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生 by 科研人士

分类: 热文
狗生 by 科研人士
文案:·竹马竹马,破镜重圆··攻受爱对方爱得要死,在我看来可以说是很甜了··会尽快写完··现实向··请注意,以下划重点··从生部开始,出现的飞机厂,涉密军品,军用直升机歼击机等代号纯属虚构,切勿对号入座。
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文中的丑恶就如世界的丑恶,我看到世界的丑恶,写下了它,不代表我赞同··笔力有限,热血不死··“哥。”
“人生我陪你过,狗生我也陪你走啊·”·“如果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诗,就让我们做两个写诗人·”·正文:·人生我陪你过,狗生老子也陪你走啊。
——致于今清·【狗部】·第1章 1.·于今清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的时候才知道,985的本科生也不值几个钱··他签完合同正往回走,手机响了··“喂,师弟啊,你最后签了哪啊”·电话那头是一个和他半生不熟的师兄,博士。
于今清不想告诉师兄他把自己打包卖了四千块钱一个月,“还没定,师兄,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啊,079飞机厂怎么样啊”·师兄说:“诶,079啊,你怎么就这么点儿出息,那就是个修飞机的小破厂,你真想修飞机,至少也考虑成飞沈飞吧”·于今清寻思着是不是真把自己卖贱了,“师兄,你说我一个本科生,本科成绩也就那样,还是个考研失败的,就算成飞沈飞招了我,我拿什么跟人硕士博士的比啊还不是进去打杂。”
师兄在那头拉长声音说:“我这么跟你打个比方,修飞机,就像扫厕所——”·“……”于今清无语··师兄说:“你扫家门口那个小破公共厕所,扫着扫着可能街道办事处哪天好心给你升个职,让你坐那儿当个收费卖餐巾纸的,但估计那也就到头了,你就每天接一块钱,递一包纸,说声欢迎下次再来,接一块钱,递一包纸,说声欢迎下次再来,你坐那儿连小肚腩还没来得及长出来就被机器取代了。”
于今清突然有点害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好摸到的是八块硬邦邦的腹肌··师兄继续说:“但是你要是在芒果台扫厕所——我听说想扫芒果台的厕所还得送钱——那你能见多少大场面,多少大明星这能一样吗”·于今清说:“我吧,既不喜欢大场面,也不喜欢大明星。”
师兄说:“哎我说你怎么这么——哎,你思维转换一下,你想想,大飞机总工,总设跟国家领导人握手·这不是大明星,这不是大场面你不喜欢”·于今清说:“……也就那样吧。”
师兄说:“那你就去079修飞机吧·”·于今清:“……”说机不说吧文明你我他啊师兄··师兄在那边叹了口气,“唉,你想去就去,至少国企,受不了骗,也清闲,比你们班那谁谁跑去做房地产中介强点儿。”
于今清叹口气,“人家随随便便一单就是几百上千万了,我还在那领点儿死工资,能比谁强啊”·师兄疑道:“哎,你这是已经签了啊”·于今清看已经说漏了干脆也懒得圆谎,“是啊,这不怕你看不起小破飞机厂么,我以后就一扫厕所的,还就扫家门口那个了。”
师兄那边停了两秒没说话,又用故意显得特别乐观的那种口气说,“各有利弊不是,你看我们实验室,十男九痔,一半秃头,不全给逼的么,你去079至少压力小,二十年以后同学聚会,你还是系草。”
于今清干巴巴地应了,“……嗯·”心道,师兄你怎么知道你们实验室十男九痔,说得跟你亲眼见过似的··师兄说:“行了,定了就别瞎几把东想西想了。
今天周五,晚上撸串儿去”·于今清说:“我就不去了·”·师兄说:“……你要是有天不想修飞机了,去当健身教练也行。”
“……行吧·”于今清挂了电话··他觉得以后的人生也就这样了··反正也没有那个人,到哪儿不是一样·反正都他妈就是活着而已嘛,到哪不是活着。
转眼毕业设计答辩结束··毕业典礼上校长讲话讲得像是宿醉了直接来的体育馆一样,不过于今清也没关心,因为他们几个兄弟也都是宿醉来的··整个六月都在整日整夜地喝,好像要说完一辈子的话,喝完一辈子的酒。
好像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以后,接下来的,都他妈不是人生,而是狗生了··六月二十一号,于今清和四年的兄弟坐在寝室里,打算最后再开一次黑,走廊响起了巨大的广播声。
他发誓,在本科四年中,寝室楼进了专门猥亵男生的变态,广播没响;二楼某寝室充电器爆炸,广播没响;寝室楼隔壁的某实验楼着火,广播也没响··而这一天他们兄弟几个最后打算开个黑告别这一起开黑一起看AV的光辉岁月时,广播响了——·“请各位同学注意,六月二十二号中午十二点前,所有同学必须退宿。
请各位同学注意,六月二十二号中午十二点前,所有同学必须退宿·请各位同学注意,六月二十二号中午十二点前,所有同学必须退宿……”·广播声无限循环,嘹亮豪迈,犹如冲锋的号角。
这几个鸡儿梆硬,哦不,手中的大刀饥渴难耐的狗子,在这一刻,萎了···萎得彻底··因为在这一刻,他们突然意识到,他们做不了王侯将相,只能成为一只被锤的牛,进入社会,等社会把他们胯下的梆硬锤成一滩烂泥。
于今清站起来,穿越垃圾山垃圾海,开始收拾他柜子里,抽屉里,床头上的一堆破烂儿··收拾了一个多小时,他居然从全是鸡零狗碎的角落里收拾出几十封情书来,四年积累,有些还是快递来的,他根本拆都没拆。
老三正撅着屁股收拾衣服,露出屁股沟一截丁字内裤,他一抬头看见于今清手上的情书,“哎,这啥”·于今清把那堆玩意儿丢桌上,说:“破烂儿。”
·老三翘着兰花指拿起一个天蓝色的信封,特别恶心地,一副野鸡精样地深深地嗅了一口,“从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老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下其余几个人都一脸兴奋地围过来··于今清突然意识到,四年过去,他只是丧得要死,而没有变成另一只野鸡精,真可谓坚贞了··老二推了推眼镜,一脸深沉,“此话不对,机械系九男一女,哪来的万花。”
于今清感同身受地点点头··老二又说:“老四是万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其余几人感同身受地点点头··于今清环视四周,觉得自己这朵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临到头还被这堆淤泥污了一脸,“四年里,只有我,每天晚上都睡宿舍。”
他狠狠地加重了“只有我”三个字··老大说:“老四,一朵高岭之花·来,灯光师这边,键盘来一首《遇见》,工作人员请将话筒塞进到这位观众嘴里——”·“高岭之花,念念。”
于今清一屁股坐在上床的台阶上,说:“我不念·”·老大霸气地看了一眼妖娆的老三,说:“老三,你去买啤酒·”·老三穿着低腰热裤,光着两条剃了毛的细长大白腿,从疑似某奢侈品牌高仿女包中掏出一张卡,连捏着卡的手指都透着几分妖气,“喝什么啤酒。”
他扭着胯出去,没用多久,又扭着胯回来,两手空空··其余几个一脸了然··三秒后,一个穿着酒吧制服的帅气男人出现在门口,两手拎着一堆五颜六色的酒。
此时他面对一地垃圾,正一副不知如何下脚的样子··老三纤纤玉手一指,“放我桌上·”·那是全寝东西最多的一张桌子,不知该称其为奢侈品聚居地还是- xing -用品垃圾堆,SKII与毛绒手铐齐飞,阿玛尼共润滑剂一色。
帅气服务员最后走的时候,老三对他眨了一下眼,“Baby,明天等我·”说完还没等人反应,纤纤玉手一推,就把门关上了——·谁都知道,明天个是什么玩意儿。
老大开了一瓶酒,把瓶子递给于今清,“老四·”·一人喝了几瓶之后,于今清就开始意识不清地给他们念他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情书了·他晕晕乎乎地抖着手去拿情书,心想,这几个狗都比他能喝,他们故意的。
于今清大着舌头念:“于今清学长,虽然你的过去我不曾参与,但是——”·“拒绝,下一题·”老二冷漠地推了推眼镜,“俗套。”
于今清拆开第二个,“于今清学长,还记得歌王争霸赛——”·“下一个下一个·”老大挥手,“这一听就是给你献花的那个,人长得浑浊不清新,没意思。”
于今清打了个酒嗝,把那一堆信封丢到桌子上,“太烦了,不念了,要看自己看·”·其余几个拿着一堆信看来看去,忽然老三伸出兰花指从各色信封中挑出一封来,“这是个快递。
你也太负心薄幸了,我看看,哟,还是我们大一那年寄的,这你都没拆·”·老二福尔摩斯脸,“老四大一进来收了太多情书,估计懒得拆,你看,寄件人连名都没属,光画一爱心。”
老三说:“你不拆啊·”·于今清看都懒得看,“想看自己看·”·老大拆开看了一会,然后神色诡异地递给老二,老二看了,又神色诡异地递给老三。
于今清说:“你们搞什么啊·”·老大深情地说:“老三,你代表人民群众念一下这篇情书——”·老三做作地清了清嗓子,拿过桌上一瓶润滑剂当话筒放到嘴边,“清清小朋友,几年不见,不知道你有没有长高——”·“我- cao -。”
于今清酒全醒了,要去抢老三手里的信看落款··老三灵活地躲过,光着两条大长腿两步跨过台阶跳到自己床上,半个身体躲在他自己挂上的深紫色丝绸床帐后面,一手拿着润滑剂版话筒,一手拿着那封信,犹如影后站上了世界的颁奖典礼舞台——·也只有那容得下他了。
“‘陈东君’——”老三看了一眼落款,妖娆地拉长声音,“是谁啊”·“给我·”·于今清声音里压着全是火。
老三朝众人抛了个媚眼,不管不顾地又开始念,声音里全是一股子坏劲儿,“清清小朋友,几年不见,不知道你有没有长高·我现在一切都好·如果你同意的话,给我个电话,我想五一假期来看你。
你要是不同意——”·老三得意地向下看了一眼,眼睛里的嘚瑟还没来得及消,却蓦地住嘴了,因为他看到于今清哭了··老大说:“老三,你下来,这过分了啊。”
老三从床上下来,讪讪地站在一边,把信递给于今清···于今清上上下下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挡在他前面的几个狗挥开,“……我出去一下。”
老大拦住他,“你没事吧·”又给老三使眼色··于今清说:“没事·”他拍拍老大的肩膀,又看了一眼一向骄傲得像孔雀一样此时却不知所措的老三,“不怪你。”
说完于今清拿着那封信连带快递包装,往外跑,天已经黑了,学校- cao -场看台空无一人·于今清坐在看台上,拿出手机,存下快递包装上那个电话号码。
存号码的时候他几乎要用手指着一个一个数字对着才能确认没有存错,大概是因为喝多了··他看了半天手机屏幕,拨了那个号码,大概也是因为喝多了··只响了一声——·电话接通了,但是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于今清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呼吸声,还是对方的呼吸声··沉默良久··“哥”于今清忍不住轻声地··对面传来低沉的声音,有点哑。
“清清·”·一别七年,他终于听到了这个声音··第2章 2.·一别七年,他终于听到了这个声音··初二那年生日,陈东君捧着蛋糕从黑暗中走出来,也是这样叫他。
·那天于今清放学回家,自己炒了个蛋炒饭·那时候他比同龄人都瘦小得多,营养不良非常严重,一个巨大的圆桌,他坐了一个边,面前一个小盘子,圆桌剩下的部分就跟个大怪兽的黑嘴巴似的。
他特意把电视声开得特别大,跟着里面的主持人一起哈哈哈··他扒拉着蛋炒饭,然后听到了敲门声,还有人喊他的声音··他关小了电视声才发现,外面那个人简直是在踢门。
他听见陈东君在外面喊他:“你快点·”·“来了——”他赶快跑过去··于今清一开门,就看见陈东君站在黑暗里,手上捧着一个双层的生日蛋糕,上面插了十四根蜡烛。
陈东君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要死··“清清,生日快乐·”·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他的声音亮起来,瞬间驱散了原本的黑暗··“哎,你快放我进去,蜡烛都烧要完了。”
陈东君笑着说··于今清赶快把陈东君的专属拖鞋拿出来放地上,那是鞋柜里仅有的一双拖鞋··陈东君把蛋糕放在桌上,看见桌上还剩了一半的蛋炒饭,“你这吃的什么啊”一边说他一边走到厨房,挽起袖子就要开始做饭,结果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六个鸡蛋,什么也没有。
他又揭开电饭锅,里面剩下半锅冷饭··“说了以后跟我回家吃饭·”陈东君又揉于今清的头··他长于今清三岁,高二,已经长到了一八八,肌肉精瘦有力,大手揉起后者的头来顺手得像揉一只小猫。
于今清没答应跟他回去吃饭,只不好意思地去躲陈东君的手,“我们吃蛋糕吧,还有蛋糕·”·陈东君说:“嗯,去许个愿·”·当时,于今清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愿以后能成为一个像陈东君那样的人——·陈东君是个成绩好又会玩的痞子。
和街头那些小流氓不一样,陈东君笑起来坏,其实干干净净··干干净净··无论是他的什么,他的成绩也好,他的家庭也好,他的受欢迎也好,一切都让于今清羡慕无比。
陈东君从小是家属院里的风流人物,于今清从三岁起就对他崇拜致死,给他当小弟·别说玩打仗的时候做他的副官,就算偶尔被迫穿上裙子做等待被东君王子拯救的公主,他都是半推半就同意的。
于今清妈妈每次都笑着跟陈东君的奶奶说:“清清要是个小丫头,长大肯定嫁给你们家东君·”·东君奶奶有次还真给于今清买了一条公主裙,雪白的,穿上跟小天鹅似的,她看着于今清说:“整个家属院,哪个小姑娘能有清清好看”说着又拉过于今清的手开玩笑,“以后嫁给东君哥哥好不好”·于今清好奇问:“什么是‘嫁给’”·东君奶奶觉得小孩玉雪可爱的,问得一派天真可爱,逗着玩特有意思,就又说:“就是跟你东君哥哥在一起一辈子。”
于今清看了一眼卧室,那一年他词库里还没有“辈”字,他问:“什么是‘一被子’”·东君奶奶咯咯直笑,“就是一直跟你东君哥哥在一起。”
于今清眼睛亮了,大声宣誓:“我要和东君哥哥在一起一辈子我要嫁给东君哥哥”·于今清妈妈和东君奶奶在旁边被逗得大笑。
于今清妈妈故意说:“你还没问人家东君哥哥同不同意呢·”·陈东君正在旁边拆一个机器人,拆得一地螺丝垫片挡圈·于今清跑过去蹲在他旁边,“东君哥哥,我嫁给你好不好。”
陈东君还在研究机器人的球形关节到底什么怎么回事,他挥挥手,说:“别挡我光·”·于今清又蹲到另一边,“东君哥哥,我嫁给你好不好。”
陈东君被他弄得不耐烦,“行行行,恩准了·”·于今清给陈东君演公主一直演到七岁··但并不是因为他知道了到底什么是“嫁给”,什么是“一辈子”。
有天下午,家属院一群小孩又吵着要玩救公主的游戏,陈东君其实已经长大了,不想跟这些小屁孩玩救公主了··但是作为家属院的“大哥”,他觉得民意还是很重要的,他作为大哥有义务带诸位小弟玩他们想玩的游戏。
于是他跟于今清说:“你当公主·”··于今清跑回家穿上了东君奶奶送的那条雪白小天鹅公主裙,那时候他还是苹果脸,大眼睛,水灵灵的,就是电视上的拍童装广告的小童星也没他好看。
陈东君看到他,眼前一亮,突然想出个新玩法,“以前玩了那么多次救公主,没意思·这回我们玩‘找公主’怎么样”·“怎么找怎么找”小弟们跃跃欲试。
陈东君对于今清说:“给你两分钟,躲起来·”·他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对其余熊孩子说:“两分钟以后我们去找他,谁先找到,公主就是谁的。”
陈东君用电子表定了个时,“都不许看公主·”·所有小孩都捂住眼睛,于今清拎起裙子拔腿就跑··他只想被陈东君找到,他才不要当别人的公主。
于今清一路疯跑,跑到了家属院的外面,他沿着马路走,想不出躲到哪里好,又怕其他小孩就要追来了,这时候他突然看见一条小巷子,很窄,差不过就两个人并肩站着那么宽,好像平时也没走进去过,可能别的小孩也不知道这个地方,他这么一想,就跑到那条小巷子里去了。
他跑进去以后发现那条小巷子里没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就是一个死胡同,他在地上蹲了一会,有点想出去,但是突然看到大马路上一队小孩正从前面跑过去,他怕被抓到,于是又向墙边缩了缩,没敢出去。
过了半天也没人进到巷子里来,他有点儿得意,但是他蹲在地上脚都蹲麻了,又不敢坐到地上坐脏了裙子,便又有点烦·等着等着都傍晚了,于今清实在蹲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
又等了半天,天都渐渐黑下来了,于今清觉得其他人都把他忘了,早回家吃饭了··他有点不高兴,怕再不走回家就要挨他爸妈的骂了,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果然裙子都脏了。
