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故事 by 台北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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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故事 by 台北人(2)
·……前阵子我还挂念过她,可不知为什么,那晚在手机上看到这个名字,反而陷入一阵空白又焦躁的情绪里,自嘲地想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里还管得了她的人生要怎么继续犯贱,于是放任手机就在手里震了许久,都没有按下接听,直到它渐渐不再响起为止。
我焦躁地点了根烟,原本想打给阿生念头也淡下了,就这样孤身站在路边抽烟,这一带酒吧生意不错,人潮不断进出,音乐不时从开阖的玻璃门中流泻出来,没多久后,有人在后面叫了声:「阿青。
」·是阿生··他从远处走来,笑得阳光,指了指背后的玻璃门,说:「进去吧·」·「嗯·」将烟蒂扔到地上,用脚踩熄·陈仪伶一通电话让我对这个夜晚变得兴致缺缺,正要跟阿生走进去,口袋里的电话再度响起,我顿了几秒,有些无奈对阿生说:「不然你先进去,我接个电话。
」·阿生看了看我,说:「等你一起吧·」·我没应声,拿着手机走到旁边,看也没看就将电话接起··电话那头很吵:「……」·我耐下- xing -子说:「陈仪伶」·那边过了会儿,才有个声音说:「程瀚青。
」·心脏陡然一跳───是高镇东··那头似乎走到一个比较安静地方,可依然挡不住阵阵重节奏的舞曲,隔着电话,咚滋咚滋地,一下一下敲在我震颤的耳膜上,高镇东似笑了声,说:「没事────就是确认一下我有没有看错人。
」·我本能抬起头四处张望··我站在街边,入目的全是陌生脸孔,回头去看酒吧那面大片的玻璃窗,上面吊着一颗颗霓虹灯泡,玻璃里头人太多、又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那滋味复杂得再也说不清楚,不是简单的好坏或喜恶能概括分明·这声音就是种诅咒,每喊一次程瀚青,我就要开始胡涂,头晕目眩,就要发疯────听,它又来了,又在咒我了。
咒我不得超生·它什么都不用多说,只要念念这三个字,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边缘恋歌·我其实早就完了·从十五岁那年开始··…….阿生就在不远处等着我。
玻璃上映着我的倒影────一个举着电话、面色沉默的男人,微张着嘴,却不知能说些什么··迷惘、疲倦,来自体内深处的贱- xing -混和着悲哀再度蔓延开来……·玻璃窗上红红绿绿的光影,煞是好看,一度让我想起那年泰国细雨中迷离的月光,我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我跟高镇东站在深夜的曼谷街头,也是这样五彩的灯光,潮- shi -、朦胧。
他大笑着说明年去香港,后年日本,大后年再去美国…….我们接吻,拥抱,我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美梦··高镇东·高镇东啊……·这通电话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说:「打这通电话之前,我很犹豫,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接我的电话·我告诉我自己,如果没有看错────如果真的是你……那我就要问你一个问题。
」·我握紧电话·没有出声··他静默半秒,突然叫了我的全名:「程瀚青,我很了解我自己,所以我给不了任何保证────」·这时,后头的阿生忽然高喊:「阿青」·我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也不知道高镇东在哪里·我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停止扫动,举着电话,那时我不顾阿生在背后的呼喊,快步拉走进酒吧,拉开玻璃门,跑进那空气不良的空间里。
震耳欲聋的音浪,吼着我听不懂半句的英文,四周拥挤不堪,欢呼、尖叫、低语,嗡嗡一片地震动着耳膜,昏暗的灯光下,我在人流中急行,旋转,迷失,跟那些带着香水味的陌生男女或重或轻地擦身而过,这张脸、那张脸……我听见自己咚咚心跳,它在说:我要找到他。
......酒吧内相当吵,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听见了高镇东最后那句话:「我们重新开始吧·」·也许高镇东又喝醉了··说的是醉话·就跟去年在曼谷街头那通风言风语没什么两样。
……我急了·才发现这间酒吧原来这么大·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我撞了多少人,不知道哪里是终点,像个无头苍蝇般不断乱闯,四顾茫茫,绕了一圈又一圈,还是徒劳一场。
我说不出不好,也开不了口问你在哪里··也许他根本不在这里·也许他在·这恰好反证了我们的关系,这么久以来,不过是看似很近,实则很远而已。
我始终没有回答,电话也不曾挂断,突然间,有个人从后拉了我一把,很用力,我猛地回过头,是一脸莫名的阿生……·阿生一头雾水地问:「你怎么啦有熟人」·我怔怔看着他,那个差点破裂的气球剎那又这么疲软下来,酒吧内的空气不好,空气混着各种奇怪的香味、烟味及体味,我定在原地,宛如一桶冰水浇下来。
我看着阿生,又或者,只是对着面前的阿生出神,抓着电话的手从耳朵缓缓往下滑,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在六分零二秒·不过比五分钟多出了一分多钟··……背后出了一层汗,原来时间这么短,我却恍惚感到灭顶般的漫长。
那晚我的状况十分不好,总是不在状态,于是只跟阿生坐到十二点多就结了帐,喝得也不多··我们直接在酒吧门口分道扬镳,阿生知道我情绪不好,话也不多,只叫我别骑车回去了,乘车吧。
我朝他摆了摆手,见他独自的背影越走越远,多少感到对不起他··我走得很慢,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原本今夜的打算是在附近开房,明天再骑车回去,可现在不过零点多一点…….·半夜的西门町,机车格挤得密密麻麻,我借着路灯找到自己的车,抽出钥匙,视线一瞥就发现后照镜边上黏着一张贴纸似的东西。
…….我盯着那张贴纸许久,直到体内的痛感逐渐麻木,才伸手将它从镜面上抠下来,即使过程小心翼翼,依然在镜面上留下了胶纸的痕迹··那张贴纸黏在我的指腹上,差不多一个指节大小,我用指尖摩擦着上头两张笑脸,试图从上面感受高镇东的体温。
我坐在机车上,手背摀住眼,那是人生第二次,我再度因高镇东烧红了眼眶··第18章 十七·那晚到最后,我没有回家··我知道自己不能一个人独处,尤其是在接了那通五分钟的电话之后。
没有回头再去找阿生,只是孤身在夜半的台北市里漫无目的地飙骑,双手掐紧油门,青筋都凸了出来,风刮得双眼又酸又涩,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啸声……·我抿紧嘴,油门越催越快,连人带车彷佛就要直接飞起。
柏油路上的黑影不断向后拉扯,宛如一只穷追不舍的猛兽────在这座城市里,无论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都逃不过被寂寞集体轮/女干··我以为自己忍得住,却一度在中山北路上癫狂似地疯吼,因为逆风的缘故,凉飕飕的空气几乎冲进了食道与气管,很不舒服,我咳个不停,催油门的双手始终没有停下。
二段那条是台北著名的婚纱街,两侧人行道上,十家店铺有八家是婚纱店,每面玻璃擦都擦得跟面镜子似的那样明亮干净,它是个大珠宝盒,盛装着层层拖曳的白纱,是每个女人的童话美梦,或许是时间不对,三更半夜地看上去,它们再无白天里那种触手不及的梦幻与朦胧,两条街望去,黑漆漆的,橱窗里惨白的人形模特套着各式繁复的婚纱,人工岛上的路灯倒映在玻璃上,昏黄晕眩,显得- yin -森凄凉起来……·「啊」我忍不住大吼,笔直空旷的中山北路隐隐听见回音,沙哑、困顿,衣角被风刮着,啪搭啪搭的,- shi -黏的鼻涕混着眼泪滑到嘴角,我咧开嘴,映在后照镜里,笑得比哭还难看。
在重阳桥前猛地煞住车,怔怔望着漆黑空荡的桥口,撇过脸用力贴在手臂上擦了一把,深色的防风外套印上一片水渍,催下油门,再度违规回转··浑浑噩噩骑到这个地方来,又落荒而逃般地调头离开。
边缘恋歌·我选了一个方向────这个时候我需要痛·需要- she -/精··- xing -比酒精更好用,它是好东西,能更有效、更迅速的去麻木一个人··……砰门一关上,我与王克便迫不及待啃咬在一块,我的牙龈再度出血,倒与他无关,这是老毛病了,我刷牙的时候经常如此,对于舌尖不时就会尝到的腥咸,已很习惯。
我们已经几年不曾联系,从我退伍后再与高镇东混到一起,跟他便断了联络·可彼此默契得很,深夜之中我找他找得如此迫切,简直像头发情的公狗,不为做/爱还能为什么呢王克欣然接受,甚至在替我开门的瞬间便立刻入戏。
我们就是两只狗,两只下贱饥饿的野狗,见了肉就眼冒绿光,毫无理智可言·我们撞在一起,肉贴肉碰出了闷响,几年不见,甚至都来不及客套寒暄、开灯洗澡,便匆匆拿了保险套,第一轮我让他先来,王克疯了似地从背后抱住我,还发出近似野兽的低鸣,对着我的脖子又舔又咬,久违的玩法使我浑身战栗,王克当然是真咬他从以前便有这种癖好,- xing -/事上他永远粗暴,对于体味更是天生敏感,他迷恋男人身上的汗水味,这比春/药A/片更能让他兴奋。
曾经我无法接受他这种嗜好,试想一个男人总用鼻子贴着你的皮肤从头用力闻到脚,连隐私部位都不放过,就算我是同- xing -恋,也不免感到极为尴尬…….除此之外,我跟他还算合拍,摘下眼镜的王克,做起爱来就是像头凶猛无比的野兽,与他文质彬彬的外貌极其不协调,可也是这样,才更刺激。
我双眼发红,低吼一声,突然反手抓住背后王克的头发,不留情地往前扯,这个动作激怒了对方,于是他抓狂了,埋在体内的- xing -/器更加激烈的撞击,肉/体拍打出一连串的声响过于情/色,空气之中除了我们的喘息外,也只剩下这种声音,但我们一点都感觉不到,说是纾解,倒不如说是在干架,两个雄- xing -之间的相互挑衅,征服,与被征服。
我拽住王克的头发,略带压抑的哭腔,不知是兴奋还是悲哀地朝他怒吼:「王克───让我痛.....」·王克私下有在玩S/M··认识他时我就知道,他并无隐瞒,但我不好此道,于是那短暂几个月的床伴时光,我们只是单纯打/炮。
开始我就跟他说得很清楚,他表示接受,但即使赤手空拳的上床,也仍然摆脱不了骨子里那点虐待狂的基因,与王克□□,往往是痛与爽并存着,甚至很多时候,痛感大过快感……·几年前,他曾在事后与我开过玩笑,说觉得我有点受虐天分,感觉我跟他会是适合的一对,真的不能考虑与他来一次试试吗我以为当时他指的单纯是□□,后来才知道不是,这么说也并不贴切,王克本意该是问我要不要同他『交往』试试,这个交往,出人意料,竟是认真的;他想与我有更进一步的稳定关系,不光是□□。
他有意愿与我『谈感情』,然而这样的交往有个前提,就是必须接受他的全部,包括他那些与众不同的□□好·不能说我毫无触动,我前后几任- xing -伴侣,包括后来的高镇东,也只有这么一个王克这样开门见山的对我『告白』过,他语气冷静、坦荡,若是能将那一刻消音,单看王克的表情,根本不会让人联想到他是在求爱,他太镇定了,使得这种求爱成了谈判……我有些恍惚,当下虽明知自己不可能点头,但仍有剎那的动摇。
结果我没有答应他·后来再与高镇东重逢,与王克也就断得一乾二净,我没再找他,他也没再找我;想起当初的『谈感情』,原来也不过如此·可就像阿生说的,这不就是这圈的常态吗且不说男人跟男人,就是男人跟女人,也不可能每一对都是恩爱相守到老,陈仪伶就是个活脱脱的血例,她难道不好吗可看看她的遭遇,血肉模糊的,与我们这种人比起来,倒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说到底,无非就是运气·有些人运气好,有些人运气差,年轻时我亦曾觉得自己倒霉透顶,可现在已不会这样想·社会上凄惨的人比比皆是·年前我曾看到一则新闻,南部有个先天失明九岁小妹,双亲俱亡,每日与她的奶奶拾荒度日,祖孙俩住在垃圾山里,后来奶奶出了车祸,没死,却瘫了;那小小的身躯一肩扛起生计,她要捡垃圾也要照顾奶奶,左邻右舍看不下去时常给予接济,这件事在当地流传得很快,先是派出所与社工出面慰问,后来连新闻媒体都一一出动,偏偏报导写成赚人热泪的边缘祖孙情,开始有各方单位出面为她们募款,当时是我爸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客厅看这则新闻,我走出去时就听他打了个电话,捐了一千块钱。
她们惨吗惨·我完全无法想象那个九岁孩子的心理世界·她不怕吗对了,她还看不见吧她的视觉世界里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她是怎么开灶煮饭的她是怎么走路的一件废弃物,她得蹲在地上摸多久,才能确定这是一件可以换钱的『生机』会不会歹人恶意欺骗她、欺负她……镜头照到她的时候,她骨瘦嶙峋,瘦弱的简直不像一个九岁孩童,她的眼球是上吊着的,眼珠灰浊无神,记者问她话的时候,她眼皮不停打颤,小心翼翼,记得有个问题是:「妳爱奶奶吗」她毫无犹豫,嘴角牵起一道浅浅的又羞涩的笑容,她生得并不可爱,可下一秒从电视机里传出的答案,却叫我头皮发麻,无比震撼。
·她无比笃定又天真地说:「爱·」……后来我也拨了那通捐款专线··那声『爱』,就那样无关紧要地深烙在我的记忆里·一个九岁的瞎眼女童,明眼人看几乎都觉得唏嘘无望的未来,一天十个小时她都在推着叮叮当当、散发异味的斑驳推车,她说,爱。
这一秒钟就不知已赢过多少成年人,我心底五味杂陈,当下打得那通电话除了有同情之外,更含着隐隐的佩服,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对生活,都比我一个近三十的大男人来得有勇气。
我甚至不敢再多看一次那篇报导··……第二轮的时候,我压着王克,他紧紧抱住我·我们俩是只颠在海浪的木筏,内里腐朽,满目疮痍,于铺天盖地的浪潮上捆绑着载浮载沉,他舔掉我身上的汗水,发出餍足的叹息;我奋力在他身上驰骋,右手始终紧握成拳,出汗的掌心高热- shi -滑,王克的舌头划过我的指缝,也许是麻木了,我已渐渐感受不到手心那小张贴纸的存在,可即使如此,我的手也松不开。
「青,阿青……」王克在我耳边,用着彷佛已登极乐的语气着迷地说:「你真棒、真棒────你跟我在一起吧·」·边缘恋歌·「跟我在一起吧,求你了。
」他不断吻着我……·我张开嘴,像听见,也装作听不见··空气中充满精/液的味道,我恍惚地陷入一阵迷离的低潮中,无可自拔··我无法说服自己再回头去找高镇东,但我也并不快乐,整个人像被生活一点一滴地掏空,刚刚的- xing -有多激动,此刻就有多失落,铺天盖地的空虚是倾巢而出的黑蚂蚁,占据满腹张牙舞爪地爬,钻进五脏六腑,全身都在隐隐作痛。
我总是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暂时- xing -的,总有一天会好··可今晚这种低落却以燎原之势大幅吞噬着我··这是那通电话的后劲在作祟··几个小时前,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七彩的舞池里乱窜,我造了一座囚笼围困住自己。
我太了解他了··高镇东说重头来过,未必是假;但要他改变,太难了··我们充其量就是对炮/友,我却对他有着占有欲,彻彻底底超脱了肉/体关系────我想要他的全部,想要他的感情。
我一直在忍耐,这不代表我毫无感觉,再这样下去,今天是打一架,也许哪一天就是你死我活··这种强烈的情感几乎把我烧成一团死灰,就连王克那种爆裂的- xing -/爱作风,都无法麻痹我,我突然拥紧王克,拳头握得嘎嘎作响,意识到自己的卑鄙,呼吸急促起来,王克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忽远,忽近......·有人说,活着就要努力。
怎么拼命都是对的·也许我注定就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人,命运给一鞭,才肯往前动一下,放在古时候,是奴- xing -,现在,就是贱··很多年后,我回顾往事,经常会想:如果当初那些事,我做了另一个选择,是否现在的结果就会不同·可惜不是任何事都能重头来过。
包括我跟高镇东·但这已是我这一生听过最好的情话,即使只有一次,但我永远忘不了··因为这句话,我们又有了一次机会·那也是我跟高镇东这辈子,拥有的最后一段好时光。
第19章 十八.·我甚少听英文歌,因为听不懂,却发现好多酷爱追求速度感的男人都喜欢在『爱车』里放西洋歌曲,音量还得调得无比大声────最好连挡风玻璃都遮掩不住。
约莫就是一炫耀心理吧··有时我在下班的车潮中等着前方的红绿灯,柏油路上,身边就会停着这么一两辆车,节奏咚滋咚滋的,整台车身似都在跟着震,里头的人也在跟着扭动,不时还挑衅似地朝车外的骑士们瞄几眼,我时常怀疑,车里那些人是否真都听得懂那些歌词的意思────这种人以前我在车行见多了,我们私下都称他们『尖头』,在我看来,它就是种用来耍帅或者泡妞的方式而已。
如果正好又是一台豪车,那别说,这种方式通常还真的很好用··陈仪伶自己有台时髦的红色尼桑;我则是万年一台一二五跑遍天下··以前她每次要求我陪她上阳明看夜景时,因为不愿跟着我那台摩托车吹风,就让我坐她开的车,说实话当时我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总觉得一个男人坐女人的车,有点那个.......她骂我大男人,我不否认;每次坐她的车,我的手指总是有些忙,得找点事来转移窘迫的情绪,有时是轻敲着窗户,再不然就开出一道窗缝抽烟,陈仪伶察觉到,便笑叹:「你们男人是不是总见不得女人比你们有出息啊」·我咳了声,没说话,她只当我是默认。
