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图 by 伦河玫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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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图 by 伦河玫瑰(2)
·真要说来,顾律铭是不适合在瑞林生活的·且不说他一个博士,屈就在人民医院这样的小二甲到底是否心甘情愿,就单饮食习惯也够顾律铭伤脑筋·顾律铭来瑞林也有不少日子,还适应不了这边的菜,说明是真不喜欢。
宋一想起顾律铭曾经无意间说过他老家也是北方的,就是不知道具体北方的哪,说不准他们故乡离得很近··于是宋一就问了·顾律铭放好矿泉水,抬眼看宋一,你问这个做什么·宋一说,就是觉得你和我刚来瑞林的样子很像,那时候我也吃不得辣。
顾律铭说,是个小地方,说了你恐怕也没听说过··宋一觉得顾律铭可能有点不好意思,就没追问下去·两个人喝了两杯酒,吃些下酒菜·宋一还在想怎么开口,有点愣神。
反倒是顾律铭带着些关切地问起他来··你还在想之前让你失眠的事·宋一迟疑了下,点头·他说,其实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还有点遗憾罢了。
顾律铭称是,这世上没什么能十全十美,总要留有遗憾才会去回忆··宋一笑着看顾律铭,你还这么年轻怎么想得跟老头子似的··顾律铭说,你才老头子。
宋一说,是是,我当然是老头子了·心早就老啦·待在瑞林没什么所谓,倒是你,就没想过要离开·顾律铭皱了皱眉头,我能去哪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
顾律铭说这句话时,眼睛看着宋一,用那审视又柔和的目光·宋一却由此联想到了很多其他的东西·是什么吸引了顾律铭,是什么让他心甘情愿将异地当做故乡。
是他苦恋过的女孩来自瑞林·你若爱上一个人,便会爱上生她养她的那片土地··宋一为顾律铭这样的深情感到两分心痛,三分无奈,再添五分苦涩。
这让他接下来准备说的话如鲠在喉··分开时,宋一一直看着顾律铭离开·顾律铭的背影清晰而挺拔,逐渐混入人群中,走过了拐角,再也看不见·宋一对着顾律铭消失不见的路口注视着,眨了眨眼,也转身往回走。
他走的方向逆着街道侧边的人流,总要摆动身体避免和别人的碰撞··推着小车卖新鲜水果的果农们懒洋洋坐在街头,晚上虽然人多,但大家都不愿意停下来买些水果,果农贩卖吆喝一天,自己也很疲倦。
偶尔有过路的行人多看两眼小车里的水果,果农又会重新振起精神,说几句推销的话·他们说瑞林话,带着些宋一也听不太懂的口音··宋一走过去,在其中一个小推车果农手里买了几串葡萄。
价钱比水果铺里的便宜不少,宋一就没有再砍价·宋一付钱的时候,又有两个小姑娘走过来问老板水果怎么买··宋一一直觉得瑞林话女生讲来比男生好听,泼辣得够利,温柔得够娇。
两个小姑娘穿得很新潮·荷叶袖窄脚裤,短T恤超短裙·青春靓丽··宋一看了她们两眼,她们在挑水果,很不耐心,随意看下便装进袋子·她们一边还聊着天。
是在说些关于明星的话题··小姑娘们买完水果便同宋一错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宋一逐渐听不到她们讲话的声音··宋一忍不住想,顾律铭喜欢的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
是否也同瑞林这些土生土长的女孩一样,说着时而泼辣时而娇蛮的瑞林方言,讲普通话时会有可爱的错音,这边的人分不太清楚卷舌音和后鼻音·然后也会有被水土滋润的白嫩皮肤,鼻梁不会很高,但嘴唇一定很漂亮,眼睛大大的。
宋一叹了口气··他已经决定回家,并且可以预见到自己并不会再回到瑞林·宋屿会留在老家上学生活,宋一不会让他的儿子失去母亲后再失去父亲·然而他在考虑这件事时发现,困扰着他的最大两个原因之一居然是——他舍不得顾律铭。