他一边向巷子外面走,一边心里嘀咕怎么陈东君也没找到他··还没等他走出巷子,突然一个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巷子口·那个将将两人宽的巷子口一下子被那辆面包车挡了个彻底,于今清踮着脚也看不见外面了。
·他抬头看看,天已经快要全黑了··面包车后座的门向后滑开,一个中年妇女从上面走下来,手上拿着一根棒棒糖··她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于今清,“小朋友,想不想吃糖呀这个,可甜啦。”
于今清一边向后退一边说:“谢谢阿姨,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中年妇女又朝他走近了两步,笑得和蔼可亲,“阿姨不是陌生人,阿姨认识你妈妈,阿姨送你回家好不好”·于今清摇头,心里越来越害怕,他扭头拼命往回跑,边跑边大声喊:“不要不要”·他听见身后急剧的脚步声,巨大的黑色- yin -影笼罩在他的上方。
“救——”才七岁的幼小身躯被提了起来,口鼻被一块- shi -毛巾捂住··于今清憋着气,拼命挣扎··他被塞进了面包车里,面包车里后座上还躺着一个小女孩,跟他差不多大,被绳子绑着,身上全是淤青血痕,额头上一个紫红的大包,嘴被堵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着于今清,眼泪不停地从大眼睛里流出来,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于今清吓得大哭起来,一口气没有憋住,吸入了毛巾上的乙醚,晕了过去··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了公主裙,他穿着条纹短袖短裤,正躺在水泥地上,旁边是土砖砌的墙壁。
他听见远处传来那个中年妇女的声音,“我还以为是个小女娃·小女娃就分开卖了,要不卸了胳膊讨钱也行·”·于今清瑟缩着闭上眼睛,假装没有醒来,幼小的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又听见一个男人说:“男娃是好卖,这小孩长得也好,就是太大了,买回去还记着事儿,太麻烦了,要不还是分开卖吧·王哥那边说,急着要两个肾·那个女娃不一定对得上,都带去呗。”
于今清吓得脸色煞白,眼泪直往外头流,他听懂分开卖是什么意思了,他拼命咬着自己的手指才没发出声音··中年妇女又说:“也不一定配得上,王哥那一个肾才两万,有出七万买男娃的。”
男人说:“主要太大了,我看他当时还憋着气挺机灵的,万一卖出去不认人,也是个麻烦·要我说,跟那个女娃一块吧,先看看能不能分开卖,不能分开卖就直接卸了胳膊和舌头讨钱得了,他长得好,肯定讨得多,还没那么麻烦。”
中年妇女说:“行吧,那先都给带王哥那去吧·”·于今清赶快把眼泪全擦干,像死鱼一样躺着··中年妇女把他和旁边的那个小女孩抱起来,塞进面包车后座,自己坐上副驾驶。
男人进了驾驶座,一边开车掏出手机,打电话,“喂,王哥,我这边有四个肾·正往您那儿去呢·”·“是,是,肯定是活的·”·“也就都六七岁吧,一个男娃一个女娃。”
“太小啊,上回不是差不多也能卖么——”·“死啦”男人啐了一口,浓痰吐在车窗外··“行,那行,那我看着合适再跟您说。”
男人把翻盖手机拍上,往口袋里一塞,“送另外那边去吧·”·中年妇女说:“行·”·于今清缩在后座上,偷偷睁开眼,那个小女孩也睁大了眼睛,捂着嘴看他。
于今清朝她眨了眨眼,把食指竖在嘴唇边·小女孩也朝他眨眨眼··于今清注意到面包车正从农村的山路上往外开,不一会就开到了两车道的水泥路上·他和小女孩都没被绑住,前面两个大人也忘了反锁车门,他朝小女孩做口型:“一,会,跟,着,我。”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勉强对他笑了一下··车开了挺久,开到一个类似乡镇集市的地方,人来人往,汽车摩托车单车行人都挤在一堆,根本开不快···驾驶座上的男人骂骂咧咧,“呸,- cao -他娘的狗逼,这堵的——”·男人话音未落,于今清猛地推开门,从车门滚了出去。
他摔到地上,膝盖手肘撞在地上,痛得他动都有点动不了·但是他知道,躺在地上不动,就要被拉去卸了胳膊割了舌头,像他妈带他逛街的时候,看见的那些没手没脚不会说话的小孩儿一样了。
于今清挣扎着爬起来,回头去看一眼,那个小女孩根本没出来,中年妇女从里面扯着她的头发,直接把那个小女孩从车后座扯到了副驾驶··于今清连滚带爬地扯住一个路人的裤子,“救我,救我——”·那是一个老大爷,叽里呱啦讲了几句于今清根本听不懂的方言。
于今清还没来得及再讲什么,就被提起来了,他发着抖转过头,四目相对,正是原本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的脸——·大小眼儿,酒槽鼻,没胡子,猪肝色嘴唇,一口黄牙。
那个男人对着老大爷叽里呱啦又说了一通方言,老大爷笑着点点头,又用方言说了两句,走了·男人用方言对旁边围观的大爷大妈讲了一通,然后把一直哭喊着“救我,求你们救救我,报警”的于今清塞进了车后座。
男人上车的一瞬,直接反锁了车门和车窗··于今清坐在车后座绝望地发抖,他看见那个小女孩的两边脸颊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本的长相,脖子上全是淤痕,此时已经晕过去了。
中年妇女转过头,死死盯着于今清,昏暗的车内光线将她的脸映得发青,“再闹就把你丢到井里去·”·面包车开离了集市··大概开了三个小时,面包车从大路又开上了山路,开到了一排平房,于今清饿得头晕眼花,没人管他,小女孩也还没醒。
男人又接了一个电话,“嗯,我过两天就回来·”·他语气里全是不耐烦,“房子也砌了,妞妞上小学的钱也有了,不回来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老娘们儿烦不烦——”·他正要挂电话,突然又换了个声音,语气近乎幼稚,“妞妞,哎,是,是爸爸。
妞妞乖不乖”·“今天在幼儿园听老师的话了吗哎,得了小红花啊,爸爸后天就回来·好好,回来给你带芭比娃娃,好好,你想买什么样儿的就买什么样儿的。”
“行啊,肯定的,爸爸保证·”·“好好,妞妞乖,妞妞再见·”男人挂了电话··不久后面包车开到了一排平房附近,平房外面晾着花花绿绿许多衣服,艳俗而廉价。
中年妇女说:“定了”·男人点燃一根烟,张开嘴吸了一口,指甲牙齿发黄,“还能咋的,别寻思麻烦事了,两个都太大了·”·于今清缩在角落,不停地发抖,他抓着车把手,死活不肯下车。
男人去拖他,居然一下没拖动,就直接拿烟头去烫他手指,于今清被烫得眼泪直流,根本抓不住了,男人这才把他从车座上弄下来,给了他两巴掌,拎起向平房那边走·中年妇女也从副驾驶上下来,抱起那个没醒的小女孩,跟着他们。
还没走到平房,于今清就闻到了一股巨大腐臭味,忍不住向外干呕,但是什么都呕不出··越走近,那股腐臭味就越重··于今清想到了大夏天特别热的时候,菜市场卖猪肉的那块摊子。
男人朝平房里喊:“察爷——”·没人应··走近一看,门是锁的··中年妇女说:“该打个电话来的·”·男人说:“这里面没信号。”
男人瞄了一眼窗户,于今清也跟着向里看了一眼,转眼就开始干呕·男人把他扔到地上,于今清抱着墙,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不停吐胆汁··他看到屋子里有人的手和脚,上面还围着苍蝇。
男人指了指平房的另一边,跟中年妇女说:“你看着他们,我到那边看看·”男人还没走,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许爷啊,八万,哎哟,您这,是,是,肯定是男娃,好看,机灵,就是有六七岁了,城里娃,没病,白白净净的。”
中年妇女听他这么一说,又跟他使了个眼色,男人继续说:“行,就带过来给您看·行行,回见·撂了·”·“我说了吧,人不在乎七岁八岁的,都山沟里,出不来,再养个七八年,不就养成自己的了”中年妇女看了一眼地上的于今清,说。
男人抽口烟,说:“行吧,那女娃咋办·”·“现在察爷不在,要不办完男娃那边,再把女娃领过来呗,卖个两三万得了·”·“行。”
面包车又开了几个小时,在山沟里颠来颠去,于今清连胆汁也没得吐了,一脸菜色地躺在车后座·中年妇女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一个面包,“快吃·”·于今清根本没力气接。
中年妇女说:“停车·这样子,不是等着他们给讲价么,说好的八万,指不定就只给七万五了·”她下车坐到车后座,把面包强塞到于今清嘴里,又给他灌水,跟填鸭似的填完了,于今清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中年妇女才拿着空包装袋坐回副驾驶座。
不久之后面包车停在一个土砖房前面··此时土砖房前面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了··于今清被拎下车,走过来一个白胖男人,“老尤·”·被称作“老尤”的正是开面包车的男人。
老尤跟白胖男人握手,“许爷,人带来了·”·许爷低声说:“你八万,我只拿两万,别露馅·十万就是十万·”·老尤笑出一口黄牙,“放心,这规矩我还不清楚么。”
许爷点点头,朝身后招了招手···土砖房门边的两个人朝这边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黝黑枯瘦,还有一个中年女人,脸色蜡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背心和蓝黄色条纹短裤,脚上一双茶色塑料拖鞋。
中年女人穿着桃红色汗衫和白色圆点深蓝色长裤,脚上一双大红色塑料拖鞋··许爷喊那黝黑枯瘦的男人“老周”,喊那中年女人“周嫂子”,又跟他们说了些方言。
老周和周嫂子走近了,仔仔细细看了看老尤手上的于今清,于今清怕得直往后缩·老周去摸于今清的下体,摸了半天才点点头,用方言说:“好,好,是男娃。”
周嫂子又摸了一遍才也跟着点点头··老尤说:“那就一手钱一手娃·”·周嫂子又把于今清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把他条纹短袖短裤都脱了,让他光着站在土砖房前的一块水泥坪里。
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她才跑回房里拿出一个大箱子,打开··老尤和许爷点了钱,要关箱子,周嫂子又摇摇头,拿了个塑料袋给他们,把钱全装进塑料袋里··于今清就那么光着站在水泥地里,看着老尤和许爷的背影离开。
他突然哭着朝周嫂子大喊:“还有一个小女孩,也买了她吧”·老尤回头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了··周嫂子皱起眉,她手劲很大,长着茧的大手一把提起于今清,朝土砖房里走,然后把他丢到一个塑料澡盆里,盆里的冷水激得于今清一个激灵。
周嫂子一边用方言讲着于今清听不懂的话,一边用一块布给于今清搓澡,把他搓得全身发红发皱··那天晚上于今清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铝盆子装的粥,丝瓜,咸菜,没有动筷子。
周嫂子不停地给于今清夹菜,但是他没有半点反应··老周那筷子往嘴里赶粥,西里呼噜喝完一碗,看于今清还是没反应,他重重地把筷子拍到桌子上,拖着于今清到鸡圈里,用方言大吼了一通,栓上了门。
很晚的时候周嫂子又跑进来,给了他两个馒头,里面夹着咸菜,然后又把鸡圈的门关上,出去了··于今清把馒头扔到地上,有鸡过来啄··过了一会,他又哭嚎着赶开那些鸡,拿起地上的两个脏馒头,拼命往嘴里塞,冷硬的馒头卡在喉咙里,差点让他喘不上气。
他好想他爸妈··他好想他家··他也好想陈东君··如果这也是救公主游戏的一部分就好了,陈东君会站在他面前,拿着一把木剑,居高临下地对他说:“公主,你得救了——”·“跟我走吧。”
第3章 3.·于今清在鸡圈里睡了半个月之后,开始知道帮周嫂子洗碗喂鸡··三个月之后他能完全听懂老周和周嫂子的话了··半年之后他也能说那种方言了,他提出想去上学。
周嫂子说:“没有学校·”·于今清说:“我可以走去很远的地方上学·”·周嫂子递给他一个簸箕,“晒玉米去·”·于今清捧着簸箕把玉米晒在水泥坪上。
他坐在土砖房门前的水泥台阶上晒太阳,默默地跟自己说普通话··“于今清,你叫于今清·”他不断地重复,“不姓周·你叫于今清,记住。”
他开始背他妈给他买的《唐诗三百首》里他能记住的诗··日复一日··于今清在老周家的第一个年,周嫂子杀了鸡,做了鱼,包了猪肉大葱的饺子。
老周喝了不少二锅头,不一会就喝醉了·周嫂子扶着老周去床上,扭头对于今清说:“你洗碗·鱼给留着·”·于今清点点头··他听到老周和周嫂子在炕上的动静,虽然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但是每次只要有这样的动静,他们就会在房里一直不出来,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会起来。
于今清拿了个塑料袋,把剩的饺子,鸡,其他菜,一股脑倒尽塑料袋里,又拿了几个冷馒头也放进去·他庆幸天气冷,这些东西应该够吃两三天不会坏·他把碗都洗了,只留下一盘鱼放在桌上。
于今清翻出周嫂子跟他说明天大年初一才能穿的新棉袄和新鞋子穿上,这样应该可以跑得快一点,不被冻死··他又拿了老周挂在墙上的手电筒,和抽屉里的五十几块钱,然后拎着那一袋子剩菜冷馒头悄悄地从老周家的土砖房里走出去,一路朝那天面包车开来的方向跑。
他远远看见对面也有手电筒的光,就干脆先熄了手电筒·一个大肚子壮年男子迎面走过来,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于今清什么也看不见,眯起眼··“你哪家小娃啊”那人走到他面前,问。
“那边的,走,走亲戚·”于今清朝远处一指··“小娃别给走丢咯·”那人说,“怎么手电也没有你到底去哪里”·于今清开了手电,手晃了晃,笑着说:“没事没事,我省电,我爹前头接我。”
那人才点点头,走了··于今清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快又往前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好像看见远处有水泥路了,他跑了半天跑上水泥路,又沿着水泥路向前跑。
路上有路灯,他又关了手电筒··跑了半天,他好像看见远处有一个警察局,窗户里还亮着灯,不由放慢了脚步,总有种马上得救之前的提心吊胆·后来他想起来,类比了一下,大概有点像近乡情怯的感觉。
于今清跑到警察局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他听见门里面有电视的声音,有点像是春节联欢晚会·过了半天,没人来开门,于今清又敲了敲··这回有人来开门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警察,穿着制服。
“走丢咯”老警察打量他··于今清摇摇头,用普通话说:“您能听懂普通话吗”·老警察神色微微一变,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能。
发生什么事了”··于今清很认真地说:“警察伯伯,我被拐卖小孩的卖到这里了,拐我的是一个女的,四十多岁,还有个男的,也差不多三四十岁,当时还有个小女孩跟我差不多大,现在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们会把小孩卖掉,有时候像我这样卖给老周他们那样的,有时候他们把小孩变成那种没有手脚的乞丐,我看到了好多断手断脚,还有他们还把小孩的肾挖出来卖……”·于今清一口气不喘地一直说,说到后面激动万分,语无伦次,“你们一定要把这些坏人都抓起来。
他们,十万卖的我,有个人拿了两万,有个人拿了八万——”·“今天过年,”老警察打断了他,在桌上拿了一个橘子给他,“吃橘子·”·“谢谢警察伯伯。”
于今清摆摆手,“我不吃了·这里有没有电话,我想打个电话给我爸妈,我能背我爸妈的手机号·”·老警察说:“我喊你爹来接你。”
于今清说:“你怎么知道我爸爸的电话”·“你先看电视·”老警察又塞了几颗水果糖在他手上,“坐着等。”
然后老警察就走到里面一个房间里去了··于今清一颗心松懈下来,往嘴里塞了一颗糖,看着看着电视,就在警察局的沙发上睡着了··他是被一个耳光抽醒的。