陈仪伶是个有点骄傲的女人,反正她的确有这份本钱,且相当乐意适时展现她的资本,将它们摊在人前,好比一只抬头挺胸的孔雀,摆弄牠斑斓鲜艳的羽毛。·她说她享受这种被人羡慕、喜欢的感觉··这样的陈仪伶,很多女人妒忌她,男人则迷恋她·她说生活的乐趣本就来自于这些外在目光,日子才过得有意思,今日在难过,只要想想这些人,明天她·又会觉得倍感精力。
我身边是再没有第二个陈仪伶这样的女人了·直把我说得目瞪口呆··她斗志满满,魅力四- she -,导致我总认为,她应该真是快乐的··像她这种人,好像再没什么烦恼,有车有房,有钱又漂亮,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台北盆地的夜景,说穿就是一堆瓦数高高低低的灯泡组成,可能几百万颗,在夜色下地这样那样的闪烁起来,活泼鲜艳,就连我这种缺乏浪漫细胞的男人,不时都能从中瞧出一丝说不出的好来。
从阳明山上往下看,有种灵魂出窍的平静,底下的万家灯火,盯得时间久了,彷佛都要超脱红尘··那时还没有101这么显眼的地标·我陪着陈仪伶奔上山,景色都看烂了,我习惯先把台北车站前面那栋新光摩天大楼和北投焚化炉从视野内挖掘出来,在一一寻找其他地标。
整座台北城近在眼前·我家就在其中看不见的一角·陈仪伶的也是·高镇东的也是·……我抬头望着漆黑稀微的夜空,记得幼时夏夜,台北的天空也经常有大片灿烂星光,不用特别跑到山上,人在平地仰头就能看见,只是年纪越大,这些星光亦随着岁月黯淡老去,记忆只剩下一片模糊印象,时隔太远,我也开始怀疑童年时代背着程耀青指着的那些银河,不过都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陈仪伶的车内就喜欢反复播着那些令人牙酸的西洋情歌·我没什么意见·,其实这倒也符合她的品味·她一口英文流利得很,有时会主动对我翻译一些歌词的意思,我大多心不在焉地听着,就跟那些听不懂的歌声一样,左耳进右耳出。
·她也抱怨我不加掩饰地敷衍,质问我难道不觉得这些歌词动人吗·我大多苦笑:「小姐,饶了我吧·我听不懂就是不懂,妳再解释十次,我也对不上哪句中文是哪句英文。
」·陈仪伶理直气壮:「学嘛·」·我说:「哪有那美国时间·」其实是有的··但我更情愿把这些时间拿去跟高镇东□□、俩个人整天耗在房子里什么都不做。
学英文────还是下辈子吧··「你真不浪漫·」她气呼呼地,伸手在音响边发泄似地按了几下,歌一首一首地跳过,又是那首她最喜欢听的歌,·边缘恋歌·是个女人唱的,叫玛莉什么什么的。
我唯一叫得出完整名字的美国女歌手只有惠妮休斯顿,是个黑人歌手,歌声撕心裂肺的,听过一次就忘不了··……陈仪伶坚持继续对我解释歌词,她说她最喜欢的英文歌,叫Without You,意思是,「没有你。
」……·那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那时我还没陪她去拿过孩子,我跟高镇东也尚未闹翻·想起来,一切就跟做了场梦似的··陈仪伶一般交谈时,声线比较高亢、娇柔。
可那天晚她将声音放低了,固执地一句一句翻译着歌词,说得慢慢的,喇叭里唱一句,她跟着说一句,像说故事一样··我终于记住了那个女歌手的名字·玛丽亚凯莉。
一句句唱着我听不懂的英文··挡风玻璃外头是静谧的台北夜色,驾驶座的我原本昏昏欲睡,可不知为何,又渐渐清醒────·我无法忘记今晚,·当你离去时的脸庞,·但我想那就是故事的结局。
你一直保持着笑容,·但眼里却流露着哀伤,·没错,那是哀伤.....·……….·不,我无法忘记明日,·当我想到自己的哀愁,·我拥有了你,却又让你溜走。
而现在唯一公平的是我应该让你知道,·一些你该知道的事…….·───── 那晚陈仪伶说了多久,我就被迫听了多久··而后我终于能将中文跟英文对上的唯一一句词,就是那句:没有你。
她非得逼着我跟她字正腔圆地复诵一次·Without you·拜陈仪伶所赐,我从此也算是多学会这么一句英文,与YES或NO不一样,我曾经认为这句话一点都不实用,谁知道十几年以后,我依然把这两个字记得牢牢的。
……她过世那年,正巧也是一九九八··十二月··那则死讯就和不久前高镇东那通『重新来过』又莫名沉没的电话一般,于我来说,都是猝不及防的一块板砖,忽然就从后脑勺上敲上来,总是还来不及感觉到痛,就先失魂落魄。
大约是被年末的忙碌给折磨的,那时我后知后觉的程度还不是一般迟缓,接到消息时,我人正在上班,手上的棉套沾着乌黑的油,我怔了许久,下意识竟翻了翻手机中的日期,确认那天是不是四月一号……..·开什么玩笑·是的,起初我并不相信────这太扯了·前些日子才给我打电话的陈仪伶,我虽没接,但她确实打了────通话纪录都还存着,怎么可能就────怎么可能·我立刻拨通了她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拨一次,直到第三次,才有人将电话接起··是个女人的声音,听得出老态,明显不是陈仪伶··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声幽幽的「喂」,几乎在瞬间令我失去提问的勇气。
.....我搓了把脸,当我想干脆把电话挂断时,那头再度出声:「是我们仪伶的朋友吗」·我把悬着的心跳用力咽下去,脚底发凉,说:「是,我是她……朋友,我姓程。
请问您是」·那边安静了会儿,才说:「你好·我是仪伶的母亲────」·我沉默着,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强压下挂电话的冲动·我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
不想了··「仪伶朋友多,我也不是每个都认识,所以才让仪臻…….用了仪伶的电话簿,给里头每个人都传了讯息……..」那声音听得出疲倦,她说得慢,语气里几乎没有出现半点失态或哽咽,却仍叫人感到得心冷......·是,我记得陈仪伶有个妹妹。
她曾提过,却着墨不多··「你────能请问程先生跟我女儿的关系是」·我哑然:「……」·后来回答,朋友··好朋友。
这六个字我说得极度艰难,亦心虚·猛烈的愧疚使我不知如何自处,那句节哀顺变,我打死都说不出口··「嗯·」陈妈妈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却也没有挂断。
我问,是不是能去看看她她说当然可以··她说大概的内容都已经用简讯传给陈仪伶电话簿里所有的联络人了,我当然有看到,她母亲静静地说,若愿意送她最后一程,请把地址用简讯回复过来,他们会将讣闻一一寄到……·我有些恍惚地回了句谢谢,之后又觉得不妥,才硬着头皮说了句:「请,节哀……」后面两个字便说不出来。
……我木木地挂了电话,那天仍是把班上完··回到家后,跟往常一样,我吃饭、洗澡,见家里没什么事,就回到房间关灯睡觉··隔着一道门,客厅的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有人在生动地对话......·陈仪伶吞了太多安眠药。
药是医生开的·原来她早已患上忧郁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堕胎之前,或是之后是她第一次拿孩子的时候,还是我陪做手术的那次或都不是……每次见到她,都比上一次更加消瘦。
我一下记不起最后一次与她联络是什么时候的事··想起那天跟阿生相约在西门町的酒吧,她突然打给我,响了许久,我却没接··......仰躺在床上,房间浓黑如墨。
我将手臂压在额头上,动也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客厅安静下来,一阵脚步声经过房门口,又渐远去·这次我没有颤抖,没有痛哭流涕,只觉得累────人如果有一天能够什么都不想,就这样躺在床上度过二十四小时,那该多好。
......我闭着眼睛,意识渐渐恍惚··模糊间,我似看见了老妈,以及幼时戴着金猪头的程耀青·还有,陈仪伶.....·我陷入一个荒烟蔓草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是真空的,脚不点地,连时间都在零散地漂浮,处处是尘埃与旧时光。
·边缘恋歌·第20章 十九·我这一生就看过两具遗体·第一个是我妈,第二就是陈仪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会自杀,我不好开口去问她的家人,这无疑是在别人伤口撒盐。
讣闻寄到家里来的时候,是被我爸收到的,那晚我下班回家,老爸只说桌上有我的信件,我喔了一声,下意识想到的就是陈仪伶的白事·我将讣闻收起,回头见老爸还在看着我,才解释了句:「是以前的朋友。
」·我向公司请了假,告别式那日起了个大早,并非刻意,若按往常,休假日我通常都睡得天昏地暗,可那一天早晨,不到六点我便睁开了眼睛··人越老觉越少·我爸是一典型的例子。
他每天早上五点多自然就醒,家里的早餐都是他散步时顺便买回来的,从他重新出去开车后,这几年,脾气反而柔和起来,挺神奇的·我家附近有间开了二十年的永和豆浆,从前我妈还在的时候,总是她买早餐回来;现在是我爸天天走去买。
豆浆店老板认识我爸妈十多年,也算看着我跟程耀青长大,老板娘比较三八,老想给程耀青介绍女朋友,对象是她自己的女儿·......·那天我刷完牙洗完脸,走到客厅,热呼呼冒着烟的早餐已被摆在桌上。
两张葱油饼、饭团、油条和热豆浆,香气四溢,老爸从厨房走出来,像一点都不讶异我起得这么早,只说了句:「趁热吃·」油条炸得酥脆,一口咬下去嘎滋地满嘴油光,我和老爸甚少同时坐在一张桌子上安静吃早餐,上班日我总是睡到七点才醒,醒来时,老爸通常已将他自己那份吃完了,我的那份就罩在餐桌的塑料盖里保温;每当我坐下吃饭时,老爸不是在阳台给那些花草浇水,就是坐在沙发上看晨间新闻。
父子俩难得一起吃上一顿早餐,空间里只剩下咀嚼与胶纸翻动的声音,谁都没说话·我埋头猛吃,吃完油条吃葱油饼,吃完葱油饼再吃饭团,恨不得将嘴塞满,十二月的气温冰飕飕的,我灌了口热豆浆,瞬间,口腔内的味道咸甜交杂,里头什么东西都有,腮帮鼓着,我低着头,却怎么也吞不下去.......·胃是热的、胀的,身体某处却空得发慌。
我没敢抬头看着老爸,我觉得他正在看着我,我突然很害怕他会开口说些什么·都说知子莫若父,也许他早已看穿了我··这时一只手在我的背上拍了拍,只听见老爸叹气:「三十岁的人了,怎么吃东西还像个孩子,没人跟你抢。
」椅子吱地声推开,他走进了厨房;我则站起来快走进浴室,难受的弯下腰,将满嘴的嚼烂的食物全呕进马桶里......·再走出去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杯温开水··在房间换完衣服后,老爸已经不在家了。
餐桌收得干干净净,上头摆着一包白色信封,信封下还压着几片树叶·我奇怪地将那信封打开,里头除了三千块钱以外什么都没有·我心中五味杂陈,坐在在椅子沉默许久,最后才摸出身上原先准备好的那包七千块白包,又添了一千凑了单数,将两封钱并在一起。
老爸虽不认识陈仪伶,可讣闻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是直到那一刻才想起之前对老爸撒过的一个谎:我曾告诉他自己的『前』女友姓陈··我将叶子放进了口袋。
老一辈的习俗,参加丧礼总有讲究,怕是祭拜后带上其他『东西』回家,所以总要在身上放几片榕树叶,回程的路上,将叶子扔掉,那些东西就不会跟着你回家......·那一天早上我八点半出门,过了中午才到家。
家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很··我有个习惯·但凡出门,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先洗澡·将一身黑衣丢进篮子,我冲了五分钟的热水,只觉更加疲劳·家里没人,我索- xing -赤身裸体地走出浴室,一开门,浴室的热雾被外头强灌进的冷风吹散,我的皮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这时我才忽然想起什么可又不太确定,于是再掉头走进浴室,拿起篮子里的衣裤翻了翻,一片变形的绿叶从口袋里掉到潮- shi -的磁砖上。
我将那片叶子拾起,放在指尖搓揉,并不太害怕,大概是我本来就不大迷信吧·后来那片叶子被我从窗口扔了出去,下飘的速度很慢,孤零零的,结果卡在楼下人家的晒衣架上,没能落地。
我狠狠睡了一通午觉··这顿觉直接从白天睡到三更半夜,当我惊醒时,意识极度胡涂,一度分不清今天是几月几号、明天要不要上班........·老妈过世至也都十多年了,我从未梦过她一次。
我不知道老爸是那边如何,可程耀青的确有好几次在清明前梦过她··曾经我对此感到介意,后来也渐渐释怀,这套神神怪怪的理论,从来就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能够去解释为什么,就像没人能告诉我,为什么同样都是儿子,我妈却不始终不给我托个梦;反而是毫无血缘关系的陈仪伶,我却能在告别式回来的当晚就梦见她。
那晚我睡得很沉,上班的闹铃响了也没听见··......后来我是被摇醒的··「......快醒醒,你要迟到了─────时间到啦」·我睁开眼睛,外面的天色很亮,我觉得刺眼,有只手轻轻地盖在我的眼皮上,我若有似无地闻到一股熟悉的香。
身体就这样松懈下来,我听见她笑着说,「还不起来,你迟到了」说完,我几乎感觉到那只手就要离开我的双眼,我本能地抓住她的手腕,十根指头就那样自然交缠。
我突然觉得很难受··我对她说,「别走·」·.....陈仪伶笑得好听,轻轻柔柔,还带点俏皮··她一下将手抽走,伸手打了我的肚子,我被她吓一跳,高呼妳干嘛;她一袭白色睡衣,亲密地坐在我的床边,笑说:「吃早餐啊你昨天不是说要吃煎火腿的吗我都做好了,肯定比上次好吃。
」·我被她拉起来推进浴室里;她还替我打了领带,说蓝色的比较适合我··我很无奈,放任她在我身上搞这些有得没得··餐桌上摆着西式早餐,白色的盘子里放着烤好的土司,荷包蛋和火腿,我有点不习惯,但没表现出来,她满眼期待的问我:「好吃吗」·我唔了声。
.......铿锵地一声,她将叉子摔在玻璃盘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被这声音弄得头痛欲裂,莫名生出一股恼火,正想说她两句,她反倒高声对我骂出来:「又这样你每次都这样─────你为什么总是敷衍我你们为什么总是在骗我」·边缘恋歌·我愣了,想开口解释,她又哭了出来。
「我好累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每天都在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她大力地拍着盘子,盘子碎了,金黄的蛋液破流而出,凝结黏腻。
·陈仪伶哭得伤心,我愧疚地不知所措,走到她面前,笨嘴拙舌的,只能抱着她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她在我怀里嚎啕大哭··我们躺在地板上,我安抚着她,她抬起头看着我,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伸手摸着我的脸,神情有着眷恋,她的手好冰,我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冷了,她摇头,只说:「时间到了·」·她站起来,头也不回朝大门走去,我急忙站起来,问她去哪里。
她打开门,回头笑说:「接孩子·」·我说,「我陪妳去·」·陈仪伶忽然又问,「你爱我吗」·我沉默了··她也并不生气,说:「没关系,我知道,你就是骗我的。
」·一阵巨大的悲哀,似要将我淹没,门即将关上,我大叫了她一声────睁开眼,又回到了现实的深夜,心脏跳得很厉害,视野一片黑暗,原来天没有亮,也没有陈仪伶。
......我恍惚了很久才想起,喔,她已经不在了··她不在了··不在了··梦里我们好似一对夫妻·她说了好多话,可几乎在醒来的瞬间,我就全忘了。
......我按住胸口,几乎直不起腰·不断地想,到底为什么·什么值得陈仪伶这样死比活着容易吗这个女人太自私了、太狠毒了……·我将枕头棉被掀到地上,无论怎么捶床捶地,就是不得发泄,哪口憋着的气,是瓦斯,在身体里狂窜,也许现在谁来开个灯,就要血肉纷飞。
可能我毕生都无法学会如何平静地面对死亡·死亡太恐怖了────那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咻得一下,人就没了,什么都没了,死去的舒服了,活着的继续痛苦。
也许陈仪伶才是对的,死比活着容易·舒服地死去,比艰难得活着总要容易得多··......当我回过神来,人已经不在家里··三更半夜的,我抓着钥匙冲出家门,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不知道这么苦闷地生活是为什么、这样的苦闷还要多久,我没有答案。
这条夜路,在过去几年我曾经骑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样黑,即使路灯分明是延绵至尽头,也看不见那边有什么·从前我会怕·大多数人都在走的路,是没什么大错的,因为它安全────现在我却懂了。
不,不是懂··只是想通了两件事:我不快乐··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缺乏勇气··我每天都在自欺欺人,告诉己:睡一觉,明天睁开眼,就什么都好了────其实,- cao -/你妈的好。
────- cao -/你妈的好··……………·.......当我再度来到那栋公寓前,这次却再没有钥匙能进去··靠着冷冰冰的铁门坐在地上,前阵子那通电话早已船过水无痕,我无能去想高镇东是有心还是无意,那只会让我的冲动龟缩回深渊,也许明天,后天我会懊悔这晚的自己,可我不得不这么做────这日子太难熬了·不得好死的誓言被我抛到九霄云外,我本来就不信这个,现在除非一道雷降下来死我....我熬不下去了。
