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颜 by Yukikaz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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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颜 by Yukikaze(2)
·“不是,本来年龄也不小了,我跟李泽厚给突击了一下·县里给了一套五年的教材,我们都给那几个孩子讲了·我试着让他们写写议论文,李泽厚还教了方程式,接受的特别快。”
江流难得说这么多话,韩建国也不打断他,靠在树干上似听非听··“升到初中以后呢升高中那大学呢现在城里都在停课,你应该知道吧”·刚刚冒出头的笑意僵在脸上,江流住了口。
韩建国本不想这样打击他,只是现实的残酷早晚都要面对··“以后”,是个让人心寒畏惧的词,不敢想,因为想不出结果,不能想,因为想太多了,就连现在的日子都过不好了。
“总会上课的,”江流突然说,“不会一直这样的·”·什么不会一直这样韩建国没有问,至少“上课”、“读书”这些东西对这些年轻人已经太过遥远了,还不如眼前这片红灿灿的高粱地来得真切,至少看得见,摸得着,吃了还不饿。
第18章 十七·秋收最后的几天,统计好粮食就要运到公社,韩建国忙得三天都没有回家·从公社回来那天,浑身都跟散了架一样,江流把他扶到炕上,给他掸掸一身的高粱粒,忙进忙出的准备饭。
韩建国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想帮忙却有心无力··这拨知青没几个得力的,最后还是累韩建国和孙建新,晒粮、装粮、抗包,事事都要- cao -心·好在结果是好的,不仅完成了征收粮食的额度,分下来每个人的口粮也比较可观,这个冬天至少不会太亏了肚皮。
县里对双清山建小学通河道的工程很满意,只是批评了下革ming风气不太浓,说白了就会开的太少·支书赶紧拿出语录自我批评,韩建国也想掏,差点掏出了江流那本诗集,情急之下只好背了几条,跟着做自我批评。
休息了一晚上又被革委会拉着到兵团学习·虽然不是很乐意去,但好在那边熟人多,到了没一会就被塞了不少稀罕的吃食,还谈成了一笔资助·乒团那边承诺,等元旦的补贴粮下来,就给双清山送去一半。
这下可以过个好年了··兴冲冲地带着好吃好喝回到村里,韩建国一路策马奔驰也不觉得冷,快到了的时候脸上有星星点点的凉意,在院门口下了马,雪已经下了起来。
牵着马推开院门,江流站在院子正中··水桶和扁担在一边放着,像是刚挑水回来,下了雪还穿得很单薄,肩头已经积了一层薄雪,站了很久的样子··“兵团的兄弟给我稍了点饼干,还有一些书,进屋看看吧。”
回应他的是沉到谷底的沉默,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要被湮没··“一年了·”·去年的初雪,在这个院子了,韩建国没能阻止一场悲剧的发生。
“我想看看她,”江流转过身,“你知道的吧我能看看她吗”·韩建国无法拒绝这个请求·忙碌的教书生活并没有让江流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他只是坚强了些,愿意直面这件事了。
“好,我带你去·”·迎着初雪,二人上了山·荒山土硬,行进艰难,江流看着前面步伐坚定的带路人,双耳有那么一瞬间了聪,只听得到他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在一片松树林里七拐八拐的,就到了一个坟包前,雪稀松地覆盖着,连个碑也没有··“就是这儿了·”韩建国告诉他··江流开始还有点不太理解,就是这儿盯着看了一会,终于接受并理解了这个坟包或者土堆的含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道歉,不是赎罪,仿佛是没有气力站在坟包前,身体失去平衡,只能跪下了··不想打扰到他,韩建国退远了些·没听到什么哭声,林子里安静的和来之前一样,江流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墓碑,头上肩上都积了雪。
时间冲淡的是记忆,是人心里的感情·但现实存在过的人,即便入了土,她的印记也很难在短时间内从这个世界消失,至少一年不够··江流梦见了田寡妇。
出事那段时间都没怎么梦见过,一年过去了,曾经鲜活温暖的母|体成了梦里人···梦里的她穿着正红色的嫁衣,红盖头下是饱满的脸蛋,甜甜的笑容,仿佛年轻了几岁,笑盈盈地招呼江流过去。
手里的苹果被握久了,都带着她身上的脂粉香,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香喷喷的汗味,陌生又熟悉··他接过她递来的苹果,她又拿出那双亲手为他做的鞋,右脚的后跟绣了一朵红花。
惊醒过来的江流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鸣的声音更大了,他在心里默念起那首绝笔词,错错错··韩建国被他吵醒,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做了噩梦,拿件衣服给他披上,也没说什么,披上衣服,穿上鞋,出门给火炕添柴火。
转眼元旦快到了,韩建国早早把拖拉机准备好,冬天用得少,打算先开到兵团去,装那说好了的补贴粮·孙建新元旦回家,等他回来的时候,再去兵团把拖拉机开回来。
江流入了冬就潜心研究教材,韩建国也没什么忙的了,也猫在屋里读书,不是兵团的兄弟淘来的,就是江流随手写的东西··6号是孙建新说好回来的日子,一早在火车站打了电话,说是正在换车去兵团,要是天气好,晚上就能到村里,不然就过个夜,一早再说。
晚饭后开始下雪,韩建国估计孙建新要明天早上才能到了·等到11点多,江流抱着书都睡了会儿了,外头的雪也越下越大,韩建国叫醒他,准备睡了··简单地洗了洗,江流迷迷糊糊地躺下了,韩建国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有点心慌,偏头看看熟睡的江流,不知这心慌是从何而来··半睡半醒间,听见外头院门开了的声音,韩建国机警地坐起来,江流翻了个身继续睡·他轻手轻脚地出门,在院里看见了冻成了冰溜子的老三。
·披着被子烤着火,孙建新眉毛睫毛上凝结的霜渐渐化成了小水珠,附着在他并不茂盛的毛发上,要不是他还在瑟瑟发抖地打喷嚏,估计还能停留一会·他捧着搪瓷杯子,让里面的蒸汽熏熏脸上的冻疮,然后也顾不得烫,仰头喝了下去。
韩建国在屋子里踱步,根本就坐不住:“到底是靠近兵团还是靠近咱们这边你跟我说具体点·”·老三吸吸鼻子:“我说了,前半程我开着拖拉机,后半程用跑的,根本丈量不出距离。
那大路两侧全程都是小白杨,十几里都一个样,下了雪就更难分辨了·”·“那你为什么不明天早上再走,非要走夜路”·“我也不想啊”孙建新委屈急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雪,我没吃晚饭就出来了,想赶着天黑之前到,没想到还没走出几里路雪就下起来,根本看不清路了,半路压倒石块上,连车带人,翻沟里去了。”
孙建新心里也很不舒服,这倒霉事儿怎么让自己赶上了摔进沟里昏了一阵,再醒来已经是鹅毛大雪,拖拉机和自己都被埋了一半,幸好没有受伤。
连跪带爬地跑回大路上,自己一个人恐怕是没法把拖拉机弄出来了,只好趁着雪还不大先跑回村里·要不是离开兵团前灌了个暖水袋揣在怀里,还带了几个土豆充饥,他可能就冻死在半路上了。
江流看向窗外,山间里的风裹挟着雪,疾疾地下着,不时变换着方向,发出“呜呜”的声音,很难让人有出门去的想法··续上热水,江流又给孙建新热了点吃的。
韩建国眉头紧皱,惦记着那摔进沟里一车补贴粮和来之不易的拖拉机··过冬的口粮还够,不是没那一车就过不了冬了·只是那拖拉机,长时间抛在寒冷的野外,本来就是兵团淘汰下来的旧货,这么折腾发动机恐怕要报废了。
“我去一趟,”韩建国做了决定,“至少要去看看拖拉机的情况·”·“这么大雪,你疯了吧”回来时都冻成冰溜子的老三不懂韩建国在想什么。
“再过一会被埋严实了就更找不到了·”二话不说拿起军大衣就要走,孙建新拉都拉不住··“我跟你去,”江流也拿来皮袄,“一个人太危险了。”
老三看傻了,韩建国也蒙了,谁也没想到江流会主动帮忙··江流相信韩建国,这种天气谁想出门若不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韩建国不会执意要去。
为了拖拉机还是为了粮食都无所谓,他都是为了村里能把日子过得更好,这些江流都看在眼里·所以他相信他,愿意追随他,也想做点什么,为了村里,为了他··出门前,老三手忙脚乱地灌了个暖水袋让韩建国揣着,韩建国回身就给了江流。
二人全副武装好了,一头扎进凛冽的风雪中··亦步亦趋地走出风雪强烈的山谷,消耗了江流不少体力,他的步伐也跟着雪势变得缓慢·韩建国走在前面,已经为他抵挡了不少风雪。
江流记得当时来双清山的路上也是这样,他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却总也跟不上··两排整齐的小白杨进入视线,走到孙建新所说的大路上了·确实不好找,望到目所能及的最远处,路都是笔直,周边也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标志物。
江流抬手揉了揉眼睛,弄掉了睫毛上结的霜,想要看得更清楚··两人放慢了脚步,开始仔细查看路两边·江流感觉脚快要不是自己的,他只是机械运动一般地迈着步子,呼吸也越来也不顺畅,气管都要被冻住。
怀里的暖水袋也渐渐变凉,他解开皮袄想掏出来,可手套太大,站定了掏了半天都使不上劲儿·怀敞的太久了,心口那点热气都没了,韩建国又走远了,江流情急之下去追,脚底下发木,重心失衡,偏向了一边。
仔细回忆以往这段路的样子,韩建国觉得差不多就是这里,他记得这里有个深沟,是修路的时候挖的,可找不到一点线索,估计拖拉机是被彻底埋了·这地界风小了许多,雪只是安静的漫天下着。
路边和路肩看着没什么高度差,实际跌下去就摔进雪里,江流滚了几圈才停下,头磕到一个硬物·昏过去之前,看见一个人影走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放心地闭上眼睛。
第19章 十八·复制了孙建新摔进沟里的情况,幸运的是,江流一头撞上了拖拉机··沟里的积雪太厚,韩建国深一脚浅一脚的把江流扛到大路上,靠在白杨树下坐着,又下到沟里开始刨拖拉机。
发动机没有被冻住,但是长时间处在低温环境里还是无法发动···雪下的无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韩建国却是一腔子的怒气,想要嚎啕一声··“你快走吧”江流有气无力地喊他,“去兵团叫人”·往来路和去路两边都看了看,凭着记忆能推断出来,确实离兵团更近些。
韩建国又手脚并用呼哧带喘地爬出沟,抄起江流的胳膊要把人扛起来,却被软绵绵地推开··“我不行了,”江流直喘,头上的伤口也冻成了血溜子,韩建国赶紧把帽子拿过来给他戴上,“你去兵团叫人,我在这儿等着……”·“那怎么成这天寒地冻的,你还能活”·江流怎么不知道自己是在找死,可现下他恐怕连站起来都难,膝盖以下早就全没了知觉。
韩建国要是扛着他去兵团,俩人都得冻死··“你走吧”他摘了手套掏出怀里的暖水袋,“我还有这个,还能坚持一会……你快去……”·韩建国也摘下手套摸了摸暖水袋,确实还有点热乎气。
他又前后左右看了看,给江流挪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脱下军大衣,盖在他身上··“我很快回来,你不要睡,一定等着我”·江流看着他,强打精神,点点头。
逐渐远去的背影被大雪模糊,江流的心也一点点变凉·暖水袋暖不了他了,他的体温也低到暖不了暖水袋·他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天,雪落在脸上没有什么感觉,他不得不张嘴呼吸,如果因为气管被冷得刺痛就闭上嘴,他怕自己会被憋死,因为鼻子早就没有知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拖拉机又被雪掩埋的快要看不到了,江流掏出那个早就冰凉的暖水袋,把这个累赘的东西奋力一掷,看见它跟自己刚才一样,滚到了露出了一点的拖拉机边上,半□□雪里不动了,才又放心地靠在树上,无所牵挂了。
他不敢睡,可前段时间太忙了,没休息好,困意抵挡不住的袭来,他不甘心地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微弱,眉眼上凝结了霜,江流惨白的脸与背后的雪景融为了一体。
睡梦中,他莫名的感觉周身发热,好像军大衣刚从那个火炉一样炽热的身体上脱下来·他内心一阵欣喜,想扯扯嘴角动动身体,却一动也动不了··一阵疾风吹过来,改变了大雪的方向,江流无力地歪倒在了白杨树下,半张脸都埋进了雪里。
冻硬了的军大衣还保持着盖在他身上直立的形状,立在雪地里··韩建国生在东北长在东北,不像江流那样害冷,一路跑到兵团虽然脸上也结了霜,但还有力气重重地拍两下槽子吵醒牲口,挑了头最健壮的马牵出来。
牲口一叫,兵团的人都醒了·连队长了解情况后,叫上了半个团的战士,带着家伙,开着拖拉机赶往现场·韩建国骑着马在前边开路,焦急地一鞭子抽下去向前疾驰。
出事地点确实离兵团近点,老远看见了自己的军大衣,韩建国又抽了一鞭子,心都要飞过去了··江流只有头发还露在外面,再晚来一会,估计整个人都被埋了·韩建国疯了似得徒手把他挖出来,却是一具冻得梆硬的身体。
他错了,这样恶劣的天气,他怎么能留他一个人在这儿·颤抖地伸出手指试探他的鼻息,无奈风又刮起来,完全无法判断··兵团的拖拉机开过来,几个战士跳下车,举着铁锹滑进沟里准备开挖。
连队长凑过来一瞧:“这儿怎么还躺着一个”·上马坐稳了,韩建国抄着江流的腋下把他拎起来,连队长拖着他的身子,终于把人弄上了马。
一路颠簸,韩建国多次试图叫醒江流,然而时间仿佛凝固了江流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骑着马进了门,韩建国勒紧缰绳站住·他抱着这具身体挣扎在崩溃的边缘,江流的脸已经青白了,他骑在马上大叫着求救,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只是在掩饰恐惧。
看见有灯亮着,他双腿一夹,朝那一排房子过去··辅导员周大姐披着棉袄举着油灯出来了:“呦,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来了两个知青帮忙把人抬进了屋,韩建国一进屋就被热浪包围着,感觉四肢百骸恢复了点知觉。
他军大衣给了江流,在户外也待了许久,身体是暖起来了,可心还悬着··“哎呦,怎么给冻成这样啊”周大姐摸了摸江流的脸,韩建国六神无主地凑过来,被她推开,“你也赶紧收拾一下自己,脸上都是冻疮。”
“他怎么办……”·“你别着急,我有办法·”然后朝屋喊,“柱子,把火炕烧上,再烧两锅热水,把那大澡盆找出来。”
韩建国脱了衣服,拿热水胡噜了一把脸,就进屋帮忙·周大姐让他先把手烤一烤,暖和点再给江流脱衣服·他早就心急如焚,可这周大姐却不慌不忙地支使人干这干那,看出他的焦急,忍不住劝:“看着点烤,回头成烤猪蹄儿了。
我摸了,还有气儿呢·”·一件一件的脱掉有点发潮的衣服,一边把手搓热了贴在江流身上·他的身体已经软了不少,脸色也恢复了正常·脱下贴身的衬衫,韩建国忍不住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到那一声声规律却无力的心跳,眼泪都要掉下来。
还有气儿,心还在跳··周大姐又进了屋,后边跟着两个知青抬着一澡盆的热水:“等我走了,你把他脱光了放到水里泡一泡·我去姑娘那边睡了,这屋就给你们。”
看到韩建国居然摸了把眼睛,忍不住调侃起来,“一个大小伙子咋还眼泪巴叉的他没事儿啊·”·水汽氤氲着的江流脸色红润,乖巧地坐在澡盆里,睫毛上结了一层水珠。
韩建国往他肩头上撩水,瘦的都能看到骨节,摸着都硌手·手上早就生了冻疮,要多照顾照顾·抬起他的胳膊想洗洗手,江流跟着力道仰起头,嘴巴微微张开。
屋里就他们俩,韩建国偷偷地脸贴着脸的抱着江流,闭上眼睛,平复心情··外头大门又开了,传来拖拉机的动静声,救援的人回来了·韩建国赶紧放开人,出门迎上去。
风雪小了点,连队长跳下拖拉机,也是一副白胡子老头的样子:“粮食和拖拉机都弄回来了,发动机就是冻了太久,你回头自己收拾收拾·”··要不是为了这些,韩建国也不会执意出来。
要是搭进去江流半条命,东西也没了,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要去后悔地撞墙了·幸好离兵团近,幸好平时关系还不错,幸好幸好,韩建国不住地道谢··“客气什么那小兄弟怎么样我跟你说,我们一开始挖错了地方,要不早就回来了。”
连队长掏出一个硬邦邦的暖水袋,“雪厚的都齐腰了,后来几个人就跳下去,拿胳膊胡噜用脚踢着找,发现了这个,这是你的吧”·本来粉色的暖水袋被冻得变了颜色,韩建国接过来,差点没认出来。
“我照着那个地儿一锹子扎下去,差点没给我顶出去·挖出来才看见,把你那左灯给杵裂了·”连队长直不好意思,“别着急,回头我给你找个好的安上。
不过这回要不是找到这个暖水袋了,我们就找错方向了,恐怕你那发动机也就报销了·”·捧着已经冻成一坨子冰的暖水袋,韩建国的手都在抖,不知了冷的还是吓得。
他明明记得走的时候这东西还热着,眼看着江流放在胸口,怎么又成了挖出拖拉机的关键他扔出去的他为啥要扔出去·“你们找到的时候,就已经冻成这样了吗”他忍不住问。
“可不是都什么节气了,在外头放了这么久·这俩月暖水袋也就保暖两三步,”他指指大门的牲口棚和最里边的女知青宿舍,“从这屋到那屋,基本就凉透了。”