一个耳光直接抽得他从警察局的旧皮沙发上滚到地上·于今清额头被磕了一下,起了个大包·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脑袋上又挨了一下··“十万块十万块我- cao -你娘的”于今清上方的人一边揍他一边骂,“小畜生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偷了老子钱就跑”·老警察把老周拉开,“娃爹,好好说,好好说。”
“说啥”老周指着于今清,“养不熟,养不熟”·周嫂子在一边抹眼泪,哭完了又去扯于今清,按着他跪在地上,“给你爹磕头。”
于今清死死憋着一口气,被周嫂子指甲掐得生疼,也不肯跪在地上,老周又冲过去给了他几下狠的·周嫂子说:“别打了别打了,大过年的·”老周一想到刚还一起吃了年夜饭,转头白眼狼就穿着新衣新鞋偷了手电筒和钱跑了,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我今天就打死他个狼心狗肺”他解开皮带,劈头盖脸对着于今清抽下去。
“啪”的一声,于今清抖了一下,皮带扣刮到他眼睛下面,登时就是一条血口子·周嫂子拉住老周,“别打啦别打啦,打破了相讨不到媳妇啦”·老周挥开周嫂子还要打,老警察把他扯到一边,低声说:“老周啊,你这十万块钱买个娃,就要给你打死啦,十万块扔井里你对他好点,好好说,养着养着不就养熟了”·“养不熟,养不熟……”老周气喘吁吁地在一边来回踱步,他嘴上说着“养不熟”,但心里一想到地上那个白眼狼就是十万块钱,到底还是没打了,就在一边气喘如牛地骂骂咧咧,把于今清他祖宗十八代都骂成了狼的传人。
老警察站在旁边叹口气,拍拍老周肩膀,“唉,大过年的,带回去带回去·”·老周把于今清从地上拎起来,拖着向外走·于今清早就被打懵了,他抬头看到老警察胳膊上的警徽,又看到墙上他已经认识的那几个字红字——·“为人民服务”。
于今清拼命去拉老警察的胳膊,但是老周手劲儿大,他挣不脱,只能一边拖着往外走,一边喊:“警察伯伯,救救我,救救我,你说要喊我爸爸来接我的——”·老警察没有走过去,他看着于今清被拖着,拖出了警察局的大门,拖上了马路,离他越来越远,脸色越来越绝望。
“他就是你爸爸·”老警察低声道,他的声音淹没在一派祥和的《难忘今宵》中·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他抬头去看斑驳墙壁上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遍布皱纹的黝黑脸庞上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今晚,他保护了一个生不了娃,一辈子和婆娘种田养鸡为生的农民·要是娃跑了,老周再攒半辈子,入了土也攒不上下一个十万,以前也不是没有,从前的老刘头,不就是花了五万买的媳妇儿跑了,一晚上就喝了药么。
老警察听着春晚主持人念出新春的祝福——·不,这些讲着一口普通话,穿得人模狗样的,不是人民·像老周,周嫂子,老刘头这样的,才是人民··于今清被拖着从水泥路又走上了泥巴路。
四周都是土砖房,鞭炮声噼里啪啦,空气中遍布硫磺味和鞭炮燃放后的浓烟··于今清就这么被拽着新棉袄的衣领,新鞋子拖在地上,把泥巴地留下两道长长的不规则痕迹。
天光忽然一亮··他一仰头,看见满天烟花··但是一瞬间,又全灭了,只剩下墨黑的夜,无星无月··于今清在老周家长到了十一岁··有天他拿着苕帚在水泥坪里扫鸡屎,一群小男孩跑过来,他们都黑得跟小泥鳅似的,不但黑,还滑,大人都抓不住。
“周鸡屎”一个小男孩拿着树枝叉绑着皮筋做的弹弓,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头,瞄准于今清··于今清拿着苕帚转头就往屋里头跑,那石头一下子打在他腿上,他一个趔趄摔在台阶上,膝盖一下摔出一个大口子,连着长裤都摔破了,血弄脏了长裤,淌到台阶上。
于今清回过头,那个小男孩正在对他笑,鼻涕都流到了嘴边,他还舔了一下,“周鸡屎周狗- ri -来啊”·于今清抱着膝盖,不敢过去,他只剩下这一条好裤子,还摔坏了,老周又得打他。
而且前面那小子是村支书的儿子,打了他,老周只会把他绑着送去跪着认错,点头哈腰地陪笑,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拿鞋底子抽他,抽得他脸都肿了,抽得他不停地说“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然后村支书就会笑着拦着他,说:“好好的娃,打他干啥。
老周你也是,小男娃哪个不打架的·”老周这时候就跟小学生似的,说:“是是是,您说的是·”··回到家老周拿跌打药给他,骂骂咧咧地数落,“你什么时候能不惹事儿我说那王八蛋要我出啥开渠的钱,说人人都交了,我不早给了吗,那王八蛋,这儿堵我……”·于今清看着那个鼻涕虫,慢慢站起来,转身向屋里走。
那群小孩都跑过来追他,于今清赶快关上门·但是农村的土砖房有好几个门,家家户户都差不多,白天都是门户大敞,反正都是熟人,都穷·那些小孩一看门关了,从另一个门一溜烟就进去了。
老周和周嫂子都下田去了,屋里只剩下于今清·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那群小孩堵在屋里头了··一个比他高胖多了的男孩拿着一根铁棒,“帮帮帮”地敲地,“周狗- ri -,你爹生不了娃,你是你娘跟哪个野汉子生的”·那个拿弹弓的鼻涕虫哈哈大笑,“周鸡屎是周狗- ri -,什么野汉子他是他娘狗- ri -出来的”·于今清背后就是墙壁。
他的手心贴在墙壁上,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很模糊的影子·她牵着他在儿童书店,给他买了一本带拼音的《唐诗三百首》,又带他去吃了他们那里唯一的一家麦当劳。
“清清,想不想要悠悠球”·“想”·“妈妈给你买,你一个,东君哥哥一个·”·于今清扑了上去,一双大眼睛像狼崽子一样发了狠,要跟那群大小泥鳅决一死战。
那里面好多大孩子,就连比他小的也比他黑壮得多,两下就把于今清打得趴在地上·于今清下手也重,不要命似的,让里面好几个人吃了亏··“周狗- ri -,你挺能啊”有人踢他屁股,“站起来啊。”
于今清手撑在地上,刚一动,一只脚就冲他手臂踢了一脚,踢得他一下巴磕到地上··鼻涕虫刚就挨了于今清两拳,黑了一个眼圈,他一脚踩在于今清背上,“周狗- ri -,你还打老子,你就只配吃屎把他押到粪坑去”·边上两个大点的男孩,立马一左一右架住了于今清,把他架得双脚离地,直接往粪坑抬。
抬到粪坑边,鼻涕虫说:“按着他,让他吃”·于今清被推到粪坑边,按着脑袋,爬都爬不起来,只能手脚不停挣扎,他一摸摸到墙边一把镰刀,用镰刀把两边押着他的人挥开,“谁过来,我砍死谁。”
于今清爬起来,站在粪坑边,双眼通红··一下子真没谁敢过去··一群人对峙半天,大小泥鳅都瞅着他们的领袖·鼻涕虫面子上过不去,他看了看左右两边,“你们还信周狗- ri -真的敢杀人上次还不是跪着求我,被他爹拿着鞋底抽”·有一个小孩说:“他,他怕你,要不你过去呗”其他小孩都看着鼻涕虫。
鼻涕虫涨红了一张小黑脸儿,“去就去”他恶狠狠地盯着于今清,“我要过去了”·于今清扬起镰刀,在墙上敲了一下,土墙上的土砖渣子直往下掉,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试试。”
鼻涕虫左右踱步,“我真的要过去了”·突然于今清耳朵微微一动··“好像是……警察”有人喊。
“屁警察个屁你就是怕了”·“我- cao -你娘,你自己听,警车呜呜呜的,跟电视上演的一样”·“别吵吵。”
鼻涕虫指挥其中一个小孩,“你出去看看·”·“狗- ri -,真的是警车,还是三辆还有一个不是警车的大车子就停在外面,下来好多人”·那群小孩一听,一窝蜂地向外面冲,两个胖的挤到一起,卡在门口还出不去。
鼻涕虫在后面气得大骂“肥猪”,又几脚把其中一个胖子踹出去,一群人才一溜烟儿地跑得没影了··“当啷”一声,于今清手上的镰刀掉到地上,他脱力地一屁股坐在粪坑边,汗从脑门上跟下雨似的淌下来。
·“那里怎么回事”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刚从车里出来,看到那群拿着铁棒木棍的小孩都从房子里冲出来,不解地随口问了一句。
一个警察站在旁边,摸摸后脑勺儿,“小娃闹着玩儿呢·”·“都打起精神,这回是‘打拐系列’第一期,从‘解救’到‘团圆’,一定都给我做好了”一个胸口挂着工作牌的干练女- xing -拍拍手,朝四周说。
第4章 4.·“都打起精神,这回是‘打拐系列’第一期,从‘解救’到‘团圆’,一定都给我做好了”一个胸口挂着工作牌的干练女- xing -拍拍手,朝四周说。
她说完走到一个警车旁边,蹲下来,敲敲窗户·车窗从里面摇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露出瘦削的尖下巴,“李主任,真的确定是我儿子吗,我……太多次了,万一又不是,我……”·李主任点点头,站起身把车门拉开,又蹲下身,把自己的手放在面前这个女人的手背上,“苟吉辉自己招认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年龄也对得上,就是她抱走的。
别的小孩她不能都记全了,但是穿公主裙的小男孩她印象特别深,这个肯定不会错的·”·坐在警车后座的女人摘下墨镜,露出遍布细纹的红肿双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李主任,我真的……”瘦削的女人用手背捂住嘴,“你也是当妈的,你知道·我每次看到街上那些毁容的小孩,舌头都没有,说不出话的小孩,看见那些大眼睛,那么看着我,我就在想啊,那是不是我的清清……我看见一个,报一次警,看见一个,报一次警——”·“那些得救的小孩,我都一个一个拿去做亲子鉴定。
你都不知道我等结果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用手捂着自己的下腹,“李主任,你知道的,我今年被诊断出卵巢恶- xing -肿瘤,三期·可是说实话,就是等这个恶- xing -肿瘤的结果,都没我等亲子鉴定的结果那么让我害怕。
我站在鉴定中心外面,就在想,那要真的是我的清清,我该怎么办·我怕得要死·但是要是那不是我的清清,我又该怎么办,我更加怕得要死,我连他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我觉得街上每一个被毁容的都是——”她已经泣不成声。
“都是我的清清·”·李主任一个新闻界铁娘子,什么没拍过,连她都跟着红了眼睛,“我喊你声妹子,闻雪妹子,你要是难受,我们就不拍,远远拍个背影就行了。
不想接受采访就啥也不用说,我们就带着今清早点回家·”·“谢谢你,谢谢,李姐·”董闻雪拿出纸巾擦掉眼泪,“我也不知道还能陪清清多久,他爸……不说了,不说了。”
李主任想要安慰点什么,可是作为一个新闻人,她知道,去年有相关报告显示卵巢癌在美国的五年存活率都不足30%,在发展中国家更低·她天生强硬不会安慰人,只能说:“那我先去看看,你跟我一起去,还是我把今清带过来”·董闻雪沉默了一会,说:“我跟你一起去。”
李主任点点头,等董闻雪下车··摄像在边上干着急,犹豫了半天,还是跑过来,说:“李姐,能不能过来一下”·李主任跟他走到一边,问:“怎么”·摄像没敢在李主任面前纠结浪费她时间,“就是,一会真不拍啊,要是她不说点儿什么,孩子也不拍,那节目效果——”·“那是一个找儿子找了四年的妈。”
李主任非常非常慢地说出这句话,声音低哑深沉得像一个老太太,“她找儿子找得连自己得了癌症都差点没发现,她老公都跟她离婚了,现在正在医院等着新儿子出生”·“你说,节目效果,节目效果——” 李主任难得一次极没有素质地指着摄像的鼻子,“你先得是个人,然后才是个摄像。
那个在非洲,拍了快饿死的小女孩被旁边的秃鹫盯着当食物的摄影师,得了奖是吧,然后呢”李主任声音加重了声音,“你告诉我,然后呢”·摄像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哑得吓人,“……他自杀了。”
李主任点点头,“节目效果怎么样,是你的责任,后期的责任,我的责任·不是那对母子的责任·你跟着,别太近,他们要是有情绪,你立马关摄像机,尤其别吓着小孩,反正最后也要打码的——”·“好摄影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把镜头戳到受害人的脸上去,更不要把摄像头戳到受害人的心里去。”
她说完,看了一眼土砖房门口的警察,警察对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转头走到董闻雪身边,“闻雪妹子,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进去·”·“……走吧。”
董闻雪走到土砖房门口,看见屋里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孩,是背对着她的,一个年轻的女警正蹲在椅子边,对男孩说着什么·董闻雪几乎不敢走过去,那个男孩太瘦了,肩膀只有一点点宽,她觉得这个男孩比她记忆中七岁的清清还小了一圈。
董闻雪晃了一下,李主任赶忙伸手扶住她··女警轻轻地对男孩说:“妈妈在后面,你回头看看,是妈妈·”·男孩面无表情,只低着头,说:“她是老周的媳妇儿,不是我妈妈。”
董闻雪捂住嘴,那个男孩说的是普通话,有很重的当地口音,但是她还是听出来了,她快步走到那把椅子后面,手颤抖着悬在男孩头顶,想去摸一下他的头发,又不敢真的碰到。
女警看了董闻雪一眼,眼圈也红了,“你回头看看,真的是妈妈·”·女警温柔地说了好半天,又用眼神示意董闻雪站到前面来··董闻雪终于把手轻轻地放到于今清头上,“……清清。”
瘦小的肩膀抖了一下,于今清慢慢转过身子,一双眼睛在脸颊凹陷的瓜子脸上大得惊人·他脸色苍白,脸上还有刚才打架被打出来的青紫血痕·董闻雪一把将他搂到自己怀里,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于今清重重地按了按自己膝盖上的口子,疼得眉头一皱··他终于缓缓伸出手,回抱住董闻雪··外面传来嘈杂的争吵声··“你们这是干啥,干啥……”·“娃爹和我,都是农民,老实人啊——”·“这位同志,我们刚刚破获了一起特大跨省儿童拐骗贩卖案,经嫌疑人苟吉辉,许波雷招认,他们拐骗于今清并贩卖给周姓夫妇,经查实,确实是卖到了这里。”
“娃是我自己的,他姓周,姓周啊养了这么些年……”·“这位同志,你先冷静一点……”·“……”·外面的争吵声又渐渐小下去。
一个年轻男警察走进来,跟年轻女警小声地说了些话·女警点点头,又走到董闻雪旁边,“周姓夫妇他们情绪很激动,说要是带走于今清,他们马上就喝农药。
我看是这样,你们先别出去,在里面呆一会,等我们的同志稳定好他们的情绪,你们再找个机会上车·”女警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诚恳又无奈,“实在对不起,两边都有困难,你们才是受害者,但是没办法,这片都是这样,山沟里,命都可以不要,就为了要个儿子。
我们跟他们沟通需要一点时间,希望你们体谅·”·于今清还抱着他妈妈没有松手,他抬起头,看着董闻雪,喊她“……妈妈·”·董闻雪早就泪流满面。
·“妈妈,我给你背《唐诗三百首》吧·”于今清轻声说,“等我背完,咱们就回家·”·董闻雪坐下来,把于今清放在她膝盖上,“好,听清清的。”
本来还打算好好劝说的女警突然也跟着掉了眼泪··空荡荡的土砖房里,响起了稚嫩的童声,和于今清说话的时候不一样,他背《唐诗三百首》的时候,字正腔圆,普通话标准得就像被选中在电视上表演节目的小童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土砖房里,温柔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看不清脸,她膝盖上瘦小的男孩只有一个背影。
稚嫩的童声响了一遍又一遍··陈东君手中的电视机遥控器“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两节七号电池从遥控器里摔出来,不知道滚到沙发底下的哪个角落。
陈东君妈妈从楼上的书房里走下来,“东君,怎么了你们老师不是让你们看社会新闻增加中考作文素材吗”她看了一眼电视右下角的标题,“这是社会新闻啊。”
“妈·”陈东君喊完一声,又沉默了半天··“怎么了”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是清清。”
“什么”·“我去趟奶奶家·”陈东君拿起钱包就跑··“哎,东君,你明天还上学呢·”他妈在他身后喊。
但是陈东君已经听不见了··“你奶奶不是上周才来看过我们吗”陈东君的妈妈自顾说着,突然猛地一怔,转头看向电视里那个模糊的小孩背影。
