我用力闭了闭眼,不忍心去看叹息传来的方向。
好久没飙过这么快的速度,还是用脚的,我双手撑住膝盖喘得直不起腰,惊觉自己在这苦寒之地竟然出了一身热汗·终南老头也好不到哪里去,抱着柱子的身体几乎滑到地上,还直翻白眼,·“呼呼,年…年纪大了,骨头都散了,呼呼呼……”·“活该自作自受”我鄙视地扫他一眼,自顾进门,转折几道回廊,推开那扇久别重逢的薄薄木门。
虽然早有心里准备,还是吓了一跳·这少了一角鬃毛的木马,旁边扁成椭圆的蹴鞠,还有挂在墙上的弹弓和散得满地都是的弹子……确曾都是属于我的么偏偏记忆又那么清晰地告知,是,都是你的只是玩具们认识的那个主人,早已在岁月中老旧,不再熟悉了。
“啊看到这些就想起你小时候,胖嘟嘟的,头发不多,脸蛋圆圆的,好好捏,呵呵呵”来的不问而知是恋童癖严重的终南老头,小时候天天被他捏,捏得脸都变型了,好不容易成年,逢年过节还要被迫接受他送的这些幼稚得要命做工又不良的玩具,此人的阴暗心理可见一斑。
“我可一点都不怀念,没事你可以走了,我要换衣服·”当然老头子是不会这么听话的,在我打开衣柜的空档,他又巴巴的蹭过来,递过一套花里花俏的衣服:“穿穿看”·“不要,我穿旧的就行。”
一件件旧衫看过来,不禁吐血,件件布满蛀痕,连天界都逃不过蛀虫的残害,真是神仙们的悲哀··“拿来吧”我无奈地对他伸手。
“喏,给你”老头自动自觉的转身让我换衣服,而后满脸期待的问:“怎样合身吗”·“合……”我束好腰带,捏捏袖子,左右一比,居然对称,真是难得,看来老头子的手艺进步了。
当然他做的衣服是不可能没有问题的··“这啥玩意”我指指袖口上,衣领上,腰带上绣着的几只肥得可怜又丑得可怕的鸽子,·“你喜欢吃红烧乳鸽也不必把它弄到我衣服上吧”这个变态老头·“啊你说这是鸽子”老头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嘴都扁了。
“呃……又好像是鹌鹑…”绣得那么丑,说不定其实是群老母鸡··“猪啊你明明是喜鹊,喜鹊”老头悲愤的吼道。
“……”如果这东西像喜鹊,那我就是世界第一帅哥了·(有这样的类比吗汗死~)·“那么,你为什么要把这”喜鹊“绣在我衣服上”某些不祥预感在我脑海中慢慢集结。
“嘿,小子,还装”老头八卦兮兮的撞撞我肩膀,“别说你还没见过那喜鹊”·“果然是你做的好事”我脸色一沉,“既然你自己承认了,那就好事做到底,再给他棵仙草吧”·“啊他不是已经吃过了吗”·“吃是吃了,可是变得不完全,”我比比自己的右手,“右手还是翅膀。”
“啊真的”老头子好奇的眼睛亮晶晶的,“那岂不是好像妖怪”·“废话他本来就是妖怪,被你害的。”
我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哪里是他自己来求我的我才不想理他呢如果不是看在他快死的份上……”·“啊怎么回事”·“他那时还是只普通喜鹊吧你以为普通鸟能飞得到这里来吗他偏偏就飞到了,不过也差不多累死了,剩下半口气,还求我给他棵仙草,我能不给么可怜我就剩那么一棵了,55555555555”··“……”我下意识的握了握绣在袖口的那只肥硕无比的鸟。
“对了,你跟他要了什么做交换”终南老头从来不做赔钱的生意··“这个……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你嘿嘿”老头眨眨眼道:“我饿了,你去做饭吧”·“嗯,等我休息一下就去。”
我疲倦的往床上一倒·眯了一阵又睁开眼睛,发现老头还在那里笑眯眯的盯着我看,不禁一阵恶寒,爬起来推他··“看什么看出去啦”·“嘿嘿,上弦啊,我好久没看过你了,让我多看两眼吧”语气中竟透着伤感,这正是我最想回避他的原因。
唯有闭上眼,不看也不想··过了一会,听到椅子响动的声音,老头走到我床前来,难得正经的说:“上弦还没睡吧……哇睡得那么快,真是本性难移……唉,如果你回来陪陪我就好了,一个人怪无聊的……”·我努力地维持安详的姿势,以免让凝结在眼眶内那滴泪过早落下来,直到听到关门的声音,才松开眼帘,让它痛痛快快地沿着眼角流到嘴边,凉而苦,这是我的愧疚。
换了几个姿势还是睡不着,我举起手,袖口那肥胖的鸟儿又落在眼前,许是眼花了,这看似鸽子鹌鹑或者母鸡的东西,最后竟被我看出了几分喜鹊的神韵·也是这样花白的颜色,也有小巧的嘴,圆而黑的眼睛,眼神带着倔强带着认真,而我与他竟已相识,又契阔了上百个日月。