另一个历史遗留问题相比较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难以跨越·唯独,他对这份感情的断链感到万分不舍··他脑海中时常回想起顾律铭,想他清爽的头发和优雅的身板,想他凝视自己的眼神。
想着他们很快便要永远分开,难再见,想得失了眠··宋一从未这么思虑过一个人,如果对方是女- xing -,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爱上了她··他绞尽脑汁想了个对策,想让顾律铭跟着他一起回家。
人民医院装不下一个博士,他老家有很多大医院,他可以把顾律铭介绍进他想去的任何大三甲·这样他们便又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了··他计划得太理所当然,临到嘴边才意识到自己算盘打得有多蠢。
顾律铭博士毕业难道找不到比瑞林人民医院更好的工作他完全可以留在学校的直系附属里,那样人脉资源具在,以顾律铭的资质,勤奋一些,很快就能升中级,然后是副高正高。
但顾律铭在瑞林,他不愿意离开,因为一些感- xing -的因素··宋一不觉得他和顾律铭之间那略显薄弱的关系足以撼动顾律铭的心··顾律铭一定很爱很爱那个女孩,他未和她结婚成家,所以决定把她的故乡当做家。
宋一抬起头看向天空,瑞林工业不发达,环境还很好,夏夜的天能看到漫天的星子,很好看·他有些怅然,又觉得伤心失望·安慰自己,顾律铭还能一直看到这样漂亮的夜空也算好了。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他郁郁地走回家,宋屿在保姆的伺候下已经睡了·保姆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小·宋一皱了皱眉,放下葡萄让她去洗·保姆就把葡萄倒在沥水篮里,端进厨房去洗。
·宋一去婴儿房看宋屿,小孩睡得四仰八叉,吹出个口水泡泡来,看得宋一忍俊不禁··宋一蹲在婴儿床前,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宋屿的脸蛋·顾律铭以前就很喜欢这样,像在戳剥了皮的鸡蛋。
宋一轻声说,很快我们就要回家了,宝宝·家里有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还有堂哥堂姐·比这里要热闹多了,你这个小魔王一定会喜欢的··但是看不到你的顾苏苏了,你会不会想他呀。
话音落下,房间恢复宁静·宋一将脸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眼角倏然落了几滴泪下来·他忽然有点庆幸,没把那些话说出口··这个安静的城市,总要留下些遗憾,让他用余生去回忆。
·第17章 chapter 17·17·宋一辞了教师的工作,并且陆陆续续开始做离开的准备·好在他是租的房子,大家具都是房东的,他无需考虑处置问题·其余的大件也多是为宋屿准备的婴儿产品,这些都可以不用带。
回老家后,家里有人准备这些··他和大哥联系,商量好回去的日子·大哥起先说要派车过来接他·宋一一下就拒绝了·他能带宋屿坐飞机,不用那么麻烦。
大哥便说帮他订机票,还会亲自去去机场接他··大哥是控制欲很强的人,不管是大嫂还是他的儿女都对他带有些敬畏·在他工作后,这种- xing -格便越发突显出来,但他对宋一总还抱有些习惯- xing -的溺爱。
他可以容忍宋一离家出走,脱离控制·但宋一若重新回到他的管辖范畴里,他便要再度接管掌控权··宋一年轻时很烦大哥这套,他们为此吵过几次架·现在换个角度去看,有哥哥帮衬,还是好的。
顾律铭并不知道宋一即将离开瑞林,宋一表现出与平常无异的举动,让他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宋一已经和保姆结算好工资,并且把很多不带走的大大小小的东西都送给了她。
虽然她挺爱钱,也有些贪小便宜,但对孩子还是好的·这些日子来,她做的事宋一都看在眼里··保姆千恩万谢的,每天都笑容满面,倒让原本有些伤感的事添了几分喜气。