电视声还响着,那个稚嫩的声音还在字正腔圆地背唐诗··“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意恐,迟迟归·”·陈东君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名。
他已经四年没有说起过这个名字了,他四年没有回去,平时都是他奶奶到他爸妈家看他··因为四年前那个拐骗案,整个家属院里,有小孩的,但凡家里有第二套房子可住的,全都搬出去了。
陈东君那时候读小学五年级,小学离家属院很近,他爸妈又很忙,没空管他,他就一直跟奶奶住·直到那个夏天,他带着一帮小弟,说了一句让他抱憾终身的话——·“这回我们玩‘找公主’怎么样”·之后他跟所有人一样,捂住了双眼,然后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的公主。
家属院里的熊孩子都消失了,他也被他爸妈强行带走·他一次一次地偷跑回去,敲于今清他们家门,坐他们家门口傻等,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被他爸妈揪回去··接下来的整个暑假他都被他爸妈关在家里,开学的第一天他就决定,以后每天放学他都去于今清家看看他回来没有。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又很晚才回家,他妈把一叠纸摔在桌子上,上面全是没有胳膊的,没有腿的,被挖了眼睛的,割了舌头的,脸完全被毁容的小孩的照片··“陈东君,你要是再乱跑,被人贩子拐了,就跟他们一样”·从此,陈东君不敢再回忆于今清的脸。
也再也不敢踏进任何和于今清有关的地方··“师傅,麻烦停一下车·”陈东君看着车窗外斜前方的一条巷子口,说··司机师傅说:“还没到呢。”
陈东君说:“麻烦了·”·计价器上是三十四,陈东君给了司机一张五十的,下了车··这是刚才电视上出现过的巷子,陈东君自虐式地走进去,一直走到死胡同的最顶端,在里面站了好一会。
他站着看四周的墙壁,看外面的天,突然觉得不对,他应该半蹲着,这样他的视角才跟七岁的于今清一样,或许可以体会他当时万分之一的心情··但是他发现他还是不行,他根本想不起七岁的于今清有多高。
陈东君从巷子里走出来,往家属院小区走,走到院门口,他发现四年前那个小卖部还在,那时候他的零花钱是所有小孩里最多的,他总是给于今清买棒棒糖吃,买了又不直接给他,逗得他哭,再把他哄笑,乐此不疲。
陈东君脸上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他走进小卖部,发现这里的棒棒糖种类比四年前丰富很多,什么样的都有·他一个新花样也没要,只把四年前最老式的那种全买了下来,整整装了两个巨大的塑料袋才装下。
就像要补齐这丢失的四年··陈东君一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往里面走·他没有思考,很自然地,就走到了于今清家楼下,抬头一看,他家亮着灯··陈东君走上楼梯,站在于今清家门口,发现门口放了一双儿童运动鞋。
他把右手的那袋棒棒糖交到左手,轻轻敲了敲门··过了很久里面才有人小声问:“谁”·陈东君把右手轻轻贴在门上,“我。”
过了半天里面的人才犹犹豫豫地问:“……你是谁”·陈东君把脸正对着防盗门的猫眼,“……陈东君。”
过了一会,里面说:“等等·”·陈东君微微侧头,听见什么东西移动的声音··半晌,门开了一条缝,一双大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陈东君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等着里面的人。
门又被拉开了一点,露出脸颊下陷的瓜子脸··陈东君站在门口,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到,“……清清·”·门全打开了,于今清光着脚跑出来,抱住了陈东君的腰。
陈东君看见门边放着一把椅子,又低头看了看于今清,原来他才这么一点高,没有椅子还看不到猫眼···陈东君左手提着两袋棒棒糖,右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当他要把右手放到于今清头上的时候,于今清猛地后退,光脚直接磕在门框上,被绊得一屁股摔到地上,他痛得眉头一皱,但是眼睛里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消失。
“……怎么了”陈东君向前走了一步,想去扶他··“棒棒糖……”于今清白着一张脸小声说。
陈东君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要不要”·一张中年妇女的脸划过于今清的脑海··他猛地站起来,瘦小的身体晃了晃,他刚站稳就重重把防盗门关上,把陈东君和棒棒糖一并关在外面。
于今清背靠着防盗门坐着,听见陈东君在外面叫他··过了一会,陈东君不叫了,他说:“我在外面等你·”·于今清站起来,又把椅子搬到猫眼下面,站到椅子上,从猫眼向外面看。
陈东君一直站在外面,于今清一直悄悄地看着··看了好久,他又搬开椅子,打开一条门缝··“……东君哥哥·”他小声喊。
陈东君“嗯”了一声··“我不喜欢棒棒糖·”于今清小声说··陈东君说:“好·”然后转身就往楼下跑,把两袋棒棒糖全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再飞快地跑上楼。
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发现于今清正光着脚站在门外,眼巴巴地向下看··陈东君大步走过去,将一双手摊开在于今清面前,“没了·”·于今清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握住陈东君修长的手指,把他牵进了家门。
第5章 5.·第二天一早,于今清起床做好饭,分别装在三个保温桶里,然后背起书包,提着三个保温桶去上学··一开门,陈东君正站在他家门口,穿着市一中的校服,也背着书包。
陈东君自然地接过于今清手里的三个保温桶,“走吧·”·于今清说:“市一中是不是很远·”·陈东君说:“嗯·”·于今清抬头去看他,“……嗯”·陈东君说:“但是骑车很快。”
走到楼下陈东君把三个保温桶放在一辆自行车的车筐里,对于今清说:“上车·”他刚说完就发现他的自行车太高了,他抱起于今清放到后座上,自己再坐上去。
陈东君回头说:“抓稳·”·于今清伸出手抓住了陈东君的校服·陈东君没有回头,但是向后伸出手,轻轻拉过于今清的两只手,放到自己腰上。
很快陈东君就骑到了小学,他停稳车,把于今清放下来,“清清,我下午来接你,在学校里等我·”·于今清点点头,要去拿车筐里保温桶·陈东君说:“我去给董阿姨送饭。”
于今清看着他不说话·陈东君揉了一把他的头,说:“乖,等我下午来接你回家·你中午在学校好好吃饭·我周末带你去看董阿姨·”·于今清点点头,走进学校,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陈东君在他身后对他笑着挥挥手,“快进去·”·于今清走进学校拐了个弯,身影消失在拐角··他从一栋教学楼的墙角微微探出一点头,看着陈东君把自行车停在小学对面,招了一辆出租车。
于今清皱起眉,低头站了一会,走去了教室··陈东君拎着保温桶坐进车后座,“去市人民医院·”·他下车以后在医院外买了一束花,浅紫色的鸢尾配着娇小的蔷薇,又买了一个花瓶。
当他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董闻雪靠在病床上看书,她手上挂着水,还有管子从医疗机器上延伸到她的病号服中··他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董闻雪抬起头,露出一个惊讶的笑容,不太敢确定,“……东君”·陈东君走过去,说:“董阿姨,我帮清清来送饭。”
他把三个保温桶放在董闻雪触手可及的床头桌上··“你去看清清了” 董闻雪看着他,笑容温柔,“上个月我接清清回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他要等你来,还拉着我给你买了拖鞋。”
董闻雪学着于今清的声音,“‘这是东君哥哥的专属拖鞋·’”·陈东君笑起来,他给花瓶接了水,把鲜花插到花瓶里,放在窗台上。
鸢尾和蔷薇在阳光下,一派生机勃勃·董闻雪看着这个才十四岁的男孩,他已经长得很高,笑容阳光,举止成熟·“真好看·”董闻雪说,“以后你别来送饭了,你也快中考了。
清清也不要来,他老是一个人跑来跑去,我不放心·我在医院吃就行·”·陈东君说:“董阿姨,清清不会答应的·我也不答应·”他看到董闻雪手上的书,是一本小学三年级的课本,“这是清清的书”·董闻雪低头看了一下那本书,眼神无奈又心疼,“清清现在只能跟上小学三年级的课,很多还很勉强。
我就想他晚上来看我的时候教教他·我其实觉得慢慢来就好,但是清清看起来很急·他有一次说,他看到他以前的好朋友从六年级的教室里出来,已经不记得他了……他没说完,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他。”
陈东君沉默了一会,说:“以后我来教清清吧,我现在是年级前三,教小学生应该没有问题·”·董闻雪把书递给他,“……东君,清清情况很特殊,不像小时候那么爱讲话。
你可能也听出来了,他现在普通话讲不很好,课也跟不太上,但是他心里其实已经是一个很懂事的大孩子了·我只要他以后都平平安安,每天都开开心心,就够了·你教他,也不要要求他太多,让他开心就行。”
·“董阿姨,您放心·”陈东君点头说···董闻雪问:“你早上不上课”·陈东君说:“我请了一个学期的早自习假。”
“你们老师能同意”·陈东君笑着说:“董阿姨,只要您早上能见着我,我就还是年级前三·”·董闻雪也跟着笑了,“你啊。
还跟小时候似的,考了双百分全家属院都要知道·”·“对了,我奶奶昨晚上还问起,说您病了都没让她知道,清清回来了,也不说,她特别不高兴·”陈东君说,“她说今天上午煲个汤,下午来看您。”
“让老人家担心了,是我的不是·清清刚回来的时候不太能适应,我在家陪了他差不多一个月,也就没跟别人说·”·陈东君临走的时候,董闻雪忍不住说:“东君,要是以后……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清清,我怕我,看不到他成年。”
陈东君看着董闻雪,这个在他印象里一直温柔漂亮的阿姨,此时已经骨瘦如柴,眼角遍布细纹,她的神情还是慈爱温柔,五官还是很漂亮,但是隐隐的,生命仿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空气中甚至可以闻到那种久病之人的味道。
窗台上的鸢尾与蔷薇在阳光下开得娇艳,它们的- jing -插在水里,需要人天天换水伺候,小心呵护,即便如此,也可能过几天就枯萎了··陈东君缓缓说:“董阿姨,快点好起来,在清清心里,谁也代替不了您。”
中午午休的时候,陈东君坐在座位上看书,他同桌瞥了一眼,念了出来:“‘《赵州桥》,河北省赵县的洨河上,有一座世界闻名的石拱桥,叫安济桥,又叫赵州桥。它是隋朝的石匠李春设计和参加建造的,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四百多年了……’”·陈东君坐在座位上继续看,没理他。
他同桌直接跳到最后一行,“‘赵州桥表现了劳动人民的智慧和才干,是我国宝贵的历史遗产·’哎,别的我不记得,就这句我记特别清楚”他揶揄道,“啧啧,你是不是对上回语文作文老师扣了你一分耿耿于怀,决心从小学补起。”
陈东君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没说话··他同桌继续叽里呱啦,还没叨叨五秒,一个戴袖章的女生站到他面前,“同学你出来一下,午休时间喧哗,我记一下名字,你们班要扣分。”
陈东君用手背捂住嘴,一脸严肃地继续看书··他同桌哀怨地看了陈东君一眼,知道后者肯定在憋笑·执勤女生说:“你快点出来·”同桌垂头丧气地跟着女生出去了。
下午放学陈东君收好书包要出门,他同桌说:“哎,你等等我啊,一起走呗·”·陈东君看了一眼黑板左下角,“你得罚扫地·”·“哎,哎——”同桌愤愤不平。
陈东君说:“还有,我搬家了,以后不顺路·”·陈东君打车回了小学,下车一眼就看见于今清坐在学校花坛旁边,身影小小的,穿着小学校服,看起来特别乖。
他旁边还坐了一个女老师,正在跟他说着什么··陈东君走过去,于今清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东君哥哥·”·陈东君点点头,对女老师说:“老师好,我是清清的哥哥。”
于今清说:“这是我们班主任,杨老师·”·杨老师朝陈东君点点头,她看见陈东君穿着市一中的校服,“我打算跟今清一起去看他妈妈,有些话我想跟她妈妈说,但是今清说,要我跟你说。
你今年多大了”·陈东君说:“十四·”陈东君看起来坚定又可靠·他非常明白要怎么取信于一位老师,他从书包里拿出上一次考试的成绩单,递过去。
杨老师看到成绩单上的分数,又看到最后年级名次后面那个“1”·省重点的年级第一,绝不是一般的小孩··陈东君说:“杨老师,我能和您单独聊聊吗。”
杨老师点点头··他们去了杨老师的办公室,于今清乖乖坐在办公室外面看书,等他们出来··杨老师拿出一份成绩单,她指着姓名为于今清的那一行,“你看,语数英,三门都没有及格。
我知道今清情况特殊,成绩不是最重要的·他非常努力,但是跟不上,这样下去可能就要留级·他本来就比别的孩子大几岁,不爱说话,又很敏感,在班上交不到朋友,这样下去就是恶- xing -循环,走不出来。
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人回来了,心还在- yin -影里·”·陈东君沉默了一会,说:“杨老师,这样,我给清清补课,每周过来和您交流一次。
如果清清期末能有所提高,就不要让他留级·”·杨老师想了想,点点头··陈东君又说:“朋友那边,我找个机会,请班上的同学来家里玩·清清不太会交朋友,这方面杨老师也多费心。”
陈东君与杨老师又讨论了具体的补课方法,记下教学用书的出版号,借了老师自己整理的资料准备拿去复印·杨老师打开办公室的门送陈东君出去,笑着随口一问:“你是今清的表哥还是堂哥”·陈东君走出去牵起于今清的手,回头跟杨老师笑了一下。
“亲哥·”·杨老师一怔··陈东君低头看于今清,“清清,跟杨老师再见·”·于今清乖乖说:“杨老师再见·”·陈东君笑着抬起头,微微鞠了一躬,“杨老师再见。”
杨老师脸上也慢慢浮现出笑意,“再见·”·出了校门,陈东君又把于今清放在自己单车后座上,于今清主动抱住他的腰··陈东君说:“清清,我们回家吧”·于今清把头靠在陈东君背上,轻声说:“好。”
·陈东君说:“抓好了,带你飞过去·”这不像现在的他会说的话,那语气幼稚又嚣张,跟他十岁的时候一模一样··陈东君一蹬脚踏板,自行车飞驰出去。
自行车穿过一盏盏渐渐亮起的路灯,穿过一排排树叶渐渐掉落的梧桐,穿过一栋栋居民楼里飘来的做饭的烟火味··傍晚的风有点儿凉,吹过清瘦少年的面庞发梢,拂起他的衣摆。
·他身后的男孩靠在他背上,风一点儿也吹不到他··少年渐渐长开的身体越来越高大,他一日一日变得更加宽阔的肩膀与背脊,为自行车后座上那个永远抱着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背上的小男孩挡住了后来的所有风霜雨雪。
第6章 6.·两人回到家属院,陈东君把于今清抱下来,再背上他自己和于今清两个人的书包,牵过他的手,说:“去我奶奶家吃饭好不好·”·于今清不肯动。
陈东君站到他面前,半蹲下来,和于今清四目相对,“清清,记不记得奶奶·”·于今清说:“记得·”他低着头,没有动··陈东君看着他,没说话,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过了一会,他揉揉于今清的头,把他抱起来往于今清他们家走,“那我们不去。”
到家之后陈东君给他奶奶打电话,说他们不过去吃饭·他奶奶说:“那你们等着,我都带到清清家去·”不一会东君奶奶就来了,几个保温盒一揭开,都是于今清小时候爱吃的。
东君奶奶下午去看了董闻雪,什么都知道了,现在再看于今清就更加心疼得不得了·陈东君已经长得挺高了,正在抽条的年纪,很瘦,但于今清比他还瘦,不仅瘦,还只有一点点高,脸颊陷进去,一点血色都没有。
饭桌上她不停地给于今清夹菜,看着他吃了两碗饭才放心地收了碗筷·她收好保温盒,问:“东君,你什么时候回来别太晚,明天还要上学。”
陈东君点点头,“放心·”·东君奶奶对他孙子一直很放心,也没多问,又搂着于今清好一阵心疼,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才拎着保温盒走了。
陈东君问:“清清,今天有作业吗”·于今清点点头,“有,语文,数学,英语都有·”他从书包里翻出课本和练习册。