拿出手机,上次打这通电话彷佛是上辈子的事,并没有响太久,他就接了··「喂·」他说··我将头贴再铁门上,咚地声,沁入的寒意没能冷却我的冲动。
过了会儿,高镇东又说:「有事吗」·我们在电话无声中僵持着·他也许在家,也许不在;我坐在路边,觉得这夜越来越冷··我几乎要放弃。
「─────程瀚青·」他突然叫了我一声··我用手臂盖住口鼻,仍止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也许这几年我们并非毫无感情··我们的确有了一点默契。
也许他也是了解我的··无关煽/情,每吸一口气却都牵动五脏六腑,像被卡车辗过一般··我说:「高镇东·」·高镇东说:「你在哪我────」·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去找你·」·「我们在一起吧·」我冲动地说··第21章 二十. (上部)·命运就这样陷入了一场八卦迷阵中,每次当我以为自己已经绕得很远,其实也不过一直是在原地打转。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边告诉自己已经没事,又一边通过□□自我放逐─────想排毒,欲将与高镇东几年来的日日夜夜,点点分解··然而它成功了吗我想并不完全是失败的,却也不够彻底。
人生似就是这样千锤百炼的过程·被生活不断地敲打、塑形,对此束手无策··……那晚的我彷佛从三十回到了愚蠢轻狂的十八少年,任由自己朝一条明知是错误的死路狂奔而去。
这一次,高镇东的房间是真正变了许多·除了那张不曾移动过的床垫,从前许多熟悉事物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我才想起上次离别前的那场架,一点一滴地重温细节…….才惊觉究竟有多少事物被我跟高镇东亲手打烂。
记忆中凌乱堆栈的CD山,剩下三三两两的几张,孤零零的;那套黑色音响和老旧的双卡收音机也没了,同样的位置仍摆着一组音响,却已不是原来那套;床头灯换了新的。
不再是那枝落地灯,而是普通大小的一盏压克力夜灯,就摆在床边的地上,旁边还有一只没印象的烟灰缸……·电视倒依然是那一台··高镇东什么都没有问。
事已至此,也着实没有必要多说,我算是明白地做了一件自打嘴巴的事,当初狠话说得多重,这道耳光就有多响,而我还是回来了────自己回来了··边缘恋歌·我们什么都没做,只各占据一边靠坐床头。
意外的是,这样的沉默并无预想中的难熬··这大概就是『豁出去』的不同·最难的话都在楼下那通电话里吐了出去,已没什么好羞耻的,只是夹着烟的手指,仍会颤抖………·高镇东把我带了上来,却并无针对电话里我最后的那句话给予任何回应。
既不表示接受,亦没有拒绝··瞬间,我们彷佛又回到过去那段不上不下的关系·彷佛从未打架·彷佛,这只是个稀松平常的一夜,总是我来找他·我总会来找他的……·我将视线固定在漆黑的电视屏幕上,注意力有些涣散,突然忆起不久前,他同样隔着一通电话说,「我们重头来过吧……」那时的我也不曾给他回音。
当时的我脑袋轰地声只剩一个念头:找到他·却不曾想,高镇东是不是人就在哪个角落里目睹我如何慌忙地乱转·他究竟在想什么,我自诩了解他,却也不曾真正明白。
而我那晚的反应,已相当出卖了自己·他事后不再找我,那五分钟的电话犹如一场逾期的愚人节玩笑,随着时间过去了,也就船过水无痕··我本该感到生气,却没有任何心力。
那句话在我的潜意识里埋下一个悬念,像是早料到了终有一日我会自投罗网·我跑不掉的·设下陷阱的哪里是高镇东·而是这漫漫长日下与日俱增的孤独。
房内烟雾迷漫,当高镇东抓住我的手时,我还沉浸在那股哆嗦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他的房间里就开了盏床头灯,那盏灯既陌生又艳丽,灯罩由各种不规则形的彩色玻璃拼贴而成,在地上投- she -出七彩的光影,朦朦胧胧的,就像是外国电影里会出现在镜头前的那种道具与场景,金发碧眼的男女主角在教堂里用眼神互诉衷肠,窗外或在下雪,或在下雨,旁边就是这种类似曝光的颜色,- yin -暗、瑰丽……….·高震东将手指崁进我的每个指缝中,粗糙地指腹磨过掌心,速度缓慢地近乎挑逗,磨擦出一阵痒意,交缠的手指严丝密合,很舒服……·恍惚间,我听见他问:「抖什么」·我仰头盯着天花板,摇头,自己也不知道。
......高镇东抓着我的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没做多余的动作,就那样静静地放着,放着,亲昵的让我嗅出天荒地老的味道·在完全清醒、又什么都没做的情形下,我跟他之间似乎还不曾有过这样的平和─────很怪,明明是这样寻常的一个动作,却已叫我想哭。
这么一想我突然又觉得自己当初实在穷极无聊,何必愤怒地跟他打那一场架呢结果还不是回到了原点·一场闹剧似的,除了证明自己犯贱,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高镇东的选择显然更聪明,非常『高镇东』的作风────他什么都不说,保持沉默,其实比我看得开·他把决定权交给我,如果能够接受,便继续吧··他用一种奇特的沉默,将意思明明白白传递给我: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
改不了了·能给的就这么多;再多,半分也没有··他仍是高镇东·一点没变··后来高镇东再次叫了我的名字,说:「上次────」·说了两个字,就没了下文。
我没催促他,等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只是明显转移了话题··继沉默的一棒后,高镇东再丢了个软球:「────我挺高兴·你来了·」·我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自信过。
高镇东□□裸的本质,自私到底,我自认除了自己以外大概再没几个人够受得了────尤其是在当你无法克制地爱着这个人的前提下··我爱他·而我并无那么伟大。
爱使人馋相尽露,贱到尘埃里··曾经指责陈仪伶的那些话,如今报应似的一一反弹回自己身上,我竟开始有些感同身受,若她在天有灵,也许会尽情地嘲笑我··她曾说,女人喜欢假装自己无怨无悔地拯救男人,无非是因为爱他,又想得到对方全部的爱。
这是一场豪赌·不到终局谁也不敢说自己是必胜赢家,可陈仪伶把什么都押出去了,名声肉体感情,结果还是输得连命都没了··我大约也是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心情回头。
也是在赌··只是我不赌高镇东的感情了,就赌最后俩个的人痛··即便最后的方向注定相背,我希望这些与我与他有关的痛苦,就像那片纹身一样,能在他身体占据一席之地。
我不可能抓住他一辈子·也许有朝一日,我还会比他先结婚生子,与某个女人共组家庭·无论这次我们能走得多远、走多长,许久之后,我希望高镇东每每想起我时,就跟我忘不了他一样,一想就难受。
爱,太艰难了─────痛比爱容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如果高镇东真是铁石心肠,我认了;如果不是,我就要爱他爱到他自觉亏欠我·只有带着一份亏欠去过日子,有朝一日,当他再度无预警想起我的名字,才可能隐隐作痛。
唯有痛苦才能有效地提醒一个人不要忘记··他能多痛几次,就不枉我爱他一场·不需要记得太牢,但总得记得曾经有个人爱他··我怕他转头就忘了。
爱最怕的,就是被人清醒地淡忘··...........·那晚高镇东背对着我,我从身后紧紧地拥住他,我们没有□□,却又像连续做了三天三夜的爱那般的疲劳又颓丧。
他没有挣脱·窗外的天色差不多反亮了,我们躺了很久,我知道高镇东并没有真的睡着,但我就当他是睡着了··仅是一晚,我身上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胆子大了,也更直接了··我轻吻住高镇东的后颈,尽量显得小心且温情,我以前不曾做过这种事,事后回忆起来,都觉得自己刻意过头··我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撑起身体,伸手越过他关掉那盏夜灯,躺下前,顺势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三个字··高镇东仍没有任何反应·我缓缓闭上眼睛··.....天,已经亮了。
边缘恋歌·第22章 下部 (高镇东视角):二十一·※高镇东视角:·与小丽那些陈年过往,至今都是一笔牵扯不清的烂账··我想过多次,年轻时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她第一次在学校外见到她的时候,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她笑起来特别好看,那时小丽很年轻,即使不化妆,也比学校多数的女生要来得漂亮··她十七岁时认识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们第一次做/爱;二十岁那年我们分手────我忽然惊觉,她其实也单纯过。
那两年我们激/情、甜蜜;小丽做什么、说什么都很讨人喜欢,每次带她出去总是特别有面子,一群兄弟的妞没有一个比我的小丽还正点·我们把日子过得很狂野,上山下海我都带着她,她在我怀里欢声尖叫,纷乱地吻着我的喉结,说着腻人的情话.....·……后来生活逐渐变调,日子从痛快过到不痛快,她都会哭着指控我,「─────是你毁了我。
你一辈子都欠我的」·我的确亏欠她·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也要因这份歉疚纠缠不清··我认过这段初恋─────然而小丽的疯狂彻底教会我一件事:人不能犯错。
当你在某件事上犯过一次错,就是错一辈子·这与改不改正、弥不弥补,是两码子的事·错了就错了,过了就是过了,跟时间的道理一样,不能回头,除非你能重新回到过去。
但这是不可能的··她曾因我一时大意掉过一个孩子,那年她才十八··这件事我得负起大部分责任,那个场景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只是后来想想,却也会暗地松口气。
这个孩子就算没有流掉,估计也不会生下来,姑且不说养不养得起,我跟小丽谁都没有为人父母的准备,那个年纪,我们自己都还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我很矛盾,有时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却又会因为这些理- xing -产生莫大的罪恶感。
孩子可以不生下来,却不应该以这种方式消失·是我对不起她·后来那段时间对她百依百顺,我自己都诧异自己的耐- xing -,却心甘情愿,问过很多人,都说女人家小产伤身,我很谨慎,吃喝拉撒都亲手照顾,洗澡上厕所都将她抱进抱出,也才知道这个时候连吹风都不能,小丽变得很任- xing -,但我尤着她,好像这样才会让自己好受一点。
·可无论怎么弥补,小丽就是走不出那段抑郁期··刚开始我能忍,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错·可长期如此,便做不到了·她变得喜怒无常,歇斯底里,经常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便嚎啕大哭。
我低声哄她,她总抱着我说要原谅我、她很爱·我,可每次当我以为她已放下这件事,下一次她又能更糟糕地发作给我看,我并不想跟她吵架,所以当她又『来了』,我就干脆保持沉默,一句话都不说。
我们过得很不快乐,但依旧继续彼此折磨·我不是个擅长忍耐的人,又是血- xing -的年纪,可这种日子我还是过了一年,我想过为什么,除了愧疚,大约还是有些不舍。
十七、八岁那两年,我想我是真的喜欢过她·甚至爱过她··后来劳力大仔跟他元配闹离婚的时候,也曾感叹过,两个人长期生活在一起,是会互相影响的,其中一个若时时刻刻处在痛苦之中,另一个势必也不会快乐。
这句话让我想起以前跟小丽的那段水深火热的日子·我真他/妈深有同感··我跟她十八岁的时候就已是半同居的状态,小丽有家不回,成天到晚往我这里跑;小产后,为了方便照顾她,更是朝夕相对,我们的关系就是在那段时期里迅速恶化,是两个月、还是三个月,时隔太久,我也忘了。
她流产后前半年,几乎没有笑容,后半年情绪变得不稳定,我怎么讨好都没用·我们每天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小丽的情绪还是影响了我,我开始变得急- xing -、暴躁。
之前见到她的哭我会不好受,总想为她点什么,可关系越变越僵持,这种感觉也随之麻木、而无动于衷────曾经我觉得她是故意,可我毫无办法··她在拿乔,想用这件事掐我一辈子,逼我娶她。
这种想法很浑·可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的态度也差了起来,有时心里气她,其实是更气自己··想起以前,也觉得好笑────我们不是没有过好日子,怎么最后变成这样。
我用第一部 机车载着她在阳金公路无所畏惧地飙速;深秋的夜带着她到擎天岗看流星雨;为她一句话花光一个月的薪水跑去刺青,她真真切切是我的初恋,也让我明白,再多的激情都经不住现实打磨。
 ·曾经费尽心思追求她的感觉,那样的热烈,再也无法感同身受·我开始单方面的逃避她,逃避这种痛苦无限延伸的生活,也许是我不再像从前那么喜欢她·也许是我已经发现,不管再怎么补偿,我注定永远亏欠她。
这种感觉让我非常不舒服·却无法改变··二十岁那年我跟小丽正式分手·她把我家的东西能砸得全都砸了·我讶异于一个女人竟有这种爆发力,但也不差忍这最后一次,沉默地让她发泄,只在她要拿刀的时候,才伸手阻止了一下,我以为她又要闹自杀,谁知道回头被她捅了一刀────我闪得很快,刀尖没能捅进肉里,却在腰间拉开一道血红的口子......·那瞬间,小丽大概是真的要杀我。
离奇的是,我竟没有太多愤怒,甚至有些轻松·我自以为是地想,就当是还她的··她离开前精神已经不太好,整张脸看起来憔悴又虚弱,明明才刚满二十岁,明明才过了一年,她身上那种青春的活力与朝气已不剩半点,整个人像枝埋入岁月风沙中的残烛。
我还记得最后她站在我家大门口的眼神·晶亮却死气沉沉·她彷佛用尽全身最后一口气地诅咒我:「高镇东,你记住,你曾经是一个爸爸,有过一个孩子,就算没有生下来,这也是事实────你就是欠我的。
你还不了·」·我无话可说·肩膀上那片俗气的龙纹隐隐发热,似乎都在嘲笑这一天、嘲笑我们曾经如何热情··我没送小丽·相信她还记得回家的路。
她依然有家可回,就不算太糟糕·我讽刺地想·或许这不过是自我安慰··我觉得,没有我她才能过得更好··曾经我以为自己值得依靠,结果被事实清楚地证明:我就不是那种人,也装不来那种人。
边缘恋歌·我自由惯了·否则在小丽央求我娶她的时候,我早就带她去户政事务所登记··我正式从这两年意乱情迷的梦里清醒··我厌恶束缚,无论是以什么名义,那会使我对生活感到恐慌。
最喜欢她的时候,我都没想过结婚,之后更犯不着去娶一个对她我只剩下愧欠的女人来管束自己·这无疑是害她第二次,也将两个人往更深的火坑里推·除了分开,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遇上我,是小丽倒霉。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等她看开,就会发现我的爱并无什么值得,不过是来得凶猛,却经不起苦难··.......那天过后,以为跟小丽这段关系到此是画下了句点·结果我想得太简单,才知道缘分不是任凭人的一张嘴说了就算。
我低估了小丽·但没有办法·就像她好多年前说的那句话,是我欠她的·我发现自己彷佛真的被这句话给围困住,它束缚住我的手脚··某一天小丽突然跑来银坊当小姐,生意火红,一做就是好几年;我是少爷,她是红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变了很多,唯有那张同样漂亮的脸蛋,可我对她再也提不起兴致。
在我眼中,她更像是故意来找我麻烦的,宁愿两败俱伤,也不愿让我好过·我彷佛亲眼目睹了她坠落的过程,她还是那么漂亮,却变得尖锐刻薄,开始装模作样、兴风作浪......可大多时候我还是下意识选择让她,我承认自己对她做不到公私分明,我们之间不至于有那么清白,即使爱恨已成过去,她仍能用一个欠字捆绑住我,她存心惹出的那些麻烦,我再厌烦也替她收拾烂摊子,很多小姐都对此不满,觉得我偏心,她们不知道我跟她过去有过ㄧ段情,只以为我也煞中了小丽......·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分开多年,再次以同事这种荒谬的关系在银妨那样的花花世界里重逢,我替她挡酒,帮她摆脱客人的骚扰,是因为良心作祟,后来偶尔与她再重温床上旧梦────只是因为我管不住下半身。
她对我仍有- xing -/吸引力,可这一次,也仅止于上/床了··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原因很简单,我不再爱她··即使有时仍会想起,年轻时,有个女孩为我哭过很多次。
第23章 二十二(上)·※高镇东视角:·买子手提两罐啤酒走来,用手肘撞了我一下,问:「看什么啊」·我接过啤酒,随手指了窗外的月亮··买子本名杨买城,我们是小学同学,曾一起眨眼晃过初中几年的叛逆岁月,后来他因窃盗被判进少辅院三年,我们就此断了联系。
再次重逢是好几年后·出来的买子在一间三温暖作泊车小弟,说来真巧,那间三温暖我也就去过那么一次,多年不见,当时要不是他主动叫住我,我们之间大概也就此错过。
·买子似对我指月亮的动作很有成见,高呼:「耳朵不要啦────」·我与他碰杯,笑骂:「你他妈七岁啊」·买子咯咯地笑,仰头灌酒,咕噜咕噜地蛮得很,耳边一时全是他吞咽的声响,他问我:「这几年来还好吗」·我嗤笑,对他的假客套表示十分不屑。