刚刚平复的心绪又泛起涟漪·要是江流真的冻死了,韩建国的心也就凉透了··暖水袋放在了炉子边上,慢慢融化恢复了形状,但表面已经冻出了口子,里面的水流了出来。
江流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了个头,额头上的伤口贴上了一块纱布,热热乎乎地躺在火炕上昏睡着,一时半会还醒不过来·韩建国又添了一把柴火才进来,脱了衣服吹了灯,他躺在江流身边,又扯过一床被子,把两人裹在一起。
折腾了半夜,雪也停了,月光映着白雪,把江流的脸照的惨白,跟刚才被冻得毫无血色时一样·韩建国满心满肺后悔和后怕,抱着他脸贴着脸,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他。
江流还是熟睡着,什么都没感觉到··韩建国想起前段时间田嫂周年的时候,江流常常半夜惊醒,坐在黑夜中发呆;学校刚开始上课那段日子,又忙着给学生备课,常常忙到半夜。
像这样能熟睡的时候太少了,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虽然刚刚差点就去和阎王爷报了到··“江流,”韩建国低声地呢喃着,又搂得进了点,然后闭上眼睛,“对不起。”
·怀中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动了动眉毛,好像感受到了身边火炉一样的体温,头不自觉往这边偏了偏,又熟睡过去··第20章 十九·昏睡了整整三天,中间有几次半睡半醒的让韩建国喂了几口水,然后又睡过去,江流仿佛已经几年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醒来的第一感觉就是饿,这是来东北插队之后,江流最常出现的生理感觉·先温饱而后思yin|谷欠,他慢慢下了地穿上鞋,别说yin谷欠了,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在那儿,闻着味就走进了厨房。
窗外是一片雪白,屋里温暖如春·走到厨房江流感觉到冷,可看见粘豆包也顾不得了·灶台是冰凉的,他拿着三个冻成一坨、形状奇怪的跟石头一样硬的粘豆包,端着半碗咸菜又回了屋。
粘豆包放在炉子上烤着,江流手抓着咸菜就往嘴里送,齁得直干呕,见粘豆包给烤散了捏着软了些,也不咬,个头还不小呢,一口就吞了下去··饿极了,就真是石头,软了他也能咽下去。
正在狼吞虎咽的时候,就听见外头有女人的说话声:“建国,今天开荤了,我给你打了两份肉菜·”·嘴里也不嚼了,吃了点东西之后理智终于回到大脑。
这是哪儿我什么也不说就吃人家东西,不成了小偷·粘豆包就剩一个了,第二个还黏糊糊的附在口腔里,他想藏到枕头底下,可还有一碗底的咸菜。
外头人已经推门进来了,江流情急之下把那最后一个也放进嘴里,胡撸干净那咸菜碗,使劲儿咽了一口··韩建国正在后院修他的拖拉机,听见周大姐招呼迎上去,进了屋就听见一阵连咳带呕的动静,赶紧掀门帘进去,江流正咽的难受,眼泪都憋出来了。
“呦,醒啦怎么还吃那粘豆包啊,我打饭来了·”·喂着喝了两口水,还是堵得难受,韩建国不住地抹擦他的后背,想帮他顺下去。
皮可能软了,可豆馅儿还是冻成一团,黏米挂在干燥的食道上,豆馅儿还堵着,江流快要喘不过来气儿了··韩建国手足无措,只知道乱拍他的背,周大姐把灶火生起来了,进屋看他俩还是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赶紧指导:“建国,你压他肚子,让他吐出来,别拍了,那粘豆包顺不下去。”
这一提醒韩建国才想起催吐的方法,从背后抱着江流,手一下一下的压着他的腹部·江流弯下腰干呕了几次三番,这才吐出异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周大姐才放心的回去厨房。
顺了气儿,直起腰来,江流低下头,韩建国的胳膊还没松开,反而抱得更紧··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韩建国忍不住想要确认这件事的真实- xing -·你终于醒过来了,韩建国收紧了手臂,我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冰天雪地里了。
江流抬手把自己的手附在他的手上,干呕了半天,心还在“咚咚咚”地快跳着··不敢再狼吞虎咽了,江流坐在炕上慢条斯理地吃了一顿饱饭·噎着饿着,哪个滋味都不好受。
满足地躺在床上,他又感觉累了,屋子里太暖和了,不知不觉又睡着了·韩建国给他盖上被子,到厨房去洗碗··江流又做了梦·在冰天雪地里命悬一线,饿了三天又重获新生,他想跟别人说说。
梦回泉州,他和母亲牵着手站在海滩上,还是个幼童的模样·他刚想给母亲讲讲最近发生的事情,手就被松开了··追着母亲,江流想叫一声“妈妈”,喉咙却好像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母亲只是一味地沿着海岸线走,不回头···他太累了,追不动了,跌倒在沙滩上·他看见母亲停下了脚步,抬起头就要咧嘴哭·站在他面前的人穿着一件正红色的嫁衣,正笑盈盈地望着他:“别忘了给火炕添把柴火。”
韩建国刚脱了衣服吹灭了灯准备躺下,一直沉睡着的江流却突然醒了过来·黑暗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韩建国能感觉到他的惊魂未定,问道:“怎么了”·“火炕,你添柴火了吗”江流颤抖地问。
“添了啊,刚添的啊·”韩建国本能地回答,伸手摸摸炕,“不凉啊,你……”看见江流惊恐的眼睛,他才想起这句话的含义。
那是田嫂对江流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不算那首绝笔词的话··江流知道他想起来了,也不敢看他,被子蒙着头,蜷缩成一团,吓得瑟瑟发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他想天怎么还不亮,太阳怎么还不出来,冬天为什么还不过去。
躺在他身边,韩建国又扯过一床被子给江流盖上,自从住在同一屋檐下,时常在半夜里重复这样的事·他想起大雪纷飞中被湮没的半张脸和冻得僵硬的身体,想起疏通河道时候磨出的一脚水泡,想起写着江流名字的大字报,和他被压在台上扌比斗的情景。
这些痛苦,都没有噩梦恐怖·也许江流并不是为了守着拖拉机,守着粮食才留在那儿的,他可能就只是想在冰天雪地里那样睡去,那样,他就不必再经受噩梦的折磨了。
韩建国抱着这个发抖的身体轻拍着,想让他冷静下来·在不知不觉间,两人依偎着睡去··那是1973年的冬天,江流在冰天雪地里捡回一条命,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身边这个火炉子了。
大雪封山,江流的身体不宜出门再受冻,两人有幸在兵团过一个春节·兵团的知青走了一半,十分清净,只是严冬里也只剩下在室内乐趣了··好多没回家的女知青最近都喜欢围坐在江流那屋,听他讲故事。
这上海来的小白脸懂得多,听说还在双清山的小学里教书,虽然表情单调了点但是长得可人,披着毛衣坐在炕上,随便写几句诗讲个故事就把姑娘们撩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周大姐都说,要不是看在他保护了生产队的拖拉机和粮食,早就让他回双清山养着去了,这小兄弟太小资,破坏了兵团的政治气氛·韩建国也没办法,屋里聚了那么多姑娘,他只能在院外头举着斧子劈劈柴。
他有很多话想跟江流说,看着他在屋里侃侃而谈,韩建国更担心他会休息不好··除夕这天,和留在兵团过年的知青们在食堂里热热闹闹的吃了顿饺子,这年就开始了。
江流自从上次挨冻了之后就没出过屋,这次虽然全副武装,可还是冻得牙齿打颤,一进屋就直奔炉子,闭上眼睛烤火·韩建国帮他摘了帽子,掸掸身上的雪,从兜儿里掏出连队长给他的一瓶白酒,这才脱掉身上的军大衣。
曹公曾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刚刚过了年,心情还不错,但是江流记得喝酒能暖身子,哆哆嗦嗦地拿过那瓶酒·瓶身上什么标识都没有,是从兵团自酿的就酒桶里解出来的。
·脱下皮袄,江流拿着酒瓶进了屋·韩建国赶紧跟上去:“你拿它干什么”·“喝一点,”江流把酒放到炕桌上,拿起自己的杯子,“我冷。”
这可是兵团自酿的高度酒,就江流的酒量,不得半杯就倒·建国到厨房找到两个土豆和半个窝头·不能就这么干喝啊,胃该坏了。
等他拿着土豆进屋,那瓶高度酒只剩半瓶了·江流倒在床上,脸红扑扑的,眼角有点- shi -润,眼神都散了·这回真不冷了,身上火烧火燎的··赶紧把酒拿开,塞好了放到厨房,可不能再让他看见了。
掀门帘进屋,火热的身体就扑到韩建国身上,满口的酒气在他耳边弥漫着,空气都醉了··(未完)·作者有话要说:·<a href=http://weibo/2476620011/F5np9oXcT?from=page_1005052476620011_profile&wvr=6&mod=weibotime target=_blank><U>十九章完整版</U></a>·第21章 二十·初一穿新衣,孙建新穿着小芳给他做的新棉袄,开着元旦那会让他开进沟里的拖拉机,神清气爽地来兵团拜年。
韩建国年前修好了拖拉机,打电话回村里让老三把粮食拉回去·过完年,老三来接江流和韩建国,又特地带来了村里人做的粘豆包,感谢兵团的帮助··开进大门,韩建国正在水池边漱口,看见孙建新进来吓了一跳,差点吞下漱口水。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初一拜年我来接你们的吗你忘了”·“哦,没忘。”
韩建国吐掉漱口水,抬眼瞧他,“新衣服啊”·“那是,媳妇儿给做的·”孙建新提到小芳难掩得意,“你跟江流也有,是玉珍和张婶做的。
江流怎样了”·听到这个名字,韩建国瞬间愣了一下,这短暂的停顿没能逃过孙建新的眼睛··“好多了,没事儿了·”·江流舍命保护拖拉机和粮食的事迹早就在周边几个生产队传开了,但碍于他不太光彩的出身,组织上并没有刻意宣传这件事情,只是私下里大家都清楚。
孙建新刚听说还不太敢相信,平时收高粱都收不够工分的小上海居然这么有担当,正开着拖拉机就忍不住回头问··“江流,你一个人在哪儿等着,不冷啊”·这句明显的废话此时对韩建国来说无比珍贵,两人对面而坐已经沉默多时了。
“冷·”不知道是回答问题还是表达此刻的心情,江流吐出一个字··韩建国摘掉自己的围巾递过去,江流没接,他就起身往他脖子上围·这是昨夜之后,两人靠的最近的一次。
那双因宿醉而有点红肿的眼睛看得韩建国一阵失落·离开兵团的时候,连队长又给他接了一瓶高度酒,还自卖自夸起来,说里面泡了鹿茸,绝对壮阳,让他好好珍惜。
·所以昨夜的事只跟酒有关,与自己无关·韩建国不禁感觉失落,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孙建新回头看他俩眉目传情,忍不住问出口:“你俩怎么了”·两人赶紧错开视线,江流低下头,嘴唇正好碰到刚刚戴上的围巾,那上面还残留着韩建国的体温。
这让他想起了那个独自等待的雪夜,一点一点变凉的军大衣,这次应该不会了·他偷瞄了一眼韩建国的侧脸,这条两侧在这小白杨的路,还很长··刚开春,江流在讲台上开始教一些简单的古诗词了,韩建国忙着到其他连队掏些好种子,各自忙活了一个月。
这天下课,江流正想着好多天没看见他了,这人就举这个块状的黑色物体进了门··这是早先听韩建国说过的照相机,他跟兵团宣传队借来了,还有一整卷的胶卷··江流没有凑热闹,这是看着孙建新忙着组织村民们拍照,男女老少聚在一起接触新鲜事物,像又过了一个年一样欢腾,他感觉自己格格不入,站在广场上看了一会就回去了。
妆台上的木梳和缠在上面的红头绳已经有些发旧,江流突然很难过,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田嫂长什么养了,她没能留下一张照片··韩建国的呼唤让他回过了神儿,那个大个子举着相机进了院。
往江流手里塞了个东西,韩建国低声说:“别着急,还有一卷呢·明天咱连去那边白桦林转转,你不是特想去了”·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江流就问过他,那边山脚下是什么地方。
当他得知是一片白桦林的时候,就心驰神往,耳边是小时候母亲曾经哼唱过的苏联歌曲·他向往的眼神韩建国一直记在心里··第二天俩人起了个大早,徒步到达了那片野生的白桦林。
前年为了给盖学校准备建材,没少在这儿伐树,却从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欣赏林中的景色··江流轻手轻脚地走在林子里,生怕自己打扰了林子里的情景·韩建国也跟着他放轻了脚步,手里还忙着调试照相机。
树林里空气清新,白桦树白色的树干笔直地矗立着,像极了歌中的苏联青年卫士··云彩飘离了太阳,阳光- she -入林子中,韩建国看准了时机,叫了江流的名字,趁他回头的时候,按下了快门。
还没回过神来,韩建国就放下了相机,朝他笑笑,不知道照片洗出来会是个什么样··俩人走累了,就躺在地上歇着·江流拿过相机捣鼓了一会就会用了,躺在地上,镜头对准天空,拍下了冲天的树冠。
“这照片什么时候能洗出来”他问道··“等有机会去城里吧,估计县城洗不了,哈尔滨差不多·”韩建国说。
早晚他得回家过年,那时候就能洗了,就能看到自己把江流拍成了什么样子··“早晚”是什么时候爱说这两个字的人往往对世事抱有乐观的态度,却也被这个不清不楚的时间节点伤得最深。
回村里的时候午饭时间已过,孙建新正在村里的广场上分拣种子,看到他俩回来便迎上去··之前忙着个村里的男女老少拍照,孙建新和吴小芳也没好意思拍一张合影。
虽然还有几个月就到年龄了,他俩就可以去领证了,可在那时候拍的照片和在村里拍感觉不一样,趁着还有胶卷就让韩建国给拍一张··两人在一起时候不短了,再害臊的事儿都做了,可一同面对镜头靠在一起都要酝酿半天。
还是江流破天荒地主动出主意:“老三,把你媳妇儿的名字大声喊出来”·机械地喊了出来,最后一个字落在“芳”上,吴小芳被逗笑了,老三木着脸嘴张得老大。
这一瞬间被永远的定格··拍完了,韩建国偏头看江流,想不到这人还挺会调节气氛的·出乎意料的是,江流平时静如止水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虽然浅浅,几乎很难被察觉,也足以让韩建国沉醉。
孙建新抢过相机,张罗着要给韩建国和江流拍一张·俩人一愣,可不是吗在林子里只是拍对方或者拍景色,还没合过影呢·面对镜头,江流有点僵硬地站在屋前,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求救地看着韩建国。
“你笑一笑,”韩建国在脸上比划着,“你笑起来好看些·”·江流腼腆地眨着眼睛,抿了一下嘴角,韩建国也跟着笑起来,江流感觉放松多了。
两人站在院子中间,韩建国很自然地牵起了江流的手·后边是土房子,旁边是菜地,院里对着各种干农活的工具和杂物,两人手拉这手站在院子里微笑,留下了这张珍贵的合影。
躲在院外看了半天的玉珍见他们拍完了,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挽着韩建国的另一只胳膊:“我也和东子哥拍”·孙建新无可奈何地举起相机:“对不起玉珍,这是最后一张了。”
早就习惯了玉珍的热情,韩建国随口劝着,左手这边却空了,回头只看到江流离去的背影··忙活起春耕,韩建国打算把心里盘算了许久的主意付诸实际。
他挑了几个身强体壮的知青去兵团跟着修电缆,地里的事儿都交给了老三·年前有几个知青办了回城,干活的人越来越少了·江流主动要求参加耕种,白天上完课,放下粉笔就拿起锄头,手脚上磨出了久违的水泡。
回到家饭都不吃就要准备第二天的教课内容,只有中午在学校还能休息一会··劳动起来就吃得饱睡得香,江流的身体结实了不少,也晒黑了许多·因为从前太瘦弱,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变化心里很高兴。
虽然他更享受传授知识,但他愿意把镰刀锄头的生活看成等价交换,只要经受了那些才有资格站在讲台上··地里的秧苗长起来,江流又干起了老本行——喂猪。
老支书没敢让他再折磨集体的这点油水,就跟他商量着,要不带着学生们一起喂,开个什么学农的课然而到了圈里,江流成了唯一的学生,从小生长在农村的学生们比他更懂得猪的需求,女孩们在厨房忙活着饲料,男孩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猪圈,江流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这份工作,当天晚上就写了一篇小说《吃和睡》,以一头猪为第一人称,描写了猪的生活和心情,当然也直接批判了那位不负责任的猪倌——就是笔者本人——对猪粗心的照看和做出的难以下咽的饲料。
·第二天在课堂上,江流捧着自己的大作朗读,孩子们听得云里雾里·当读到那句“每当那位笨手笨脚的猪倌来,我便躲在一旁,宁愿饿着也不愿咽下那味道奇怪的饲料”的时候,有个大点的孩子举手发言:“江老师,猪不饭吃可能是病了吧”·病了江流有点困惑,他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吃不惯粗粮,宁愿饿着也不吃,难道猪不会这样吗后来再去圈里,他跟支书虚心求教了正确制作饲料的方法,看着这些猪吃的狼吞虎咽才明白,他写得不是猪,是自己。
猪不会饿着自己,而人在极端的环境下也不会·正想着,他从兜里掏出半块贴饼子,跟这些猪一样,面无表情地大嚼起来··互相理解,人畜和谐,坚固的革命感情在生根发芽。
这些聪明勤劳的学生们让江流更加适应了双清山的生活,同时也让他感觉可惜·他和李泽厚聊过这个问题,跟出身没有关系,这些孩子一点都不比城里的孩子们笨,在学术上都有些天赋和潜力。