陈东君也从书包里拿出模拟卷,笑着说:“我跟你一样,一起做·”于是两个人就在大圆餐桌上做起了作业··陈东君做卷子很快,几乎不用多想,做卷子的速度类似别人抄卷子的速度。
他做完一张数学卷,注意到于今清的数学练习册还翻开在同一页,只写了几个字·陈东君拿着笔,指了其中一行,“一位数乘以多位数·来,我们来看看啊。”
于今清“嗯”了一声·陈东君说:“乘法口诀我们背过是不是7乘以17,你看,”他在草稿纸上列了个竖式,“七七四十九,所以这里,个位是9,对吧,我们在十位上写一个小小的4,一会要用到,再来,一七得七,所以十位我们又得到一个7,我们再用这个7加上刚才得到的4,得到11,所以结果就是119。”
于今清点点头,陈东君有点夸张地说:“哇你这么快就会了啊·这个超难的,我当时学的时候学了一个学期都没学会·那我们再试试下一道6乘以29”·于今清在草稿纸上照着陈东君的方法很快算对了,陈东君还没来得及夸他,就听到于今清低声说:“东君哥哥你小学不是每次数学都考一百分吗。”
陈东君:“……”·陈东君:“……嗯,就是期末考前最后一晚学会的·”·于今清:“……哦。”
陈东君:“那我们再看看下一道题·”·陈东君看着于今清把作业都写完了,又给他解决了不少之前的问题,他发现其实于今清学东西很快,只要讲解清楚,再耐心等他练习一下,很快就掌握了。
陈东君轻声问:“是不是老师讲得不好”·于今清摇摇头·不是,是他上课的时候静不下心,在陈东君送他之前,他上学路上怕遇到人贩子,去给他妈送饭也怕遇到人贩子,坐在课堂上又担心放学遇到人贩子。
他会想到他以前的同学,又看着自己身边的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小孩,就更加着急,越急越是什么都听不进去·有时候听着课,他就会想到他妈妈,有时候甚至会莫名地想起老周和周嫂子,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去喝农药。
他会看“打拐系列”的每一期,那个散发着腐臭味的平房大概还没有被人发现,那个叫做“老尤”的酒槽鼻没有被抓到,和他一起被拐卖的小女孩也不知道在哪里。
于今清低着头,什么也没说··陈东君没忍心再问,他看了一下手表,“你去洗澡,等你睡了我就回家·”·于今清洗了澡,躺到床上,陈东君给他关了灯,“明天早上我在门口等你。”
他轻轻走出卧室,开门换鞋,准备回他奶奶家·还没走出去,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于今清在卧室门口光脚站着,手扒着门框··“怎么了”陈东君问。
“东君哥哥·”于今清喊他··“嗯”·“……能不能不走·”他说··陈东君看着门边的小孩。
“好·”·那一晚陈东君躺在于今清旁边,他听见于今清极不规律的呼吸,感觉像在哭·他伸手摸了摸于今清的脸,却没有摸到眼泪··于今清抓住他的手,突然说:“我没有爸爸了。”
陈东君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回来那天,看见他了,他带我和妈妈去吃饭·然后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回去之后,我问我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哭了。
我才发现,我们家里没有爸爸的东西了·除了,除了……”于今清光脚跑下床,开了灯,又打开床头柜,他翻开上面压着的东西,最后露出一个背面朝上的相框,“除了这个。”
·那是一张三个人的照片,温婉美丽的女人穿着连衣裙,男人穿着白衬衫,中间的小孩穿着背带裤··“为什么只有我和四年前一样,其他的都不一样了”·陈东君突然想起,今天上语文课的时候,他们老师说了一句话——·“行囊太重的人是走不远的。”
陈东君闭了闭眼,好像想通了为什么于今清在学校会听不懂课··如果行囊太重会走不远,那么一人一半的话,应该会好一些吧··陈东君从于今清手里拿过那个相框,放到一边。
“清清,有时候,没有办法,有些人会来,有些人会走·”陈东君给于今清盖上被子,关了灯,再躺到他旁边··于今清静默很久,突然问:“那你会走吗”·陈东君在黑暗里揉了一下于今清的脑袋。
“不会·”·“你保证”·“……我保证·”·“永远不会吗”·“永远不会。”
那时候陈东君还不知道,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有时候人会被生活推着走··董闻雪在第二年冬天的时候出院了··那时候于今清已经在上小学六年级了,学校的老师说,于今清很有希望在初中的时候追上以前的同学。
陈东君当时比于今清还高兴,那个周末他带着于今清去游乐园疯玩了一天·于今清长高了不少,从前不过齐陈东君的胸,现在已经到他的肩膀了,但还是比同龄男生矮一些,仍然过分的瘦。
不同的是,他比从前话多了不少,反而更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其实游乐园那些过山车,跳楼机,海盗船,于今清一个都玩不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特别容易头晕,坐车都晕得厉害,这些他一概都玩不了。
陈东君专门挑那种跟旋转,刺激都没有关系的游乐设施给于今清玩··后来于今清看见打气球的,五块钱十发子弹,打中十发就能送一个比于今清还高的熊·他大眼睛看着陈东君,眨巴一下,“我想玩这个。”
陈东君付了钱让于今清玩,于今清只中了六发,闷着头不高兴··陈东君笑着说:“我给你打·”他又付了五块钱,拿起枪打·第一次只中了八发,老板说可以送一个小一点的。
陈东君看了一眼旁边的于今清,又给了老板五块,“再来一次·”·这次他十发全中,老板笑着说:“挺厉害啊·”·陈东君笑说:“没办法,谁叫弟弟要。”
那个熊又高又胖,于今清两只手都环不住,他勉强抱着,连前面的路都看不见,一张脸全埋在熊嘴巴里·陈东君好笑地看着他抱着那只熊往前走,游乐园其他行人都给他让道。
那天玩完,陈东君一手抱着巨大的熊,一手牵着于今清去医院看他妈妈··病房的窗台上是陈东君新换的康乃馨,床头桌上摆了几本书,还有一些看起来生机勃勃的水果,那些水果是陈东君买给于今清吃的,因为董闻雪已经不能吃这些了。
他们每个周末都会来陪董闻雪很久,下意识地,他们每周在医院待的时间越来越久,没人问为什么··董闻雪躺在床上,鼻子上插着管子,头上已经没有头发··她虚弱地朝两个少年笑笑,说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东君带清清出去玩了”·陈东君笑着点点头,把熊放在旁边一把椅子上,“这回考试成绩出来了,清清语文九十六,数学和英语都是一百,还有一个多学期,上市一中肯定没问题。
清清很努力,”他看了一眼于今清,后者笑起来,被夸了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想,也不能只学习,就带他去游乐园玩了一天·”·董闻雪轻轻点头,说:“东君,是你教得好。
你在,阿姨很放心·”她知道陈东君一年多以来付出了多少,陈东君就像同时在做于今清的爸爸,哥哥,朋友,老师,甚至心理医生··她看着清清的笑容越来越多,听清清说成绩变好,听他说跳了级,又交了新朋友,有一次还带了几个同班同学来医院看她。
那些小朋友捧着鲜花和水果,站在床前跟她祝她早日康复·那时候她抬头看到陈东君站在一边,正看着清清和别的小朋友说笑打闹,眉眼里都是温柔宠溺··有些事做起来,一天两天是很简单的,日复一日就太难了。
窗台上从来没有枯萎过的鲜花,每天早上没有断过的保温盒,有些时候保温盒里的饭味道变了,她能吃出来,不是清清做的·床头桌上的水果一开始是她爱吃的,后来就换成了清清爱吃的,床头桌上的书,只要书签放到了最后一页,就会被带走,第二天就会有新的放在床头桌上。
她一开始每天都会对陈东君说谢谢,后来就不说了··当陈东君就像她的另一个儿子一样的时候,她说不出口了··于今清坐在床边拿着一本《诗经》给他妈妈念。
他念到《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董闻雪噗嗤一声笑出来··陈东君正坐在旁边给于今清剥橙子,听到这里也笑了,“那个‘君子好逑’的‘好’,不是四声,是三声。”
于今清“咦”了一声,问:“电视里都是四声啊·这句的意思不就是说,君子都喜欢追求窈窕淑女吗——”·陈东君给于今清嘴里塞了一瓣橙子,堵住他胡言乱语的嘴,“这句的意思是,窈窕淑女,是君子好的追求对象。”
“哇·”于今清含糊不清地嚼着橙子,“东君哥哥,你是君子吗”·董闻雪看着自己儿子,又笑出声,还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全是笑意和疼爱。
陈东君挑眉说:“你觉得呢·”·“嗯,那窈窕淑女是不是你的好逑”于今清吞下橙子,大眼睛又好奇地看着陈东君。
·陈东君想了想,“比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更喜欢‘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于今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陈东君笑着说:“你继续念吧。”
于今清念完《关雎》,又念了几首别的,念到《氓》的时候,他疑惑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是不是说,”他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这是不是一首倡导男女平等的诗。”
这首诗确实提到了男女的不平等,陈东君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说你的想法·”·于今清得到了鼓励,说:“你看,这就是用反讽的手法,男人和女人做了同样的事,别人只说男人,不说女人。”
他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有点哪里不对,“这不是说男女平等的,这是在让我们保护女- xing -,不要说她们”·陈东君又往他嘴里塞了一瓣橙子。
于今清知道自己又胡说八道了,一想起刚才居然陈东君还点头,就一脸气鼓鼓··陈东君笑着说:“等你上初中了,是要学这一篇的,别弄错了·这是在说爱情的,男人沉迷于感情,还能解脱,女人沉迷于感情,就——”·他突然住了口。
这是在说一个婚后被丈夫虐待甚至抛弃的女人··陈东君担心地看了一眼董闻雪,而她仍然只是温柔地笑着··于今清好像也明白了什么,坐在一边不讲话。
陈东君和于今清走出病房的时候,于今清问:“那首诗到底是讲什么的”·陈东君想了想,还是把整首诗都完完整整地翻译了一遍··于今清半天没说话,一直到出了医院,才突然说:“原来这首诗是讲我爸爸的。”
陈东君没有说话·当于今清躺在他身边,连眼泪都哭不出来,只能不停地急促呼吸的时候,曾经那个和蔼可亲的于叔叔在他心里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王八蛋。
但他已经明白,其实一个人是没法评价另一个人的人生选择的··一直到两人到了家,陈东君坐在于今清对面,才想好要怎么跟于今清说··“清清,你看着我。”
他们四目相对,“其实,每个人读诗都是在读自己的人生·清清,你还很小,你读这首,只要记住,以后要做一个对得起自己的心的人就好·你可以怪那些伤害你的人,谁也没有资格让你原谅他们。
但是只有一点——”·“不要让他们占据你的人生,一个角落也不要给他们·”·于今清的眼睛睁得更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陈东君发觉自己这一年多来变了很多,从前他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希望你的人生里永远有一束光·”·让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让每一个角落都开满鲜花··第二天早上,陈东君去给董闻雪送饭的时候,董闻雪对他说:“东君,我打算出院。”
陈东君修剪康乃馨- jing -部的手一顿,回过头去看她,却说不出话··“东君,阿姨知道你心思比别的小孩重·”她笑着说,“不,其实阿姨没把你当小孩。
跟昨天的事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我身体什么样我知道,这个病不能谈治不治得好,只能谈几年存活率·昨天,在你们来之前,有个以前和我聊过天的大姐,走了。
这些我都不想跟清清说·清清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是算过的,银行的存款供他读完大学是没问题的,再治下去我就不知道了·”·陈东君想说什么,她摆摆手,“癌症病人,最后一段时间,很多痛苦都来自于治疗,如果我躺在这里,什么都感觉不到,那没有意义。
最后一段时间,趁着我脑子清醒,还能动一动,我想多陪陪清清·”·这个时候陈东君说不出让她积极面对治疗,一切都会好起来那样的鼓励话语,那样的话既苍白又无力。
他修剪好花枝,换了水,说:“董阿姨,我帮您去办出院手续·”·那天傍晚,陈东君接于今清回家,开门的一瞬间,于今清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人··“妈妈”于今清连鞋都没脱就跑过去,“你好了吗好了吗医生准你出院了”·董闻雪对陈东君微微点了一下头,才揉了揉于今清的脸,说:“是啊。
医生终于同意了·”·于今清在客厅里疯跑了一圈,抱着陈东君的腰不停地蹭,一边蹭一边大喊:“我妈妈好了以后每天都可以见到妈妈了东君哥哥,我也跟你一样,有一个不生病的妈妈了”·陈东君突然鼻腔一酸。
“……是啊,你跟我一样·”·他慢慢露出一个笑,然后把于今清举起来,带着他在客厅飞了一圈··于今清把手臂张开,就像真的在飞。
于今清小学毕业的那个六月收到了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那天他故意把手背在身后,等陈东君来的时候,再自己给自己来了个“当当当”BGM,然后迅速把录取通知书贴在陈东君脸上。
陈东君微微退了一步才看清上面写着什么··于今清觍着脸说:“嘿嘿,东君哥哥,你能不能借我穿一下你的校服·”·陈东君去给他拿了,于今清穿在身上长了一大截,就像披了个大袋子。
“哇,我还想着以后,可以我穿你的,你穿我的·”·陈东君捏他脸,“那就快点长大啊·”·于今清长大的速度并不慢,但是追不上董闻雪生命流逝的速度。
他还没来得及长大,董闻雪没看到那一天··从于今清上初中之后,陈东君不用再骑单车送于今清去附近的小学,也不用再去医院送饭·陈东君奶奶近年腿脚越发不方便,虽然她还想跟老街坊住一起,但是身体跟不上,于是奶奶搬到了陈东君父母家,连带陈东君也被一起打包搬回去了。
·陈东君升入高中部,他爸终于不再抱着“儿子需要历练”的心态,只丢给他一辆自行车,而给他安排了个司机,送他上学··那天早上,一如既往的,陈家的司机开车先去接了于今清,再送两人一起去市一中。
陈东君还是在于今清家门口等他·于今清穿着市一中的校服,远远看起来就像小一号的陈东君··他站在门口,跟董闻雪说:“妈妈再见”·董闻雪坐在轮椅上,也笑着说:“清清再见。”
陈东君在外面朝她微微点头··董闻雪也笑着点点头··快关上门的时候,于今清听见董闻雪喊他··“清清·”·于今清又回过头。
董闻雪不舍地看了他好一会,于今清看了一下手表,“哎呀,我要迟到了·”·董闻雪宠爱地点点头,“去吧·”·门要关上的那一刻,她又提高声音补了一句:“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自己,清清。”
那天傍晚,陈东君送完于今清,正坐在车上,司机的车还没开出家属院的大门,陈东君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于今清家的电话··“清清”·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清清”陈东君立即对司机说,“张叔叔,麻烦掉一下头,回家属院·”·车开进家属院,电话那头还是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而不规律的喘息声。
“等我·”·陈东君下车,飞奔跑向于今清家·他手上的手机还一直放在耳边··当他跑到二楼的时候,听见对面说:“……东,东君哥哥,我,我妈妈是冷的。”
·第7章 7.·董闻雪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化好妆了,放在一个透明密封的棺材里·她眼角的细纹被抹平,过分凹陷的面颊被填补得饱满,脸色红润。
于今清站在旁边看了好久,然后转过头给了陈东君一拳··“……骗子·”他说··陈东君抓住他的手,把他狠狠按在自己怀里。