那时才刚与小丽分手不久,虽说觉得解脱,但偶尔想起,仍会挂念,不知她过得好不好·这些『私事』,我一句都无对买子提起,毕竟多年不见,曾经怎么百无禁忌也都是以前的事,于是凉凉的亏了他一句:「再坏也坏不过你啊。
」·我们以前感情很好,再放肆的话都从彼此的臭嘴里听过,虽不清楚这些年来他过得什么生活,我却不怎么担心会得罪到他·大约那点仅存的熟悉在作祟吧··买子果然没生气,相反,笑得更欢了,我们又伸手干杯。
「你呢」我反问··他抹过嘴角的泡沫,笑着自嘲:「也不能更坏了·」这话换作别人说,我可能也就当玩笑听听就算·可惜我认识买子。
或者说认识『过去』的买子··印象里,过去的买子真是个『好兄弟』··十几岁的少年,着迷逞凶斗狠,动不动把义气两个字挂在嘴边嚷嚷,吠得倒是好听,可真正能做到有难同当的其实没有几个。
买子算是个异类吧·我们那会儿在外面打架时,只要有他守在身后,几乎不用担心被别人偷袭·记得最常听他龇牙裂嘴讲的一句话就是:「干,他是我兄弟────」·作他的兄弟实在很容易。
当初我是他的兄弟,别人也是他的兄弟·买子自幼家里穷,买罐汽水都要犹豫半天,他拥有最多的大概就是这些『兄弟』────那种有福就贴过来共享的兄弟、有难便拖着买子同担的兄弟。
那年他进了少辅院,有一半原因就是被所谓的『兄弟义气』拖累·这些事,我后来也是听别人聊起,对于买子,我当下只觉得他活该··傻啊·傻鸡啊。
傻得招人恨·这种- xing -格,早晚要出事,就算没有当年那件偷窃案,将来未必不会招惹更大的麻烦·都说本- xing -难移,要买子这类人有效的学乖,唯有让他惨跌一跤,拿三年自由换一辈子聪明,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当然,前提是他自己想得开,且真的学得聪明。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有这种人生领悟的··从小我就特烦别人对我说教讲道理·唱得比说得好听,尽他妈是些屁话··我很早就在外面混,十九岁那年,跟着劳力仔手下的人学收帐,各种千奇百怪的人的『嘴脸』我算是见多了。
人在绝路时,往往本质尽露·很多人为了躲债,花样百出,大仔说过,判断一个人心正不正,就看他最难的时候,面对困境,有的人会赖死,有的人会赖活·有人为了逃债会装疯卖傻,把女人多来抵债我的见过,当着面脱了裤子屎/尿齐流的我也见过……·只是那些人表现的再凄凉可怜,看看也就算了,干这行最切忌心软,干得久了,心都会被磨硬。
当初包括我,还有好几个新血加入,只是能干满一年还留下的却很少,因为他们『太有』良心·其实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说穿了,我们就是收债不是抢劫,那些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都是按规矩办事,我们『上课』的时候,有句话就是这么说的,「就算是个好人,他妈的欠钱也得还钱啊。
」那两年时间,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的故事,我见得多,『好人』被逼到去跳楼,『好人』被逼到反逼自己妻女下海卖/肉……起初我也同情过,却也渐渐麻木。
边缘恋歌·后来我明白,这些人,顶多只能拿来当作自己的警醒,却不能去可怜他们,高利贷遍地都是,钱是借不完的,可今天你同情一个,明天就得同情十个··就像罗军说的,「同情心,值几毛钱啊」·.....买子与我过去见过的那些人和事,不过是换了层书皮,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年轻时我还可怜过他,只是我表现的方式,多是冷眼旁观·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越亲近的人,我往往越能残忍··他的状况比起我见过最惨的那些家庭要好上不知多少倍,起码他人出来了,且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着,活着吧,就有点希望。
────虽然这些心里话我一句都不曾对买子说过··久别重逢之后,我与买子保持断断续续的联系,这份交情算是不咸不淡地维持着,说坏是绝对不算,却也不到好的地步。
去当兵前夕,他主动提议要给我饯行·我答应了··有些事情到底真的不一样了·就说以前那些为所欲为和畅所欲言的日子,终究已经过去,现在虽跟他也是相处轻松,却明显感觉得有所保留。
他是·我也是··大概买子是真的『学乖』了·我心里觉得好笑,这是好事·......·服完两年兵役后,买子换了份工作,不作泊车小弟了,改作酒保。
几次我们相约在他工作的酒吧见面,他作的是吧台·原来在我当兵的两年间,他去跟人学调酒,技术说不上多高深,但胜在肯下苦功,基础学得扎实,他说起初,光是那些英文酒名就把他搞得汗流浃背,闹了不少笑话,那时他会后悔,后悔以前不认真读书,笑说若能回到过去,他死活也会在上课的时候把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给通通学全了……买子的工作态度摆得很端正,不过主要还是薪水上他退了一大步,不作要求,勤恳卑微,老板也才肯用他。
……得知买子『- xing -向』那晚,我是诧异的··那天他喝得不少,虽不至于烂醉,但人也不算十分清醒·酒后吐出真言,他透露了那段一直以来避及不提的『三年』。
说的不多·但大致要表达的意思就是,他是在少辅院『才』变成现在『这样』的··这样是哪样,他语意含糊,我他/妈也听明白了··我试图想象买子那三年的生活,谁知道一下联想起的全是在大仔那边听过的监狱黄色笑话,不禁暗谯(闽南语:骂 )一声……·买子说在里面三年,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个『朋友』。
那个人对他很好·除了他阿嬷以外,再没有一个人对他这么好过··第24章 二十二(下)·在最不受束缚的年纪失去了自由,差不多就是绑手绑脚的滋味·起初买子完全无法适应,他的状态很不好,每天心灰意冷的跟那些『同学』一起『照表上课』,都有些行尸走肉的味道,直到认识了『那个人』。
在里面,只有那个人一直陪着买子,和颜悦色,嘘寒问暖,说是一份从天而降的补偿也不为过·在有限的自由时间里,两个少年几乎形影不离·以前的事买子很孤独的。
在少辅院那一千多个日子里,足够他将从前生活巨细靡遗地回味百遍,他终于惊觉自己的『问题』所在·从前他对别人使劲的付出,兄弟众多,却始终不满足,他从未得到同等的回馈────很久之后,买子才终于意识到这种不平等的感觉,原来叫寂寞。
·在那少辅院的世界里,困住的几乎都是同个年龄层的荒唐少年,那个地方,说白点,就是少年监狱··每个被送进来男孩子,都是躁动的荒唐少年,在少辅院里依然不安份的拉帮结派,落单的人总要倒霉。
买子认识那个人,对他非常好,只要是能为买子做得,都亲手为买子作到,那些明文规定不能做得,也在督教的眼皮子底下偷偷帮买子完成·他对买子越来越好……好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又神魂震荡────曾经在青春期里求而不得的渴望,买子在那个人身上得到了填补,甚至超出预期许多。
他们这些人,就是少辅院里铺晒的猪肉,满是腐蝇,在那个少年荤腥而孤独的世界里,有时真的太难受了,难受到他们只能这样捱着,在黑黑的寝室里,在氤氲的澡堂中,捱出了纠结苦痛,捱出了交融。
三年的时间真长·也真短·在那个单一- xing -别的牢笼中,买子彻底晕头转向,他也分不清自己的身体究竟起了什么样的恐怖的变化·彷佛时时刻刻都有只无形的手在引诱买子。
引诱他做『错事』·他曾在厕所目睹过两个同班『同学』的事,那是一记重捶,击碎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堡垒,后来……·我听得心惊胆战··……买子那些醉话里,其中一句就是,「我不能失去他。
」·后来这句话,在我的记忆里落地生根··那时的我虽已有过一两个同- xing -的□□,可图得纯粹就是肉体关系与截然不同的生理需要,那是与女人□□完全两回事的官能享受。
纯属消遣·与男人谈真感情,光是想象,都让我本能地排斥·男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不能混为一谈·心理上,我认过一个小丽,觉得自己有天就算能再爱上什么人,也只会继续爱女人,怎么样都轮不到男人去────可买子的情况显然与我不同。
那夜的买子说着说即哽咽了·后面一些话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呜呜哇哇的……我已失去了基本的理解能力与耐- xing -··酒吧里越来越多的人对我跟发酒疯的买子投以侧目,我走去柜台结账,完了就将趴在桌上的买子撑起,往门口方向拖。
这时一个身穿酒保制服的男人拦住我们,我心情不善,没什么好脸色,结果那个男人只是面带微笑,指着几乎不省人事的买子说,「我是他同事,请问你是」·……原来对方是担心我对买子图谋不轨。
怕是个『捡尸』的,或者金光党·当时我脸一黑,伸手就打了买子一巴掌,那酒保露出惊讶的神情,买子被我打到有短暂的清醒;那酒保跟买子再三确认与我为熟识关系后才肯放行。
买子在路边抱着电线杆狂吐时,我人就坐在机车上抽烟,冷眼看待··这种情绪或许就叫恨铁不成钢··看买子吐得越难受,心里更莫名生出一股残忍的快感。
那一刻,我打从心底瞧不起买子,觉得这人没用的不像个男人,毫无出息,才会颓废到为这种事醉生梦死的地步,简直吃饱了撑的··边缘恋歌·若他今天是为个女人弄成这副狼狈的模样,赶上我心情好的时候,或许能把他打醒;可一想到买子的对象是个男人,忽然间我连这个力气都不想白费。
人各有命,我告诉自己,也许这就是买子的命··买子弯腰吐得唏哩花啦,肚子都贴到了大腿上,彷佛连心肝胆都要一并呕出来·他边吐边叫,像在吼着某个名字……经过的路人都在看着他────我在一旁佯装不认识他,直到他吐清静了,才粗鲁地将他拖回去。
事后得知买子那一夜买醉的主因,我不由冷笑··他那个朋友要结婚了·女方准备带着两个月的肚子嫁人··那个朋友请求买子不要离开他··他告诉买子,他是不得已。
.....·买子总以为自己在那三年里终于找到救赎,原来到最后,也不过是从一个坑里跳进另一个坑··我不由感叹起这个世界的滑稽·原来世上真还有买子『这种人』的存在。
原以为他变了,变得不那么傻、变得聪明了·我高估了他·他走上一条更为狭窄的钢索,从开头就看不见生路·他根本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傻子。
而我竟再度与他成为朋友··────多年之后,我一个人单独坐在宛如被龙卷风扫过的房间里,面对满地爆裂的塑料碎片,蓦地就忆起当年买子醉酒的那些话……·字字句句犹在耳边。
曾经我看不起的人和事,往后都一一发生在自己身上··我想程瀚青··.....我们曾经一起走在曼谷的街头,我们亲吻、相拥··他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大。
后来我做了一件伤害对方的事,导致多年前小丽砸屋的情景几乎又在多年后重演一遍,只是这一次,我没法再做一个隔岸观火的人,我跟程瀚青打了一架……家里很多东西都在那天毁于一旦,就算想修也修不好。
程瀚青临走前在我家门口发了一通毒誓·那副神情简直与多年前的小丽不谋而合,令我寒毛竖起·在他转身那剎那,我差点一个冲动开口叫住他,也许我后悔了……不,或者说当我看见他愤怒流泪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后来我躺在那间满目疮痍的房间里,无心收拾··也许这么多年来,这间房子也有了它自己的意识,它的破败的样子很好地反映了我当时的情绪,我们有一样的感情,看着它,就像看着我自己一样。
它没有哭,只不过在听见程瀚青甩门的那一声后,眨眼荒凉了··他在这间房子里留下的东西不多,精/液占据最多数,愤怒与泪水是其中之一,最少的,却最具破坏力。
·第25章 二十三·※高镇东视角:·与程瀚青的肉/体关系前后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稳定、漫长,超出我的预期·虽然中间因为他去当兵一度断了联系,也还是打破我以往的纪录───甚至超越跟小丽从热烈到破碎的三年。
头一、两年,我们之间并无什么故事可说,单纯就是炮/友,我们活动的范围不会超出这几坪大的小空间,不了解对方更多的私事,只参与彼此的- xing -生活··炮/友就是贪图方便,并不适合两个交情太深的人来做───若是太熟悉,往往就不好意思再随便了。
做/爱状态以外的程瀚青,本质上是个没什么趣味的男人··之前跟我一起过的两个男人,一个年纪比我大,一个比我小·外表上都不是很『男人』的那种男人,属于皮肤比较白皙、浑身没几两肉的那类型。
- xing -/事上我控制欲比较重,不爱玩花样,却享受压迫他人的乐趣,喜欢用自己的双手将他们轻易的翻来覆去,那会让我感到更加兴奋......·程瀚青是个特殊的例外。
我还记得在起初在机车行里碰见他的那几次·我送车去修,最后一次他们通知我去取车的那回,程瀚青穿着件普通的黑色背心,正蹲在地上给一台机车换胎,他肩膀宽,亮橘色的工作服被他绑在腹部,显得腰更窄,他微抿着嘴,一张脸因全神贯注而紧绷着,手上的棉手套黑一块白一块的。
我踏进修车店,一眼又注意到这位认真工作的年轻男人·上一次送车来修时,听见他们的师傅叫他阿青··他的额头、脖子、手臂……那些暴/露人前的深色皮肤上都布满一层油亮的汗水,随着他的动作,水珠歪歪斜斜地滑动着,我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在飘着浓厚机油味的空间里,吐息的热气,彷佛都有了形状。
机车行的员工当然不只程瀚青一个员工,乍眼望去他似乎是最年轻的一个……应该吧,其实我也没怎么留意其他人··大约是那身强烈的『男人味儿』,汗淋淋的程瀚青从此给我留下一个特别深刻的印象。
他让我想起在成功岭受训时痛苦的夏季,在高温的催化下,成天扎根在同- xing -间千奇百怪的的体/味里,他们的袜子、鞋子,还有同寝的那两个香港脚,我们成日与这些倒尽胃口的气味为伍,生/理需求不仅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更加强烈……我注意到程瀚青的肤色。
那年刚服完兵役,晒得挺黑,程瀚青的肤色几乎跟我不相上下,甚至比我要更深一些……·除开- xing -别不说,他跟我从前那些男男女女的□□毫无共通点。
他太有男人味·他工作需要技术也耗体力,他不仅体格很好,一双手臂的线条也极其好看,充满力量,我不解自己为何对这样一个强壮的男人『来电』,他看上甚至与我不相上下,偏偏身体的躁动如此诚实,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尝鲜心态───是个男人大多都会有。
程瀚青曾坦言他是同/- xing -恋·是那种完全让人无法从外表联想到是个同- xing -恋的同- xing -恋··这样的人却轻易让我燃起了火苗·那是种旗鼓相当的感觉。
就像从前在金山夜冲,最见不得便是自己前头有车,那时的我们皆是一头精力旺盛的斗牛,前方闪烁的车尾灯,是黑夜里最惹眼的一块红布,引出我们横冲直撞的斗志··我以前没跟程瀚青这样的人搞过,确定他是同道中人后───体内的火烧得更旺了。
我确定这个男人让我心生遐想··……与程瀚青的第一次,我并没有带他回家的念头·男人跟男人约/炮,往往比男人跟女人之间更容易直切主题。
边缘恋歌·我们打算去摩铁开房·可因为时间是约在程瀚青下班之后,他说肚子饿,我们只好先去吃了顿消夜·席间,彼此的话都不多,只在点菜时才有交流,上菜后,他只顾埋头吃,看得出来是真饿了。
一般男人的吃相大抵就是那样,没什么特别好形容的,程瀚青看不出特别拘束或紧张,后来桌底下我们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就磨了那么一下,说不清是他碰我,还是我碰他────那一下就是个开关,嘎搭一声,我跟他都抬起头看着彼此。
若说那瞬间的心思是瓦斯,那么眼神就是火柴,砰的一声,我们在对方身上都看见了饥肠辘辘的影子··什么话都是多余的··我们匆匆结了帐,摩铁就在餐厅对面,过马路那时,我跟他几乎是用跑的,连几分钟的绿灯都不愿等待,我们直接冲过了马路上的车阵,刺耳的喇叭声尖锐的很,一台出租车车车窗摇下来,冲我们怒骂:「干,找死喔」────我朝后头比了中指,捏着程瀚青饱满的手臂跑进了摩铁,焦躁无比的在柜台登记……·房门才关上,我们就撞在一起亲吻。
我迅速勃/起,裤子几乎要撑破,我迫不及待与他的胯/下用力摩擦,伸手去扯他,却扯不太动··或许因为我们体格相当,或许因为他也在扯我……这个发现忽让我生出一股暴躁与激情,我彷佛又变成了深夜在公路上飙速的公牛,现在的程瀚青就是我的那块红布────我不仅要冲过去、更要冲破他……·一场前所未有的狂风暴雨。
我推他、他拉我·我比以往任何一次- xing -事都要来得粗鲁,程瀚青却没有任何不适的表现,相反,更加的配合、投入··我逐渐失控,灯光映照在他□□的背脊上,他被我按在下面,用嘴撕开保险套,急躁的将狰狞的阳/具□□他的肛/门内……·程瀚青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压低身体,听见自己稠得像墨的呼吸,程瀚青双手撑在床头,手背上爆出了好几条青筋,老一辈的常说这是『歹命手』,注定一生劳苦、庸碌……程瀚青还年轻。
拥有一副好身体·还有这样的一双大手·现在这双手正抓着床头边缘,猛烈的颤抖……他脖子非常红·我喷出一口热气,伸手摸了上去,摸着摸着,鬼迷心窍般,竟忍不住掐住了他────他没有反抗,只是低咽一声,听起来像是闷在喉头里的一声咕噜,我在他身上奋力挞伐,粗暴的快感铺天盖地而来,是那样汹涌,我彻底失去理智,骑在他身上,只觉得他是一匹马。
是一台煞车被剪断的失速的野狼·我们在欲/望的荒野里狂奔驰骋……这是跟女人做/ 爱完全不能比拟的··天,我们是如此合拍,就像我们早已这么干过成千上百次。