我想我一定在做梦,人在梦魂之中果然什么都想得出来,所以我凭空想象出了一句终南老头刚才压根没说过的话·“反正你都听不到,那就跟你说吧,我跟那鸟儿交换的是,他变成人后,要让你过得幸福快乐,唉,你这孩子,什么时候都不让人省心啊……”·唉唉,牛郎,织女,喜鹊,终南老头,个个都希望我幸福快乐,为什么他们都可以那么光明正大的做这些伟大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自私,偏还要倍受他们的关爱。
在梦里,我听到自己长长的叹气··10.醉月亭·明亮得可以看到吴刚在砍树的满月下,一桌色香招摇的菜,两壶来历不明的桂花酒,和一个年龄是我两倍性格面容可以做韩剧男主角的怪老头,就是我眼前的所有。
我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睡了整整一天,可恨手机电池用完,闹钟都不响了,让这老头偷到机会做饭给我吃··“上弦啊,我们好久没这样一起吃过饭了呢”老头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酒。
我的天,多么老土的开场白·我点点头算是同意,提起筷子挑了挑面前那盘鲜奶虾仁炒松子,确定里面没有什么奇怪东西后,鼓着勇气挑起一点,迅速用舌尖感受了一下,感觉味蕾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后才放心地丢进嘴里,咀嚼几下,竟惊讶得连舌头都差点吞掉。
“这这这……你做的”·“废话,不是我难道是你梦游的时候做的”老头信心十足的往我碗里夹菜,“这烧肉的味道还可以,吃吃看吧”·我握住筷子的手在颤抖,激动的眼泪在眼皮下跑来跑去掉不下来,幸好嘴巴还正常,吃完松子吃虾仁,吃完虾仁吃烧肉,牙齿虐着嘴里的,眼神非礼着碗里的。
啊~~世界和平指日可待了,从前只会烧厨房的人如今也会烧好吃的菜了·我忍不住用拿完鸡腿的油腻腻的手拍拍老头的头(顺便把油迹擦掉^_^v),感慨地说:·“乖,你终于长大了”·“那当然”老头骄傲的昂起头,“我可是努力过三千年的哈哈哈我保证玉帝的御厨都比不上我”·然后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补充“喂我是你师父谁让你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的”·我只当没听到,举起酒壶灌了一口,花气先于酒香冲入喉间,酸中带甜,甜里裹着苦,细味之后,更有莫名的滋味萦绕不去,仿似听完一场荡气回肠的故事后淡淡的惆怅,又似月落乌啼那一刻的暗涌。
微妙至此,当是千年佳酿,不禁又灌了几口,嗯,下山时记得捞几瓶回去··意犹未尽地放下酒壶,赫然发现面前多了个西红柿··“上弦啊,你这次回来啊……为师我真是高兴……”·……1……·“叫你不要到处跑又不听,山上有老虎你知不知道……呃~~~”·……2……·“死小子,等你那么久都不来看看你老子,哼……”·……3……·酒量惊人(的浅)的某人毫无进步地趴倒在桌子上。
天可怜见,他的酒壶几乎还是满的··为免浪费,我把酒壶从他手上解救出来,估计某人会喜欢这手信吧··想拖他回房间吧,可屋子离这鬼凉亭又远得要命,丢他在这里吧,又怕他感冒了,倒头来还要我伺候,最后还是脱下那件花俏的长衫覆到他身上,弯腰之际,瞧见他低垂的鬓角,竟然透出风霜的颜色。
一霎间有抱他一抱的冲动,考虑到某人知情后的恐怖后果,还是作罢,终是提着一壶将满未满的桂花酒,步下这曾经叫“醉心”如今叫“醉月”,处处透着俗气的亭子。
在森森的桂树丛里穿行一阵,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低矮的围墙在月光下摇摇欲坠,镶在围墙上的柴扉更加显得破败,别人一定想不到仙界也有如此不修边幅的一面,别人也一定想不到,这破墙的可怕威力。
我不是别人,这些对我都不造成影响·轻轻松松的走过去,推开门,进入了围墙那一边,完全颠倒的世界··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在享受完月光浴几秒钟后忽然站在白花花的太阳下,真够叫人恶心,当初发明出这园子的人绝对是个变态。