“我是骗子·”·于今清挣脱不开,只能一拳一拳砸在陈东君背上··葬礼是在殡仪馆举行的,殡仪馆附带了火葬场,等葬礼结束,就进行火化。
董闻雪的照片悬在正中央,旁边挂满了花圈··于今清跪在门口,送走一批一批来吊唁的人·来的大多是家属院的街坊,因为自从董闻雪疯了一样开始找儿子之后,她和以前的朋友,同事,慢慢断了联系。
一直到下午,连亲戚也没有来一个··傍晚的时候,殡仪馆里已经只有于今清和陈东君两个人了··陈东君出去买了几个豆沙包,弯下身对跪着的于今清说:“吃点东西。”
于今清低头跪着没说话··陈东君把他拉起来,拖到殡仪馆外面,“你给我吃点东西·”·于今清摔开他的手,“滚·”·陈东君看了他一会,转身就走。
于今清在后面看着陈东君离开,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又回到殡仪馆跪在地上··“我的雪雪啊”·于今清听见一声哀嚎,抬起头,看见一个灰白头发的女人从外面冲进来,扒在玻璃棺上嚎哭。
于今清走过去,“请问您是……”·那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泪,“菁菁我是舅妈啊·”·于今清想了想,是有一个舅妈,但是很多年不见了,他说:“我不叫菁菁,我叫于今清。
舅舅呢”·女人脸色一僵,“噢噢,舅妈喊错了,是清清,清清·你舅舅后头咧,就来,就来了·”·这时一个身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也走了进来,肤色蜡黄,满脸沟壑。
“舅舅”·那个男人点点头,“清清啊,我来看看雪雪·”·于今清跪下给二人磕了个头,算是谢宾客··舅妈又在玻璃棺旁边嚎哭了一通,然后走到于今清面前,说:“清清啊,你以后怎么办啊”·于今清一愣,他没想过要怎么办,所有事情都是陈东君一手处理好的,他说:“送完我妈,我就回去上学。”
舅妈过去搂着他,“哎哟,可心疼死舅妈了,你学费哪个给你交哦你吃饭怎么办”·于今清有点不适地退开,说:“学费我妈存好了,我自己会做饭。”
舅妈看了舅舅一眼,“你才这么一点点大,哪里会照顾自己哟,连存折都不晓得用吧·你跟舅妈走,住舅妈舅舅家·”舅舅附和说:“是啊清清,你现在是未成年人,哪能连监护人都没有。”
于今清说:“监护人是我爸·”·舅舅一愣,“雪雪不是和姓于的离婚了吗”·于今清没说话··舅妈说:“你就跟舅妈舅舅走,你还记得表哥不,哎呀他可想跟你一起玩了,老是说要看清清弟弟。
你看,你跟舅妈回去,你每天就跟哥哥一起上学下学——”·“他有哥哥了·”·少年的声音从殡仪馆外传来,冷静坚定··于今清向外看去,陈东君正站在殡仪馆门口,面无表情。
“你,你是哪个”舅妈脸上泛起疑色··“你是姓于的那边的”舅舅看着他··陈东君把于今清从地上拉起来,护到自己身边。
舅妈见他没说话,当他默认了,脸色有点不好看,“哎,姓于的自己都没来,你一个堂哥来算怎么回事别是巴巴地奔着雪雪的存款来的吧”她想去拉于今清,陈东君用手一挡。
·“哎哟你还打人”舅妈一下坐到地上,“菁……清清你这什么堂哥啊,还打人,你要是真跟他走了,不得天天挨打啊”·舅舅也在旁边唉声叹气,“这,这算是什么事姓于的那边半个大人都没来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小孩儿就要把我们清清带走……”·陈东君脸色很不好看。
于今清在旁边,看见他的脸色,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别走了·”·陈东君握住于今清抓自己袖子的手,说:“我不姓于,我以前是董女士的邻居,她治病花费巨大,后期已经没有任何存款,还问我家借了二十万。”
陈东君看了于今清一眼,眼眸深沉,于今清微微点头·陈东君又说:“我家也不着急,本来打算等于今清大学毕业工作了再还钱就行,收五万利息·”·舅妈疑道:“清清,你不是说你妈妈把你的学费都存好了吗”·于今清说:“是存好了,借来的,存好了。”
坐在地上的舅妈脸一白,不嚎了,指着陈东君骂:“五万的利息你们吃人啊吃人谁敢收五万的利息”·“清清大学毕业,差不多十年以后才能开始还钱,这个年利率比银行最低的借贷利率还要低,甚至低于通货膨胀率。”
陈东君把于今清推到舅妈那边,“不要利息也行,今天替你们外甥还了钱,人带走·”·“这,这……”舅妈半天没敢把于今清拉到自己身边去。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借条哩借款证明哩”舅舅脸上的沟壑都挤作一处,难看得很··“就是”舅妈一抹脸,站起来,“你把借条拿过来”·陈东君笑起来,“你们看了借条就打算还钱了是吧。
我没工夫跟你们闹·一句话,还钱,我就让司机带你们一起去看借条,当场还钱;不还钱,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舅妈朝外面一看,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她不认得牌子,只在电视上见过,看起来就贵得要死,车牌子看不出来,但是她再一看到车牌照后三位都是8,立马就晓得面前这个小孩不好惹。
她再回过头,陈东君就那么云淡风轻地微笑着站在旁边··“清清啊,”舅妈扯出一个笑,拎起包,“那,那舅妈下次再来看你啊·”她拽起旁边的舅舅,低声说:“走走走……”·董闻雪的照片悬在墙壁上,他们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陈东君在后面淡淡道:“礼金单在那边——”·舅妈脚步一顿,跟没听到似的拉着舅舅加快脚步走了··“不要利息也行,今天替你们外甥还了钱,人带走。”
于今清在旁边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话,语气冷淡··陈东君一把将于今清抱进怀里,于今清感觉到陈东君胸膛的震动··“想都别想,你是我的。”
陈东君突然一僵,放开于今清,别过头去,“……你是我弟弟,不能给别人做弟弟·”·“嗯·”于今清拉住他的胳膊,喊他,“哥。”
从那一天开始,于今清开始喊他“哥”··已经很晚了,殡仪馆外下起蒙蒙细雨··门外传来刹车声··于今清转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举着一把黑伞,朝这边走来。
他死死地捏住陈东君的手,“我不想他进来·”·于靖声站在门口,收了伞,将伞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将皮鞋在门外的垫子上蹭了蹭,才走进来,“清清。”
于今清扭过头去··陈东君微微点了一下头,“于叔叔·”·于靖声点点头,“是东君·”他放了很厚一个信封放在礼金桌上,但没有在礼金单上写自己的名字。
他走到于今清身边,问:“清清,最近怎么样·”·于今清没说话··于靖声也没再说话,走到玻璃棺前,跪下来,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他从西装口袋中摸出一个干松果儿球,放在玻璃棺的边缘。
“闻雪,”他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到,“快二十年了·学校小花园里有几颗松树,傍晚我们走在树下面,这个松果儿正好砸在我头上,你捡起来,放到上衣口袋里,跟我说:‘定情信物’。
你还和当年一样,是我变了·”·“是我的错,不该跟你提‘我们去申报死亡,再要一个孩子’·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不爱我了。
我——”于靖声的头更低了,“我不该放弃的·”·“可是你知道的……不说了,我不该在你面前说那些·”·高大的男人在玻璃棺边跪了很久,方才起身。
上一次他这样起身的时候,应该是十五年前吧,他牵着那只柔软纤长的手,听见那个温暖的声音说:“好·”然后站起身··只不过那一次,他西装上插了一枝玫瑰,而这一次,是一朵白色的菊花。
于靖声走之前,对于今清说:“要不要搬去跟爸爸住”·于今清沉默半晌,问:“只有爸爸吗”·于靖声不知该如何回答,此时殡仪馆里响起欢快的手机铃声,于今清眉头一皱。
于靖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于今清瞥见他手机上挂着一个吊坠,是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高大英俊的男人,漂亮陌生的女人,女人手上还抱着一个小婴儿——·于今清已经不用等待于靖声的回答了。
于今清说:“请你出去接电话,不要吵到我妈妈·”·于靖声叹了口气,快步走出了殡仪馆··等于靖声再进来的时候,于今清把那颗松果儿递给他,“你忘带走了。”
·于靖声没有接,“那是——”·“我妈妈不需要·” 于今清把松果儿塞到他西装口袋里,退开两步,脸上没有表情,“谢谢您来看她,再见。”
葬礼进行了三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将董闻雪放到用于火化的棺材里,送去殡仪馆附带的火葬场火化··于今清站在外面,看着董闻雪被推进去,受不了地冲上去推开工作人员。
陈东君从他身后抱住他··工作人员被推得一个踉跄,但还是理解地点点头,在一边等于今清情绪过去··陈东君轻轻捂住于今清的眼睛,于今清转过身把脸埋在陈东君的胸口。
工作人员以询问的眼神看陈东君,陈东君微微摇了摇头·等他感觉到于今清的呼吸彻底平静下来,才轻声对于今清说:“清清,你想好,要不要看·看了会难受,不看会好过一点,但是以后可能会后悔。”
过了很久,于今清转过身去,对工作人员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工作人员摇摇头,“没关系的·”·然后于今清紧紧地握着陈东君的手,看着工作人员将棺材推进去火化。
“哥·”·“嗯·”·“哥·”·“嗯·”·“哥——”·陈东君把手放在于今清后脑勺上,于今清终于安静下来。
第8章 8.·最后按照习俗,于今清要把骨灰夹到骨灰盒中,带走·他夹的时候一言不发,最后抱着那一盒骨灰,说:“原来这么轻·”·陈东君站在他身后,陪他走出火葬场,什么都没有说。
此后陈东君还是每天和于今清一起上下学··初中部放学早一节课,于今清通常在教室里做作业,等陈东君来了,两个人再一起回去··有一天放学,于今清把所有作业都做完了,一看时间,已经过了陈东君下课的点,他收拾好书包准备去陈东君他们教室外面等他。
走到高中部的教学楼他发现大部分教室都空了,他走到陈东君他们教室门口,看见教室里的情景,赶快退了一步··一个高挑的女生正在和陈东君说话,陈东君背对着教室的门,于今清看不清他的表情,那个女生脸上带着笑意。
于今清躲在教室外,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能听见那个女生说:“我们……一起……”然后陈东君说:“好……那就……”过了一会,教室里传来女生甜美的笑声。
于今清一把推开教室的门,门被撞得一声巨响··陈东君转过身来··女生被吓了一跳,一把抓住陈东君的胳膊,躲在他身后··于今清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特别黏糊地喊了一声“东君哥哥”,喊得自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然后钻到陈东君怀里。
陈东君看着于今清的发顶,突然笑出来·女生惊讶地看着他,陈东君平时笑容不算多,难得这样笑一次,笑容里全是阳光··陈东君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抽离从女生的手中抽离,揉了一把于今清的头,“王楚越,这是我弟弟清清。”
王楚越好奇,“你弟弟也在一中啊·”她笑得甜甜的,一看就是很有教养- xing -格也很好的那种女孩子,她跟于今清打招呼:“弟弟你好啊。”
于今清把头抬起来,不知道怎么来了一句,“不是亲的·”·陈东君眉头一皱,“说什么呢你·”·于今清把陈东君推开,“我自己回去。”
他这么说完,脚步却一动都没动,就站在旁边瞪着陈东君··陈东君对王楚越歉然道:“我得回去了,弟弟得罪不起·”·王楚越笑说:“行,那你周五别忘了。”
说完她还跟于今清招手,“弟弟再见·”·于今清鼓着脸半天,也跟她招手说再见··陈东君朝王楚越点点,揽过于今清的肩膀,“清清大人,咱们回家。”
于今清从陈东君的臂弯里跑出去,一个人走在前面·陈东君没追上去,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于今清穿着校服故意走得很快的样子,心里觉得可爱又好笑,唇角不自觉宠溺地微微勾起。
于今清走了半天,都要走出校门了,陈东君居然还没追上他,于今清回过头,“你怎么走这么慢·”·陈东君大步走到他身边,“怕遭你嫌弃·”·于今清撇嘴:“总有人不嫌弃。”
陈东君走在一边没说话··于今清挑起眼睛觑了陈东君一眼,“哥,周五我想去看我妈·”·陈东君看他一眼,“周六上午我陪你去。”
于今清垂着脑袋,觉得他哥就是电视上《西游记》里演的那个猪八戒,别看现在长得跟小白龙似的,其实是见色忘义的典型··走到校门口,陈东君照常给于今清拉开车门,把手挡在车门框上让他进去,但于今清理都没理,看也没看陈东君一眼就从车后面绕到临近马路的另一侧。
于今清还没来得及自己拉开车门,一辆摩托车飞驰而来,眼看就要撞上来——·于今清感觉自己被猛地一拉,跌在一个胸膛里,摩托车的轰鸣和一声闷哼同时在他耳边响起。
陈东君的右手紧紧护着他,右手臂外侧的校服已经全被划破了,鲜血从校服裂口的边缘浸透出来··于今清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想去摸陈东君的手,又不敢真的碰到伤口,“……哥。”
陈东君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开车门,“上去·”·“……嗯·”于今清闷声应了,小心地拉着陈东君的手臂,钻进车里。
司机张叔焦急道:“去医院吧”··“没事,擦破点皮·先送清清回家·”陈东君镇定道··一路上没人说话,于今清一直小心翼翼地看陈东君的脸色,可什么也没看出来。
到了家属院,陈东君说:“张叔叔,麻烦您多等一会,我送清清上去·”·两人进了家门,于今清赶快拿过药箱,“哥,你先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把伤口洗干净,再涂点紫药水——”·“啪——”于今清话都没说完,脸就被打得一偏。
大大的药箱掉在地上,药品棉签散落一地·于今清呆呆地站着,看着陈东君的手掌·他的脸肿得老高,巴掌印在苍白的脸上清晰又突兀··陈东君眼中闪过一丝后悔和心疼,他想上去摸于今清的脸,于今清却挥开的他的手,一口气跑进了卧室,猛地摔上门。
陈东君站在卧室门口,“清清·”他抬手想敲门··“你跟那些打我的人贩子没区别”于今清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陈东君的手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全是火,“于今清,你给我把门打开·”·过了半天,门从里面打开了,于今清站在门边,一脸的泪痕·他觉得他什么都没有了,连陈东君也留不住了。
陈东君看见他半边肿得老高的脸和挂在脸上的眼泪,叹了口气,“过来·”他转身去洗手间,于今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打- shi -一条毛巾,又拧干··“再过来点。”
于今清又走近一步,紧挨着陈东君··陈东君一只手放在于今清后脑勺上,一只手用毛巾把于今清哭花的脸擦干净,然后放下毛巾,把被冷水弄得冰凉的大手覆在于今清肿起的脸颊上,“别哭了。”
于今清也拿过一条毛巾,打- shi -,拧干,轻轻放到陈东君被划破的手臂上,一点一点把上面的血痕和污迹擦干,“哥,你痛不痛·”·于今清低着头细细擦拭,陈东君看着他后脑勺上头发的漩涡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勾起嘴角,说:“特别痛,痛死了。”
“啊,”于今清拿毛巾的手更轻了,每一分动作都格外小心翼翼,就像捧着价值连城的易碎宝物,“哥,你打我打得对,都是我的错·”·“以后,不准自己开门。”
陈东君说,“听见没·”·“嗯·”于今清闷声应道··“想去哪跟我说,我陪你去·”·“嗯。”
“周五我陪你去看董阿姨·”·“嗯……嗯”于今清猛地抬起头,脸还肿得很难看,眼睛里却有星星,“哥,你不去和王什么越谈恋爱了”·陈东君把手放在于今清脑袋上,好笑,“说什么呢你。”
于今清又低下头,“……哼·”·陈东君揉于今清的头,“你周五下课来找我·”·周五最后一节是数学,离下课还差五分钟的时候于今清就开始收拾书包了,他同桌大为吃惊,压低了声音说:“数学王的课你也敢这样”·“我也是被逼无奈。”