「啊────」后来我双手都掐上程瀚青的脖子,直到那通红的皮肤逐渐泛出一丝紫,他猛地反手扣住我的手腕,手劲奇大,剎那,我彷佛也尝到了那种窒息感。
我- she -/了·松开手,从巅峰坠落似地重重倒在他的身上…….·爽·又不能单纯用一个爽字概括·这种快感使人有些精神错乱,我情不自禁的亲他、亲他……程瀚青全身是滑腻的汗水,我也是。
他趴在床上,我瞥见他的右手正插在床垫与跨间的位置,在抽动、在喘息,我笑得很凶,双手直接把他身体翻过来,一场疯狂的- xing -/爱下来,我们有了默契,程瀚青仰躺着,自动曲起一条腿,我则低下头为他口/交…….一切是那么情不自禁、水到渠成。
我们短暂相拥,享受片刻的颓废与满足,彼此都在这场风雨中得到非常的快乐··……事后,程瀚青低哑的问:「有烟吗」·我心情很好,于是爬下床摸出了自己的烟盒,一次抽出两支烟含在嘴里,一起点燃了它们。
躺回床上,抽出嘴里其中一支烟贴上的程瀚青的嘴边,他没动,就着我的手吸了一大口…….·我斜瞟他一眼,忍不住说:「你不错啊……真的。
」·他像是笑了下,又像没有,我们并肩躺着,各自沉默的抽烟,不知何时就瞇了过去··……休息满四个小时后,我们穿回衣裤,在摩铁门口各自分别前,本已走出几步的程瀚青又突然回头,他问我:「下次还方便找你吗」·我转过头,他穿着牛仔夹克、牛仔裤站在夜色中,程瀚青的眉宇之间堆栈着石块,有股超龄的重量,可那晚做/ 爱之后,它们离奇地松动了。
脸虽还是那张沉默的脸,整个人却在眨眼间变得不太一样,他就像他嘴边的那枝剩下半截的烟头,随着吸起,点点鲜活、缓缓明亮……·我吐出一口烟圈,忍不住就把逗妞的那套搬出来逗他,他当然没半点像妞的地方,我就是单纯心情好,想逗逗他:「你找我,我就方便。
」·结果他笑了,眼角绷出几条细纹,还挺好看··几个小时下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心蓦然动了动,有些痒,我自己也说不清缘故··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后来才朝程瀚青抬了抬下巴,在耳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笑说:「走了────再连络。
」·他嗯了声,我们各自朝反方向离去,从次开始好几年剪不断的- xing -关系··......买子后来知道我身边有个程瀚青这么个人,愣了很久,惊讶地问:「你、你是同─────」·我当时瞟了他一眼,懒得回答这句废话。
买子皱起眉头,像是才反应过来我的意思,在我冷淡的反应下尴尬笑了声,不知又在想什么··「也是,看你也不像,」他捏着手里花生苦笑,后来也不知到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对他自己说:「其实我也────算了,没事,逢场作戏嘛.....我明白,没事.....结婚前多玩多看,以后心才收的牢、才牢。
」·第26章 二十四(上)·程瀚青曾问我为什么会去混黑社会··我当时回想了下自己过去十几岁时的日子,耸了耸肩,回答:「闲的吧,不混我能干嘛·」·那时我们之间的相处不在那么单调,有时完事后,也会随意的闲聊几句。
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我向他坦言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程瀚青知道之后没什么特殊反应,离奇的是,我被他眉眼间的那份淡定取悦,自己也十分不解,忽然就升起了想更多说点什么念头。
边缘恋歌·我断断续续说起自己从前那段带点疯狂色彩的生活··程瀚青颇有兴趣的样子,静静听着我描述那些虚虚实实的黑社会生活·我是掐着分寸的。
说别人的事多,说自己的事少·就算提起自己,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部分··那年代,出来混的兄弟多数着着迷刺青·这算是一种黑帮风气·出来混的兄弟很少用真名,八成是绰号,好像明星取艺名那样,再不然就是身上有某种特别显眼的特征(例如:纹身,伤痕),这类似他们的第二张身分证。
很多做到大哥级之后,都讲究兵不血刃,当混到一定地位,不再总需要自己亲自舞刀弄枪的时候,那些已经叫得出名字的人物,只要把他们身上那些代表- xing -的『身分证』亮出去,谁都要卖他们三分面子,这才叫真正的走路都带风。
后来那些后生晚辈有样学样,各种奇形怪状的称呼越来越多,染头发,穿耳洞,疯刺青,左青龙右白虎,还没混出个名头,就倾向先把自己弄得凶神恶煞,招摇嚣张\',走在路上,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黑社会一样…….·我跟程瀚青分享不少以前听过各种诡异的『混号』,也跟他说起几个大哥的传奇故事,他平时少有表情,可那个下午,他的眼神都透着隐隐的笑意。
他问我:「那你以前有什么绰号」·我伸手把地上的烟灰缸拖到手边,说:「想知道啊」·程瀚青弹了弹烟灰,嗯了声··我以前的确有个绰号,原本那只是罗军一个漫不经心的玩笑,结果被其他人叫开了。
有一次劳力仔请手下一大群弟兄去洗三温暖,在大众澡堂听见罗军叫我,就忍不住大笑,当场就亏着罗军说:「阿东这个『艺名』取得好啊名符其实以后去大哥店里帮忙,那边美女不缺,就缺个镇店帅哥」......·────好像都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程瀚青难得有这种迫不及待的样子·他问我:「到底叫什么」·我忽然玩心一起,指着自己的脸说:「你说这叫什么」·程瀚青顿了顿,一副你耍我吧的眼神。
我哈哈大笑··「......后来我大哥走哪都叫我靓仔靓仔,很多人就跟着起哄,开始有人叫我靓东、有人叫我靓仔东,之后唯一会连名带姓叫我的人就只剩下仇家了。
」我笑··程瀚青说:「听起来有点像香港的那种古惑仔·」·「靓东……」他忽然这么叫我,我转头看着他,他神情有些玩味,一双眼神仔细地打量着我,宛如一场赤/裸的视/女干。
他的嘴微微动着,像是反复把那两个字放在口里嚼,反复地、慢慢地嚼.......·我将烟恶意地喷在他脸上··靓东·他又叫了一次·这次比较模糊。
同样两个音节,从程瀚青嘴里叫出来却别有滋味,听起来跟别人都不太一样,或许因为我们那时刚做完爱,我总觉得他在跟我调情··.......·当年,罗军是劳力仔手下最出色的一位『武将』。
劳力仔转型之后,酒店一间接一间地开,事业规模越做越大,重心大多摆在赚钱,早不在从前那般喊打喊杀,其中多少也扯到了历年来政/党轮替、警政大换血的缘故··我是正好赶上末段时期。
劳力仔一无反顾弃武从商,受打击最大的应该就是罗军··别人都说罗军这下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听说年轻时,他帮着劳力仔从高雄火拚到艋舺,用一双拳头把劳力仔从一个卖鱼的儿子推到角头大哥的位置,虽说老大是劳力仔稳坐,但罗军本身的传奇的色彩却更为浓厚,江湖上每一提到罗军,通常最大的印象就是他很能打。
出了名的能打......·十八岁那年我跟在罗军手下『学习』,那时候就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地痞,大哥让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搞过不少事,不只是收债·像我们底下这种『小弟』,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哪里缺人,就得补上去帮忙。
围事,跑腿,上面火并时,我们就得做打手,还得给大嫂或老大情妇当司机·简单来说,只要大哥需要你去干什么,你就非干不可··劳力仔对于赚钱这件事,比作一个纯黑社会还异常热忱。
有一次我曾听他在茶桌上对罗军说:「黑社会不是人啊黑社会不用吃饭啊恁爸以前混黑社会是因为小学没毕业,没活路没饭吃,现在继续混───当然是为了赚钱。
」·我们底下早都敬罗军是『二哥』··他跟劳力仔平起平坐,称兄道弟,在帮里说话极有份量·外面都在传,劳力仔能有今天,罗军功不可没。
就连劳力仔自己都不否认··后来罗军开玩笑叫我靓东,算无意间给我开启了另一条生路·去服兵役之前,劳力仔亲口对我承诺,退伍后让我去银坊上班───在此之前,关于未来,我是从没想过。
最血- xing -方刚的那两年,我的人不是在迪士可围事、就是在街上火并·后来去回想,才多少感到心惊,刀口舔血的日子,都是过一天算一天的,有了今天,不一定有明天。
年轻时的我完全没有这种惊心的感觉,天不怕地不怕的,即使有个正点的女朋友,也无牵无挂,经常上一刻在床上与小丽温存,下一刻接到电话就套上裤子提着家伙出门。
日子过得昏天暗地,打打杀杀··.....最后一年过得最是疯狂··第27章 二十四(下)·当时劳力仔在本土已混出名声,可看在那些土生土长的台北角头与那帮外省挂眼底,他就一个南部的土包子。
那些台北角头们很矛盾·心里既看不起这个迅速崛起的『乡下人』,又眼红劳力仔在台中搞起的有色生意如日中天,劳力仔欲在台北插旗开店的动作,就像狠狠踩到他们的领地与老虎尾巴,那帮人千方百计想给劳力仔洗脸(闽南语:羞辱、消遣),来个下马威,按规矩来说,拜码头是少不了,反正劳力仔在他们眼中就是个『庄脚俗』,一个死南部人想来台北捞钱,还不是要捏在他们手里……·那是最难的一年。
台北挂的硬,劳力仔比他们更硬·敬酒不吃,罚酒不接·他自己是一路刀光剑影闯上来的人物,心知肚明,对这些豺狼虎豹妥协过一次,日后就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可码头也不得不拜。
劳力仔那时算是半个人都札到了金钱坑里,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的男人认准一个Money────钱啊钱就是他亲爹妈··边缘恋歌·八零年代可是台湾的黄金时代。
七零年的十大建设,八零年台股狂飙,遍地钱淹脚目·钱疯狂了不要命地往人的手指缝里钻·人也疯狂了·不吃不喝地到处抢钱。
那是一锅浓郁的肉味儿,引来一票洪水猛兽,要贪就得凶··谈判最终破裂,劳力仔不愿折腰,在堂口酒一干,杯子一摔,呛了一句:「恁爸就是下港来欸啦───」·这句话后来莫名在道上流传了很多年。
一个摔杯的动作,等同破局,两方都是道上人,『清洁费』乔不拢,只能预示着日后全武行相见·大家各凭本事··劳力仔硬气,店照开·第一间店在林森北路开幕那晚,就有人来闹场。
罗军早就预料到,于是带着我们一群人在店里守着,我对这样的行为一度不解,心想今天打赢了又如何,别人天天上门来闹,长期如此,还有哪个客人敢上门……·那时许多人都说劳力仔头壳有问题。
这种作法就好比当枪匹马走到别人的地盘挑衅呛声,谁管他在南部台中混得怎样风生水起,台北终究不是他的地盘,那就是寡不敌众·有人隔岸观火,等着看这出好戏,觉得劳力仔的黑道生涯也差不多走到了结尾。
也有人说劳力仔必定无法活着走出台北··那是水深火热的几个月··我一辈子打过最多、最惨烈的架全都聚集在那段时光·往后回味起来,都格外心惊。
那时有个跟我混得很熟的兄弟,叫阿磊·我们每天累到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吃饭睡觉上厕所,就在劳力仔名下的酒店跟迪士可里,起初道上风声传得很厉害,我们都以为场面会搞得很惨烈,但实际上,情况并不如预想的那样严重,却也不得轻松。
经常就有人上门来找麻烦·劳力仔不出面,罗军同我们一块窝在店里,他对自己人的要求就一个:不要弄出人命·罗军究竟杀过人没有,这是一个谜·可他辉煌的战绩是摆在那里的,如今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不仅没有意义,还不合里。
拳脚刀剑不长眼,真正出事的时候,自保是本能,根本控制不了··......我隐隐觉得事情不对,越想越不对·两位大哥的态度显然都有问题·罗军总叮嘱我们绝对要憋住了,别搞出大事。
他跟劳力仔似有别的计划,如今这样的结果,横看竖看劳力仔都不占便宜,他这几年生意做大,- xing -格是越来越像个利益当头的商人,大张旗鼓的树敌,又讨不到好处,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实在不像他能干得出来的。
罗军异常的表现也步步坐实这项猜测·当时几个小弟,包括我都察觉到异样,只是没人知道两位大哥的心理打得究竟是什么如意算盘,也无人提出质疑·社会本就残酷,何况黑社会,被卖了还替人数钱────大概就是所谓小喽啰的命。·阿磊是个舞霸··以前我们混迪士可,他四肢的协调- xing -非常好,总在舞池中央贴着最辣的妞儿热舞,腰臀甩得比女人还风/骚·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们在『丽宫』给他庆祝,玩high了,在场男男女女搞得浑身白奶油,我们给他唱生日快乐歌……….·他站在台上拿着麦,酒意上头地说:「靓东十年后我们再回来,二十八岁的时候────再来丽宫给我唱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可惜阿磊终究没能等到二十八。
那晚,一群年轻人带了家伙上门·因为罗军交代过不准闹出人命,于是我们身边几乎都没有准备称手的武器·领头那个鼻青脸肿的黄毛之前就来过,被赤手空拳的阿磊打得很惨,这回他带来总共有十多个人,人人带了棍子、球棒,只有那个黄毛手上是拿刀的……..·我们这边的人脸色都变了,下意识要抄东西,可是手边一时能抓到的不是烟灰缸就是花瓶,当时根本没来得及细想,两方就打了起来。
前面几波找碴的人,跟这批凶狠的程度简直不能比·很快地我们都察觉到不对··到处都是玻璃破碎的声响及呛声,所有人都打红了眼,我跑到酒柜前抽出两支洋酒,直接往眼前那个持球棒的年轻人鼻梁上掼,瓶子碎了,对方像摊烂泥倒在地上打滚,那哀号相当凄惨,很多人那瞬间都往这个方向瞄了一下,场面一片混乱,背景KTV的音乐还正播着……·「干────」我管不了那么多,抢过地上的球棒,再度冲进战圈,杀红了眼,见人就抡。
「当」一个非常突兀的声音,我本能回头,就见远处几个人围着一个阿磊·对方的人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条铁链,一把从后面勒住阿磊的脖子,我目睹了那一剎那────阿磊的身体被猛烈地向后扯,脖子倏地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我忍不住大吼,冲过去时已来不及。
·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拿了棍子重重敲在阿磊的头上,我反- she -- xing -闭上眼,彷佛感觉到点点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还有那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是包在皮肉里的骨头的声音......是阿磊的·我奔过去,一棒挥开阿磊前方的人,再回头补第二棒时,脖子便感到一阵剧烈的压迫,眼前一黑,几乎窒息───那条刚刚还缠住阿磊的铁链,就勒在我的脖子上。
我双目欲裂,仍在挣扎,脖子上的铁链越来越紧,不停将我向后拉,眼前阵阵发黑,不知道谁在后面大喊了声靓东,几秒后颈子上的力道突然松开,我一下站不住,跪倒在阿磊身边......·阿磊的口鼻已经冒出大量的鲜血,身体歪扭,抽蓄的幅度逐渐忽大忽小,他原本还能叫几声,后来连这点声音都没了......·我想伸手想碰碰他,却在触碰到的那瞬间停住,我站起来,往那个被我们的人围住的铁链男大步走去。
窗外警笛的声音隐约传来,由远至近··罗军已制住那个持刀的黄毛,他朝我怒吼:「靓东」我恍若未闻,那个铁链男被两个兄弟压制在地上,他们抬头一见我气势汹汹的冲过去,一下都呆住了,下意识就往旁边一闪,罗军则在一边大喊:「拦住靓东───拦住───」·脸上还有阿磊的血。
余温散得很快,迅速由热变冷,那一刻的我似很冲动,又似很冷静,·……我冲到那个铁链男面前,膝盖重重磕在他的胸口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铁链男一口气卡在喉头连叫都叫不出来,布满血丝双眼直直瞪着我,惊惧得彷佛下一秒就要爆出眼眶,他双手被老黑按在地上,身体依然像条离水垂死的鱼般奋力跳弹,我五指越收越紧,手臂的筋都浮了起来,这一切不过都发生在瞬间────余光察觉到其他人要来拉我,我立即伏下身,紧紧盯着铁链男越渐狰狞泛黑的五官,右手缓缓伸向他被老黑按住的手背,摸到了铁链男的大拇指后紧紧握住,示意老黑把人压紧了……·边缘恋歌·「躺在那边那个是我兄弟,记住了,他叫阿磊……..」我在他耳边,说得很缓慢,嗓子压得前所未有的低沉:「记住了,我────叫高镇东。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我面无表情抓牢手里那根大拇指,猛烈向上一掰......·整间酒店凌乱不堪,而警察冲进店里那一瞬,我已被其他人扯开·.......·那ㄧ年,阿磊没死。
却也生不如死·那ㄧ棍和那条铁链造成他的大脑与脊部伤害,瘫在床上昏迷不醒,从此成了植物人··他没能坚持到二十八·丽宫也没能熬十年·没人能想到舞厅业没落的那样快,□□零年代的夜生活,五光十色激光光,霓虹舞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我们的世界里凋零……·当兵前我坐在阿磊病床边,他浑身插满管子,脸颊迅速消瘦,病房日计费的,最后也只有那一沓冰冷的医疗账单,成了阿磊最后的价值。
贵得吓人·忽然间我也胡涂了,不明白这一切的结果,起初为的都是什么,值得吗·我无法自问,想问阿磊───可惜他再不能回答··第28章 二十五·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八号,是阿磊走得那一天。
他终于走了··在床上躺了四年,呼吸停止在二十四岁··这些年他的医疗费大半是劳力仔负责·阿磊有个大姊,时常去医院探望,我遇过好几次,从没见过除她以外的阿磊他们家的长辈。