然而经过村里一户人家的时候,他看到一个曾经教过的、今年已经14岁的男孩正在院子里劈劈柴,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下巴上,一脸麻木的捡起又一块木柴,用力劈下去。
那时候他才明白,生在这种地方,长在这个时代,那些天赋和潜力,反而是累赘··第22章 二十一·结束了修电缆的工程,韩建国返回了村里·这次他收获了不少经验,再过两年打算给村里家家户户都接上点灯,这样的工程还需要再参加几次,积累些经验。
忙了半个月一直没回来,韩建国才知道自己有多想江流·到了村东口才三点多,他没进院,直接去了小学校·孩子们早就放学回家了,学校里安静得很·韩建国推开唯一一间教室的门,闻到了一股烟味。
江流正坐在第一排的桌子上,背朝着门,脚下一地的烟头·如果光闻味道,还以为是孙建新那个老烟枪,可那背影清清楚楚是江流··韩建国怀里还揣着从兵团带回来的饼干,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四下无人,韩建国忍不住从背后抱住江流·他闭上眼睛,就半个月,想死了··惊得指尖的烟都掉到地上,这熟悉的香皂味,他清楚来人是谁,迟疑了一下,还是挣扎开跳下桌子。
这突如其来的疏远让韩建国不解,还没开口问,就又有人进来了··“东子哥,你回来啦·”玉珍怯生生地说,“我爹叫你到家里去吃饭。”
江流专注地收拾着讲台上的课本,头都没抬·韩建国直到离开学校,都没能和他有个眼神交流··傍晚,韩建国去男宿那边找孙建新,向他了解了自己不在这段时间,村里的情况。
老三刚刚和小芳领了证,春耕也圆满完成了,正是个得意的时候,就忍不住吹嘘:“都挺好的啊在我的带领下,在人手不够的情况下,春耕圆满完成,不信你明天可以下地看看。”
“江流呢”韩建国追问··“江流江流好得很啊干活积极主动,还主动要求喂猪,就是还是不怎么说话,闷头干活。”
“烟是你给的吧”·老三听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有啥的啊老爷们心里有事儿抽颗烟怎么了你这刚回来还什么都知道啊”·韩建国不说话,抢过他的烟,点上一根。
“我说,他也二十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你想太多了吧”·“我就是,怕他再出点什么事儿·”·孙建新仰头躺在地上:“这大山里头呆着,与世隔绝的,能出什么事儿”·这话让韩建国有点心虚,赶紧转移话题:“你跟小芳还打算各自住宿舍啊”·“我也不想啊,可哪儿就这么快盖起房子来了不是你和江流,田寡妇一死,就双宿双飞了……”·肚子冷不防地挨了一拳,孙建新“哎呦”了一声:“你打我干嘛”·“你别胡说八道”其实韩建国虚心的很,被“双宿双飞”那四个字吓得心里直哆嗦,冷静了一下又正色道,“你以后少提田寡妇,尤其不要当着江流的面开这种玩笑”·老三心想韩建国这人护起人来还真不得了,怎么没见他护着那个姑娘呢·“我回去了。”
想起下午江流冷淡的态度,韩建国就待不住了··“等会儿,我还有事儿和你说”孙建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明天吧你就没什么正事儿”·孙建新想说,玉珍跟小芳哭诉,韩建国对她很冷淡,让她感觉委屈。
也对,这少女的心思的确不是什么值得说的正经事,兴许过两年就淡忘了··自己热了土豆当晚饭,江流剥了皮咬了一口,味同嚼蜡,放下半个土豆就出门了··最近他常出村去溪流边,山间的水声让他心情舒畅。
之前韩建国在这里拿走了他的手抄诗集,至今也没还给他··想起下午在教室里的拥抱,江流感觉有点冷·他穿得不多,春天里山间水边只会更凉爽·他仰面躺在草甸子上看星星,想起了除夕那夜的疯狂。
喝点酒就成了发哔的驴,江流嘲笑自己没出息,不过两人都向对方撒过酒疯了,扯平了··一直在地里和课堂上忙碌着,江流累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而缺氧让他挣扎着醒来。
他朦胧地睁开眼睛,韩建国的脸近在眼前··江流喜欢一个人在有水的地方待着,韩建国太清楚了,一下子就找到了人,继续了下午那个拥抱··这一次,没有酒精,没有命悬一线,韩建国只是因为许久没有见到江流了,思念让他情难自控。
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味地拥抱哔哔眼前的人,在这个野外无人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太关心江流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孙建新都看出来了。
江流像个宝藏,要一点点地去挖掘,不要因为他的冷淡寡言就疏远,其实他是个热心肠,还一肚子的学问,让人怎么不喜欢··喜欢喜欢他喜欢江流,喜欢的不得了看不得他难受,看不得他深陷危险,分别让他明白了这个人在心里的重量。
他想和他在一起,就像孙建新和吴小芳一样,那应该是爱情··江流有点蒙圈,东北话那个蒙圈,可能是还没醒过来,还在梦里··他推开身上这个人,结束了一个令人哔息的哔,大口大口地呼吸,本能地后撤身体,韩建国又扑上来。
他摸着这张半个月没见的脸,哔哔的气息喷在自己的手心,眼里是满是哀伤的ke求·他情不自禁地吻上韩建国宽宽的额头,不带任何哔哔地拥抱这个火炉一样热的身体,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回来啦。”
欢迎回家·这句话,本该下午就对他说的··(未完)·作者有话要说:·<a ><U>二十一章完整版</U></a>·第23章 二十二·着急烧热水,韩建国差点把房子点了。
江流还算清醒,躺在炕上听着叮叮咣咣的声音,有气无力地提醒他:“别着急,我没事·”·韩建国冷静下来,终于恢复理智,我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啊·小心地清洗了伤处,有抹了一点治外伤的药膏,这才吹了灯躺下。
江流躺不下,开始时趴着睡,觉得憋得慌又侧过身·韩建国看他跟烙饼似得翻来翻去,忍不住说:“我抱着你睡吧,不让你翻身·”可他从后头一抱着,这次事故的罪魁祸首又正好抵在江流的gu间。
“不睡了·”江流烦躁地坐起身,牵动了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声·这下好了,躺也躺不下,坐也坐不下了··哭笑不得的递过去一个枕头,江流这才靠着墙缓慢地坐下了。
黑暗中,沉默的良久,韩建国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咀嚼着这句道歉的含义,江流摇了摇头:“不怪你·”·当然不怪他。
当时自己并没有推开他,还伸了手抱他·两个人同时发春,就没有谁对不起谁··酝酿了一会,韩建国鼓起勇气:“江流,我……”·斜靠着墙,江流睡着了,他累了。
叹了口气,韩建国过去坐到他身边让他靠着,又扯过被子盖在他肩头,却看见刚刚拿开的枕头底下,是田嫂的那把木梳,上头还缠着红头绳··他低头看看熟睡的人,又偏头看向黑暗的虚空,叹息地自语道:“江流,我喜欢你啊”·身边熟睡的人,睫毛抖了一下。
“其实,我本来不叫‘韩建国’的·- yin -历生日还在49年,我爷爷一高兴,就把名字改成建国了·”·清晨,两人醒来,靠在一起闲话。
江流有点发热,估计是昨晚折腾的,韩建国把他裹进棉被搂着,不时贴一下额头试试温度··“那你以前叫什么”·“韩东,东方的东,很简单一个名字。
现在老三还叫我东子,那不是小名,其实是大名·”·江流这下知道为啥兵团为啥有那么多“建国”了,这名听着志向远大,可一旦重了名都分不清谁是谁。
王建国李建国的好几个,一叫“建国”五六个人都回头··韩东,这名字多好,简简单单的,什么建国啊援朝啊国强啊听着就累··“韩东。”
他试着叫了一下,“我以后就这么叫你了·”·这简单的名字让江流呼唤地清脆悦耳,韩建国没想到他这么简单就接受了这个名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他问道:“你爸妈当时怎么想的,给你起这个名字。”
“《西游记》看过吗”·“看过啊”·“看过还不知道唐三藏的乳名就叫江流儿。”
韩东不解:“怎么扯到那儿去了”·“我爸当时正在回国的船上,手边只有西游记一本书,就定了这个名了·”江流想了想又说,“那时候我都两岁了。”
他那学哲学的爹一向如此,拿着《西游记》给长到两岁都没见过的儿子起名字,旁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他总是一脸的云淡风轻看破红尘,什么事儿惊动不了他。
传到江流这儿,云淡风轻都没了,直接变面瘫··“这也太随意了,”韩建国又问,“你以后要是成了个和尚怎么办”·“不咋办,挺好的。”
其实韩东还有很多话想问,比如爸爸为什么会在船上,从何处回国,为什么两岁才起名字·可看样子,江流并不想多说,韩建国也就没再问··忙过秋收,基本就是等着过年了。
学校已经放假,江流同往常一样生着炉火猫在炕上看书·韩东给他讨来的书越来越多了,都快放了半炕了,幸好炕足够大,夜里两个人也可以搂着睡,不然都放不下了。
因为被冻过,所以一到冬天江流是能不出去就不出去·韩建国去食堂打来了饭菜,后头还跟着老三和小芳两口子·今天是冬至,四个人准备坐在一处吃顿饺子。
食堂的菜温着,四人分工开始包饺子·为了不让大家饿着,不糟蹋粮食,江流只负责烧水,小芳手快,一会就擀出了一打皮,老三紧着包·馅儿韩东下午已经活好了,猪肉白菜的,现在也跟着孙建新一起包。
一个人在厨房烧水太没意思了,江流也进了屋,也想擀皮,小芳耐心地教他,韩东只好接替他到厨房看着火·不一会儿,江流兴冲冲地举着一个椭圆形的饺子皮过来问他如何。
韩东哭笑不得:“你说怎么样”·江流一开始还有点不高兴,后来也觉得不好意思,脸都红了:“这可是我第一次擀皮·”·在水汽弥漫的厨房,江流的笑容显得特别朦胧。
可这个笑容一直到很久之后,韩建国都能回忆起来,甚至都能回忆起里面的味道··辛苦了一年,大家坐在一处喝酒吃饺子,犒劳自己·韩东和老三聊着村里的事,什么开会交粮,修路电缆。
江流听不懂也插不进去话,一直埋头吃·他是来了双清山才喜欢上饺子的,以前没感觉,现在觉得这东西真是方便,一口咬下去把面菜肉都吃了···小芳看他吃得急,笑着劝到:“没人跟你抢,慢慢吃,别噎着。”
江流是饿过肚子的,所以吃饭总是很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抹抹嘴·韩东也看过来,看他嘴上还有东西,就抬手帮他擦,擦干净了就放心了,很自然地抓起江流的手握着,转头跟孙建新继续聊。
这一切老三和小芳都看在眼里,其实老三已经有点感觉了·除了之前韩东对江流特别上心,刚刚煮饺子的时候,江流也称呼的不是“韩建国”,而是“韩东”。
韩东本人不喜欢“建国”这个名字,可这名字听上去根红苗正啊·比较亲密度朋友私下里叫他“东子”,他也爱听,可要让别人知道他这些小心思,给扣顶帽子什么的可不得了。
所以当老三听到江流都直接叫“韩东”了,再看那相互间交流的眼神和态度,觉得这俩人应该算得上是亲密无间了··江流向来不胜酒力,直接醉倒了。
韩东给他盖好被子,就到外屋找老三继续聊··小芳在洗完,俩人在灶台边烤火··“你们俩相处的不错·”老三扬扬下巴,指指里屋··韩东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回答:“还好。”
“什么叫‘还好’啊”老三想了想,又低声问,“他不惦记田寡妇了”·这是韩东最不想触碰,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
今天喝的酒不至于让他神志不清,可他却以此为借口给自己壮胆,老三是铁哥们,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多希望他能惦记我啊”·老三没懂:“你什么意思”·借着酒劲儿说到底,韩建国很认真地说:“我喜欢他。”
孙建新愣愣地看着他,认定这不是一句酒话,瞬间感觉无比沉重,他不觉奇怪,也不觉得恶心,就是沉重·如果他跟小芳一个北京一个上海的在着穷乡僻壤的结了婚还都看不到未来,那韩建国这边,简直就是连光明正大地厮守都做不到了。
“兄弟,你……你怎么想的怎么走这条路了”·从那天晚上,他看见江流谁在草丛里,自己过去吻她开始,韩东就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他不觉得那只是发泄欲望,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是喜欢江流的··生命,爱情,都是江流帮他懂得的·他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仅此而已。
老三拍拍韩东的肩,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想起小芳之前说过的一个事儿,刚要开口门突然自己开了··玉珍抱着一盘饺子从家里出来,走到半路就下了雪,到了门口又不敢进去。
里面气氛太好,四个人又喝又聊的,她觉得自己融入不进去··他的东子哥已经很久没有和他好好说过话了,家里也很少去了,这一年几乎没怎么见过面·原以为他不在宿舍住了,找他更方便,谁知他忙完了就回到村东口的院子里,根本抓不到人。
她曾给江流送过几次饭,进过那间屋子,听爹说那里之前还吊死过一个寡妇·那个上海知青江流也不爱说话,虽然在小学校里教书,俩人也没说上过几句话··从前韩建国经常带着他一起做事,玉珍心甘情愿的给忙碌在一线的他送饭送水。
后来老三结了婚,韩建国和江流住在一起,渐渐地就跟她疏远了··玉珍越想越委屈,就在门外小声地哭了起来,哭累了靠了一下门,就跌进屋里··“玉珍,你怎么来了”小芳赶紧扶住她,见她手里捧着一盘凉饺子,赶紧接过来。
看到她东子哥,玉珍忍着眼泪,哽咽地说:“东子哥,你不到家里去吃饺子,我给你送来了·”·韩建国还没来得及道谢,玉珍看见他对自己笑就忍不住哭起来:“东子哥,我也想跟你一起吃饺子,你怎么不理我啊”说着就扑进了他怀里。
木头人一样任凭她抱着,韩建国愣在原地··第24章 二十三·江流是被哭声吵醒的·他坐起来环视屋内一周,并没有看见谁在哭,刚要躺下继续睡,就听见个女人在哭喊:“东子哥我喜欢你啊”·反应了十秒钟,江流明白了,扯过被子蒙住头躺下,在心里默念:“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把玉珍送回家安抚好了,韩建国才得以脱身,支书也很不好意思··孙建新等在外面,见他出来终于说起那件事:“我早就想和你说了,玉珍对你……”·张玉珍喜欢韩建国,这场暗恋极其辛苦,可又无处可说,她只私下里告诉过吴小芳。
小芳告诉老三,觉得可以撮合一下·可老三清楚他这位兄弟的心思,从来就没在玉珍身上,便迟迟未提起,一直到今天··“你说你一个大队长,娶支书的女儿,多合适的事儿啊”·韩建国瞪他一眼。
“好吧好吧,你当我没说,自己定吧”孙建新也管不了了··此时此刻,韩建国只惦记着醉倒了的江流,他的心早就飞回村东口那个院子里去了。
来双清山的第三年,和江流一拨的几个之前都准备回家过年·1974年的中国,从上到下都有不少人在质疑这场活动的正确- xing -·这几次到县里开会,韩建国都能感觉出来那微妙的气氛,或许真的那天政策就变了,不用那么处心积虑,他们都可以回城了。
李泽厚早早开始准备回家过年,还问江流要不要一起走·江流想了一下上海是个什么情况,就拒绝了他的好意,这个春节继续猫在双清山的屋子里看书··孙建新去年回的家,今年就轮到韩建国了,虽然离得并不远,他也有四年没回过哈尔滨老家了。
得知江流不回上海过年,韩东便起了主意··“要不,你跟我回哈尔滨”·江流裹着被子缩成球:“太冷,不去·”一到冬天江流就要冬眠,极怕冷。
“哈尔滨不冷,我把我的衣服给你,不让你冻着·”··背朝着他,江流不说话了··他不想寒冬走,因为之前他们从没说过这些,他刚知道他还有家可回,江流甚至天真地以为韩东没有家,和自己一样,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韩东走了,他该怎么办从来没有一个人的离去让他这么不安,终究还是有所牵挂了··“那么冷吗”韩东凑过来,温热的气息在他耳边,弄得他好痒。
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韩东也不敢劝·正当这时,外头响起了敲门声··来人是玉珍,她没有进来,大夜里的送了些吃的给韩建国,让他在返乡的路上吃·韩建国说送送她,她推脱说不用,说带着手电呢自己可以回去。
两人的对话,江流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他坐起来烤火,火焰映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把干粮放到厨房,韩东进了屋就听江流说:“一个姑娘家,大黑天的一人回去,怎么让人放心”他抬起头,“你该去送送。”
韩东没懂他的意思:“他不让我送啊·”·“不让你送你就不送,你怎么那么迟钝”·这跟迟钝又什么关系江流仿佛是有点生气,拿了一块红薯,丢到炉子上烤。
“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哈尔滨”韩东给红薯翻了个面,“今年好多人都回家,你不回,一个人待在这儿,有什么乐趣”·“我要是一个人待着都忍受不了,那我在双清山这三年不是白活了。”
江流可以照顾自己,这一点韩东相信·可一想到大年三十的晚上,他还要一个人守在这空屋子里啃土豆,他就心疼··抓住他正在翻弄白薯的手,韩东放在手心里揉搓:“我们家就我跟我爸妈,我妹妹在内蒙兵团,今年不回家。”
他看着江流的脸,“你就跟我回去吧”·你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陪我呢·这样的话见刘说不出口·他不像玉珍那样可以做干粮给韩东,也不像老三那样在工作上为他分担,他认为自己没有立场向韩东提要求,他只会给他添麻烦,可他更不想在没有他的空无子里过年。