我捂住眼睛,一下适应不过来,直到面前风声响起,才勉强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歪,堪堪躲过要命那袭过来的,竟然是一把锋利的……锄头··“他妈的我终于等到你了我要杀了你这混蛋”满天乱舞的寒光背后,一把彪悍的声音如此吼道。
哇,这家伙来真的我怜滚带爬的闪避,锄头不断落在身边,掀起一片泥块,几乎把我埋了··心倒是放下来了,我干脆坐在地上不动,抬头笑着对那激动得一脸青筋的大汉打个招呼,·“嗨好久不见我没认错人吧当日温文儒雅的文曲星怎么落得这副模样了”·“混蛋还不是你害的”锄头又落了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大汉气乎乎的一下子坐在我身边,极是仇恨地瞪着我。
扑鼻而来的汗味让我捏着鼻子,身体还没挪开,一只铁拳迎面而至,我还没感受到这一拳的威力,身体已经摔开半丈··啊~我终于用了一句我从来没有用过的粗口·11. 夕露园·混蛋明知我是帅哥还挑脸来打,你不得好死·不必照镜子,我知道现在连猪八戒都比我好看,更可恨的是,虽然摔得那么惨,手上的酒壶居然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有洒出来·看着那酒,我忽然笑了,从地上艰难地撑起来,捂着尤自火热的脸踱到他面前,举起酒瓶晃了几下,·“这是他亲手酿的桂花酒,上面还有他的唇印喔……”·“呸下流我才不稀罕”一脸狰狞,满身横肉,长得跟文曲星半点联系都无但偏偏是如假包换的文曲星的那人如此说道,眼睛却一刻没有离开过酒瓶。
“哦,既然有人不稀罕,那我自己喝算了,虽然我刚才已经喝了不少,而有些人从来没喝过……”我叹着气走开,慢动作地把酒壶往嘴边凑··“不准喝”某人果然中计,大步流星走过来夺我手里的瓶子,·“妈的凭什么他要对你那么好连我都没喝过的他居然拿来给你喝”·“就凭……我长得比你帅,呵呵呵”在肿得猪头一样的脸上扯出一个笑真是高难度动作,难为我居然做到了。
·他极不爽地抢过酒壶,仰头一阵牛饮,真真可惜如此极品,竟成了文曲星的解渴饮料,猪八戒的人参果··“好喝……有他的味道……”文曲星长出一口气,忽然又低落了起来,·“……他……好吗”·“你问他当然好了,还学会了做菜呢”我得意洋洋的咂咂嘴巴,·“加了桂花蜜的甜酸烤肉,来自碎心湖的清蒸冰鱼,再加一壶桂花酒……呵呵,你有机会一定要偿偿,真是连玉帝的御厨都比不上啊……”居然帮终南老头卖起广告来了,我晕。
“死小子,你是不是故意来气我的”·“对”我斩钉截铁的答道,“顺便来拔棵仙草。”
“你做梦”·“做梦就做梦吧…”我好心地指指地上开始往土里钻的仙草,提醒他:·“再不松土,你这个月的努力又白费了。”
“啊啊啊~差点被你害了”某人急急忙忙挥锄,汗落如雨··从他的背后看过去,是无边无际的草地,但从仙草的长势来看,却只有沿着围墙一带的比较可观,某人的心思真是比空气还透明。
“……那个,我问你,阿南他……他好吗”辛勤劳动中的某人忽然闷声闷气地问道··“刚才不是说过了他好得很啊”·“我是讲认真的,他身体怎样样子有变化过吗”·“……呵呵,哪能有什么变化还不是老顽童一个”如果我告诉他,老头子已经开始有白发了,他会不会给我一锄头呢·“那我就放心了……”·“你在担心什么啊”心里闪过一些警觉,总觉得,他的话不是字面的简单。
“哼,装什么装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他已经被除去仙籍了,你以为以他的那点修行能撑这么多年吗”·一句话把我炸得昏天黑地。
死老头,什么都不告诉我·“那……那还有仙草啊”我听见自己挣扎着说··“仙草这种小东西救只小猫小狗还可以,救他这老神仙哈哈”文曲星勾起嘴角鄙夷的冷笑,“怎么内疚了难过了哈哈哈原来你还有这种人性啊”·“可是他毕竟活到现在……”像是为自己辩白似的,我努力不去想那灰白的鬓角,那眉间淡淡的褶皱,那苍凉的笑,所有所有,那些衰老的痕迹。