宋一没再怎么和顾律铭见面,怕自己伪装不好情绪,怕自己忍不住··偶尔,宋一会想些以前的事,好的,坏的,还有他曾经极力想要忘记的·大哥说他幼稚,他确实幼稚得很。
但重来一次,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即便没有顾律铭,他也不后悔来瑞林··时至今日,他还残存着恐惧和愧疚·这让他此次的回家之旅并非大哥想得那么甘之如饴。
他的苦修并未结束··大哥再次打电话过来同他商讨回程的细节,宋一觉得大哥杞人忧天,他不是国家领导人,没有谁会特意来捣乱·而且大哥平日公务繁忙,抽时间来讲这些事实在浪费时间。
大哥斥他一句,说这怎么是浪费时间,凡事都要面面俱到,大哥关心你还不好吗·宋一连忙说好,很感动·大哥在电话那头气得又说了他一通··挂完电话已经是夜里十点半,宋屿洗完澡,去婴儿房看完宋屿便回房间睡觉。
他已经辞去工作数日,闲散下来,每天都很早入睡··深夜,他被一通电话叫醒·手机屏幕显示来电是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赣州·宋一本来不想接,但这通电话响了很久,他终于还是挣扎着起来接电话。
喂··宋一迷迷蒙蒙地躺在床上接电话,眼睛闭着,感觉下一秒就能睡过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尖锐女声··宋医生,急诊患者车祸送至,出血- xing -休克,快不行了,请快点到人民医院急诊手术室·宋一愣了一秒,一下鲤鱼打滚从床上坐起身来。
说了句我马上到,就挂了电话··他起床穿衣服,随便在卫生间里洗漱了下,不超过一分钟·然后便拿着钥匙冲出了家门·他是跑着去人民医院的·这个时间点,医院只有急诊区还亮着几盏灯,在漆黑的深夜里看着有些瘆人。
宋一认识急诊手术室的路,飞奔过去·手术室预备区大门外站着一个穿绿色洗手服的护士,宋一对她很面生·她却仿佛认得宋一,一见宋一跑过来就急忙拉着宋一进了手术室预备区。
短袖手术服已经给宋一准备好,宋一麻利地换好衣服·为了节省时间,护士在边上给他戴帽子和口罩·两人一同去洗手池刷手·刷了足有两分钟,赶去手术室。
手术室内只有四个人,除了器械护士和麻醉医,手术台前执刀的仅有两名医生·宋一猜测,来接他的估计是巡回护士了··顾律铭站在主刀位,额前渗着冷汗,手术服上也沾了不少血,一助位的医生正用镊子夹着缝针不停勾线,患者恐怕有多个出血点要结扎。
护士打开无菌包,宋一用手指捏住里面长袖手术服的内领子,拎起来在空中轻轻一抛,两手迅速钻进袖子里·护士走到他身后帮他拉好术服,绑紧带子·宋一开始戴无菌手套。
宋一走近手术台时,原来的一助挪到了三助的位置·宋一站上一助位去··顾律铭的声音传过来··“患者车祸送至,脊柱爆裂- xing -骨折,胸椎移位,胸骨变形,右4、5勒骨折致肺穿孔,心脏受挤压,右心室压迫- xing -回流不足。
急诊B超显示其心肌炎阳- xing -·”·宋一点点头,低头看术野·患者的胸骨已经打开,暴露出纵膈上的心肺组织·术野可见,状况一塌糊涂。
宋一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说:·“夹钳·”·“镊子·”·“抽吸管·”·“血管分离钳·”·……………………·这场手术整整持续了五个多小时,中途骨科的二值三值终于匆匆赶来。
几人光是将散落在组织内的骨头碎片挑出来就花了不少时间·术间,患者的心率和血压很不稳定,一度降至监护仪无法测出数据,不管是麻醉师还是执刀术者皆是精神高度紧张。
患者术中出血严重,全程输了3袋标准血,吸出来的污染血装了一脸盆··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血管吻合缝合,清腔、吸干净残留血液、清点器械、闭合胸骨、关胸缝合、术毕。
宋一从手术台上下来,腿已经麻得全没知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么长时间的手术,身体一下子居然习惯不了·他缓了下,脱掉手套放进医用污染垃圾回收桶,将长手术服拉离身体随便扔在地上,慢慢走出手术室。