“如果方便的话,我就去·”他小声答道··大年二十六,俩人坐上开往哈尔滨的火车·江流的行李里都是御寒的衣物,一本书都没带,光是抵御严寒已经要耗费他全部心力了,他已经无暇再看书了。
下了火车,气温比想象的好很多·还没来得及看看街景,韩东就带着江流一头扎进供销社买年货·一下子进入城市,长时间待在农村的江流有点不适应·人多又拥挤,不一会就找不到韩东了。
火车站都没有走丢,此时在抢购年货的人群中,江流迷失了·他哪里都不认识,只好等在供销社的大门,等韩东采购出来··在里面花掉了半年的工资,回头却找不到江流了,韩建国急得除了一脑门汗。
他出了大门,把东西放到管理员那里,在场院的人群中寻找··老远看到一个铺面前,江流把自己的玻璃水杯递过去,店家给他倒了杯热水,江流到了谢·韩东认识那水杯,是他们那年在兵团过年吃完的水果罐头,他特地在县城买的黄桃罐头,给江流补身子的。
他把腿就往江流那里跑,生怕又把人弄丢了··哈尔滨自打进了十月,气温就进入冰点·几场雪下来,地面冻了冰,别说跑了,走得不稳都能滑倒,时常有人摔伤。
韩东这一跑,没两步就踩到了冰,好在身体平衡感好,一屁股坐在地上,没磕到头··人高马大的汉子摔在地上的动静当然不小,江流循着声望去,看见韩东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屁墩儿,“噗”一声就笑喷了,根本停不下来。
江流许久没有这样放肆地效果了,直到吸入了冷空气刺痛了气管才停下来·他捧着一杯开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看到韩东无可奈何地坐在地上丧着脸,又忍不住笑出来。
“能让你笑成这样,我就是屁股摔成八瓣也值了·”·忍笑忍得辛苦,江流的双肩一抖一抖的··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沿着果戈里大街向北走,拐进一个小巷,东边第三户,便是韩东家。
韩父出门去了,韩母在家准备年夜饭·一进门就铺面而来一股暖意,炉火烧得好,窗明几净,地面桌面都一尘不染,窗花都贴好了,满屋子新年的气氛··四年没回家了,韩东一进门就要帮母亲做饭,连江流都忘了介绍。
“阿姨您好,我叫江流·”送上用自己工资买的年货,“今年春节要在您家过了,打扰了·”·韩父在工厂是钳工,从小学徒没受过什么教育,身边也很少有人说这样的客套话。
江流说完这一套,连韩建国都觉得舒服,韩母赶紧接过东西··“哪儿的话,就多加一双筷子的事儿,人多过年还热闹呢·建国都跟我说了,反正他妹妹不回来,今年咱们四个一起过。”
说到这儿,韩东忍不住跟一句:“您就别让他进厨房就成,要不您准备的那些好吃好喝,就都糟践了·”·江流红着脸,狠狠瞪了韩东一眼··晚饭前,韩父提着两瓶好酒回到家,一个下午在距家六里外的供销社排队买酒,酒票也攒了好酒,就等着儿子过来回来能一块喝一口。
韩东的大脸盘随父母了,眼大周正,是个很正气的相貌·韩母是个桶形的妇女身材,十分热情好客,笑起来声音洪亮,对江流十分关心,问东问西的也不避讳,韩父不时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伙子,让他多吃点,再跟韩东碰个杯,喝口酒。
·这样普通而又幸福的家庭,难怪韩东这么善良正直··饭桌上,父子二人聊着村里的事,哈尔滨的工厂,国家的政策·江流依旧插不上话,闷头吃饭。
他还没想过回城的事,这事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反正他孤家寡人一个,大不了就出家··就在江流胡思乱想的时候,韩母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韩父人忍不住劝:“小兄弟不喝点”·一提喝酒,韩东有点紧张,他知道江流没多少量。
可主人都劝了,江流再不喝就不合适,他自己拿过杯子倒了一杯,还特地站起来:“叔叔,阿姨,谢谢您的款待·”说完一饮而尽···一句话说的三个人都是一愣。
韩父反应过来,连说“别客气”,也干了一杯,韩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看江流越看越高兴·而韩东却仿佛又有了新的发现,江流就像个多面镜,从哪个角度映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却都让人惊喜。
第25章 二十四·“你爸妈那么热情,当然要客套一下·”·夜里,俩人挤在韩东的小床上闲聊··“你平常多一句话都不说,没想到也能说出这些拜年话客套话来。”
而且还不多不少恰到好处,韩东在心里加上一句··“不是不说,是没必要说·”江流解释道,“一天就24小时,说那么多废话不累啊”·又是个闻所未闻的说法,韩东咀嚼着这个回答,往江流那边靠了靠。
“你父母都是很好的人,我大过年的到家里来,多说几句好话也是应该的……”·江流自说自话,却猝不及防地迎来一个吻,韩东吻得小心又温柔,舌头也不shen入进去,只是舌尖的jiuchan,手指还细细碎碎地抚摸他的耳垂,江流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自从草丛里那次幕天席地的qing事之后,两人都各忙各的,一直没有过这样的qin热,往往都累得沾枕头就着··那句“我喜欢你啊”,在江流心里总是如梦如幻的不真实,以为自己在做梦。
韩东不再踢,他也不捅破,就当那是个梦·可此时此刻,好像无法回避了··隔壁睡着的是那对很好的父母,韩东的父母,窗台上还放着一尊白瓷的mzx像,江流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他第一次清醒的思考:这算什么两个大男人纠缠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儿如果只是发泄谷欠|望,那为什么这个吻会这么温柔,为什么自己也会沉醉其中·他突然想起在村东口的那个院子里,他和田寡妇在火炕上的jiu缠,曾经也是这样温柔缠绵的。
可当那副曾经柔软火热的母|体,冰冷垂直地挂在他头顶的时候,死亡的恐惧仿佛又一次笼罩了他,吓得他一把就抱紧了眼前的炽热的身体··这样惊恐的颤抖总在噩梦后来临,韩东知道江流从来没真正脱离那个梦魇,自己又何尝不是他比江流还承受了一个更大的秘密,只能用力咽下去,埋葬在心底。
应该过去了,两个人都该向前走,不然永远走不出来··“江流……”耳边轻声的呼唤,时常出现在睡梦中,“我…我喜欢你……”·眼眶一热,泪水就划了下来。
那些镜花水月突然变得明晰,江流控制不住地埋头在韩东肩头低声压抑地哭着大,大哭和大笑在一天之内都经历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韩建国不知所措的抹擦他的背安抚。
江流不敢哭出声,这让韩东更加心疼,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眼角也- shi -润了··两个人在一起哭泣的时候,才第一次感受到是多么需要对方··跟着韩东回哈尔滨过年,对江流来说就像疗养,不光吃胖了,起色也好了许多。
然而小芳这个年却过得百般辛苦,她怀孕了,妊娠反应特别大·孙建新高兴了几天就忙着给她变着法儿的做吃的,江流他们还从哈尔滨带来两袋奶粉·那时候没什么好东西,女人一到这时候活得就更辛苦。
开了春,孙建新就忙着盖新房,不能再让她们母子住宿舍了,所以地里的活儿江流就主动承担了,学校地里两头忙·他虽然话少,又不像老三那样又威信,但干起活来勤勤恳恳,别人也挑不出什么错。
韩东时常跑兵团和县里走关系开会,中央的很多消息都能了解到·这场运动好像每天都有新变化,可又不知道要走向何处·上面的人不清楚,他们下头这些人就更只剩下等待了。
八年了,连日本鬼子都打跑了,中国老百姓的日子却没有并比解放那时候过得多好··腊月里,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孙建新乐得合不拢嘴,起了小名叫小雪。
一连几天的大雪封山,就孩子降生的这天才小了点··这是双清山知青中间降生的第一个孩子,又不少知青都在暗地里搞对象,只有老三和小芳开花结果,更多的人还是选择观望。
未来还如此不定,在这穷乡僻壤结婚生子,日后可能会是个让自己后悔的选择··江流除了在课堂上教过孩子,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开始时他有点不敢靠近,但那孩子怪得很,不哭不闹的。
这个带着奶香的小身体很快就引起了他的怜爱·在小芳的指导下,他笨拙地抱着孩子轻晃着,看看孩子,又看看韩东,笑得特别小心,生怕吵到孩子··只要他能笑,韩东想,只要他脸上有笑容,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孩子能自己爬了的时候,韩建国终于在县里争取到为双清山家家户户通电的机会·现在村里只有村委会有电灯电话,点灯入户就省了油灯的开销,在消防上也更加安全,是为村民谋福利的好事。
听闻消息,全村上下都很高兴,张罗给建国摆席·韩建国从县里回来,都没进村,带着兵团的战士们就上了山,看地势,合计着在哪儿架电线杆子··双清山位处山谷里的狭长地带,两侧山势险峻,想要架线需要多费些心思探查,找最合适的地方。
一行人沿着山势考察,在确认一个立杆位置的时候犯了难··“这坟包,还听挺新啊”一个兵团展示捻了土查看,见这位置不高不低的,应该是个坟包,就问道,“建国,你知道吗”·韩东冲在最前面,听到呼唤又返回来看,原来都走到这里了。
“是新坟,也就三四年吧·”·“这么新啊……”那人又看了看四周,“也就这块平整点,位置比较合适·”·还没等韩东反应过来,兵团的人就定下要迁坟了。
一旁又村里跟着来的人提醒,是不是要先看看风水,被言辞拒绝··“那是四旧,是要破除的,还请让家里人来认领,迁过去到不碍事的地方去,这两天就办了。”
最后一句话是跟韩建国说的··哪儿还有什么家里人也没人可以认领···这件事韩东没有置喙的余地,也没有可以商量的人,请人家来架线哪有资格提要求老三忙着地里的事儿,江流还在学校里上课,几个兵团战士当天就手忙脚乱的把田寡妇的坟移到了大山更深处。
当时有些愧疚和不忍,可是一忙起来,韩建国就什么都忘了··通电那天,村里又摆酒庆祝,韩东被奉为上宾,双清山的大功臣·他没敢多喝酒,怕误事。
到县里办事的时候,正好供销社难得有卖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韩东买了一袋揣进兜儿里,等着回村里送给江流··活动从下午四点开始,秧歌锣鼓的沸反盈天·韩东一直没看见江流,今天学校放假,猜想他可能猫在屋里看书,就趁人不备偷跑回了家里。
江流不在家,扁担也不在,应该是挑水去了·韩东把糖放到桌上,随便扯了一张纸,写了个字条放在边上就匆匆走了··可最先看到那张字条的人是玉珍,他有话想跟韩建国说,就一直跟着他到这儿。
等韩建国走了,她进门看那张字条,字都认得,意思也明白:·糖在县里给你带的,晚饭后回来·好些日子没好好看看你,别着急睡觉,等我回来·想你东·想你,东。
这些对少女有极大杀伤力的句子却不是写给玉珍的,而是站在院子里挑水回来的男人·他刚睡醒午觉,头发乱糟糟的,面无表情的冒着傻气··玉珍颤抖地把那张纸条攥进手心,含着眼泪怒瞪着江流。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江流,没敢跟她打招呼,先把刚挑回来的水倒进水缸·刚倒了一桶,就听玉珍歇斯底里地咒骂:“流氓神经病fan革命”好像再没有什么恶毒的唾骂了,只好说些事实,“你害死了寡妇,又来勾搭汉子你怎么不去死”·手上一滑,多半桶水洒在了地上,土地颜色一下子深了。
玉珍哭着跑出去,江流一动不动地站在水缸边··韩东还是喝多了,他晃晃悠悠地走回家,进院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江流江流你开灯啊”韩东醉得有点咬字不清。
没有人回应··踉跄着进了里屋,借着月光,韩东这才看到炕上躺着个人·他笑起来,一滩泥一样扑过去:“不是让你等我吗怎么先睡了……”·要不是酒量还好,韩东就要摔个大屁蹲了。
他这下彻底清醒了,甩了甩头,重新凑过去:“江流怎么了”·炕上的人影坐起来,黑暗中看不到表情··“韩东,”声音冷得像河里的冰凌子,“你觉得咱们这样正常吗”·与其说是在问对方,还不如说江流是在问自己。
他这样突然问出来,韩东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挨着江流坐下,酒醒了一半··“我不知道,”韩东这四个字说得极其真诚,“也许,别人看着不正常,可我控制不了自己。”
控制不了对江流产生谷欠|望,控制不了想要和他在一起·原来根红苗正的生产队长,也会有控制不了的时候,江流偏头看着他的脸,怕自己会害了他··“你不想要个孩子吗”·老三比韩东还小一岁,女儿都快会说话了。
可提到孩子,韩东心里埋着的那根针刺痛了一下,他想反问江流,你想要个孩子吗·“我们这样在一起,肯定是没有孩子的·”天长地久,恐怕也是没可能的,后半句江流没有说出口。
原来是自言自语,韩东松了一口气·他抬起手臂搂着江流:“我现在只要有你就够了·”·孩子如果自己有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呢江流想不出,韩建国的孩子呢·“糖吃了吗特地给你买的。”
那包大白兔奶糖江流想明天分给学校的孩子们,就随口答:“我又不是孩子,你买它干嘛”·“这不是上海产的吗我怕你想家。”
上海不,那不是家·别说将来了,对于过去两个人都还没好好谈过·江流靠在韩东身上,闷声说:“其实我不是上海人……这些,我以后再告诉你。”
虽然没有明确说过,但韩东知道江流对自己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暂时不愿去想那些事,只想搂着江流好好睡一觉··而刚刚迁动过的田寡妇的坟,却因为太过仓促,棺材都露出了一角。
孤零零的一个坟包在- yin -暗的深山中迎着风,那风声更像是野兽在哀嚎··第26章 二十五·老三的闺女迈出人生第一步的时候,1975年秋收来了·此时的江流对镰刀的运用已经炉火纯青,可体力还是不够,割两垄高粱就要躺下歇歇。
韩东经常挑来山谷里的泉水,江流要是累了就浇到他脸上帮他醒醒神·收工的时候又扛起红旗走在最前面,心情好还会唱起歌来·江流跟在后面看着,觉得这个人真是太适合这里了。
他割一天高粱都赶不上他半天的量,收工回去还有劲儿帮老乡浇菜地,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低头看看手上的水泡,江流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习惯干农活的那天,他全靠意志品质在硬撑,这双手果然只适合拿笔。
那年年初,dxp回中|央复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11月,中央又开始批邓,“反击youqing翻案风”的政治运动开始·乒团几个知青响应dxp号召的书信刚寄到哈尔滨,还没到北京,风向又变了。
坐在田间地头,韩东不住地感叹,太复杂了,永远也搞不懂,还不如在地里种种庄稼种种菜简单·他想起江流的语录里曾改过一句话:宁愿与天斗与地斗,也不愿和人斗。
原来这个人早就明白地这么透彻了··此时此刻,那个通透的人正躺在树荫下大睡特睡,上午的农活累坏了他,饭一口没动·韩东想过去叫醒他,眼前却突然窜出个人影,抬头一看,是玉珍。
“我有事要问你·”·不叫名字,也不叫“东子哥”了,今天玉珍有点反常·韩东看了一眼江流,才跟着玉珍走···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玉珍一下扑到韩东怀里:“东子哥,你娶我吧我想跟你过”·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韩东不知所措,玉珍才十七,韩东比她打了九岁,当个哥还是可以,娶回家他总感觉不太合适。
玉珍抱得紧,韩东不忍推开,只好说:“玉珍,你还小,结婚这事儿不及,再说我也……”·“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你”·从前老三的提醒,韩东还以为是开玩笑,这回终于了解到,玉珍是真想嫁给他。
可他一直把她当妹妹,并没有那种想法··“玉珍,你听我说……”·“你心里,惦记着别人吧”玉珍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他是个黑五类,还是个男的,你们怎么可能有什么结果”·韩东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她:“你别胡说八道”·玉珍怎么知道的韩东不清楚,但她说的这些也确实是事实,却也是伤害江流,伤害他们之间感情的话,他不想听。
冷静了一会儿,他看见江流已经睡醒了,正捧着碗吃饭,四处寻摸着像是在找自己··一个姑娘家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韩东不知道,他想提醒玉珍以后不要再乱说了,想想又觉得多余。
“嘴长在你身上,我管不住·”韩东抽出一支烟,别在耳后,“他是黑五类,是男的,我都清楚,可我喜欢的,就是他这个人·”·韩东正面承认了他和江流的关系,玉珍觉得自己做了个噩梦,她后悔偷看了那张纸条,而那只是她一声噩梦的开始。
老三叼着一根烟卷,站在这临时建起来的土房子前,心情无比惆怅··他的媳妇和闺女正在屋里吃饭,隔着那扇破窗子喊他进来吃饭,他却没有心情··五年前让他住这种破屋子,他是绝计不干的。
可现如今,也适应了这艰苦的条件,更苦的都经历过,这也不算什么了·他一个大男人可以对付着过,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拖家带口的,带着闺女媳妇儿一起吃苦,就是他这个当主人的无能了。