“是啊,祸害遗千年,我也很佩服他的能耐”他低头苦笑一声,继续挥锄松土,只是那黝黑的背影,仿佛瞬间沉重了许多··我蹲下来,偷偷拔了棵仙草揣怀里,对前面那背影道:“刨了几千年的地,你不闷吗”·背影忽然僵住,半晌,手里的锄头无力地掉在地上,他猛然转身向我冲过来,背着光,我只能看到他汹涌的眼神。
“我求你……求你帮我解开它我想见他,我只想见见他,求你帮我解开它……”·“呵呵,你不是说过,就是死也不求我的么”我笑了。
“我改变主意了,你随便笑吧,只要你帮我解开那咒,放我出去见他一面……”·“……好吧,让我想想……”我转过头,不敢看到那个昔日高傲无比的人如今满脸满眼的乞求,太卑微了,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缚元咒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咒语,解开也容易,只不过因为这咒语是终南老头发明的,他只教了给我,而它又只使用过在倒霉的文曲星身上,在别人(特别是受害人)看来就显得深不可测了。
·我用三秒钟念完咒,用手掌在他天灵盖一拍,以狱警面对刑满犯人的语气道:·“从现在起,你自由了,可以打开那扇门过去见你想见的人了·”·“就这么简单”他呆在那里像只木瓜,死也不相信那把他锁在这里做了三千年苦工的咒语居然三两下就解开了。
也可以理解啦,当年老头跟他天上地下的激战了一天一夜,直到最后关头才使出缚元咒把他锁住,他也就把前面的一天一夜都算在这咒语上了··为免太伤害他的自尊,我唯有一本正经的补充了一些注意事项,例如必须斋戒沐浴一个月,三个月内不得运用法术,半年内仍要在夕露园照顾仙草,否则将遭天遣之类的,忍笑忍得我几乎内伤。
“上弦,谢谢你”文曲星忽然跪在我面前,·“我等了几千年就在等今天,谢谢你把我解出来”·“呵呵客气个什么啊大家这么熟,这点忙还是要帮的,呵呵呵呵”我忽然不好意思起来,笑着过去扶他。
“呼……”是拳头打过来的风声··“啪”是我再次英勇倒地的声音··混蛋又打脸·“你想干什么”我以落难良家女子的姿势摊在地上,往后缩了缩,看着居高临下的文曲星手上那团白光慢慢凝聚,然后,向我眉心激射过来。
那一刻真是宁静,好像多年前一个人在电影院里看的默片,黑白颜色,对白真空,连痛楚和幸福都了无声息··光环渐渐从我身上褪去,我摸摸自己的眼睛眉毛鼻子耳朵嘴巴,都还在,拍拍身上各处,也没少哪一块,不免奇怪起来。
“喂你刚才动那么大手术,到底想做什么啊”·“你不是一直想做个普通人吗我只不过帮你实现得彻底些罢了。”
文曲星冷冷的蹲在我身边,笑得有些阴森,黑皮肤白牙齿,简直是个牙膏明星··“我还没跟你说吧,王母那老虔婆说过,只要牛郎不再出现在鹊桥上,她就恢复阿南的仙籍。
现在我取走你的仙气,牛郎就永远困在人间,再也飞不上天了……啊也就是说,你可以完完全全的得到他了,你也很高兴吧”·“是啊,很高兴……”我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牙关都开始酸痛了,还是停不住。
文曲星的表情忽然有些扭曲,又有些赌气,他凑过来抓住我的头发喝令我:·“不准笑了难看”·“呵呵……”我也不想啊,可是真的停不下来。
“你早知道我会这样做对不对为什么你还要帮我解咒”若是在额上画个弧形,他就是包青天了。
“呵呵,你也猜到我一定会解开的吧,呵呵呵呵……”我笑得掉了眼泪··真是废话,明知故问,·我怎会不懂你的心思,正如你明白我一样。
自私,残忍,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我们是如此相似,·毕竟是兄弟嘛·下弦,我的弟弟……·“你简直就是找死你不是为了牛郎什么都肯做吗为什么明知……还……”与我同胞双生的弟弟一脸沉痛的样子,死小子,唱完红脸唱白脸,算你狠·“只是累了,不想玩了。”
我笑嘻嘻的摸他及腰的黑发,·“长一张恶人脸还留那么长的头发,恶心死了,回头让老头帮你剪了吧”·“被他知道我这样对你,他一定不会原谅我……”下弦低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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