顾律铭从他身后跟上来,宋一没有回头,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仿佛是故意要甩掉顾律铭·他用力推开手术区的门,走进换衣间,狠狠扯掉帽子和口罩扔进垃圾桶里。
·宋一打开换衣间的格子柜子,愤怒又迅速地换衣服·很快就把里衣、毛衣、外衣都穿上了·把洗手服扔进回收篮,他头也不回的走出换衣间大门。
顾律铭在后面喊他,你听我解释··宋一几乎是狂怒的,解释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大步流星走出急诊区小楼,乍亮的光线刺得宋一眼睛一痛。
他眯眼,适应了会儿,继续往外走·他听到后头奔跑的声音,以及顾律铭的呼喊··等等·于是,宋一便停了下来·他回过头去,看到顾律铭穿着短袖洗手服就跑了出来,清晨的室外温度很低,宋一差点没忍住想把衣服脱给顾律铭穿。
顾律铭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一夜急诊手术下来,眼睛通红,满是血丝··顾律铭微喘气,冷风吹得他面无血色,他说,听我解释··宋一冷眼看着,回道,好,你说,我听着。
顾律铭怔怔望向他,却是半晌没吐出一句话来·宋一咬紧了后牙槽,转身走人,懒得再待这干吹冷风·他听到顾律铭轻唤他,师哥··宋一瞳孔骤缩,耳边仿佛一声惊雷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耳鸣窒息。
他不再看顾律铭,慢慢回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忽的笑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要叫我师哥,我不是你师哥··春天的时候,宋一带着宋屿如期乘上了飞抵故乡的航班。
宋屿在他身边睡得很香,宋一是特意将他哄睡的,怕飞机起飞时让他不舒服··飞机离开地面时,他并不能在机窗上眺望到瑞林·瑞林离赣州足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但是他能看到,瑞林方向的那片天空,晴朗万丈·云很高,很高·这让宋一想起他在王家村看到的一幕··碧天,长空,流云,花田和穿白衬衫的英俊男人。
那时——·他看向顾律铭··而顾律铭,也望着他··>>>>> 浮图·上-完··浮生·第18章 chapter 18·1·宋一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他那句“不要喊我师哥,我不是你师哥”,对于顾律铭来说,比所有恶毒的话都更伤人心。
要说多久的话,如果从只听闻传说未见其人开始,顾律铭认识宋一就有15年了·如果从见面开始算起,也已经11年··而一开始,顾律铭各种意义上都是很不待见宋一的。
不管是从同学那口耳相传的校园传说,还是在实习医院的轮转··在遇到宋一之前,顾律铭对医学非常抵触·他的高考志愿没填任何一个医科大学,甚至于为了摆脱父母的约束,舍弃掉清北,填的全是离北京远远的学校。
但是最后他还是被医科大录了,而且只有医科大··顾律铭满心怨气地被迫在北三所里三选一,然后选了个相对远离父母势力范围的那所·开学时,所有新生都欢欢喜喜,满面笑容,为能上国内顶尖医科大学而兴高采烈。
唯有顾律铭,一想到自己今后五年、七年甚至更久都要被困在这所学校,而今后一辈子都要重走父母的路,就觉得满腹委屈和愤怒··他讨厌学医,讨厌被父母规划人生。
但是父母对他期望很高,身在卫生部的爷爷在父亲“碌碌无为”后只能把家中再出个长江、杰青的期望寄托在他身上·他们是医生世家,三代以上都是行医的。
曾祖辈更是为国家领导人看病的医学泰斗·在外人眼中,他不学医才叫奇怪··没错,他如所有人的愿学了医,唯独没如自己的愿··在学校,承蒙父母的打点,他是所有任教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逼得他学,一定要学。