于今清压低声音说,“我哥早恋,我得去抓现行·”·他同桌一脸不理解,“你干嘛害你哥·”·“我怕他误入歧途·”于今清神秘兮兮地说,“你没看到思想政治课本上那句话吗,万一他把持不住自己偷尝禁果,就将后悔终生。
秋天的果实才是甜美的,要是他在春天就去尝,只会尝到苦涩的滋味·”·他同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果然是上个学期期末考试思想政治满分选手。”
“于今清——”·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拍拍黑板,“你上来做这道题·”·于今清背着书包走上了讲台,拿起粉笔,运笔如飞,行云流水。
在他落下最后一个符号的时候,不早不晚,下课铃恰好响了·于今清回头看了一眼讲台下,大家都还在埋头做题,没人解出来·于今清又侧头看着数学老师,一脸尿急的样子,“王老师……”·数学老师看着黑板上的完美答案,板着脸点点头。
于今清夹着腿,背着书包一溜烟儿跑出了初中部的教室··于今清跑到高中部教室的时候高中部的学生还没放学,正在倒数第二节 课和最后一节课的课间休息·于今清站在走廊上,看见陈东君坐在座位上,身边围着一圈女生。
于今清没跑进去打招呼,他走出了高中部,跑到学校的打印店,花了两块钱印了薄薄一沓纸··然后守在陈东君他们班门口,等人下课··人陆陆续续出来的时候,于今清开始发传单,他长得好看,白白净净,规规矩矩的,也没人管他,真当他是帮老师完成任务的低年级学生。
“麻烦看一下·”于今清把一张纸递给一个马尾辫的漂亮女生,笑得乖巧··那个女生点点头,接了,边走边看,“早恋的十大危害”·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走过,于今清对他乖巧一笑,但是没有发传单。
因为平时要买什么都是陈东君付钱,于今清身上只有两块钱,只印了二十张纸,他只能有针对- xing -地发给以围着陈东君的数名女生为代表的陈东君潜在早恋对象··又有一个短发的可爱女生走过,于今清笑着递上传单,“小姐姐,请看一下。”
过了一会又走来一个清秀帅气的男生,于今清本来没打算发给他,但不知怎么的,潜意识里就觉得这种男生也应该发一下,于是他走上前去,把纸递给那个男生,“麻烦看一下,谢谢。”
那个男生接过,看了一眼,哈哈大笑,“哪儿来的小弟弟·”·恰好此时陈东君也走了出来,于今清赶快将手中剩下的纸往书包里一塞·陈东君走过来,对于今清说:“等我一会。”
·刚才接了传单的男生说:“陈东君,这你弟太搞笑了吧”·陈东君挑眉,看了一眼于今清,明明乖巧又可爱,“哪里搞笑。”
“你看,哈哈,你弟刚给我发传单,哈哈哈哈——”那个男生把手上的纸递给陈东君,“早恋的十大危害,哈哈哈哈哈——”·陈东君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接,“挺适合你。”
男生:“……”·于今清严肃地说:“我们老师要我发的·”·“嗯·”陈东君点点头,摸了一把于今清的脑袋,“清清,板报还差个收尾,大概还等我三十分钟。
你进来·”·于今清乖乖坐在陈东君他们教室里,边写作业边看陈东君和王楚越一起出黑板报·那时候正值载人航天飞船热潮,神州系列飞船鼓舞了所有人,那一期板报叫“中国的载人航天器”。
王楚越画得一手好水粉,黑板上有三分之一是她用颜料画出来的航天器升空图·此时她正拿着水粉笔在右上角漫画版的航天员头像·陈东君写得一手好字,对航天知识也很了解,所以王楚越特意拜托他负责板报的文字部分。
王楚越站在椅子上,拿着水粉笔的姿势勾勒出发育良好的胸部·陈东君半蹲着,在黑板下方,一行字从左写到右,于今清眼看着陈东君的头就要不小心蹭到王楚越的胸部。
于今清猛地站起身,把笔扔到一边··正在写字的陈东君转过头来,“有题不会”·于今清点点头,鼓着脸,“你教我·”·陈东君走过来,纤长的手指上还有粉笔灰,于今清从书包里拿出餐巾纸,抓着陈东君的手给他擦干净。
陈东君问:“哪里不会”·于今清胡乱一指,“这个·”·陈东君坐在他旁边,耐心地给他讲完那道题,准备继续去出板报。
于今清偷偷看了一眼王楚越,发现她还没画完,一把拉过陈东君的袖子,“这个也不会·”·陈东君看了一眼,“这不是和上一题一个解法吗·”·“是这个。”
于今清的手指微微下移了一点··“于今清小朋友,这几道题都在应用同一个知识点·”陈东君捏了一把于今清的脸,笑着说,“你刚才是不是没认真听。”
于今清拼命讨好地点头,“哥,我错了,你再给我讲两遍吧,我这回一定认真听·”·那天下午,陈东君发现于今清在一夕之间突然变笨了,等王楚越画完了板报所有需要画画的部分,陈东君都没搞定于今清,于今清不但什么都不会,还一脸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他只好对王楚越歉然道:“王楚越,你先回家吧,我锁门。”
王楚越犹豫了一下,她知道陈东君喜欢机器人航天器还有一些与科技科幻相关的东西,她作为宣传委员特意麻烦陈东君帮她一起出了一期板报,然后就有理由请他看电影作为答谢。
她书包里有两张《变形金刚》的电影票,可是她问不出口,因为陈东君已经低下头去继续给于今清讲题了··“那……下周见·”王楚越说。
后来于今清再想起那个时候,就觉得自己特别伟大,他在自己还没太弄明白为什么的情况下,下意识地赶走了陈东君身边的所有蜜蜂蝴蝶··于是陈东君这朵天山上的雪莲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圣洁,只等着他来玷污的那一刻。
于今清经常去看这朵雪莲打篮球,看这朵雪莲的名字出现在年级第一的光荣榜上,或者喊这朵莲花陪他去图书城买书看··这朵雪莲对别人笑得不多,却总对他笑。
玷污这朵雪莲的那一刻发生在于今清初二的时候,他的十四岁生日··他在许完那个“以后能成为一个像陈东君那样的人”的愿望之后,咬了陈东君一下。
是咬的嘴··那之后一切都变了,白莲花变成了黑莲花··咬完之后,于今清小心地退开一步,仰头看陈东君的眼神中满是惶惑,“……哥。”
·陈东君把他抱进怀里,俯身继续了那个吻··过分早熟而敏感的少年察觉了陈东君身体的变化,而陈东君只是抱着他,闷声说:“等你长大。”
后来于今清问陈东君,为什么没有惶恐,没有挣扎,没有拒绝,那么自然地就接受了·陈东君想了想,说:“不为什么·”因为在他还是于今清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把于今清的心情全部经历了一遍。
那些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日子,那些上网浏览同类经历的时光,都已经过去了,无需再告诉任何人··陈东君对怀中的于今清说:“吹蜡烛吧·”·于今清闭上眼睛,说:“刚才那个愿望不算,我要换一个愿望。”
他不想成为一个像陈东君那样的人了,他想成为陈东君的人··于今清吹灭了蜡烛··那天晚上,他们坐在于今清家的阳台上,于今清突然问:“哥,你以后要考哪个大学,我跟你考一样的。”
陈东君看着远方的星空,“还不知道,但大概本科会读机械·”·于今清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陈东君拆机器人的样子,“那我也读机械吧。
哥,你是不是对飞行器什么的很感兴趣,以后会不会去修飞机哈哈·”·陈东君笑说:“说不定啊·”·于今清说:“那我以后陪你一起修飞机啊。”
陈东君揉他头,“给我快点长大·”·第9章 9.·六月的午后,阳光格外火辣··于今清没有午休,这么好的时光用来午休简直浪费,他应该去看高中部的篮球赛。
篮球场已经拉起了横幅,一班对九班,尖子班对体育王牌···于今清跑到篮球场防护栏外面的时候,正好看到陈东君站在三分线外,修长的手臂举起,篮球从他手中投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空心篮。
全场欢呼,于今清甚至听见有女生大喊:“陈东君好帅”·确实很帅,清俊的少年已经比同龄人都要高大,并不突兀的手臂肌肉线条,修长的小腿,甚至篮球服领口若隐若现的笔直锁骨。
那种帅并不刻意,那是一个好看且自知的大男孩,只是他对这种好看并不以为意··于今清看得入迷,耳边听见的几乎全是女生的尖叫·他往那些女生那边看了一眼,居然人手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于今清没有挤到人群中去,他站在防护栏外的长凳上,跟着其他人一起喊:“一班加油陈东君加油”·陈东君进了一个球,转身回防,余光看见于今清一个人远远站在长凳上,白皙的皮肤都被晒红了,于今清正看着他,双眼中的光和午后的阳光,说不清哪个更明亮,哪个更灼热。
比赛结束的时候,全场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陈东君跟队友击掌,“我先走了·”他对每一个给他递水的人都说了谢谢,却一瓶水也没有接··陈东君小跑到篮球场外,看着还站在长凳上的人,笑起来,“下来。”
于今清不动··陈东君两只手抓着于今清的腰把他从长凳上拎下来,“吃不吃冰淇淋·”·于今清扭过头,“不吃·”·陈东君:“喝不喝水。”
于今清:“不喝·”·陈东君:“要不要不理我·”·于今清:“……不要·”他想,算了,看在他哥这么用心设圈套的份上,就给个面子吧。
陈东君勾起嘴角,揽过于今清的肩,“那我们走·”·那天陈东君带着于今清逃了一节课,在盛夏的微风中,两人明目张胆地坐在空无一人的- cao -场双杠上,于今清手上拿着陈东君买给他的雪碧,说:“哥,我要听《晴天》。”
说完他拿着冰雪碧冰了一下陈东君的右脸··陈东君抓住他的手,拿过他的雪碧喝了一口··“故事的小黄花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童年的荡秋千 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Re So So Si Do Si La·So La Si Si Si Si La Si La So·吹着前奏 望着天空·我想起花瓣 试着掉落·为你翘课的那一天·花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 我怎么看不见”·于今清侧过头去看陈东君,“哥,你怎么不唱了。”
陈东君侧过头,嘴唇划过于今清的嘴唇·他咬了一口于今清的嘴唇,少年微凉的嘴唇上还有雪碧的味道,甜美柔软··“不想唱了·”陈东君看着于今清,他离于今清太近,四目相对,好像将全部的内心都袒露给了对方。
呼吸间都是对方的味道··于今清红着脸,头微微向后躲了躲,左顾右盼,- cao -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树叶婆娑,轻轻风声,塑胶跑道在灼灼夏日下发出一点橡胶的气味。
他悄悄握住陈东君放在双杠上的右手··他的左侧,还有陈东君··他甚至恍惚觉得,那一天就是永远··后来于今清才想明白为什么他哥没有唱完那首歌。
后来的后来,他也会坐在大学的- cao -场双杠上,哼起《晴天》··“从前从前 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 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好不容易 又能再多爱一天·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 拜拜”·那时候,十九岁的于今清坐在双杠上,取下只单边塞在左耳上的耳机,转过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轻声说:“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啊,哥。”
他们分别的开始,发生在于今清初三开学的时候,那天上午,陈东君和于今清作为新的高三生和初三生报了道,下午陈东君带于今清去图书城买教辅资料和课外书。
于今清说要买完书去电玩城一起打电动,到了图书馆陈东君就让司机张叔先回去了·两人买完书,走去离图书城不远的电玩城··于今清说:“哥,是不是初中毕业之前只能玩这一次了。”
陈东君说:“你还想玩几次·”·于今清说:“一会我赢几次就再玩几次行不行·”·陈东君笑起来,“行啊·”·陈东君买了一百个游戏币,“玩哪个。”
于今清扫了一圈,排除了投篮、赛车、- she -击,然后发觉自己简直没有找到一个有胜算的项目·最后他一指跳舞机,“那个·”·陈东君挑眉,“走。”
当跳舞机的屏幕第三次出现“Game Over”的时候,于今清说:“哥,要不我们还是去投篮吧·”·“带你玩双人枪战·”陈东君揽过于今清的肩膀,作万分遗憾状,在他耳边说,“今年最后一次了哈。”
“哼·”于今清挥开陈东君的胳膊,要去踢他,陈东君侧身一躲,转头看见于今清一脸愤愤不平,干脆站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满眼宠溺,“让你踢让你踢。”
于今清根本生不起气来··反正他每次都是给陈东君做小弟就对了·“过来·”于今清别过脸,脸颊微红,“我带你玩双人枪战。”
陈东君又揽过于今清的肩,唇角弧度更大,他凑到于今清颈边,在灯光昏暗的电玩城里啃了一口于今清的粉红脸颊,“谢谢大佬·”··陈东君带着于今清靠一开始的四个币一直玩到了第九局,于今清看着屏幕下方那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数字,一边大喊坑爹一边听陈东君指挥干掉敌人。
当屏幕上出现“任务失败”四个血淋淋的大字的时候,于今清气得差点去找电玩城老板理论,“差一局,差一局就通关了,可以赢一百币”·陈东君拽住于今清的后领子,好笑道:“你给我回来。”
于今清很不爽,“哥,这是家黑店,我们去把币退了,不玩了·”·陈东君笑,“大佬输不输得起啊·”·于今清瘪着嘴··陈东君捏住他瘪着的嘴巴,“你刚才玩的时候觉得开心吗。”
“……开心·”于今清被捏着嘴巴口齿不清地说,一脸憋屈··“你看,这就是个游戏,玩得开心输了又有什么关系。”
陈东君放开于今清的嘴巴,“大佬,你可是要做大哥的男人,要输得起·”·于今清板着一张脸,板了一会到底憋不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口气却正经得不得了,“嗯,我是哥的男人。”
陈东君捏他的脸,“志向远大·”·于今清抓住陈东君捏他脸的手,“陪大佬去投篮·”·陈东君反握回去,手再次占据主动的位置,“遵命,大佬。”
于今清投完最后三个币,“哥,我今天晚上可以吃三碗饭·”·陈东君帮他把一个篮球投进篮筐,“想吃什么·”·于今清一边投篮一边喘着气说:“你不回家好不好,去我家给我做可乐鸡翅。”
“嗯,我们一会去买鸡翅·”陈东君没继续帮于今清投篮,他笑着站在一边看于今清自己苦撑了两局,战斗结束··陈东君摸于今清的脑袋,摸到一手汗,他拿出纸巾给于今清擦汗,“别脱衣服,一会出去风一吹就感冒了。”
于今清点点头,两人往外走,天色渐暗,在路边等了一会,陈东君说:“下班高峰期,这里不好打车,去对面·”·于今清指一下不远处,“哥,走地下通道。”
他们的走到地下通道入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歌声,是一首很老的歌·于今清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陈东君停下脚步,把手掌放在于今清的后脑勺上,“那边还有一个地下通道。”
于今清摇摇头,“没事·”·两人进入地下通道的入口,一阶一阶向下走去··歌声越来越大,回响在地下通道中··“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花”·于今清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见地下通道中间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瘦骨嶙峋,皮肤蜡黄,下半身窝在一条污迹斑斑的花棉被里。
她身前放着一个塑料碗,碗里有一些脏兮兮的硬币和发皱的五角一元纸币·她低着头,左手将一个婴儿抱在怀里,右手拿着一个话筒,话筒连接着一个旧音响,歌声从音响中传出,夹杂着电流声。
行人来往匆匆,谁也没有驻足,就是偶尔有人给钱,也是边走边顺手将硬币投进碗里,不曾弯一下腰··“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那歌声十分好听,于今清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却觉得很难受,他低声说:“哥,给我十块钱。”
陈东君拿出钱包,给了他五十块钱··于今清看见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富态女人丢了一块钱到塑料碗里,硬币砸到塑料碗的边缘把整个塑料碗打翻了·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远,没有回头,也不在意她的爱心到底掉到了哪个角落。