前年回家,家里两个哥哥都去当兵了回不来,家里老爷子的危机终于看到了点警报解除的希望,他就动了心思,准备活动活动回城里去··他先到县医院的化验室偷了点肾病病人的尿,拿了化验单就跑到县里知青办。
那边的意思是,你和孩子可以走,小芳不行·吴小芳身体健康的,否则没有理由不留下来战天斗地·全他妈是废话老三压着火气离开知青办,合计着这事不托人是不行了,就往北京挂了电话。
正好是老爷子接的,抓进去三年,家里小儿子都给他添孙女了,老人自然十分高兴,答应一定在这边给他托关系,把一家三口都弄回北京··孙建新这才放心,把那张肾炎的化验单撕得粉碎,安心等信儿了。
韩东没想到老三办事儿效率这么高,半个月就拿到了凭证,支书盖了章,老三一家人都自由了,开始着手动身回城··“你走的也太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韩东帮他装箱··“你知道什么啊你眼里只有他·”老三指指帮忙收拾的江流··韩东白他一眼:“那以后只能去北京找你了”·“对,来北京一定找我,欠你好几顿罐焖牛肉了。”
俩人二十岁一起来双清山,那几年形影不离,出了什么事儿都一起扛着,一年又一年的在这片装加上忙活着·真要离开了,说不舍得是假的··孙建新热爱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不光是因为韩建国的影响。
如果不是因为这场运动,他也不会来到这里,可他终归还是要回去的·他生在北京长在北京,那是他的家,他想给妻女更好的生活,这片辽阔的黑土地显然已经不合适了。
开着拖拉机,韩东拉着孙建新一家和江流去火车站·县城发车去北京的火车晚上开,他们白天就要赶过去··沿途的小白杨依然像卫兵一样矗立着,远处齐肩的蒿草迎着风,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和他告别。
孙建新一辈子都会记得这声音,他一生中最风华正茂的岁月,是在这里度过的··“什么味道”一股烧荒草的味道侵扰了孙建新当下的惆怅,江流也循着味道嗅着。
“唿”的一阵风吹来,老远看见一个火球冲出海浪一般的蒿草从,瞬间点燃了这一片即将干枯的干草·还没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火势就在一瞬间蔓延,熊熊大火让周围温度升高,视线也变得模糊。
江流和孙建新还没反应过来,韩建国就扯着一块雨布冲了过去,边跑边回头喊:“老三,去兵团叫人”·兵团里这里不远,但是王庄更近,天这么干,要是再不采取措施烧到老百姓的房屋损失就大了。
老三把老婆孩子报下拖拉机托付给江流,开着拖拉机掉了个头,直冲兵团而去··已经找不到韩建国的人影了,江流十分焦急·她把小芳和孩子带的更远些,让他们等孙建新回来,就脱掉外衣蒙着头,重进了火场。
身边没了人,小芳抱着孩子直哭,太吓人了,那火把田边都烧红了··学着韩东的样子,江流甩着手上的棉衣奋力扑火·可那火球像个活物似得乱窜,火势难以阻挡地扩大了。
秋天的西北风强劲,江流很快就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烈火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手上的棉衣早就烧着了,韩建国冲过去一把抢过来,朝他吼:“你过来干什么棉衣怎么灭火”·江流想要辩解,一张嘴,气管就被热浪侵袭地说不出话,也看不清眼前的人。
他抓着韩建国的衣服确认他的存在,却被裹紧了雨布里··“你冲出去”韩东推着他··不我不走江流在心中呐喊,他甩开雨布,想要继续扑火,可袖子被撩燃烧到了皮肤,痛得他不知所措地甩着胳膊。
韩东还能扑灭这一点火,可整体火势已经完全不可控了··韩东心一横,把雨布横过来披到两人身上,想冲出去,几次三番都被烈焰挡了回来·眼看着无路可退,火舌乘风袭来,他披上雨布,抱着江流伏在滚烫的地上。
朦胧中,他听到江流低声说:“我不走……”··没一会,江流就没声了,韩东感觉背上烧灼着疼痛,疼他的止不住大喊,他知道江流已经缺氧昏过去了。
失去意识之前,韩东的心都是悬着的,他希望江流没有被烧伤··第27章 二十六·孙建新返城的好日子就被这一场大火烧过去了·他没走成,先把老婆孩子安顿县里,借着就赶去了医院。
这场大火突如其来,调动了周围五六个兵团来灭火·他一辈子都记得那个场景:兵团的战士把韩东和江流抬出来的时候,江流昏迷不醒,脸上有几处黑色的痕迹,韩东的后背被烧得一片焦黑,双臂紧紧地抱着江流,两个战士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
江流只有右手臂烧伤,而韩东全身40%的烧伤让县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这年月,县医院的正经医生都在牛棚,可这伤势普通人都能看出又多危急··孙建新托兵团的熟人找关系,也给北京家里那边挂了电话,他不敢打给哈尔滨,怕两位老人担心。
最后虽然找到关系可以送到哈尔滨去,可他从牛棚拉来的、打成□□的烧伤科医生看过说,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时间·县医院太落后,根本没有可以有效抑制感染的药。
呼吸道灼伤感染,再强壮的青年没几天也会因为窒息死去··哈尔滨那边最快也要一周,韩东这种状况坐火车只会加重感染的风险,孙建新六神无主地在医院的走廊里踱步,抬头看到支书和玉珍赶来了。
江流是被疼醒的··右手臂缠着纱布,疼痛来自那里·他奋力坐起身来,下巴上也感觉刺痛,渴的喝了一大杯水,喉咙刺痛的咳嗽不止·他回忆了一下之前发生了什么,脑海里全是蓝天下的熊熊大火和被烧着的荒草,还有一个声音:“你冲出去”·韩东·等江流找到韩东的病房,玉珍已经在床边痛苦了许久。
要不是脸还露着,江流真以为这个人从自己生命里消失了··烧伤创面主要都在背上,韩东趴在穿上昏迷着,为了防止感染都铺上了纱布·手臂被撩到一点都会被疼醒,更不要说这么一大片。
所以江流总觉得韩东已经醒了,只是疼的说不出话··老三还在走廊里想辙,脚底下是一地烟头·看到江流失魂落魄地从病房出来,本想迎上去商量,可看他那样子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为什么…我没事他的后背……”江流的嗓子哑了,带着哭音问··“他抱着你,裹着雨布·”孙建新鼻子有点酸,“他把你护在身下,掰都掰不开。”
这是韩东第几次保护自己了江流已经数不清楚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心神俱伤地捂着脸泪如雨下··“你走”玉珍尖叫着扑过来,“你还站在这儿你害他害的还不够吗他都要死了,你还来干嘛”·江流捂着脸承受着玉珍地拍打,他不觉得疼,就是憋气,喘不过来气,要死过去了。
孙建新过来拉住玉珍:“哪能怪他啊你别闹了”·舍身扑火而严重烧伤的英雄受到了“特殊”的待遇,在牛棚里干活的烧伤科主任被放了出来,希望能救英雄一命。
这人孙建新私下里找过了,他却还是那一套说辞·三天,最多五天,再不处理伤口,韩东就只剩死这一条路了··玉珍听到这结果,“哇”地一嗓子嚎哭起来,孙建新小声咒骂了医生,老支书直叹气摇头。
大火还没扑灭,县里的领导都没顾不上韩东的伤情·兵团来的几个人虽然家里有有点背景,可也都解决不了燃眉之急·进来两个红卫兵又把那烧伤科主任押走了,估计又回去住牛棚了。
三天,就算冒险做火车,也才到哈尔滨·那医生也说了,这种面积的烧伤,哈尔滨的医院也不一定能处理,再说,谁知道那里的医生能不能被放出牛棚,给韩东瞧病呢·就只能等死了吗江流的手在发抖。
他今年22岁,已经经历了几次近在咫尺的死亡,全都无力挽回·可眼前这个人还在喘气,就已经判了死刑,就这样坐以待毙吗他不是陌生人啊,是韩东啊,对他比亲人对他还好·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玉珍的哭声就在耳边,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可手还是抖得厉害。
一定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他不能死··“别哭了”江流回身朝玉珍后,哭声戛然而止,玉珍惊恐地张着嘴抽泣·墙角的一堆件衣服进入江流的视线,那是韩东脱下来的衣服,已经烧得焦黑。
江流突然扑过去,他记得韩东一直带在身上,终于在上衣的口袋里,江流找到了自己那本手抄诗集,急迫地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了那行电话号码··五秒,江流只在拿起听筒拨通那个号码前迟疑了五秒钟。
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五秒钟里,他身后的县城大街上依旧熙熙攘攘,熟人见面要背句语录才能打招呼,两三个红卫兵在街边教训乱跑的孩子,几个大爷抽着烟袋锅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来往人和车。
而韩东,也还趴在县医院的病房里,承受着烧伤的痛苦,生死未卜·这五秒里,他重新思考了韩东这个人对于自己的意义,街上风平浪静,心里却翻江倒海·然后,他拿起听筒,拨通了那个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拨过去的电话。
上海警备区司令部坐落在静安区的东南角,四周不与任何建筑物相邻,如中国所有置身于城市中心地带的军事机关一样,守卫森严,岗哨严密,就连外围道路都很少有车辆来往。
主楼二层的司令员会议室旁边就是警卫员办公室,会议室里早就吵得翻了天,这边警卫员们都安静地坐在自己桌前忙碌着··暗潮涌动中的静谧,被一阵急急的电话铃打破。
一黑一红两个电话,响的是黑的··看清了这个,屋内的众人都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黑色电话是辖区和参谋长沈文杰直接联系的电话·坐在靠窗位置的沈文杰的警卫员杨树,不徐不疾地站起来,走过去接电话。
刚接起来还未应答,那边就焦急地问:“沈文杰在吗”·直呼参谋长姓名杨树一惊,这声音倒是有点熟悉:“请问您是哪位”·“我是江流,我找沈文杰”··杨树心下了然,这个电话他等的太久了,脸上不自觉的放松了神经:“江流啊,你终于打电话来了。”
挂掉电话,杨树心中已经基本有了安排,这种事对他有多年警卫员工作经验的人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隔壁的争吵还在继续,想到刚才电话里说的事情,杨树不懂,这样无休止的会议到底有什么意义。
拿着刚刚整理好的文件,杨树敲门进了会议室·沈参谋长正在低头按揉太阳- xue -,蹙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他是个细长的眼型,闭上眼皱起眉头显得更严肃。
杨树把文件夹放到他面前,低声在耳边说了一句:“江流刚才来过电话·”·沈文杰一下子睁开眼看着他,然后赶紧打开文件夹,里面除了会议纪要还有一张直升机出航凋令。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杨树,有点不理解,杨树正往他茶杯里续水,不动声色地点了个头·沈参谋长想都没想,在上面签上了大名··孙建新知道江流不是凡人,可也没想到他能把三天变成3个小时。
能去兵团的知青,有一半是韩东那种不能再根红苗正的出身,要不就是深藏不露的子弟,自家老爷子那军阶根本不算什么了,反正他孙老三是不能一个电话就把直升机给搬来。
旋着尘土降落在医院旁边的- cao -场上,昏迷的韩东披着被单趴在担架上被推了出来,停稳之后,率先下来几个军人,跟着就是杨树·他个子并不算高,但站姿却顶天立地,背挺得很直,视线在人群中扫荡一周,没人敢上前,最后是江流自己走出来的。
孙建新趁着这空档看清了机尾上的字:上海军区司令部·这可不得了能惊动军区司令部的黑五类,老三真是第一次见··杨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青年就是当年他从渔村救出来的男孩,身高快赶上自己了,身板也结实了许多。
眉眼出似曾相识,越来越有他妈妈的影子了·只是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看到手臂上的绷带和下巴上的烧伤,杨树问:“你怎么样”·江流哑声回答:“我没事,可韩东他快不行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他在电话里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回头招呼医疗队,载着韩东的担架车从校舍里被退了出来,两方的医护人员合力把他抬上了飞机··“你跟我走·”杨树招呼江流··起飞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又被螺旋桨搅乱了,在场的人又被吹了一头一脸的土。
孙建新想,江流这个事儿办的跟旋风一样,一下子就没了,半句交待都没有··可这事儿不快不行啊,再晚几天,韩建国就真没命了··望着越变越小的直升机,终于消失在天际,孙建新想再见韩建国不知道要何年何月了。
他要返城了,而韩建国即便是返城也是会哈尔滨,很难再见了··他给支书留了联系方式,希望能及时得到韩建国的消息·一旁的玉珍双眼哭成了两颗桃子,还在愣神儿。
孙建新叹了口气,在内心祝福韩建国能好起来,盼望早日再相见··第28章 二十七·下了飞机到达部队医院已经是下午五点·江流的手臂和下巴在飞机上被重新包扎过,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韩东。
因为提前通知过院方做好准备,下了飞机就直接送去了手术室·江流发现自己再着急也跟不上部队医院这些医务人员的速度,他还想再多看一眼韩东,人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杨树上前询问了下时间,得知没有四个小时是出不来的·于是他低头看看表,走到江流跟前:“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江流也知道干等没有意义,就被拉去了医院食堂。
直到刚出锅的生煎包摆上桌,江流盯着上面翠绿的葱花思考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身在上海··“快吃吧,参谋长知道你来了,要见你·”·江流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我不见他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等他出来”·杨树思索着,自动忽略了他的第一句话。
江流今天来的仓促,可以不见参谋长,家里也没打招呼,但总要找个住处··吃掉两个生煎,被劝的吃了两口菜,杨树带着江流离开食堂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你今天先跟我到宿舍住一晚,明天……”·“不用,我在手术室门外等他就成。”
“那怎么行”杨树帮他拂去肩头的土,“你也受了伤,也该休息一下·”·没跟杨树回宿舍,就近住在了医院的招待所。
江流洗了个澡,冲洗了这些时日身上的疲惫,但是因为手臂受伤不能着水,洗的有点狼狈,后背也擦不到,- shi -漉漉地就穿上了衣服··将近十二点,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和护士走出来。
“送来的很及时,创面做了初步的处理,III度烧伤,比较严重,估计还要再做几次修复术,没有生命危险了·”·听到最后一句话,江流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还在抖。
杨树又把他送回招待所,半夜才给沈参谋长打电话··“也好,不着急见,有的是时间·”·听着意思,是想把江流留在上海,不过那个叫韩建国的小伙子还要养一段时间的伤,杨树不敢妄加揣测,便答道:“那我明天直接送他回家。”
“好,先这样吧·”·江流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睡着的,清醒了之后反应过来,昨天还在火场里挣扎,今天就睡醒在军区医院的招待所了··赶到医生那里时,杨树已经在沟通了。
“他要在无菌的环境里待上一周,那样好得快些·”杨树告诉他结果··“不能看看他吗他醒了吗”江流的声音还是哑的,杨树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让医生也给你看看吧”·开了一兜子药,杨树把江流推上车,离开了医院:“横竖你这几天也见不到他,先回家去吧”·杨树知道,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对江流来说不能算家,可那里毕竟有跟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在。
·车子行驶在外滩的中山路上,窗外就是黄浦江景,杨树故意绕了下路,他想让江流放松一下心情·江流感觉自己是第一次到上海,上一次顶多算是中转,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他母亲出生和少女时代生活过的地方。
江流的母亲是上海人,他接下来要去的就是外公家·他为了救韩东,给沈参谋长打了电话,却没想到来到上海,他还有这么多事要应付··外公家是交大家属楼,杨树把他送到楼下就走了,他只能自己一个人进去。