……·那天,我是早上收到的通知··阿磊大姐给我打的电话·大概是因为我是最常去看阿磊的朋友··电话里,她颇为冷静,说:「如果你今天方便的话,来医院送弟弟最后一程吧。
」·阿磊的家人已同意拔管··我中午到的阳明医院··走到病房外,除了阿磊大姐之外,还有一个老人·我第一次见到阿磊家的长辈··阿磊大姐率先发现我,朝点头致意,她低声跟手边搀扶的老人说了些话,两个人就转了身,朝门口走来。
我往旁边让路,老人家经过我身边时还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混浊沧桑,近看有些可怕·那是一张皱纹满布的脸,法令纹像两条深刻的刀痕,是岁月凿上去的,我已忘了上次被长辈这样死死盯着看是什么样的情景了,我顿时哑口无言,连叫人都无法,那感觉并不好受,但也无法避开对方的目光────在老人的双目里,我看见清晰的怨怼。
老人一句话都没多说,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就被阿磊的姐姐扶着走了··擦身而过时,大姐低声对我说,「下午三点十分,进去跟他说说话吧·」·她声音轻,听得出哽咽。
……走进病房,阿磊住得是普通四人间,每个病患之间的距离用一片又一片的淡橘色帘幕隔开,没有多少隐私可言··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句话都没说,·他的脸颊深深凹陷,原先健康的体格已瘦得脱形。
双目紧闭的阿磊,他以前在舞厅大秀舞技的样子,直到那日我依旧记得很清楚·阿磊是否能苏醒,从他第一次手术过后,就成为一个谜,曾经我也忧心哪一天他醒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白痴。
他妈的,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个医生还真说过:不排除有这个可能·也许他的智商会倒退成十岁以下的孩童,也许更不乐观……·……当时我心情很差,试图想象不能自理、口水横流的阿磊,光是想象,都感到难堪与残忍。
等待无疑是煎熬的·尤其是当你无法确定自己等待的结果是好是坏··如今谁都不用再等了·因为阿磊的家人已代替阿磊做了选择··……我曾在无数个夜晚里想象过这一天的到来。
我好奇问过医生,阿磊这么躺着,看似跟死人也没什么两样了,那他还有感觉吗·医生说:「理论上是有的·理论上───他只是动不了而已。
」后来我尝试揣摩过阿磊现在的处境,发现自己完全不能体会·若哪一天我也变成了这个样子,动不能动,说不能说,我想我也宁愿早点去死,求个解脱··当夜我就做了噩梦,梦见我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动不了,一片漆黑,却有阿磊的声音,他说什么我不记得了,醒过来时,我浑身冷汗,直觉将它视为噩梦。
那时我总希望阿磊能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却没想过他是不是愿意撑下去,这样漫长的日子,一天干耗过一天,一耗就是四年··….. 扯扯嘴角,我拿出刚刚在楼下新买的烟。
捏着盒子抖出一只,叼进嘴里才想起医院禁烟,于是又将烟抽出,放在手指间搓揉了一会儿··我发了一阵子呆·后来,那根烟后来被我塞到阿磊手中。
,·我站起身,双手捧着他的脸,凑过去,低声喊:「好兄弟────」·低下头,嘴在阿磊的额头上重重碾了一下,眼眶忽地烧热了,说:「下辈子再战·」·冷冰冰的呼吸器。
四面苍白的墙··......阿磊依旧无动于衷··我以为自己不会哭··──── 那天是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八号·在那间病房里,我统共待不过十分钟,而我万万没想到,就在十几个小时过后,我会再度与阔别两年的程瀚青重逢。
…………………·那天离开医院后,我回家倒头就睡,狠狠补了一觉,晚上照常去银坊上班··白天阿磊的事,多多少少还是影响了我情绪,那天晚上我喝了个大醉,对于后来发生的事,都只剩下零散而混乱的印象。
简直都有点罗生门的味道·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酒醉后寻找程瀚青的号码,也忘了为何会与楼下那群人打起来,我几乎没有任何记忆…….有些片段都是后来听Peter他们转述,才隐隐忆起。
那天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不,严格来说,不能说是同一天··因为碰到程瀚青时,已过了午夜零点,是十二月二十九号了··我跟他许久不见·自从两年多前他去当兵之后,我们就再没连系过。
头半年想起他的频率比较高,因为那时工作上比较清闲,直到后来劳力仔在台北的第三间酒店『银坊』开幕,我从此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将自己投入到工作里,生活正式- xing -的忙碌起来,不再是以前那样到处给人围事的小流氓,- xing -质不一样了,起码有了规律- xing -;休假没事时,就去荣总看阿磊,期间短暂有过一个女伴,从此想起程瀚青的频率更加的少…….·边缘恋歌·我想,我跟他之间,真有那么点天注定的意思。
否则我想不到其它的理由可以去解释·每次关于那些程瀚青的印象逐渐随着时间越加淡去时,就必然会发生点什么意外,将我跟他重新拉回到这条没有前途的路上,这么多年来,彷佛谁都逃不去,既作不到坦然的心贴心,又无法彻底分开彼此的肉体。
……..·那晚打架事件过后,我们又火速地重新搞到一块去,这次维持的时间,比上一次要来得更长,相处上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越来越…….·有天晚上,我在家看电视,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以前跟买子他们成天泡在溜冰场的日子。
怀念的滋味来得突然而猛烈,我在家喝了半罐啤酒,冰凉的温度没能缓解这股激动的情绪,反而更加刺激它·我想起许多过去的人事·……那年尚未被收监的买子。
那几年还活蹦乱跳的阿磊·我们正值热衷耍帅的时期,非要扛着一台收音机在溜冰场边摆着,放着最新的流行乐,不顾劝阻将声量调到最大,在那偌大的椭圆里竞速狂欢,高歌,秀花式,对经过的女生乱吹口哨........·如今阿磊没了。
买子也过了那种随约随到的阶段·大家都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上背道而驰,我也体会了一把物事人非的滋味··……我拿起电话,凭借那几分消灭不下去的冲动给程瀚青打了电话。
我认识的人很多,可删删减减,最后觉得合适的人,竟只剩下一个沉默寡言的□□··那晚我们跑到西门町附近的溜冰场·我还记得是周六·它营业到晚间11点。
我们到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五十分钟··从踏进溜冰场后,我的心就一直跳得飞快,很兴奋…….·租了溜冰鞋后,我才想起问他:「会溜吗」·他说:「溜过。
」·我笑··……不过一时兴起的念头,就这样得到了实现,其实也不是多困难的事,却仍感到难得··也许正因老早就脱离了动辄热血沸腾的少年岁月,望着溜冰场,在那人烟稀少逐渐接近午夜的时分,我忽然才有一种『一路走来一路失去』的感觉。
唰────空旷的溜冰场回音很大,我们两的大男人就这么一左一右的直直奔溜出去·回旋的视野,拉成一幅布幕,忽远忽近,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感觉这个地球似乎是真正在旋转的。
程瀚青溜得也不错,动作很流利;我则不停绕着场的边缘溜圈儿,唰唰唰的,不停的移动、移动;他在靠中间的位置,也不停的移动、移动……·程瀚青的头发比我略长一点,不时会被流动的空气刮起,撩过眉目,导致他的眼神不时微瞇。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视线沾在了一起,空气成了胶水,把我跟他黏着了,隔着不断变化的距离与方向,我盯着他绕圈,他也盯着绕圈,脚下滑得越快,越看得专注·程瀚青身后的背景不断在视野内变化,远处的柜台、灯管、墙上的海报、铁灰的长形置物柜、座椅、声音……都被浸到水中泡软塌了一般,连同脑海中失速的回忆,全在程瀚青的背后迷离的糊烂成一团光怪陆离的世界,恍惚间,我似回到过去,听间当年场边收音机里狂野的歌声,有大笑怪叫的买子,高声唱着《三分钟放纵》的阿磊,有被我们逗到满脸通红的青涩工读生……·忽快,忽慢。
我跟程瀚青的距离越来越短、越来越,短……·即将涨裂的情绪,曾经就地掩埋的那些喜怒哀乐与苦痛,再也压抑不住我需要有人跟我一起分担它、宣泄它───若不能,就陪着我一起被淹没。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打给程瀚青的原因·并不单纯只是一时兴起的消遣·是有预谋- xing -的··我们不可避免的冲撞·那是一种本能,我抵挡不了这股渴望。
我跟程瀚青脚底下各有四颗轮,冲力太大,来不及在场内划出一个完满的圆,就只滑出一道破裂滑稽的弧线··在地上摔出巨响,伴随着疼痛,我们急促相拥,在晚班服务员惊诧的眼神下,那一刻,我竟有种对程瀚青原来就充满感情的离奇错觉。
......我们狂热地亲吻,头一次不是因- xing -而起的吻·唇舌凶猛的交/缠,撕咬,唾液间满是浓烈的雄- xing -气息··情不自禁··我意识清楚明白,这是一个男人────这是一副坚韧结实的身躯。
没有丰满的胸·没有细腻的肌肤·摔倒的剎那,他大半身体撞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垫在我下方,而他只是闷哼了一声··连我都觉得必定极痛·程瀚青的表情难看极了,狰狞得很,却又有畅快的笑意,两种矛盾交融在一起.......都是令我疯狂的原因。
那一刻……·「啊───」服务生连续的惊呼,她大概要去报警了,目睹两个大男人在溜冰场奔放的热吻,难保不是想着夜半碰见了变/态,说不定还有爱/滋病……我抬头瞟了一眼,对方嫌恶的表情一时来不及收起,这时程瀚青突然握住我的手。
「快跑·」他低声说··后来的我一路都是被动的··被他拉起·被他拉着换鞋、又被他拉着跑··彷佛学生时代做坏事被教官抓到的情景,我们一路逃。
逃出了溜冰场,又在西门町纷乱的夜色里狂奔·程瀚青的手很热··────就像那晚打架的时候,我唯一的印象也是他这样拉着我逃··我们冲进停了一排机车的巷弄内。
────我问他为什么来接我,他说,因为我一直没忘记你住在这里··……我们蹲在路灯照- she -不到的角落里··我有点疯地问他:「爽不」·程瀚青低笑一声:「你有病吧。
」·疯狂的余韵犹在,我怔怔看着他,放松到有些失神,克制不住地有种想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么的冲动:「我……」·他转头看着我,而我顿住,一下也不清楚那时自己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很多时候,我能隐约感到一丝半丝的隐晦藏在我们共处的空间之中,不再是以前那么单纯而笃定的────唯有- xing -而已··边缘恋歌·第29章 二十六·程瀚青那双手只要拿了家伙,彷佛任何事都能被他搞定。
連修车时的那种『脏』样子,都很- xing -/感··认识他后,我再没有花钱修车的机会··开始我并没有想占他便宜,可程瀚青总会顺手地替我『看看』车。
他的工作并不轻松,没有一天是不汗流浃背的·有些事,在我们还不太『熟』的时候,我自然不会有什么感觉,可相处越久,我越发现自己不再能像以前那般无动于衷。
他经常直接用手摸一摸我的引擎盖,或者惯- xing -蹲在地上瞄一眼车底,起初我以为他是职业病,觉得有些好笑,直到有一回他上来我家,一进门就皱着眉头问我:「有没有矿泉水」·我说:「冰箱有吧。
」·他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手上不只拿了瓶水,还有钳子·他对我说:「车钥匙给我·」·我不疑有他,直接把钥匙抛去,问他:「怎么了」·他说了句,「你车底在漏水。
我看看水箱·」·走出大门前他突然又回头,一脸像是『我憋了很久但今天终于忍不住了』的表情对我说:「早叫你别买那辆车,开得价贵,还他妈有够破,不如再存个两年买新的。
」…….·.......后来我站在家里阳台上笑看他在楼下搞我那辆『破车』·被他那样说了一通,也不觉得生气·程瀚青直接打开了引擎盖,单手撑在边缘,引擎盖几乎挡住他整个人,我也看不见他在干嘛。
那天太阳挺大·他就站在那儿,一下趴车底看,一下伸手抹汗,一下又走到引擎盖前,期间上来装了两次水,来来回回,楼梯爬上爬下的,也不带一句抱怨·他工作时就是这种状态,沉默,认真,脸上找不出一丝不耐。
......我拿着烟灰缸站在阳台抽烟,他在楼下待了多久,我就看了他多久··后来他上来,说是橡皮垫老化什么的,明天他回车行拿零件,再回来给我弄·他洗了个澡,之后□□倒在我的床上,画面有些色/情。
那个下午我们无所事事,电影台在回放以前的港片,我问他:「你这么能搞,没想过自己改一辆重机来玩」·程瀚青直接摇头:「那不如直接买新的,自己改比买得还贵。
」·这个我不是很懂,但还是有些惊讶:「贵很多啊」·程瀚青想了想:「也不一定,看人吧·行家不一定就改得便宜,有时越专业反而越讲究,养车都是烧钱,一个机胎起码就五六千起跳,光是蝎子管就很能宰人了。
你们外行不会分,其实正蝎表面的卡梦纹……」……我很少听程瀚青一次主动说这么多话,还有点没完没了的架势··原先还算认真听他介绍那些我一知半解的专业零件与行话,以及他们那个业内一些坑肥羊的手法,到后来,我已不确定自己究竟听进去多少。
程瀚青一双眼炯炯有神叙述他的专业,很有些光彩的样子,这让我感到新鲜··每个男人年轻时大概多少都有过一个重机的梦·年轻时的我亦然·《天若有情》红遍大街小巷的年代,我也希望有天自己能像刘德华一样,骑着自己的车,载着自己的女人,在无尽的公路上不顾一切的奔驰───人生能有这么一回,也算不枉此生了。
后来我随口说:「哪天我们改辆来玩玩·」·他直说:「一骑出去就会被警察盯上,顶多就是改改外观,改马力犯法·」·我嗤了声:「我他妈单子被开得还少啊」·他说:「你真想玩就去买辆新的。
」·我笑:「还是算了……过了那年纪──现在也就嘴炮嘴炮过过干瘾·」·......原以为车的话题就此结束,结果他突然又问我:「你以前想要什么样的车」·「当然是越拉风越好,你看过《大逃亡》吧──要红的,大红的那种。
」我笑··程瀚青笑骂:「你晚上骑出去试试,肯定撑不过一个晚上就被人看不顺眼砸了·」·我- cao -了声:「谁敢砸,我他妈把他家玻璃全砸了·」……..·他说:「....左右边是不是要再加两个皮箱」·我忽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加───── 安全帽还要加个风镜」·「嗯…….哪天你要进去了,我就给你改一辆最快的───让你逃。
」·我骂了声靠,忽然翻身压到程瀚青身上,一手佯装凶狠地卡在他脖子说:「你今天话匣子开了是不是」·程瀚青低声连连的笑,眼睛都瞇成一线,我们的下/体贴得很紧,后来我压着他开始摩擦起来,程瀚青的手从我的背下滑到臀,不轻不重的力道掐起来,我也是男人,怎么不知道对方的意图。
他呼吸沉了几分,什么也没说,只盯着我看,眼里却有明显的渴求,·我让他掐,低下头含住他的耳垂,吹了口气:「想上我啊」·他两手都掐上来,十根手指像要从皮肉直接陷进我的骨头里,那忽然来的一下,劲很大,让我忍不住报复- xing -地咬他。
一股夹杂着欲/望的莫名火腾冲出来,我非逼着程瀚青说出来不可··压着他的裤档晃了晃,我挑衅地说:「说啊───」·结果他的手放开了··「你不来了」我有些讶异。
他眼球也有明显的红,只听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你来吧·」·我一顿,慢慢直起背脊,一手撑在床头墙上,俯瞰他:「这么快就放弃了」·程瀚青的跨早已全硬;我也是。
他面无表情说:「这种事勉强不来,该放弃的时候就要放弃,不然就成强/·女干了·」·程瀚青虽这么说,可那瞬间,我却肯定他心底也是不爽的··……我也不高兴,于是冷笑:「你以为你强/女干得了我啊」·说完,我从他身上下来,原本好好的激情,气氛一下变得糟糕,我在旁边与他并排躺下,下面都还是硬的,经过好几秒的沉默后,又忽然觉得自己很傻··边缘恋歌这他妈的是在折磨程瀚青,还是折磨我自己啊·等那阵邪火稍稍平复后,我主动开口,也算有点挽回的意思,可身边躺的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以前那些专门拿来哄女人的好听话完全派不上用场……很多,很多都派不上用场。
我说:「你自己也是男人,不能否认吧再怎么样插/人就是比被/插来得爽·」·他没说话··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张口就停不下来,似一定要逼他张口给予反应。
我说:「你不开口,谁有义务照顾你想干什么谁不是为了自己好──程瀚青我告诉你,总这么嘴硬对自己没好处,你得向我看齐点·」·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也许说这些话,他听起来只会更火。
我自己也有点无奈,明明开口前,我的本意就不是如此··忽然间一个懊恼的念头闪过脑海:你怎么不是个女人呢·当我再次尝试想说点什么时,程瀚青终于开口说话。
他说:「那我想干/你,你能给我/干吗」·他语气平静,我听了不太舒服··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骂:「- cao -,讲得……我他媽没让你/干过啊我欠你啊」·他软硬不吃,只坚持问:「让吗」·我将烟甩到烟灰缸里,重重躺在床上,说:「行,你/干。