于今清收回目光,想了想,没接陈东君手中的钱,他说:“哥,我们去给她买点吃的吧·”·陈东君担心地摸摸于今清的头,“嗯·”·两人跑出地下通道,在街边的小超市里买了几个面包和几盒牛奶。
回到地下通道,于今清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女人怀里的婴儿正哭得声嘶力竭,只是被音响中过大歌声盖住了·于今清蹲下来,将面包和牛奶放在已经被收拾好的塑料碗旁边,那个女人却没有反应。
于今清看着女人木然的脸,拿起一个面包碰了碰女人的手,“我给你和你的宝宝买了吃的·”女人愣了一瞬,一把抢过面包狼吞虎咽起来,把婴儿和话筒都丢在一边。
连接着音响的话筒落在一旁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音响中却还源源不断地传出歌声,带着恰到好处令人同情的煽情··那歌声变得过于刺耳了··“当手中掌握繁华·心情却变得荒芜·才发现世上的一切都会变卦·当青春剩下日记·乌丝就要变成白发”·于今清赶快抱起摔在地上的婴儿,襁褓里的小婴儿大哭不止,于今清想从地上的牛奶中拿出一盒来喂婴儿,他刚伸过手,正在往嘴里拼命塞面包的女人就像疯了一样地和他抢起来。
陈东君将于今清拉退一步,“小心·”·四周的本来还有几个驻足围观的行人,这下全作鸟兽散,“快走快走,别惹疯子·”·“对对,快走快走——”·女人抢到于今清本来要拿的那盒牛奶,裂开了嘴,露出了发黄的牙齿和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面包渣,她抬起头木然地看了一眼于今清。
·就那一眼,女人突然猛地一怔,霎时间,一双无神的眼睛突然溢满了眼泪,全身发起抖来·她伸出手去抓于今清,下半身从脏污的棉被中露出来,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团圆形的皮肉。
·她看着于今清,手在空中乱抓,嘴不断张合,却只有喉间发出毫无意义的“咔咔”声··于今清抓住陈东君的手臂,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蜡黄的脸上脏污不堪,眼角还有青痕,嘴角也有被撕裂的血痕,枯黄的头发中甚至夹杂了零星几根白头发。
于今清突然想到了另一张同样满是伤痕的脸,他拼命忍住自己打颤的双腿,绝对不可能,不可能··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不是什么妇女··而眼前这个女人的样子,就像已经年过三十,绝不能被称作女孩。
“当青春剩下日记·乌丝就要变成白发”·于今清一个激灵··这双溢满眼泪的眼睛——·于今清松开陈东君的手,再次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握住那个女人指甲发黑的枯瘦手掌。
“你,你今年多大……”于今清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咔咔咔……”女人拼命摇头,她张开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发黄的牙齿,不少已经龋烂发黑了,汹涌的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滚出来。
“十四,十五是不是,你见过我吗,你是不是跟我差不多大,你不是她,是不是,不是那个跟我一起被拐卖的女孩,你记得我吗……”于今清完全语无轮次,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女人把于今清的手抓得死紧,不断点头又不断摇头··“你到底,到底——”于今清语无伦次的话猛地一顿,因为他看见面前的女人微微张开嘴,一字一字地比口型,于今清跟着她念出来,那是一句话——·“一,会,跟,着,我。”
于今清跌坐在地上,眼眶发烧,差点没有抱稳手中的婴儿··陈东君扶住于今清,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于今清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儿,连自己已经泪流满面都没有发现,他只是木然地问:“这是谁的小孩”·女人猛地松开于今清的手,惊惧地看着那个小婴儿,然后用枯柴一般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眼泪不停地流。
“……你的宝宝”于今清艰难地张开嘴,脑中一片空白,组织不出正常的问句,“这不可能,你跟我一样大,怎么会……”·陈东君捏了捏于今清的手掌,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划过一丝不忍。
于今清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她的下半身只穿了一条短裤,一开始他被膝盖以下的残疾夺去了注意力,离近了仔细分辨,才能注意到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着隐约的恶臭,她不能遮住大腿的裤子上,布满了粪便、尿液、血液、甚至精斑的污迹。
婴儿在于今清臂弯中声嘶力竭地哭嚎··破旧的音响中传出一遍又一遍的甜美歌声··“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会唱歌·想家的夜晚·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不,这个世界没有星星。
“我知道午后的清风会唱歌·童年的蝉声·它总是跟风一唱一和”·不,他们没有童年··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光··“哥……”于今清无力地靠在陈东君身上。
陈东君拿出手机,“我报警·”·女人突然惊恐地剧烈摇头,眼睛看了一眼地下通道一侧,喉间又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于今清和陈东君同时向她的视线方向看去,陈东君只看到一晃而过的男人侧脸,而于今清紧紧地抓住了陈东君的手臂。
“哥,哥,是——”于今清急促地喘气,心脏极不规律地剧烈跳动,“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那个酒槽,酒槽鼻——”那是一张曾在无数个黑夜里出现的,于今清本来以为他已经忘了的脸。
已经过了好多年,从七岁到十一岁,他一个人躺在鸡圈里的时候,他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的时候,他挨老周打的时候,他被其他小孩吐口水往身上撒尿的时候,都不如想到这张脸的时候害怕。
这个人曾经拎着他,想要把他送到那个散发着剧烈腐臭味的地方,把他的手脚留在全是苍蝇的平房里··现在,已经过了七年,于今清本来以为他已经遗忘了那段记忆,可是他发现,他没有,他根本忘不掉这个人,他心底的某个角落,时时刻刻都记着,这个人没有落网,他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把一个一个健康完整的小孩送进屠宰场。
第10章 10.·于今清双腿打颤··陈东君从于今清背后紧紧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后背,“清清,我在,我在,那个人不敢过来·”·可能是刚经过了一辆公交车,本来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空荡荡的地下通道涌入了一拨人潮。
于今清看着那个人混在那拨人流中,从地下通道的另一个入口走过来··于今清死死地抓着陈东君的手臂,“他过来了,他过来了……”他说不出那种感觉,身体反- she -- xing -地感到想要呕吐,想要颤抖,但所有的恐惧好像又随着他的长大变成了愤怒,让他想要冲上去揪着那个人质问他怎么还敢出现在阳光下,为什么没有在满是苍蝇和老鼠的垃圾堆里烂成一堆腐肉白骨。
那个人穿着最普通的深色夹克和运动裤,头上戴着半旧的棒球帽,依然是酒槽鼻和猪肝色的嘴唇,有一只眼睛的上眼皮皱巴巴的,耷拉得厉害,让大小眼更明显了·这个人已经显出老态,他混在人流中,看起来与其他四五十岁的,来城市找活干以维持生计的农民工没有任何区别。
当那个人走到地下通道中间的时候,离于今清很近,近到只隔了一个人身,他随意地扭头看了一眼站在乞丐旁边被另一个少年拉着,死死盯着他的怪异少年,四目相对之下,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他只是疲倦又麻木地看了于今清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向前走。
·他跟所有行人一样,将这两个少年当作两个在街上吵架的兄弟··“清清,你冷静点·”陈东君感觉到于今清的身体猛然发力,“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就要跑了,他就要——”于今清压低的声音里全是痛苦和不甘,他已经没有理智去思考为什么这个人没有管地上的女人,为什么这个人看着他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陈东君的手臂一直紧紧箍着于今清,将他固定在身前,“你冷静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于今清的眼泪再次滑落下来,陈东君的力气太大,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混在人潮中,离开了地下通道。
过了很久,等那拨人潮都离开了地下通道,陈东君手臂才一松,于今清反身一拳砸在陈东君脸上,陈东君没有躲··陈东君把双手放在于今清肩膀上,微微弯腰,脸几乎要贴上于今清的脸,他的眼睛深深地看到于今清眼底,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痛意,“不是他。”
“是他,是他,我见过,我不会忘的——”于今清把手轻轻放到陈东君肿起来的侧颊,眼泪一直掉,说不出的委屈,“哥……我真的记得,你为什么不信我。”
“别冲动·”陈东君抹掉于今清的眼泪,“- cao -控乞讨的不是他,你看·”·窝在花棉被里的女人眼中已经没有了惊恐,她又恢复了原本的麻木,双眼无神。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寂静夜空中突然绽放的一朵烟花,而那拨人潮退去之后,烟花随风而逝,也一点尘埃也没留下·她收拾起地上的音响、话筒、塑料碗,专业得就像任何一个收拾好香奈儿高仿,翘着脚坐在格子间里等待办公室的钟指到五点三十分的白领。
“我看过新闻,贩卖人口的,和乞丐头子,肯定不是同一批人,他们是有产业链的·”陈东君说,“我不是不信你·”而是有些事,我不能让你面对第二次;有些事,只要有一丝危险的可能,我就不能让你冒险。
“可那真的是他·”于今清红着眼睛,“我真的不会看错·”·陈东君站着思考了一会,然后对窝在花棉被里的女人说:“你还记得拐卖你的人吗,你刚才看到拐卖你的人了吗。”
女人点钱的手一顿,过了半天,低垂的头摇了摇··陈东君仔细回忆刚才地下通道入口的场景,一个男人的身影一晃而过,不是酒槽鼻,是另外一个男人。
一开始的时候,酒槽鼻根本没有注意他们这边,而那个男人,看到他们,又转身走了·于今清和他最初注意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同样是看到了地下通道的一侧,陈东君注意到的是一个举止突兀的男人——下了楼梯看到他们却猛地转身而走。
而于今清注意到的是一个举止穿着都非常普通的男人——因为只有他记得那张脸··“刚才监视你的人出现了,对吧·”陈东君已经理清了思绪。
女人摇头的动作一顿··“他是不是根本没有过来·”陈东君盯着女人的脸··女人低着头继续收拾东西,不再有任何反应··于今清猛地一震,“怎么回事”·陈东君确定了,令这个女人害怕的,是那个看了一眼这边掉头就走的男人,不是于今清看到的酒槽鼻。
“交给我·”陈东君把右手放在于今清发顶,左手拿出手机拨了110·电话很快接通了,陈东君报了地址和基本情况,他反复强调了这个乞讨的是未成年人,很可能是被强迫的,警察说马上就到。
女人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她的腿悬在空中,一下一下用双臂撑着自己爬出来,要离开地下通道·陈东君蹲下来,跟她说:“刚才那个人不敢过来,我们在这里等警察来,你不要怕。”
女人艰难地绕开他,往地下通道外爬··于今清绕到她面前,满眼不解,“为什么要走,警察马上就要过来了,他们会帮你找到你的家人的——”他忽然想起了某个大年三十的夜晚,“你不要怕,我们在大城市,不会有那种坏警察的——”·女人又绕开于今清,继续向外爬。
于今清还要再问,陈东君拉住了他,“我们在这里等警察来·”·“等警察来了,她都走了·”于今清急道,“我要拦住她·”·“哥,你不能这样,”于今清抓住陈东君的手,将他的手扯离自己的手臂,“你没去过地狱,我,我和她都去过。”
陈东君一怔··于今清说完,又猛地摇了一下头,消瘦的脸颊比以往更苍白,嘴唇发抖,眼眶红着,但里面已经没有眼泪··“——不,哥,我也没去过。”
我只远远瞥见过它的一角··陈东君终于没有拦于今清,他站在原地微微仰起头,看见地下通道墙壁上的灯管内爬满了死去的飞蛾·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双目灼伤,疼痛难当。
于今清冲上去拦住那个女人,“你别走·是不是那个人有什么你的把柄,那个人会被抓住的,你只要留在这里,我不会走的,我会看着警察来的·”·此时两个警察跑进了地下通道,一个年轻,一个中年。
于今清松了一口气,没有血色的嘴唇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你看,很快的·”·“我们一件一件事来,”年轻警察说,“我们已经联系了救助站和收容所,但是需要被救助人自愿才行。”
他蹲下来,温声对撑着手臂的女人说,“你愿意吗”·女人麻木地摇摇头··“她是被拐的,我记得他,小时候本来我跟她一起被拐的”于今清激动地看着年轻警察,“她是未成年人,她不是自愿乞讨的,有人监视她。
真的”··年轻警察点点头,神情更加严肃,“你今年多少岁”·女人手臂一松,整个身体瘫到地上,她从怀里摸出一张脏兮兮的身份证,是带塑封的第一代身份证。
年轻警察看了一下,“宫燕燕,1980年的,已经成年了·”他又将身份证递给中年警察··于今清一把夺过身份证,中年警察眉头微皱,倒也没有为难他。
于今清目眦欲裂地瞪着身份证上的出生和年月,几乎要将那张身份证盯出一个洞来,“这是假的,假的,不可能,她跟我一样大·你们查一下,这是假的——”·中年警察从于今清手中接过那张身份证,仔细看了看,“现在已经逐渐开始更换第二代身份证了,不过第一代身份证也同时有效。”
他叹了口气,“唉,一代身份证是传统的视读证件,只能凭直观视觉验证,比较容易伪造,也不容易辨别真伪·”他拿着身份证仔细比对了女人和身份证上的照片,“至少照片上是同一个人。”
·“就是说,这个很可能是被伪造的对吧·”于今清抓着那个女人的手,“你说啊,你是被强迫的,你是跟我一起被拐卖的,那个身份证是假的。”
女人把手从于今清手中抽出来,对他摇了摇头,眼中没有泪,也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中年警察问:“你是被拐卖的吗”·女人摇摇头。
“你是自愿乞讨的吗”·女人点点头··于今清脸色焦急,“刚才她不是这么说的,是有一个乞丐头子过来了,她才不愿意让我们报警了”·女人向墙边缩了缩,垂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中年警察无奈地说:“根据相关法律,要是她不愿意,我们不能把她带去任何地方·”他指了指女人绑在背上的婴儿,“这个孩子是你的吗”·女人点点头,又比划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了一本结婚证,中年警察看了看,点点头,对于今清说:“她已经结婚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狗生 by 科研人士】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