这间二层小楼还带个院子,院里胡乱地堆着些杂物,仿佛很久没有打理过了·江流在门口站了很久,老房子的门薄,能清楚地听到里面有个女人在用上海话讲话,还有一个听上去身体十分硬朗的老太太在回答,江流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站得两腿有点发麻,只好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女人用上海话问了一句什么,江流依然听不懂,只好又敲敲门··门开了一个缝,女人警惕地看着江流,凝视了一会仿佛认出了他,眼中流露出惊喜:“你是……”·江流猜到她是谁了,有点生涩地开口:“小姨,我是江流。”
外婆坐在沙发上花了很长时间在稳定住情绪,这个精瘦硬朗的老太太仿佛很久都没有哭过了,一直在揉眼睛缓解不适·江流坐在她身旁,手都让她握热了,可面对这个初次见面、哭泣不止的老人,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小姨沏茶倒水,往外公的青花瓷大水杯里续上热水,也坐下来·江流喜欢这个杯子,他看向杯子的主人,这个年近耄耋的老人皮肤很白,但星星点点的点缀了些老年斑,竟也在偷偷拭去自己眼角的泪水。
·“哎呀,你看,大参谋长不知道整天都在忙些什么,你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看把两个老人高兴的·”小姨的眼睛也是红的··江流有点想念韩东。
这一屋子人都是他的亲人,他却一点都热乎不起来··“雯娟,我之前收着的醉蟹放哪儿了”外婆在厨房喊,江流听到了冲过去想帮忙。
外婆保养的很好,不像江流在福建渔村的奶奶那样皮肤粗糙,满脸皱纹,印象中奶奶在世的时候还没外婆现在年纪大··“江流,你到客厅陪你外公说说话,这儿我来就成了。”
小姨从阳台抱来一大堆干货··想起韩东曾说过,让自己少进厨房,江流默默地退了出去··外公还在客厅发愣,仿佛江流的到来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手边明明放着报纸也不看了。
他见江流过来的,就让他坐,别客气··两个隔代人相对而坐沉默了许久,外公问:“今年多大了”·“二十二·”·仿佛沉浸在回忆里,外公呢喃着:“你妈妈当年也是这个年纪离开家的。”
当年的事,江流只听杨树和他草草的讲过,对细节不甚了解··几个热菜上了桌,雯娟招呼祖孙二人吃饭·江流客气了一下,请外公先坐下,还没动筷,沈参谋长进了门。
沈文杰,江流的舅舅,五年前,是他派杨树去泉州的渔村,把江流接回上海··沈家已经很久没有聚过这么齐了·参谋长下午还有会,因为江流回来了,才特地跑回家里吃顿中午饭。
沈文杰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黄酒,被外婆数落大白天的还喝酒·长子了解父亲,外孙回家了,老人肯定高兴,想要喝几杯··江流看着这一桌子人,都是亲人,却长到二十二岁才有机会坐在一起吃顿饭,这复杂的心情,他想跟韩东说说。
主动举起眼前的酒,江流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这本不是什么难事,可他的眼睛也有些犯酸,只剩下一句话:“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说完了一口干了杯中酒。
韩东苏醒的时候,感到周身都是麻木的,动了一下手臂,引来了护士的呵斥:“别动”·这里不像是手术室,却比手术室看上去更高级些,韩东开口问:“这是哪里啊”·记忆就停留在漫天的大火那儿。
江流对了江流呢想到这儿,韩东激动地差点坐起来,动了下才发现自己是趴着的··“不是说了别动吗”护士正在结痂的伤口,病人要是乱动会造成二次伤害,“你这一惊一乍的是想干嘛”·“江流呢江流怎么样了”·护士并不知道江流是谁,一会儿来了个大夫也不清楚。
“是沈参谋长送你过来的,至于你说的江流我也不知道·”·韩东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参谋长,以为自己在做梦,挣扎着又想下床,医生给了一针麻醉才老实。
昏睡前,韩东还在担心着江流,祈祷他没事··在外公家住了一礼拜,江流白天到医院打听消息,晚上就睡在他母亲的房间里辗转反侧·多跑了几次医院,跟医生护士混熟了,有个护士把他认了出来。
“你就是江流啊”护士这才知道,韩东每天一过麻药劲儿就问个没完的人,原来是参谋长的外甥·无菌处理都快结束了,护士终于搞清楚了。
她告诉韩东,江流很好,江流没事,他每天都来医院,盼望着能和你见上一面··第八天的夜里,家里人都熟睡了,江流实在难以入眠,,轻手轻脚地去客厅喝了口水,然后坐到餐桌前,他想抽支烟。
明天韩东就能出来了,护士说他精神很好,只是伤的不轻,虽然没感染但怎么说也是III度烧伤,修复植皮的过程也够他受的··江流手臂上的上已经在愈合了,可又疼又痒还不敢挠。
这么个小伤口尚且如此,更不要提韩东那一整个后背了··黑暗中,江流止不住地叹气,身后有人都没发觉··“江流,睡不着吗”·雯娟半夜起来上厕所,见这孩子一个人坐着,心事重重的。
沈文杰回来的时候说了,江流这次是为了一块插队的知青才给他打电话,那个小伙子为了救火受了重伤,现在都还在救治···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江流有点紧张,他平复了心绪,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
他是为了救我,才被烧成这样的·这句话压在江流心头,让他喘不过来气··“我问过杨树了,”雯娟的手抚上他的肩头,“救治及时,那小伙子体格又好,好好调养会好起来的。”
这些他都世道,但还是点点头,抬头回应着小姨关切的眼神,终于忍不住说出来:“是我拖累了他,他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的·”·原来他那么担心,是因为这个。
雯娟终于明白了,真是一家人,都这么心重··“等他出院,我们把他接到家里来养,家里有地方·你舅舅很少回来住,咱们好好照顾她,好吗”·江流对母亲的记忆被唤醒。
雯娟比姐姐雯丽长相更柔美,笑起来更容易让人亲近··雯娟拍着江流的背安抚他·这个外甥命运多舛,特别让人心疼·姐姐已经不在了,希望这个家能给他一些温暖。
第29章 二十八·创面都在后背上,韩东依然是被趴着推出无菌室,转入加护病房的·江流早早就等着了,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隔着纱布看到韩东后背上鲜红的创面和深浅不一的皮肤,尤其是有一些红色带着血的皮肤还□□着,顿时又紧张地手脚冰凉。
他走到病床边,医生和杨树在走廊里交待病情,护士也都退了出去·江流凑过去,轻声叫了一声“韩东”,没有反应,他还在昏睡··脸颊处也被火撩了一下,伤口还焦黄着,江流想伸手摸一摸却不敢。
他好想抱一抱他,好想他醒过来,像以前一样叫自己的名字··站在门口,杨树都能感觉到江流的激动,就像那天电话里听到的·相比于沈家本家人,杨树和江流接触地更多一些,接他离开泉州,送他坐上北上的火车,还包括这次的事,都是他亲力亲为。
回想起在泉州渔村找到江流时,他如乞丐般狼狈凄惨的样子,杨树止不住叹气,这孩子招谁惹谁了·“这里24小时都有护士值班,医生也都在·”杨树顿了一下,“双清山那边我也联系过了,他们知道这边的情况了。”
江流起身摸了一下眼睛:“我、我要在这儿陪他·”·杨树皱眉,刚才那些话都白说了·江流不再看他,眼里只有韩东。
一连三天,江流都陪床,白天黑夜的盯着,生怕韩东有什么情况或者苏醒过来·第四天早上,杨树不再由着他的- xing -子了,叫来雯娟,把江流押回家休息··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终于补回了这几天缺的觉,而韩东正好在第二天的夜里醒了过来。
他睡得太久了,伤口又疼又痒的无法入睡,瞪着眼睛一直熬到天明··跟着早班护士一起进门,杨树见到韩东终于醒了也松了口气:“感觉怎么样”·痛痒持续了很久早已习惯,眼下另一件事更让韩东担心。
“江流呢”他哑声问··“他在这儿陪了你三天了,昨天才回去·”见韩东真是挺担心的,便又说,“他没事,就是担心你的情况,这几天陪床也挺累的。”
“我怎么会在这儿的”·从东北的火海到上海的部队医院,韩东错过了太多,的确需要一个人跟他解释一下·杨树也认为自己出面解释也比较合适,便搬来椅子,慢慢和韩东说。
交待完江流同自己,同医生护士嘴里的那位沈参谋长之间的关系后,杨树说到他接到江流的电话的情景··军人说话都比较直接,没有拐弯抹角·只是这些天两个年轻人的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里,让他开始犹豫,这部分该不该说的那么仔细。
“这边的电话,我写在了他那本手抄诗集后边,本以为除非我们去找他,他是一辈子不会打过来的·”为什么不肯打这就是另一桩事了,杨树并没有打算解释,而是回归正题,还原了江流当时在电话里的哀求:“杨叔叔,求你求你救救他,他快不行了……”·隔着电话,杨树都能感觉到江流当时有多么痛苦和恐惧。
那天夜里,韩东失眠了,他一直盼着太阳能快点升起来,他想见江流,已经等不及了··第二天一早,江流带着生活用品又来陪床,雯娟听说韩东醒了,便也跟着过来探望。
前前后后半个月了,韩东拔了尿管,终于可以慢慢下地·护士扶着他去解手,虽然慢但已经能走起来,到底年轻,恢复得很快··护士矮他一个头,这拐杖太低了,右边低左边高,是个十分难拿的姿势,后背的伤口撕扯着,韩东也不敢说什么,只好忍着。
江流老远看见一个一瘸一拐的人,上身没有穿衣服,后背红红白白地贴着纱布,本能地觉着那是韩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我来吧·”他悄无声息地抓着韩东的左手,连同手臂一起架到自己肩上。
左边有了依靠,韩东的重心自然转移,身体也平衡了,舒服多了·可看清了身边的人,一颗心又抑制不住地狂跳··没想到他都能下地走了,江流不由自主地- shi -了眼眶,是欣喜的泪水。
杨树搬来了沙发,放到韩东的加护病房里,江流陪床,睡在上面一个月·同吃同住,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在双清山的时候··雯娟中间送过几次饭,又向韩东打听了江流在东北插队时候的情况。
即便江流不说,她也听得出,自家外甥没少受韩东的照顾··伤口还是会痛,又经过了几次治疗·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江流会给韩东读书,是他小姨带过来的、他母亲留下的书。
除了一些诗歌,还有外国小说··这几天读的是英国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江流幼年还跟父母一起生活在大学校园里的时候,他那心无杂念天地宽的父亲总在闲暇之余给他讲些童话故事。
后来长大了一点才知道,当时父亲讲故事时捧着的那些书,不是孔孟老庄,就是笛卡尔叔本华·怕孩子还小听不懂,江父就把那些晦涩难懂的哲思理论 ,简化成大森林动物们鸡毛蒜皮的事情。
孩子听得高兴,他也把自己奉为圣经的东西潜移默化地教给了孩子···所以江流很少接触到这种儿女情长的故事,《呼啸山庄》这个故事显然对青春期的少女来说更有杀伤力。
二人开始也觉得婆妈,后来读到主人公希斯克利夫回来报仇的部分,故事变得精彩起来,也越读越有兴味··韩东已经可以侧身躺着了,他看着江流在灯下忘情地读着,真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后来,凯瑟琳死了,希斯克利夫的一切复仇都变得没有意义,他说:“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江流的朗读停在了这句话上,韩东想他可能是累了。
完全相同的阅读习惯,让江流感叹血缘的神奇·沈雯丽在书中留下了不少批注,大部分都是随手写上去的,没什么目的,就是想写,江流也是如此,连毛选上也有批注。
这是他母亲少女时代读过的书,批注也是很久之前的了,在江流还没出生的时候·娟秀的闺中小字在那句话旁边出现,其中的“你”字被圈上了圈··江慕云,江流父亲的名字。
在那一刻,江流明白了母亲的选择,原来没有他的地方,对她来说是地狱·这地狱的滋味,江流在不久前也品尝过了·他合上书,坐到韩东身边,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在心中默念:我不要下地狱。
韩东不知道他怎么了,只好伸手摸摸他的头,手却被抓住放在唇边吻着··“你要好好的,别让我下地狱·”·部队医院里见到军人是司空见惯的事,只是这么一大批军人却不常见。
前呼后拥的一群人进了门,众人纷纷猜测是哪个高级将领,一行人就直接去了重症监护去··差不多快到了,杨树走在前面去开门·病房里韩东正坐在床上看书,黑压压的一群军人进了门,穿的衣服都差不多,也分不清谁是谁,只有杨树还认识。
杨树显得很不耐烦,搬来椅子给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坐,然后对身后众人说:“参谋长在探病,这也要监视吗”·众人对视一下,为首的一个点了点头:“那我们出去等。”
江流去打热水想给韩东擦擦身子,提着暖壶进门正对上那一群人出来,以为自己走错了屋,看到杨树才敢进去··“舅舅·”江流放下暖壶,打了声招呼。
韩东稍稍打量了一下端坐在眼前的这位军官,特地看了眼领章帽徽,这就是听说了很久但从未谋面的沈参谋长了·他自然放松状态下的细长眼睛和江流很像,只是目光锐利,让人不敢对他有所隐瞒。
“看你这样子,好多了吧”·能保下这条命,江流那个电话该谢,沈参谋长的特权才是真正救了韩东的关键·现在又特地来探病,韩东想,这一家人其实都是外冷内热的实心肠。
·“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沈文杰点点头,面容依旧是严肃·他回身接过杨树递来的两个牛皮纸袋,放在了韩东的病床上··“形势怎么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个东西是可以以不变应万变,”他抬头看江流,“你应该清楚吧”·江流应了一声,他当然清楚。
杨树低头看了眼手表,做了个手势提醒了一下,沈文杰用余光瞟到了,叹了口气继续说:“二十二了,你妈这么大的时候都到外国进修回来了,你也该打算一下将来了。”
他又看向韩东,“你体格不错,听说还是生产队长,这么好的条件,没到部队来可惜了·”·出门前,沈文杰又回头看向江流,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多陪陪老人。”
就被簇拥着离开了··杨树送走参谋长回来,两人正在看纸袋里的书·语数英三门课的高中课本,是新书,但积压了很久的样子··看到课本,韩东差不多懂了刚才的话。
形势不定,政策总在变,但拥有知识总没错·现在的混乱只是一时的,总会有恢复秩序的一天··“舅舅去哪儿了”江流问杨树。
病房里外都没什么人了,杨树解开了军装领口的扣子,像是在释放压力:“参谋长被挂职了,要到外地去审查一段时间·”·江流感到些许震动,虽然他并不怎么待见这位舅舅,但毕竟是他救了韩东,被带走审查还是让人觉得不放心。
“没什么事,”杨树解释道,“之前也有过几次,一两个月就回来了·他就是不放心你们,老说过来看看,一直没时间·”·心情复杂地坐到床沿上,江流翻看着手里的语文课本。
“横竖我也没什么事,又不让我跟参谋长过去,你们有什么事就找我,我随叫随到·”·韩东已经很感激杨树了·除了江流的小姨还能说上些话,这一家人并不怎么爱沟通,话都说一半,以为自己心里明白别人也就知道了。
要不是杨树一直在中间帮衬,韩东真是要糊涂死了··第30章 二十九·新的皮肤渐渐长出来,不再需要复杂的治疗,韩东可以出院养着了··一早杨树就开车来接,医生还嘱咐半天,说回了家就没吊瓶了,可能会痛上几天。
韩东没当回事儿,就觉得都开始长新肉还能有什么事儿,从前也不是没受过伤,伤口愈合的经验还是有的··来上海的时候,韩东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次出院才得以看看街景。
他穿着小姨给他准备的丝绵褂子,背上虽然还贴着纱布,可这件衣服很透气,非常舒服·已是十一月,深秋的上海,梧桐开始落叶,一片萧瑟的景象·此时的双清山,应该已是大雪纷飞了吧·车窗开着往里灌风,韩东看窗外的景色看得入神,感觉胸口一热,江流拿来一件厚外套给他挡在胸前。
后边不能捂,胸口可要多护着点,怎么说也十一月份了,冻着了可不好··韩东抓着他冰凉的手,想要焐热了·从前连锄头都不会拿,到现在都会照顾人了,江流的变化他全程都看到了。
更可贵的是,他现在全心全意照顾的是自己,韩东情难自控地抓着他的手吻了一下,觉得这场大火是福不是祸··感受着韩东口鼻吐出的热气,江流耳朵不自觉的红了。
为了尽快康复,两人一直克制着没有什么亲密的举止,就连帮韩东擦身体,江流都没有胡思乱想·现在突然被他的气息温暖着,江流感觉心尖猝不及防地被捏了一下,想抽出手却被攥得更紧,就这么一直攥到了家。
·早已等候多时的外婆正在院门口张望,杨树停稳了车,就下车扶韩东·这人以为自己彻底好了,下车的时候急了些,谁的力也没借,一使劲扯痛了后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看得外婆一阵心痛:“哎呦小伙子,你可受苦了。”
江流“噗”的一声笑出来,韩东也无可奈何地不再逞能··杨树要去还车,把人送到就走了·韩东不太想让他走,因为除了江流,他就跟杨树最熟了。
从院门口到楼门口的几步路,江流扶着韩东走了五分钟·刚进门,小姨已经做好了饭,随时可以吃了·一直在医院养着,韩东许久没有这么折腾过,刚到家伤口就开始痛起来,医生真是神算。