来啊·」·……我其实不喜欢有东西压在自己身上,所以当程瀚青赤身裸体覆上来时,我依然忍不住反手推他,口气有点差:「站着来·」·我自动站到墙边,程瀚青从背后贴上来,一手抱住我的腰,把他- shi -淋淋的- xing -/器塞进我的身体。
我一条手臂横在墙上,额头埋在手背上喘气,闭着眼,空的另一手则给自己打□□;程瀚青的动作称得上柔和,跟我大开大干的路数不同··他将脸贴在我的肩膀,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对方的动作产生自然的颤抖,与程瀚青,一起颤抖……·我用手掌大力搓滑自己软下去的老二,之后快感便来得很快。
程瀚青的动作突然加重了,我呛他:「他妈再来点劲──」他的手绕到我身前,拨开了我自力更生的手,替我服务起来··一样是手,可是别人帮忙的感觉跟自己动手就是天差地别。
我当然乐于享受··将双手都撑到墙壁上,剎那间已有点分不清楚前面与后面的感觉,它们奇妙的融合在一起,像海水与火焰,化成一滩说不出的滋味,有身体上的,似也有心理上的,说不出……出来玩了几年,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程瀚青一手在我的身体上游走,我也难耐地反手摸他,从他的背摸到他的臀、腿……·出了汗,指尖滑腻腻的,他有些狂野的在我背后撞击,我發狠掐住他的肉,不停在既想把他推开,又想把他拉得更近的矛盾之间徘徊。
程瀚青非常难得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下流话:「重机才比不上你……」·这句话莫名使我亢奋起来·我勾过他的脖子,迫切地与他亲吻··「用力骑,他妈的──让你骑。
」男人在床上的话十有八九不能当真,我心血来潮说了一句,耳膜便荡着程瀚青压抑的笑声,他没再说话,指埋头苦干,然後,- she -米青··男人在床上说的话都不能信。
后来的日子程瀚青几乎很少在对我开口要求·不是完全没有,却很少·偶尔有的那几次,还是我故意引导··若是在更早以前,我当然会庆幸,但现在却逐渐不愿委屈他。
他好手好脚,传统男人一个,不似女人,他不需要我为他做这做那,我能给他的其实很少·好像除了- xing -以外,我不曾给过他什么实质的好东西··我越来越希望我们彼此都能痛快且尽兴。
我想让他爽··......那天事后,我们疲倦躺在床上,我问他:「学修车难吗」·他像是回忆了一下,才点头:「难·」·我说:「但你还是学会了。
」·他嗯了一声··我说:「其实有时候我很羡慕你·至少有一技在身,走哪都不怕饿死·」·不像我,从年轻混到现在,还真就是一路混·熟悉的全是旁门左道。
从代经理做到了正职经理,讲起来好听,学到的正经事其实没几样·程瀚青到现在都还在骑机车,而我就算买了车,也从不觉得自己比他有出息··凭心而论,程瀚青是个好男人了。
工作稳定,- xing -情安稳,将来大概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他的家庭会普通而美满·这才是适合他的人生·我跟他从来就不相像·他不像买子,不像阿磊。
本质来说就跟我们这种人彻底不同·就算他是个女人,我们也不见得就能相守白头·我是个靠不住的男人,下半身管不住不说,跟着我,没什么前途可言·......·……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常去假设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我经常在想:如果程瀚青是女人,也许我们就会怎样怎样、怎样怎样……..·如果程瀚青是女人,也许我们能走得更久一点··如果他是女人,也许现在早就帮我生下一、两个孩子了。
如果程瀚青真是女人,也许,我真的会娶他··即使结了再离,可至少我们曾经有过对彼此坚定不移宣誓的那一刻·起码日后回想起来,还能笃定地说:看,我们当初确实相爱过。
如果他是女人,那最起码我能娶他·我想我真的愿意把他娶来管束我自己·……·可现实就是如此·很多我能对女人做的,能说的,通通不能对他说,对他做。
我们一起做过许多事·一起看过电影、钓过虾、飙过车、出过国、睡过无数次的觉……我们时而像对好兄弟·像对情人·也像对平凡夫妻。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同- xing -恋,因为女人于我仍有吸引力,对她们我亦有- xing -/渴求;而程瀚青,我就是觉得他好──觉得他好,那种感觉多过于觉得自己爱他··我拒绝认真去思考我对程瀚青的感觉。
世界上总有些事情,一旦你太过认真反而就无法继续下去··于是拖过一天是一天,直到做了错事··边缘恋歌·我不觉得自己跟女人上床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可那天程瀚青的反应忽然让我明白,我是真把他给伤了──·我一句辩解都没有,任他砸了我的房间··每道声响都像子弹一样抨击我的神经……后来我们打起来。
我出奇的愤怒·其实只是因为后悔·我后悔了──可我不想承认·承认就完了··……地板上凌乱不堪,到处是尖锐的碎片,一如这段其实一直如履薄冰的关系,我们下意识在小心翼翼避及的那些东西,终于用这样惨烈的方式见了天日,大门就在那儿,原来想走出去,就免不了一顿皮开肉绽。
似曾相识的场景,我跟他终于还是这样结束··那日程瀚青竟然哭了·捶着自己的胸膛,说他要是再回头,就不得好死·......·──我觉得他傻到家了。
他何必咒自己,应该咒我才对··第30章 二十七·程瀚青在我家留下的东西不多,没有非带走的必要- xing -,就是些零散的日用品··枕头,几条四角裤......不像小丽,衣服鞋子是一箱一箱的。
我想程瀚青不会特地再回来把它们拿走··当初与小丽分手,我用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将家里恢复原状,可现在面对程瀚青制造出的一地惨淡,光是看着,就觉得无处下手,我忽然感到一阵厌烦,像长跑了三天三夜那样的累……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懒。
后来我打给买子,问他有没有空过来一趟,傍晚时分,他果真来了··买子走到房门口,被一室的『凄惨』给震慑住,吓得连连追问:「靠,你被闯空门啦你没事吧」·我用鞋尖拨开地上的碎片,走回床边,脱鞋,倒回床上。
买子的声音沉下来,靠在门框边,也不进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我点了根烟,连吸好几口之后,才对买子说:「帮我个忙吧。
」·买子依然站在房门口,点头:「你说啊·」·我有些烦躁地说:「我晚上还要上班,先睡一觉·你看着帮我收一下,该丢就丢了·」·被我一通电话叫来做台佣的买子也没脾气,只皱着眉:「……- cao -,丢错东西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你什么要留,什么要啊」·我将烟拧熄,有些不耐:「坏了就不要了。
你看着办吧,垃圾袋我全放那了,要不你全丢了都可以,我没意见·」·买子站在门口不为所动,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我直视他的目光,过了会儿,放缓口气:「当帮我个忙吧。
谢了·」·说完,我消极地倒回床上,不想再用肉眼多看这个地方一眼··……我一直闭着眼睛,但没有真正地睡着··很快就听见买子动起来的声音。
先是扫把刷刷的扫过地上的碎片,不时撩起一片锵当锵当的动静;他将拉起倒地的落地灯,已经扭松的灯泡忽然掉下来,啪地砸到地上,把买子吓得飙了声脏话………·买子开始无穷无尽的碎念。
「这大象什么东西摆着好看的存钱的它头裂了·」·「妈的,这些CD怎么办啊糟蹋东西──」·「这钟我丢了啊全破了」·「怎么还有件奶罩你不是被仙人跳吧…….」·「你这双卡机还要不要只有天线断了……」……..·我以前没发现买子原来这么啰嗦。闭着眼睛随便应着,虽然叫他看着办,但很多东西他还是坚持问过我才敢动手。我疲惫地问他:「坏了吗?」接着就听见一阵波动按钮的声音,嘎搭嘎搭的,几秒后,买子说,「啊�
恍辛耍栈鼓茏衷谕耆欢耍馓ㄒ饺О�……」·买子的语气听出可惜,我竟点麻木,只说:「不要了·」·买子亏我,你好野人是吧。
全都不要,你干脆连房子都换了··就这样,我躺在床上假寐,买子整个过程都在喃喃自语地替我收拾房间,一下感叹这个,一下可惜那个,不停地规劝我这个好像还能用,你确定不要…….·他说了很多东西。
Gameboy、风扇、钢弹、遥控器、还有我在泰国水上市集买的木雕跟椰子碗……..·买子的声音是催眠的,听他说着说着,我睡意也浓了,后来不管他说什么,我都茫茫地说丢吧。
我不要了·买子也不再问了··他开了我的音响,把我每张CD从塑料裂壳里拯救出来,草蜢、麦可杰克森、郭富城、齐秦、黄大伟......也许是嫌气氛太死沉,他一一将它们放进音响里听一遍。
有几张表面刮损得太严重,开头才唱了几句,后面的音质就直接歪到天边去··除了音响的歌声,房间就剩下买子劳动的声响,而我躺在床上,却依然莫名有种这间房子其实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买子一边绑着垃圾袋,一边哼着:「在雨中漫步,蓝色街灯渐露,相对望,无声紧拥抱着,为了找往日,寻温馨的往日……任雨洒我面,难分水点泪痕…….」·与程瀚青这些年,我具体数不出一个正确的数字,好说这几年究竟是多少年。
我记不得所有细节·就像那座大象木雕,我只记得这是我自己亲手买的,自己亲手给的钱,可早忘了它是四百泰铢还是五百泰铢·也不过是去年的事··可那些与他在一起的画面,仍是以快转八倍的速度在漆黑的脑海里划拉而过,这间影厅,只有我一个观众。
我不愿一直去想,却仍被大脑强迫观赏,直到它散场·这个人·这个人的从头到脚·这个人一切────修车的程瀚青·对数字精明的程瀚青。
对生活不讲究的程瀚青·笑的程瀚青·抽烟的程瀚青·哭的程瀚青·......哗啦一下全部堆栈在一起,像那堆扫落在地上的CD··我还来不及说不要,脑中又重复程瀚青对着那些唱片凶狠踩下去的一脚。
「等明年,明年我们去香港,后年去日本,大后年再去美国……你要想再来看人妖,我们再来啊……」这句话我记得·是我说的··边缘恋歌·当年小丽离开,我虽然什么都没说,却也由衷在心底希望她能找到一个更好的男人。
我真心祝福她··可轮到程瀚青,我发现自己做不到··我给了他痛击,让这个整天与汽车、钣手为伍的男人哭了··程瀚青的『哭』,是意想不到的回马枪,杀得我猝不及防,落真价实的眼泪,忽然让我觉得自己对他好似很重要。
很重要……·我没有一句解释··什么东西都如鲠在喉··我更无法当面对他说:程瀚青,别当同- xing -恋了,去找一个好女人吧,去结婚生子,好好生活。
……我高镇东那本感情帐摊开来看,就是劣迹斑斑,如今不过再添两撇红叉,我能对自己承认错误,我承认自己是个混蛋,却无法打从心底祝程瀚青从此幸福。
即使曾经的我也认为这的确是最适合他的人生··我做不到·即使往后形同陌路,我发现,原来我也不想他过得太幸福··这种感情让我浑身每一颗毛细孔都在发酸,又有隐隐的痛快,要不是因为买子还在,可能早哭出来了也说不定。
…….后来我听见买子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阿东,你是不是……」·我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买子··气氛沉默,过了会儿,买子又说:「算了…….只是这个────我不知道要不要丢,刚刚看到压在CD下面的,你还是自己看着办吧,我放桌上…….我先走了。
」·听他缓缓走出去的脚步声,我对他说了句谢谢··「光说有个屁用,请客吧你───」买子说完,很干脆的走了出去,我听见铁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整间房子再度安静下来。
其实也没那么安静,买子人走了,却忘了把音响关掉··『....生命太短促,痛太清楚,才让你让我,爱到无退路....』·想到程瀚青每次一听到齐秦的歌就皱眉头的样子,我就想笑。
他不喜欢听齐秦的歌,我曾问他为什么,原因使人啼笑皆非·他说以前他当兵时有个同梯很·喜欢王祖贤,熄灯的时候经常拿着小手电对着王祖贤的明星照打□□,过分的是还要一边唱齐秦的歌,一边把精/液抹在照片上,猥/琐的不行……·程瀚青这人多数时候是个好相处的,这种好脾气来自于他对生活的不讲究。
特别能凑合、得过且过的人·偶尔有些小小的固执,让他变得有几分『可爱』,只是他这人有传统的一面,听不惯有人这样说他这个『大男人』·……·我不管爱落向何处·我只求今生今世共度·天已荒  海已枯·心留一片土,连泪水都能灌溉这幸福·...........·我不管爱葬身何处·我只求陪你直到末路·月已残  灯已尽·夜黑人模糊·这一生因为爱你才清楚 .....·我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摸,只摸到一张塑料质地的薄纸。
原来这就是买子说让我自己看着办的东西··是我跟程瀚青在泰国拍的那张贴纸·买子也真厉害,就这么把它搜了出来,·我都没印象把它放到了哪里··......我将那张贴随意压在发热的胸口上,其实是不敢再多看一眼,我几次想·这一天的到来,却意外自己会这么难受。
我终于失去程瀚青··这种感觉落寞的有几分可悲·我压着额头,一边想着,几乎忍不住───忍不住要哭出来··作者有话要说:·注1:齐秦和王祖贤的一段情在九零年代是娱乐圈一段爱情神话,媒体炒得沸沸扬扬,俩人分分合合,最终王去了加拿大,俩人无缘修成正果。
XD·* 文末出现的歌:齐秦 - 悬崖··第31章 二十八·九六年之后,劳力仔跟罗军透过第三者牵线接触工程事业·这行油水特多,半数包工程的负责人,十个有八个都有黑道背景。
八、九零年代,是台湾黑道转型潮,大家开始学做生意人,不是搞投资、就是搞工程·劳力仔靠八大行业发家,银坊在一片台北角头林立的林森北路站稳脚跟后,虽然生意日渐稳定,可后来也因为『一清』的关系,全台湾的警察四处扫黄扫黑,事业多少扫受到打击,比起其他店家,还是要好上许多。
我一直觉得当年阿磊出事时,警察来的时机很巧妙··那时我们是一群菜鸟,混久了,世面越见越多,多少也能想到当年的不对劲·劳力仔高瞻远瞩·起初他就明白若要在林森北路快速站稳脚跟,他一个『庄脚俗』,靠外势力来抗衡这些地域观念极强的本地角头,难度太大,于是他反向- cao -作,去跟那些『白的』拉关系。
据说当年为了这件事,劳力仔没少下功夫·主要还是送去的红包多·这些年来劳力仔在台北的店之所以安然无事,靠的都是这些警察,反而是他自己原本的背景在台北少有用武之地……原来那一年,我们那群小弟就是一包钓饵,警察也有业绩压力,劳力仔利用一清项目扫黑扫黄的内容,制造出一场风声与动乱,利用警察来对付那些阻碍他在台北生财的当地角头,当年来砸银坊的那几批年轻人,其中就有华山帮的子弟;后来到店里抓人的警察,其中一个就是刘绍荣。
八年后的现在,他已升上三组的组长,专管刑事,中山的混子不可能不知道三组,中山的大哥不可能不知道刘绍荣··银坊在辖区之内,出了事都有刘绍荣在照应,这些年来他跟劳力仔互通有无,替劳力仔到处牵线,连分局副局长都曾在银坊的酒桌上露过几次脸。
这两年劳力仔跟罗军的重心又逐渐从台北转移回台中·他们打算回去搞工程,从另一个领域再起炉灶·台北的生意基本上都下放给每家店的主管人,而我除了负责银坊外,连罗军前两年在西门町开的酒吧也一并交由我代管,虽然Peter已经从银坊调到那里做店长,但罗军交代了,若出了大事,还是要我跟Peter共同商量处理。
边缘恋歌·有人说,我们这批当年的小混混,终于要熬出头了··先是默默无闻,成了老大口中亏笑的靓东,现在成了同辈和新一批小弟口中的东哥··有房有车,一切渐渐朝风光走去,我却始终觉得欠点什么,有个地方隐约空虚着,很不得劲,每天结束五光十色的夜生活后,无论睡多久,都觉得疲倦。
好像华姐常常挂在嘴边说的两个字,心累··……….·「东哥」那晚,一个叫蜜蜜的小姐急呼呼地跑来二楼包厢找我,也不管客人还在,就惊慌失措地说:「楼下有人来砸店」·一时,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我眼神沉下去,但还是转头跟今天的东道刘绍荣招呼:「我再叫小姐开一瓶威士忌上来,刘哥尽兴点,我下去看看。
」·刘绍荣自从几年前升官后,就喜欢摆威风,喜欢别人给他戴高帽、说好话,就喜欢别人求他办事·他先是瞟了眼急匆匆闯进包厢的蜜蜜,又看了我一眼,哼笑:「要不要帮忙」·刘绍荣右手边捱着葳葳,她面露担忧的看着我,我给她使了个眼色,笑:「我先下去看看,刘哥平时这么忙,难得来放松,不要扫兴。
」·「妳们好好招呼·」对小姐说完,我给刘绍荣满了酒,就出了包厢··一路跟在我身后,我还没开口,她自然不敢说话,该训的还是得训,我说:「妳来这么久,还是学不会看场合说话啊」蜜蜜支支吾吾,一直小声说她错了,但她也是太紧张。
到楼下的路上,她迅速跟我说了一遍前因后果·刚刚二桌那组男客人其中一个要先撤,那摊看样子是那个男人作东的,他单独把领班华姐叫来,说他有事先离开,但朋友要继续留下来喝,华姐连连说是,那个男的还自己说,那要不先把上半场的单买了吧。
这桌客人实在太眼生,华姐衣時也没发现其中的眉角,真眉开眼笑地把九千八的账单拿过来,零头二十多块还抹了,谁知道带头那个男人真一看到账单,脸色就变了,- yin -的能滴出水,当着众人面前冷笑,重重把酒杯嗑在桌上,二桌坐台的小姐们察觉气氛不对,大气都不敢吭一下,那个男人就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千元钞,一张一张当着华姐面前数,接着就把埋单的ㄧ万现金啪地摔在华姐身上。
到末还想硬带小颖出场·小姐们都跟那个- yin -沉的变脸男说了小颖没在做这个,结果他又直接把装瓜子鱿鱼丝的水晶碗拿起来,往镜墙上猛砸,砸出个大洞,楼下半个开放区的客人全看傻了眼……·蜜蜜说完,小心翼翼注意我的脸色,「东哥,怎么办啊那群人看起来……好像有点来头,凶死了」·我冷笑,走到楼下,就明显感觉到偌大的气氛有异,虽然KTV音响还拨着,但开放区那片却特别安静,没人在喊拳,没人在调笑,许多人都直直盯着二桌僵持的一方人在看。