饭都没吃好,江流就扶着他回屋休息··沈雯丽的房间,单人床写字台,欧式的衣柜和钢琴·韩东第一次住在这么讲究的房间里,还来不及多看看,后背又是一阵火烧火燎的疼。
他感觉到有人帮他脱掉衣服,还帮他擦汗,然后隐约听到有人商量着要不要医院·在铺天盖地的阵痛中,韩东下意识地否定:“没事,我没事……待会就好,不用去医院……”接着又把早就想好的客套话说出来,“我在家里养病,给二老添麻烦了,打扰您休息了。”
这话把小姨逗乐了,外婆也觉得这小伙子真实诚,疼成这样了都不忘客套·江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好好睡吧”·半夜,韩东醒来,江流正伏案看书。
沈文杰给的语文教材,江流没事儿就翻翻,对里面的内容已经非常熟悉了··想说点什么,又怕打扰到他用功,伤口已经疼过劲儿了,可也睡不着了,睡太多了··江流感觉到他的注视,也偏过头看他,不由自主地浅笑了一下。
韩东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却不想从此再没见过这么美好的笑容··“这是你妈妈的房间”韩东问··合上书,江流坐到他身边:“是,她离家之前,一直住在这儿。”
在这场浩劫中还能住这么好的房子,沈家背景不一般·除了江流他妈不在,两位老人身体康健,长子位至参谋长,小女儿也陪在身边,这比许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知识分子家庭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窗台上还摆着沈雯丽少女时代的照片,笑得灿烂明媚,仿佛要把这黑夜照亮··“我妈她……是投海死的,当时我就在身边·”·还在犹豫要不要问,江流已经自己说出来了。
然而刚开了个头已经让人不忍听下去,韩东按着他的手:“你别说了·”·江流回握他的手,笑着摇摇头:“我该和你说的,我早就想和你说了,除非……”他渐渐隐去了笑容,“除非你不想听。”
两人十指相扣,韩东很心疼他:“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受·”·江流的母亲沈雯丽生长在一个家境良好的书香门第,从小接受系统的音乐教育,十四岁就到法国留学继续在音乐领域深造,当时国内正值抗战时期,这个时候离开也算是躲避战火。
·众星捧月成长起来的音乐公主,被娇惯出了一身傲气,凡是都要随她的心意才甘心·可在校园舞会上,那些巴黎当地的学生都争相请求与她共舞,唯独一个坐在角落的华人学生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老家在福建、学社会科学的穷小子,就这么入了这位大家小姐的眼·那一舞惊为天人,不只是因为两人配合默契,跳得赏心悦目,后来穷小子的皮鞋开了胶,就干脆光着脚快乐地舞蹈起来。
那穷酸的样子在沈雯丽眼里却耀眼得像夏夜雨后的星星,她从未见过那样开怀的笑容··大学交往的四年,祖国人民挣扎在炮火中,两人在巴黎的校园里神仙眷侣一般快活着。
然而回了国,又是另一番光景·沈家老爷子以为女儿在国外是好好读书去了,却不想冒出来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抢走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发誓不再认这个败坏门风的女儿,也更加不认这个身份可疑的女婿。
当时,沈文杰在还在部队,并不清楚家里的事,沈雯娟苦苦哀求父亲,不要赶走姐姐··江流有一点是随他爸了,就是知趣·江慕云是个研究哲学思想的,不愿意纠缠在这些家族戏码当中。
他当然爱雯丽,所以也不想见她为难,便留下老家的地址,独自一人坐上了回家的列车··“你看这个,”江流打开那本《呼啸山庄》,翻到有他父亲名字的那页。
泛黄的书页上,“江慕云”那三个字像是刻上去的一样··没有他的地方,就是地狱··1951年春天,沈雯丽坐上了开往泉州的火车,去奔向她的天堂,她认为那是天堂。
到了泉州的第二年,江流出生了·在泉州的小渔村里,大小姐和婆婆带着孩子,等待又去海外交流学习的丈夫归来··建国后那几年,更多的人是想尽办法往外跑,回来的船则不多。
雯丽抱着江流去码头接江慕云,见那人还是一身旧西装,提着皮箱磕磕绊绊地走下船,忍不住喜极而泣··“还是有过几年好日子的·”江流想象着那个画面,只恨自己太小,什么都记不起来。
一气之下私奔出来,当时是快活了,可往后的日子却过得艰难··江慕云回国在大学里教书,为了能和爱人厮守,这位大知识分子也动了歪心思·在泉州老家为雯丽伪造了假身份,也找到机会让她在学校里教音乐,两人领了结婚证,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过了几年好日子。
江流还在读初中的某天,他放学回家,看到向来处变不惊的父亲一脸凝重地坐在书桌前沉思,还没问出一二,就被勒令回乡下老家去,和母亲一起回去·那天晚上,从来如胶似漆的父母仿佛遭遇了灭顶之灾,两人在房间里哭泣争吵,江慕云从前对沈雯丽连大声说话都很少,却在那天晚上一连喊了好几句“快走离开这里不要回来了”。
到最后只剩下母亲的哭泣声,江流一夜没有睡,他想进去劝,却怕看见那样一个歇斯底里的父亲··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第二天一早,母子二人坐上回老家的火车,江慕云都没有来送一送。
母亲在渔村老家也未做停留,把江流交给奶奶照看,也离开了他···第31章 三十·在老家的那几年,江流也不上学了,奶奶总是带着他讳莫如深地东躲西藏,没几个人知道这家里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他没有同龄的朋友,唯一的玩伴就是父亲留下的书··有一段时间,家里来信特别多·先开始是父亲,后来是母亲,奶奶不让江流看,他就偷看·父亲的言辞还是那么冷静,虽然提及不多,可江流还是能看出他处境危急,父亲最多嘱咐的还是让奶奶看好江流,不要黑天去下海玩,小心让浪卷走,还寄来一些钱,补贴家用。
后来母亲的来信就急迫多了,一封接一封的,说父亲被带走了,被挂着高帽子当街□□,被殴打被唾骂,她仿佛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字迹十分潦草,想要把内心的苦痛告诉亲人,想要有人跟她一起分担。
最开始数量还很多,之后就一封都没有了,奶奶改头换面偷偷寄出去的信,也都查无此人地退了回来··“那个时候,哪里记得出去信啊·”江流低声说,“后来杨树告诉我,我妈最后,还是给上海家里打了电话。”
而当时沈家这边也早已是自顾不暇·老爷子当时在组织部任职,那是被审查最多的地方·沈文杰不用说了,一直在部队里没有什么消息·杨树曾说,若是参谋长当时知道江流母亲的处境,怎么说也会帮衬一把,也不会最后那样的结局。
杨树总是那么好,那么善,他希望沈家能和和气气地聚在一起,却从没有成功过··等到江慕云的消息,是在江流16岁的时候,学校革委会给老家寄的判决书·而雯丽那边是好一些,是一边亲笔信。
没有闲话家常,没有甜言蜜语,甚至不像过去那样称呼她为“我的达令”,只有一句话:·“本人自愿与沈雯丽离婚,从此划清界限,不再有任何关系·”·那笔迹,清清楚楚是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写的,却不想,是这么冰冷无情的一句话。
雯丽独自为营救丈夫而奔走的那几年,谁都没有亲眼见证过·70年沈文杰派杨树到泉州去寻找江流,倒是打听出一点情况·好像是在行刑前,这对苦命的鸳鸯曾短暂地见过一面,是单独见的并且说了什么都不清楚。
学校曾经怀疑过沈雯丽的身份,但是因为没有证据,又和江慕云离了婚,这才不再追查·江慕云死后,学校就没人再见过沈雯丽了··当久未谋面的母亲神情憔悴地回到渔村老家,江流以为会有个重逢的拥抱。
然而雯丽看都没有看一眼这位已经是少年模样儿子,提着皮箱就进了院··寡言少语,只是因为江流在男孩子最话多讨嫌的年纪里,被长久地关在渔村的老房子,被勒令不许大声说话,怕被别人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半大小子。
而最该亲亲爱爱的母亲回来了,也未曾正眼看过江流,说上几句话·他更多地只是乖巧沉默地坐在木制梯子的台阶上,捧着父亲的一本书细细地读着,那是他与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
所以当母亲提出要带他去海边踩水的时候,江流一开始还不太敢去,被拉了出来才如放风的犯人一样在沙滩上撒了欢,张着嘴无声地尽情奔跑,海水在他脚下盛开出一朵一朵的浪花。
“不要走太深啊”母亲朝他喊,他早就不习惯出声回应,只是回头朝母亲点点头··当江流兴冲冲地想给母亲展示自己捡拾的美丽贝壳时,却发现找不到人了。
他在海滩上慌忙地寻找,想要叫声“妈妈”却喉咙生涩,只剩下无声的口型··踏着月光,江流手里还攥着贝壳,自己走回了家·奶奶出门找了半夜也未寻到,最后是一早出海的渔家,把雯丽的尸首捞上来,江流才又见到自己的母亲,而海水的浸泡,他已经完全认不出母亲了。
·奶奶在一旁哭泣,老人接连遭受打击,此刻连抽泣都是有气无力的·江流终于承认眼前这具长发肿胀的尸首是自己的母亲,他把攥了一夜的贝壳放到母亲身边,没有再多看一眼,甚至没有哭,就坐回到他最常待的木制梯子上,如常地沉默起来。
“我就坐在这儿就好,我哪儿也不去了·”他想··秋夜的风吹得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这声音成为江流诉说的背景声,仿佛海浪拍打着沙滩,让尘封已久的往事变得更加真实,似乎近在眼前。
说完这些,江流有些恍惚,这是他第一次对旁人诉说过去发生的事·他把韩东当亲人,所以他觉得不该对亲人有所隐瞒,而除了韩东之外,他也不再需要别的什么人,他害怕失去,眼前的这一个已经够了。
然而他没想过,眼前的这个也会离他而去··这十年,在这片华夏大地上发生了不少人间悲剧,江流这样的情况韩东是第一次听说·父母相继不明不白地离他而去,甚至一度患上了失语症。
杨树曾无意中向韩东透露过,他在渔村找到江流的时候,这个孩子正像个乞丐一样灰头土脸的在落满灰尘的厨房里找东西吃,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的惊恐,让他看起来像只受了惊吓的土耗子。
一直呵护照顾他的奶奶已经去世许久了,遗体在院子里腐烂发臭,厨房里哪儿还有什么吃的·所以沈文杰让江流下乡的决定是对的,先让他远离城市里的是非,到农村去还能学点生存技能。
只是在双清山的这几年,江流也并没有多么轻松··韩东向床里面挪动了一下身体:“你躺上来吧”·江流只是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又坐回到书桌前:“我说的太多了,你快点睡吧”·怎么可能还睡得着韩东只好慢慢起身下床,走到他身边。
眼看着那句写有江流父亲名字的书页上,一滴一滴地洇上了泪水·原来那句“你要好好的,别让我下地狱”出自这里··他心疼地抚摸他的头脸,手心感觉到滚烫的液体和呼出的热气:“让我抱抱你吧,你站起来,我怕我弯下腰伤口会疼,我想抱抱你。”
像个婴孩一般,江流蜷缩着身体,埋在韩东肩头无声地哭泣·窗台上,雯丽的照片把她锁定在了最美好的少女时代,而把最痛苦的回忆,留给了活着的人。
第32章 三十一·到底年轻,在家里养了半个月,韩东基本可以如常的行动,只是不能做太大的动作·算算日子,再不回双清山就要大雪封山,进不去村了···杨树希望他们能等沈文杰回来,外婆是非常不愿意他们还回那穷乡僻壤,希望他们都能留在上海。
好在终于传来消息,沈文杰已经启程返回上海,这意味着他们二人能在十二月大雪封山前回去··在上海养伤的日子里,江流对韩东坦白了所有,二人变得更加亲密。
他们总在私下里无人的地方亲昵低语,仿佛这世界只有彼此,只需要有彼此就够了··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沈文杰又和他们谈了一次,同时带来了好消息,这场浩劫快要看到终点了·那是1975年的冬天,时令大雪节气前,二人登上了返回双清山的火车。
跟第一次一人独自北上不同,江流这次背着复习备考的课本,身边还有韩东陪着·虽然列车依旧开往那偏僻穷苦的农村,前方却是充满希望·在哪里都无所谓,有他在就好。
在北京某街道的招工办,孙建新又碰了钉子,几个月都没找到工作,回到家就是小芳的一顿数落·当着孩子,老三不想说什么,就跑到楼道抽烟,一根接一根抽没完,直到楼下传达室叫他接电话才停下。
没想到最后见面还生死未卜的人,这么快就给他打来了电话,还是用当年他们跑前跑后为双清山村委会装的电话打得,孙建新听到韩建国的声音不禁十分激动,想起了在东北插队的日子。
“小芳怎么样孩子好吗老人看见孩子特高兴吧”·韩建国的询问让孙建新不知如何回答·这半年他们一家三口和父母哥嫂挤在一起,他又一直没找到工作,真是没有一天的清净。
他不想说这些,随口敷衍了几句,就问起韩建国的情况··隔着电话,孙建新都能感觉到韩建国的快乐·虽然他至今都不能理解两个老爷们的感情,但一路走来,却也真心祝福他们。
提到高考,韩建国提醒孙建新可以试试看·老三不以为然,放下课本这么多年了,他从没想过走那条路··“你真的去高考,村里怎么办”·老三提到的这个问题,韩建国还没有仔细想过。
可今年就因为他到上海去养伤,村里的秋收成果极为惨烈,勉强交上了公粮,才十二月,就有人家口粮都不够了··“我已经走了,你要再走,村里人都得喝西北风去。”
双清山青壮年太少,老幼妇孺根本支撑不起来··回去的路上,韩东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因为有他的辛勤付出,村里人这些年的日子才好过了点,不光能吃饱饭了,还用上了电灯电话。
如果韩东不在了呢养了几个月伤就要断粮了,无法想象他彻底离开后,双清山会怎样··走进热热乎乎的家,掸干净身上的雪,江流在里屋正忙着整理背回来的复习资料,他按科目整理好,铺了满满一炕。
“老三怎么样”江流问··“还在找工作,要养家糊口啊·”·来的时候都高喊扎根农村报效祖国,逃的时候不择手段拖家带口,回去了又没有自己的位置。
他们这一代人,每一步走得都既紧迫又茫然··“我们先考回去,先读几年书再说·”上头还没政策下来,江流已经在畅想美好的未来了,而韩建国看着窗外的大雪,担忧着各家快要见底的粮仓。
元旦后,韩建国独自开着拖拉机,拉着公社发下来的补给粮回双清山,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二次了·过去闹饥荒,公社发个粮食都唧唧缩缩,打五六次报告才有回音。
今年不只是怎么了,隔三差五就问候一下,不知是不是好兆头··难得的艳阳天,皑皑白雪反着光,晃得韩建国眼睛酸·安顿好了粮食,把拖拉机停在了临时搭建起来的草棚子里,韩东小跑着回到了家。
终于暖和了,他琢磨着中午做点什么吃,就听到屋里的广播,在一阵喧闹的歌曲过后,传来了沉重、缓慢、悲痛的声音:·“……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杰出的共产主义战士……”·韩东赶紧进屋,广播继续说着:·“全国各族人民中心爱戴的好总理周en来同志与世长辞,享年七十八岁。”
·江流回过头来看向他,眼圈泛红··不准戴黑纱,不准举行悼念活动,不许开追悼会,兵团战士写了几首悼念诗歌都被批评·韩建国就在这三个不许中,冒着大雪,心情沉痛地挨家挨户送补给粮。
今年收成不好,乡亲们却没有饿肚子,怕是总理为人民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总理那么- cao -劳国事,中国依旧有人在忍饥挨饿,这场运动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五月份温度才回升。
江流猫在屋里把三门功课都温习了,韩东只看了看数学·他太忙了,动不动就要到公社去开会,村里还常有事情找他,春耕一开始就更不得闲··江流开学之后也没放下复习,还利用课余时间给韩建国整理了复习重点,想让他忙完地里的活儿之后能有针对- xing -的看看。
夏日炎炎,韩建国又眼看着五六个知青踏上返城的路,人心早就不齐了,地里的庄稼也被晒得打了蔫··七月里,朱老总也走了,形势越发扑朔迷离·韩建国两天一趟的到公社开会听报告,杨树也打来电话,依然是叫他们“做好准备”。
很多过来人在回忆1976年的时候,都会面露沉痛·唐山地震,三位伟人相继去世,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历尽苦难的中国人民,认为他们还没有经受足够的锤炼,还需要更多的磨砺才能更加坚毅。
仿佛是眼前蒙着黑纱走夜路,看不到灯光也不知黎明何时才会来临,已经坠入了幽深黑暗的谷底·而白昼来临前往往是一天中最深暗的时刻,是黑夜最后的挣扎,火热的朝霞已经蓄势待发。
八月底,去年“一零七”大火的调查结果出来了·韩建国开着拖拉机,带着江流和支书去兵团听取报告··“……‘一零七’大火,系王庄石匠王长喜之子在草甸纵火所致……表彰双清山大队长韩建国舍身救火,记二等功,并推荐入dang。
双清山上海知青江流,记三等功……”·“哎东子,”兵团连队长坐在韩建国旁边,低声问,“你信吗”··应该是在说起火原因,韩建国十分隐秘地摇了摇头。
连队长笑开了:“王石匠的儿子我知道,那就是个傻子,生下来就没脑子,我上回还看见他在野地里女干牛呢这次指不定把什么点着了……”·韩建国知道那个孩子,天生的脑子不好使,也不爱说话,就知道傻乐。
可他也不是成心点火的,好在没造成人身财产损失··然而,接下来连队长的话却让韩东不得不往心里去了:“咱们这些人,再在这破地方待下去,也该发疯了,不是女干牛,就是逮耗子点着玩儿了。”
他记得那个火种是个活物,上蹿下跳的,原来只一直被点着的耗子··一个终日无所事事的傻子,点燃了一只整日为生计奔波的耗子,他可能只是嫉妒他每天有事忙碌,而自己却没有。