我直接走到二桌边停下,看着那桌客人,差不多八、九的男人,就像蜜蜜说的那样面生的很·其中一个男人像个大爷似的,双手搭在沙发缘上,脸色- yin -沉,大概就是蜜蜜口中那个带头的变脸男。
他们个个来者不善的模样,出台的小姐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谁也不敢动·华姐和小颖都一脸委屈地看着我,眼眶都红了·我朝她们点了个头,接着瞄了眼沙发后面的镜墙,啧,还真破了·我还没开口,那个- yin -沉的变脸男就冲着我说:「你就是经里」语气很差。
「是·」·男人上下打量着我,一副找碴的模样,站起来对我说:「好啊你是经里,那我现在把话撂在这,单,我他妈买了,九千八,我给一万,不用找你们有胆收,我明天就开始上来收保护费。
」他一说完,旁边那群兄弟就一边附和,哈哈大笑··小颖跟华姐都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可被我扫了一眼,嘴巴又闭上了··我转头看那个带头闹事的变脸男,笑问:「这位大哥哪里的」·对方嚣张地将脚边的水晶碗挑衅地踢到我的鞋边,似乎是吃定了我不敢拿他们怎么样,任他旁边那群小弟在大呼小叫,那男人更加得意了。
他说:「华山陈虎,知不知道他妈现在中山区的哪个看见我们不是──」听到华山这两个字,我扯开嘴角,也不等那个陈虎说完,直接转身对领班的华姐说:「华姐,收钱吧。
既然这位陈哥买了单,就点清楚了,陈哥说不用找,剩下两百当陈哥给妳的小费·」·听完我的话,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那个陈虎··来风月场喝花酒,小费代表的就是一个男人的面子。
虽说数额完全是看客人的心情而定,但普遍来说,既要给出手,最低都不会低于两百·不只是银坊,而是所有酒店的情况基本如此,否则太难看了·出手越大方的客人,越受小姐的欢迎,名声也会因此传开,每当他一上门,小姐少爷们就会特别热情的欢迎招待,十个男人九个都爱吃排场这一套,才能显得有派头。
小费一般分几个常见的数额,两百,五百,一千·当然,一次出手两三千的客人也不是没有·久而久之,那种爱给两百的男人,被小姐们归类到级数最低的那一类范围里。
女人擅长比较·有了比较,自然就差别对待··但凡有点来头的男人,都不可能只给两百,因为降格调,没面子·谁都知道··那个陈虎一听我说完,面色彻底不能看了。
我盯着他,伸手指着大门的方向,说:「你要收保护费,好啊,明天就来收,带多少人来都可以,千万不要走错门·这里是银坊,门口招牌亮着,我等你,你有本事收,我就给你。
」·我一说完,那个男人和他后面那几个跟班倏地站起来,架式像是随时准便开干,原本还坐着小姐吓得站起来全往我后背躲,陈虎脸色极为狰狞,死死盯着我,开始呛声,「你以为劳力仔在台北很呛是不是告诉你,华山以前就没把他放在眼底高镇东是不是,好──你等着,我们明天见。
」·小姐们被这幕吓坏了,尤其是华姐·她手里掐着钱,一时间像掐着烫手山芋,不确定到底该不该收下,她靠近我,说:「东哥,这……」·我问她:「华姐,数目对吗」·华姐点头。
我笑:「那还站在这干嘛不用找钱就送客了啊,今天三组的在二楼喝,整理整理,准备上去领小费了·」·边缘恋歌·陈虎那几个小弟忍不住想动手,却被听见『三组』的陈虎伸手拦下。
在中山区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中二分局的『三组』是什么·黑道跟白道并非如外界所想真的那样势不两立,像刘绍荣这种徘徊在灰色地带的警官级人物,往大的说,还有不少。
他们这种人,喝花酒,收红包,很多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大哥,见到他们都得客气三分,就指望在风声鹤唳的严查时期,能请这些人开点后门、给点内部消息·搞得那些警察,有时更像老大的老大。
要是一个不小心惹得这些警察『不开心』,他们手中有公权力,就能一天到晚派人抄你们地盘·赌间,酒店,查某间,冰室......半数的黑道碰上警察,理字上,还是脱不开那一句话:民不与官斗。
除非你光混,连基本谋生都不要了··……陈虎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有种」回头就跟带着小弟,冲冲的往大门口走。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我心底嗤了声,小姐们松了一大口气,开始吱吱喳喳,缠着我东哥东哥的乱叫·……·打发了她们,走进厕所走廊时,又换小颖走过来。
我看着她,她轻轻抓住我的手臂,柔柔地说:「东哥,谢谢·」·「以后自己小心点,去吧·」我不想与她多说,转身要走,她的手又往下滑抓住我的手掌,身体直接捱上来……·开放区那边又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唱起了男女对唱,厕所这带没什么人,比起外面要安静很多。
小颖大胆从背后抱住我,她身型娇小,双手全张也只能勉强揽住我,丰满的曲线几乎全部贴在我的背上·我没有动,她也没动··…..厕所门的材质用的是黑色压克力板,上头撒着金葱,我从光滑的门面上,隐隐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很模糊,我忽然感到有点恍惚。
这段日子,时间像是过得很快,又像过得很慢··我一时想不起今天是几月几号··「东哥……」·小颖在我耳边轻喊,我却听见自己问了个极其煞风景的问题。
「今天几月几号」·小颖愣了一下,先是啊了声,过了会儿,才说:「今天……十四号,十二月十四号·」·她问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啦」又用身体蹭了蹭我。
我竟没感到多少生理冲动,连情绪都很平静·可能是我一直浸溺在一股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里,心不在焉·不只是今天,还有昨天、前天──很久了。
「没事,」我拨开了她的手,小颖看起来有点讶异有点失落,我给了她台阶下:「出去吧·别躲这摸鱼了·」说完,我走进了男厕··再出来,走廊已不见小颖的身影。
第32章 二十九·结果陈虎的保护费没能收成··第二天晚上他果真带着一帮人出现──正确来说,是有人带着他们一帮人出现了··那一帮人包括所有昨晚在银坊闹事的龟孙子。
比起前晚嚣张兮兮的模样,这一天,却个个捱在桌边『罚站』,像给教官训话的学生似的,双手背后,成了垂头丧气的鹌鹑··那个带头呛声的陈虎,一个屁都不敢放。
他们老大亲自出面,来银坊开了一个包厢··我们一人一头坐在沙发上,对方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两撇胡子,手上戴个玉戒指·他发了话:「把昨天所有受惊的小姐都叫过来,给她们压压惊。
」说完,从外套内拿出一迭厚厚的红包摆在桌上,大方的很·我笑了,和气生财,不需和钱过不去,既然对方先低头,见好就收就得了··我看也不看那个陈虎,只提着酒瓶站起来,按辈分,也敬了对方一声大哥。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能不吃亏的善了是最好·我举起杯子,笑说:「大仔,我是小辈,先敬您一杯·」·那位华山大哥接了·陈虎他们在一边僵着,脸色臭得可以,但也不敢有意见,我抬头扫了他们一眼,正想说话时,就被对方那位大哥先截去,他说:「我这群细汉仔(闽南语:小弟)不懂事,我这个做大哥没教好,银坊昨天的损失,我们负责──」大哥说完,陈虎又自动从自己口袋掏出一个红包,很厚,双手递到我面前,他虽头低着,但显然并不甘心。
我装作看不见,接过那迭红包,掂了掂,继续等华山帮大哥的下文··那大哥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说:「不知道刘哥是银坊常客,哎,外面都传这家店也有刘哥一份,我跟刘哥有点交情,知道不是。
他这人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喝点小酒,放松放松,刘哥可是放了话,说我们华山是不是连他这点小爱好都要搅烂,存心不让他好过──这可冤枉我们了,我们怎么可能这样想其实大家都在中山混,都算自己人,不只要靠刘哥多关照,也要互相扶持,妈的,都怪这群兔崽子,出门不带脑子」·华山老大说得婉转,是个白痴都能听明白。
昨天我跟刘绍荣事先打过招呼,说华山的人来银坊闹事,刘绍荣起初还不相信,只听小姐说,后来他打了通电话,也不知道具体怎么交代的,结果华山大哥今晚就带了人来赔礼,可见跟那边私底也是一池浑水。
我心里冷笑,谁也不用威胁谁··这几年外面的人的确有传言,说刘绍荣是银坊的股东之一·台面下,跟劳力仔的接触千丝万缕·刘绍荣升官升得这么顺利,可能有劳力仔一半的功劳;劳力仔这几年在林森北路站得这么稳,也亏得刘绍荣这个白的出面给他方便,就连检察官都是银坊的常客之一。
一个黑社会的跟白道走得这么近,好得不分你我,外面有人唾弃,也有人眼红,但劳力仔根本不在乎·就像我以前说的,他这个人与其说是黑社会,不如说是生意人,势利的很。
这年头的黑社会,本质都与生意人越来越接近··……华山大哥把场面礼数做足了,我将小姐全叫上一人说句好听话领红包,搞得跟拜年似的,领完后还多出不少,又全部给她们当作小费。
小姐们乐得不行,我让她们留在包厢里招呼那群华山子弟,但是意思意思坐下,却没久留,事情乔好之后,只待了四十几分钟,人就离开了··我亲自将华山大哥送到楼下坐车。
上车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肖连仔,我对你有印象,你是不是很年轻的时候就跟了劳力仔」·边缘恋歌·我笑:「是·」·他点点头,连连说了两次难怪,什么英雄出少年,青出于蓝的客套话扯了几句,后来又说:「啊,那今天的事也算解决了,你回头记得跟刘仔打声招呼啊,大家都是要赚钱的嘛和和气气的,才是最好,你说是吧──啊,阿东,我记得你叫阿东。
」·我点点头,笑说:「当然,大哥放心·我明白怎么做·」·「哈,行,有你这句话我放心·那我走了,那边我也交代过了,以后大家在路上都碰得上,都好好相处,我就放心了。
」·我微笑不语,替他关了车门,在原地目送车子消失在巷口,·后来转身,就看见陈虎他们还在车边盯着我看,我面不改色,在原地点了根烟抽,与他对视,这种眼神我不陌生,以前我们刚出来,成天想出头的时候,谁不是这样…….·后来陈虎面无表情地进了车子,两台车才跟着驶离。
巷子里充斥着各家酒店的歌声,我在楼下抽了两根烟,后来华姐走下来关心情况,说:「东哥,没事吧」·我笑说能有什么事,她松了口气,接着又一脸兴奋的说,华山的红包给的还算大方,一个小姐三千呢。
「开心就好·这也不过是他们指缝间的零头·」我说··华姐笑瞇瞇的点头,又说:「啊,东哥要不要消夜我去隔壁巷子那间鱿鱼羹摊给带点吃的,给东哥带一碗啊」·「妳请客啊」我亏她。
华姐呿了声,说:「你们一个个好意思来敲我竹杠啊ぁ我还有个女儿要养呢!不过…...好吧,看在你让我们领了三千红包的份上─────请了」·我哈哈笑:「开玩笑,不敢让妳破费,妳把压箱的美女全带到银坊来,是我要谢谢妳。
我去买吧几个人要吃我请了·」华姐高呼了声,凑上来就在脸颊亲了一口,我躲不掉,也随她去了·我跟她倒没什么暧昧情,她大我十多岁,有一个女儿,对我来说,就像个大姐一样。
·……我独自在夜色笙歌中漫步,穿过那条程瀚青曾拉着我跑的巷弄,一路上烟不离手,越走越慢··今天那辆蓝色发财车摊的生意不错。
已近半夜,我走过去,还有好几个人在排队,有的一看就是小姐,有的穿睡衣蓝白拖·………·「东哥,今天怎么有空啊」老板一见我,就热情地招呼,我点点头,说:「给我包十二碗鱿鱼羹,两碗不要辣。
」·「行,东哥旁边等会儿啊」......·我原想走到旁边的桌椅上坐着,可一走近,就看见那张桌子上已坐了两个人··是一男一女··女的背对着我,看不清脸,可那个男人,我不算陌生。
是香格里拉那边的店经理,许文强··.......我还在做少爷那时,他跟他老板也来过银坊喝过一次,就那么一次·银坊跟香格里拉本只是竞争关系,没什么深仇大恨,却因为上个黄经理的缘故,让两家店在这几年的关系迅速恶化。
黄少文那时为了拚业绩,讨好劳力仔,自作主张在背后使暗招,- yin -了香格里拉很多次··要说这种事,其实在八大行里的竞争里,也不算新闻,如果他做得干净巧妙也就算了,偏偏最后还被香格里拉的人给揪出来。
他们大老板占帅,人虽然年轻,但手段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背景后台又硬,很多人都不敢轻易得罪这个人,黄少文不懂得点到为止,果然给自己招了祸根,有天下班回家,当街被人盖了布袋,后来被路人发现送到医院时,已是凌晨的事。
他的手脚全被打折,脑子也被人拍了一砖头,幸亏没被拍成白痴植物人,但还是养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所有人心知肚明他是得罪了谁,也无人肯给他出头·黄少文倒下去后,我意外接了经理的位置,罗军当时明着跟我说,「现在你是代的,但这个位置以后应该也是你的,好好干吧。
」......·听说许文强年轻时也是个狠角色,好像差点背过人命,对面那个女的不知道跟他什么关系,跟他有说有笑的,连我都能感觉到他的轻松愉快·我干脆打消走去与他打招呼的念头,此时老板将两大袋的鱿鱼羹地给了我,我付了钱,老板笑说:「再来光顾啊,东哥」·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以前我也常说要带程瀚青来吃这家的消夜,可后来我们出过国,溜过冰,钓过虾,看过电影,……就是还没来过这里··我摇摇头,现在竟然连闻着鱿鱼羹的香味,都能想起他。
十四号……十二月,原来距离他离开的那一天,已经过了这么久··第33章 三十·……在罗军的PUB外看到程瀚青那一晚,我一度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眼花。
算一算,当时我们起码有五个月没见了·我人在车里,隔着一块挡风玻璃,视线无法从对面人群里的程瀚青身上移开·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好像瘦了··酒吧门口不断有人进出,男男女女,打扮成妖魔鬼怪,程瀚青一身万年的牛仔夹克牛仔裤,普普通通放在人流中竟也显得突兀起来。
他头发更长了,孤身靠在路灯杆边抽烟,光影在他两边脸颊上打上一层明显的凹陷,倒有那么点忧郁浪子的味道,一旁有几个女的正大胆地瞄他,他不为所动·......·台北有那么小吗我不禁想着,却陷入死胡同里,原本要离开,却因为这一眼,连引擎也踩不下去,索- xing -窝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他。
不久后有个年轻男人走到程瀚青身边,两人开始有说有笑··我像惊醒,又像更醉·酒精让一切变得混浊又迟缓,一瞬间,我心如刀绞··这种一下来得突然。
前一大段时间,看不见他,顶多是偶尔想起他,也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反应·我憋着气,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拒绝深思原因,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对面,那个年轻男人勾住程瀚青的肩膀,俩人转身要往酒吧里大门走,程瀚青则忽然止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脑子一跳,都不知道自己是想躲还是干脆探出头去,原本以为程瀚青看见了我,没想到只是刚好电话响了、他停下来准备接电话而已··边缘恋歌·电话·.....·我鬼使神差拿出自己的手机一一按下他的号码。
这通电话打得很冲动·其实我没话跟他说,但还是打了··直到拨出电话的这一刻,我承认,我紧张了·想起程瀚青离开当日愤怒的脸,凌晨空荡荡的家里───我大概真是个贱人,但实在太想这么作,没什么理由,就当撒一通酒疯,放任自己一通胡言乱语。
按照以往的不良纪录,其实那些话根本不能当真·可我还是说了,一字一句说得不负责任,只图一时痛快··……后来见他举着电话冲进酒吧里,再也看不见他。
电话里,我对那吵杂的那一头跟他说,我们重头来过吧··他没有回答·......·挂断电话后,我胸口发麻,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走下车,在酒吧周围晃了差不多两圈,才在附近的机车格里找到程瀚青那辆机车。
我像个变/态狂,伸出手,在坐垫、龙头上摸了一遍,后来干脆直接坐上去,趴在龙头上,先是想笑,笑过之后,接着哭,这一次我没有忍──那是头一次完全只因程瀚青这个人,真正掉泪。
我这辈子活到现在没为多少人哭过··阿磊是一个·我爸是一个·那时候哭,是因为这两个人都死了··现在为程瀚青哭,感觉就复杂多了,理不清。
……经过的路人只以为我坐在自己的机车上发酒疯··等『疯』够之后,我抹了把脸,从口袋里摸出仅剩的半包烟··之前,买子无意间在家里替我翻出的那张大头贴,后来被我塞在钱包夹层里。
酒吧门口碰见程瀚青那晚,我坐在他的机车上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每次点一根烟,我都告诉自己,如果这根抽完之前他还是没出现,我就走吧·……·就这样,我抽完了剩下半包,程瀚青也没有出现。
烟蒂全被我扔在脚边··西门町的夜晚并不冷清,不时总有三三两两的人群经过,坐在程瀚青的机车上……把玩了几下空烟盒,将它捏扁,丢在地上。
又将那张贴纸从皮夹里抽出来,借着路灯看了看,撕起一张,离开之前,贴在机车的后照镜上··这么做的意义何在,我说不明白,也许我多少期待着它会带来些什么后果。
也许只是因为我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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