开完会回村里,拖拉机后面还放了一辆二八号的永久牌自行车,那是县里为表彰韩建国颁给他的奖品·村里的路现在也修的平整多了,有个自行车还是很方便的··支书看着新鲜:“听说城里买辆自行车还要打报告,没票也买不了,可真是好东西。”
城里已经渐渐普及,农村还很少见·江流看着自行车的车闸结构,研究他的原理·老支书接下来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建国啊,问你个事儿,你觉得我家玉珍怎么样啊”·拖拉机开起来动静很大,韩建国没听清,支书又重复了一遍,江流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村里人都说,我家玉珍跟你啊,挺配的,也都老大不小了,要是合适,就……”·韩建国等着江流说点什么,却迟迟等不来·也是,这关江流什么事,你让他说什么·“张叔,”韩建国尽量侧过头说,声音能小一些,“玉珍是个好姑娘,村里那么多小伙子呢,怎么就轮到我了呢”·支书也听出来了,这是在推辞,便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强扭的瓜不甜,他也希望韩建国能做自己的姑爷,别说他张家,整个双清山都离不开这个能干的小伙子了·可凭建国的能力品- xing -,要是在这小小的山村待一辈子,可真是太冤了。
张老汉抽了一口烟袋锅,又看到坐在对面若有所思的江流·他心里其实很明白,这些年轻人只是暂时留在这里,迟早是要离开这穷地方的··送完支书回了家,江流并不在屋里,好像是没进家门就直接出门去了。
秋天的风越来越凉,韩东拿了件外套出门去寻江流,这家伙心情不好就回去小溪边待着,这点习惯他还是很清楚的··果然,江流一个人坐在那块最大的石头上,朝水里扔石子,也没见石子在水上漂了几下,没什么技巧可言,扔出去就沉了底儿,好像只是为了听个响。
“坐这儿不冷啊”韩东把外套递过去,江流没接,他只好披到他肩头··“你该答应的·”江流突然说··韩东当然知道他所指何事,他不想谈这件事,因为根本不算事。
他拉着江流的手,想让他从石头上下来·江流拗不过他,也真的感觉冷了,一下来就抱住韩东,声音都有些发抖:“你不会娶她吧”·愣了一下,韩东回抱他:“不会,别胡思乱想。”
也许是以为心里没底,江流捧着这张周正的脸看个没完,看他朝自己宠溺的笑着,却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他是亲人,是家人,是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未完)·作者有话要说:·<a href=http://www.weibo/2476620011/F79Kzm479?from=page_1005052476620011_profile&wvr=6&mod=weibotime&type=comment#_rnd1497764774393 target=_blank><U>三十一章完整版</U></a>·第33章 三十二·秋收前,学校放了假,江流在屋里翻闲书,很久没有复习过功课的韩东枕在他肚子上看课本。
午后犯困的时候,江流打开广播,频道交流声让韩东一激灵··今年最后一封《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从广播里悲痛地流出,当那个救世主的名字出现的时候,似乎地球都停止了转动,韩东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全村家家户户都陆陆续续传出了哭声,那个红太阳,那个最亲的人,走了·早已不需要躲避战火颠沛流离,可这位伟人的离去也让全体中国人民感觉日子要过不下去了。
这就是那惨痛十年的结局吗·那一夜,没有人有别的心思,炊烟未曾在双清山山坳上空升起,一切都冷了下来··江流抻出一张还算洁净的草稿纸,三两下剪出了锯齿,又从笸箩里剪了一节线头,系成一朵白花。
循着哭声过去,韩东蹲在灶台前抱着头嚎啕大哭,江流蹲在他跟前,把那朵白花系在他胸前的纽扣上,反应过来自己也该有一朵,又起身回屋··韩东没有让他走,而是把他拽进怀里抱着,那姿势和当时在火场护着江流一样,但这次想要寻求保护的确实韩东。
江流没有哭,他有点麻木,寡淡的脸上增添了些许茫然·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虽然都远在天边,但这些巨变之后,任谁也看不出这个国家要走向何方了·他听了沈文杰的话,一心扑在课本上,就是为了能有个更好的未来,能和韩东长久的在一起,他始终期待着。
他转过身捧着那张满是眼泪,哭到抽搐的人的脸,他不懂他在伤心什么·如果因为前途未卜,他可以理解,如果只是为一个老者离去,并不需要这么难过,因为这颗星球上每天都在死人,死亡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双清山村委会开完追悼会,全村人去参加公社的悼念活动··又听了一遍那份讣告,讲稿里回顾了那位伟人的一生·内容早已烂熟,但因为语调悲痛,身边的男女老少都在痛哭不止,不自觉地牵动了情肠,江流也跟着哭起来。
那时候,全体中国人都止不住哭泣,在各级单位、城市中心,在□□广场,在祖国的心脏,更大规模的悼念活动一场接一场的举行着··回到双清山已是晚上,江流在厨房准备晚饭,一向勤快的韩建国却举着一颗土豆坐在灶台的炉火前发呆。
·“没着没落的……”韩建国的眼里闪烁着泪光··对江流来说,“没着没落”是一种常态,在家破人亡后唯一想要依靠的人只有韩建国一个。
他看不得他那么失落,于是抢过那颗土豆,放进蒸锅,坐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盯着炉火··炉火把两个人的脸都照的橙红,一个悲伤失落,一个面无表情··玉珍想的很好,她让父亲跟韩建国提婚事,觉得他总该接受了吧然而却依然是同样的答复。
没等到机会再提这事,又赶上国丧,暂时是提不到日程上来了··她盯着水壶,想着自己那未成行的婚事,水开了便提起来给她爹娘续热水烫脚·走到门口,就听到二人在屋里低声交谈。
“看来这事不能急,”张婶琢磨着,“是不是建国相中了别的姑娘才看不上玉珍的”·“没,哪有啊兵团我去过,村里的事儿我也熟,没见他跟哪个姑娘多说了几句话啊。”
支书皱着眉头回忆··“唉,玉珍也不小了,这又要等上几年·”·“等几年没关系,就怕这姑娘犟得很,过几年还是非他不嫁,好好的大姑娘都熬老了,真是”·“要不,咱换换人”张婶的脑子活分起来,“我看姓江小伙子挺好的,一肚子学问人也俊……”·支书一磕烟袋锅,听完就急眼了:“你忘了老田家的了那么没心肝的东西,谁敢把女儿嫁给他万一不干了再跑回城,我这好好的大姑娘可怎么弄”·张婶这才住了嘴:“哎呦,可不是吗老田家的真是冤,愣是还怀着呢就……”·“消停这事儿别提了”·屋里的张婶住了嘴,屋外的玉珍却是拼命捂住嘴,咽下了惊呼,差点摔了水壶。
开春,韩建国照例忙碌起来,这已经是他在双清山的第十个春天了,是江流的第七个·他依然地里学校两头忙,总觉得这该是自己忙活在农村的最后一年,当然,韩建国也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所以即便早就看腻了却还想多看看这片土地··年前去赵家村搞了新种子,年后便把拖拉机借给人家,韩建国一早就开着拖拉机出村了·江流在学校忙活了一天,李泽厚吃坏了东西在宿舍养肚子,他赶鸭子上架讲了一天数学。
放了学也不着急回去,就在教室里看学生们年里的作业,十分投入,所以并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玉珍看他批作业又十几分钟,江流太投入,直到课桌被碰到发出声音。
江流很久没有单独和这个姑娘待在一起了,所以此刻他有点手足无措,只好先站起身:“有事吗”·从他刚来双清山的时候,就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姑娘对韩建国的心意,还有之后那些恶毒的诅咒。
所以他想不出,玉珍主动来找她是为了什么她应该对自己没什么好感··日薄西山,残阳如血,玉珍看向窗外·天气真好,西边的山头上一片火烧云,映得人眼里红彤彤的。
“要是生下来长到今天,估计也能叫你一声‘爹’了吧”·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江流不懂她在说什么·玉珍脸上是带着红霞光芒的笑容,眼里却一片冰冷:“我说你和田寡妇的孩子,要是长到今天,你也该教他读书写字了吧”·江流内心骤然一紧,惊恐地吸了一口凉气,嘴微张着,脸都白了。
向他走近了一步,玉珍的脸上不再有红霞,她站在- yin -影里,清晰- yin -狠地说了一句:“天生的下贱黑五类,活该你断子绝孙”·赵家村人口多写,早些年为了办事方便就驯养了马,就是没弄到拖拉机。
这次韩建国肯借,自然也就给他一匹马去用,方便来往··带着还冒着热乎气儿的地瓜和土豆,韩建国驾马奔驰进村,天已经彻底黑了·借着各家各户的灯光进了院,自家屋里却是一片漆黑。
他拴好马狐疑地进了屋,屋里没生火,一点人气也没有··屋前屋后院里院外都找遍了也没看到江流,韩建国着急忙慌地跑到学校去·教师里空空荡荡的,讲桌上,学生的作业还摊开着。
江流平时没什么关系好的老乡走动,韩建国只好到学生家里去找,却依然毫无线索·最后,他跑到支书家里时,早已急得满头大汗,问了遍依然没线索,就匆匆离开了。
玉珍就站在他爹身后,看着韩建国焦急地进来出去,期间没看过她一眼··她的心,比韩建国从赵家村带回来的、遗忘在马兜里的地瓜土豆,还要凉··后山在被- yin -面,即便开了春,冻土地也没完全融化,依然坚硬如石。
而急红了眼的江流,却把双手当铁锹用了,死命地跟那冻土较劲,迁过之后又沉积的两年的坟包被他生生掘出来一个洞··跪在洞前,他继续深挖,头上身上沾了泥土也不管,指甲扣得太用力已经出现破损流血,他却依然没有停止挖掘。
韩东举着手电四处寻找江流·地里去了,小溪边也去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山·他想起那个坟包,突然就加快了脚步·越走越近,就越清晰地听到悉悉索索的的声音,他知道他找到江流了。
这口气刚松一会儿,看到江流正跪在那儿埋头苦刨,心又揪起来··他走到身后江流都没发觉,仿佛是需要给自己刨一条生路,不然就会被困死,所以需要一刻不停地刨下去。
不能理解江流的行为,韩东知道他忘不掉,但过了这么久,总该放下了,为何还要纠结他抓住江流的手臂,想要制止他疯狂的行为··“别这样行吗”他大吼道,“你这样她永远不会安宁的”·江流瞬间停下了动作,双臂颤抖着,指尖处一片血红。
“她怀孕了……我有一个孩子……”他止不住地呢喃着这句话,韩东凑近了才听清··是谁告诉他的他怎么知道的·扳过他的身体,江流依然像中了邪一样念叨着这句话。
这是韩东最不愿看到的,他本以为能一直瞒下去的·他为江流拂去身上头上的泥土,那血淋淋的手只能回去处理,只能安抚地说:“孩子的事,事前谁都不知道,只能说……事情来得太突然……”··江流的目光慢慢聚在韩建国脸上,轻声问:“孩子的事,你也知道”·迟疑了一下,韩东重重地点了下头。
一头扎进冰冷坚硬的冻土里江流还嫌不够,起身复又一头扎进去,确实磕到了一个硬物·是的,他终于把她们娘俩刨出来了,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可那哭声和眼泪都闷在土里,仿佛是不能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
韩东一直想帮江流摆脱那个噩梦,可却让他更加痛苦,如同身在地狱··我在你身边啊江流,你还有我,并没有下地狱··第34章 三十三·头上、手指上的伤口都包扎好了,江流呆呆地坐在炕上,油灯的火苗一动不动地映在他无神的双眼中,眼角还有泪痕。
韩东拿来地瓜和土豆,以及一碗腌咸菜·江流没有反应,韩东也吃不下,并排和他坐到一起··“为什么不告诉我”火苗闪了一下,江流的眼中似有生气。
“怕你难受,怕你会…想不开·”韩东实话实说,前几个月江流还在小溪边求自己杀了他,他最近情绪特别不稳定··良久,江流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幽幽地说了一句:“我活该,我活该断子绝孙。”
韩建国不懂他为何要说这种伤人伤己的话,他揽着江流的肩抱着他,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四月的时候,江流又接到杨树的电话,言之凿凿地说,半年后高考正式恢复,具体要求还没出来,继续等通知。
然而最需要加紧复习的这几个月,韩建国又被县里叫走,去参加dang课和生产技能培训··临走前,支书又找他谈了一次,不止是玉珍的婚事,还有回城的问题·韩建国没有公开说过自己的选择,却也是心照不宣的。
支书知道做人不能太自私,却依旧出言挽留,他不是为了女儿,是为了全村的百姓··韩建国也明白自己对于双清山的意义·其实他早已在内心不由自主地为这个贫瘠的村庄谋发展了。
这地方太偏远,即便大搞农业生产,青壮年太少,很难有成就·不是能回城的知青们才会走出大山,双清山的乡亲们也一样,不能只是低头看苗抬头看天了··临走时,张婶给了他几个菜团子,让他带到县里去吃。
韩建国一心想着江流,想给他留下一个,回到家却看到他已经在啃土豆了··“吃这个吧,刚出锅的·”他递给他,“我下午再走,我们一起吃。”
江流看了一眼菜团子,没有说话,连土豆都不吃了,回到里屋拿出了一打复习资料:“这个给你,有时间的话就看看·”·韩东接过来,看着又恢复沉默的江流,心里突然不太想去上那个课,想留下来陪陪他。
玉珍主动要求跟韩建国去县里,她想赶集,有好多东西想买·一路上,她也不是那么缠着韩建国,就是说些村里琐碎的事,让他们重拾过去一起在村里忙碌的时光。
送到上dang课的学校门口,玉珍依依不舍:“东子哥,你这几天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没事儿,你赶集去吧,要不太晚了·”·最后的最后,玉珍忍不住问出来:“东子哥,我好吗”·韩建国一愣,本能地回答:“好啊,怎么了”·“那你喜欢我吗”·这是个很那回答的问题,韩建国觉得自己怎么回答都会伤了这个姑娘的心,于是选择不回答。
“我进去了,你赶集去吧·”·看着他进入教室,玉珍脸上的笑容消失,她没有去赶集,而是走进了挂着县革委会牌子大院··江流的手指好的差不多了,开始到地里帮忙。
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垂了穗儿的高粱,心头感觉满满当当的,脑子也满满当当的都是复习重点·算算日子,韩东也该回来了,也该跟他一起复习复习了··务农七载,江流最爱的就是这丰收的景色。
因为丰收,意味着不会饿肚子啊,饿着肚子,真的什么都干不了··他像往常一样欣赏着地里的高粱,身后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你是江流吗”回过头一看,是五六个带着红袖标的陌生人。
“是·”·见江流手上还拿着锄头,来人紧张起来:“你先放下凶器”·锄头怎么还成了凶器了江流不解,依言放下。
“黑五类的出身吧”打头人放松的神经,开始冷嘲热讽,然后表掏出一张纸,“有人告发你强jian杀害妇女,跟我们走一趟吧”·上来两个人抓着江流的双臂,让他的头一下子压得很低。
他头脑一片空白,甚至都没有申诉和挣扎·县革委会白来这么多人了,甚至还带了绳子,如果江流不听话就把他绑走,没想到他就这么乖乖地就犯了·以为黑五类出身的强jian犯是多么难缠的对象呢·韩东结束课程搭便车回村,进村的时候眼看着革委会的汽车开出双清山,感觉有点奇怪。
他还没走到村委会,半路就碰见了李泽厚·他脖子上还缠着皮尺,像是在地里算着一半帐跑出来的··“队长,哎呀韩队长,你可回来了”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不过这回倒是没啰嗦,“江流、江流让县革委会的人给抓走啦说他强jian妇女”·刚从供销社给江流买的新脸盆扣在地上,韩建国猛地回头寻找那辆刚刚擦肩而过的汽车,却只看到地上绵延不绝的轮胎痕迹。
暂停农业生产,双清山从支书到普通老百姓,包括知青,都被请进县革委会接受问讯··腾出一间办公室,双清山的一干人等在走廊,支书先被叫进去,韩建国看到里面坐着三名干事。
李泽厚都办好回城的手续了,月底就能走了,一看这阵势以为自己走不成了,吓得腿都软了·葛红英则是没能办成手续,正一肚子气,打算抓着这个机会好好折腾一番。
支书没进去多久就出来了,李泽厚就哆哆嗦嗦地被叫进去·韩建国能猜到,支书估计是东扯西扯地瞎糊糊弄了一番,没问出什么就把人放出来了···手抄诗集还在自己怀里揣着,而且听说来人只去地里抓人,并没有进院,那些淘来的书应该没什么问题。
韩东在心里盘算着,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想想这些,先帮江流铲除一些可能会出问题的隐患··不江流有罪吗这本来就是个伪命题,你情我愿怎么能算是强jian呢·然而此刻的韩建国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气得攥拳,等着自己被叫进去。
玉珍出来之后,韩建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没进门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玉珍跟他小声说:“记住,出事的时候你不在村里,你什么都不知道”·韩建国还没回过神来就坐下来,对面是那三个干事。
“你是生产队长是吧听说刚入d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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