大一上学期,为了抵抗,他直接在期末考试里故意交白卷,回家对着族谱跪了两天·母亲哭,父亲骂,一个□□脸一个唱白脸·耳提面命,谆谆教诲·爷爷也把他叫到跟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同他说了许多。
他坐在爷爷那间宽敞书房的红木沙发椅上,低着头,像在认真听着·他没把爷爷说的那些有关于学医多好多好的话记在心里,他只记得爷爷最后跟他说,顾家已经有了一个顾部长,很多顾医生,还差一个顾院士。
顾律铭走出书房时,看着父母殷切焦急的脸,忽然妥协了,放弃了·他掰不过家人的·学医便学医吧,如果被生活强女|干,无法反抗,那就只好学着享受。
不过当不当的了院士,那就不是爷爷和父母能做主的了··回到学校,他并不那么刻苦学习··该打游戏打游戏,该逃课逃课,该玩乐玩乐·上课被提问答不出又怎样,只要绩点不落就好了。
大二的时候,顾律铭谈了个女朋友·问家里要的钱多了·女友是学护理的,时常同他抱怨当护士多累多累,好后悔高考没好好考,报临床专业·顾律铭心想,就你进护理系的分,再怎么考也考不上这所学校的临床。
顾律铭跟他说,那你考研究生吧,平时努力点,直研不难的·找导师的时候我给你找找关系·然后她就说,读研究生那么累,准备考试也好难啊·就算读研究生出来还不是在医院里被人呼来喝去的,谁知道你是本科还是硕士毕业的啊。
顾律铭说,你不读研,以后怎么竞争护士长干个五年十年考个主管护师·你自己说哪个划算她说,你家里不是有关系吗。
不能帮我转专业吗顾律铭一下就恼火了,要是我家上头没人,你是不是不准备和我谈啊·顾律铭很快就和她分了,往后再碰到女生想和他交往,他总觉得说不上来的别扭。
他桃花又多,烦不胜烦,几乎要得上厌女症了··整个临床学院都知道他顾律铭是这届临床里难得的帅哥,拉高全校院草的平均水准·再加上他还博了个天才之名,逃课泡妞打游戏一样不落,期末照样门门上高地。
他还参加学校的网球社团,大三的时候就是网球社的社长了··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顾律铭读书的时候从来风头不减,万众瞩目··但在大学,大家总要拿他和往届的一个师兄相提并论,那就是宋一。
在那些人嘴里,宋一已经跟哪咤三头六臂,脚踩风火轮没两样了·他就是学校里的启明星,连口腔、眼视光的那些人都知道宋一宋学长的大名··顾律铭很帅,是全校女生的梦中情人。
宋一同样英俊潇洒,情书告白收到手软·但是宋一本科的时候没谈过女朋友··顾律铭是个天才,不用狠K书都能拿高分·宋一更天才,16岁跳级上大学,学校念书期间,从没将年级第一拱手让人。
而到了顾律铭大五实习,宋一已经直博读到博二,在二院的心胸外当住院,SCI发了数篇,优博已经是囊中之物·留二院那更是理所当然了·据说当初宋一来读本校,冲的就是二院的心外去的。
·顾律铭运动健将,网球很好·宋一的篮球也厉害,不过没做成篮球部的部长·但篮球部部长是他好哥们陈松林··顾律铭家庭背景很深,宋一家里也是颇为不可说不可说。
总之,顾律铭虽然很帅很聪明很厉害很高深莫测,但宋一比他更帅更聪明更厉害更高深莫测··每每都要被比下一头去,顾律铭会喜欢宋一才怪了··有一段时间他耳边满是宋一、宋一、宋一,夜里做梦都是宋一。
他简直对宋一深恶痛绝了··而分配实习的时候,仿佛老天爷都要让他和宋一比个彻底,他被送去了二院实习轮转··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 浮生开启 ·这一卷以顾律铭的视角展开·看评论好多童鞋都说上卷好虐好压抑,难道是我写这文的时候过得太压抑了┑( ̄Д  ̄)┍·因为目前为止都是存稿箱自动发,所以扔地雷的童鞋名字没有在作者有话说里贴出来。
但还是很感谢,尤其是小舟,么么哒···第19章 chapter 19·2·顾律铭大四暑假开始实习,在二院从消化内开始轮转·十一月的时候转去了呼吸内,分在呼内一病区。
带教是位年资比较高的主治·很能收病人,他手底下还带了三个住院医,听说明年就要升副教授了·他脾气也不太好,手下的人要是做错了什么事能被骂得狗血淋头。
有时候对病人家属说话也很不客气,一旦病人家属忤逆他,他甚至是要催人出院的·和顾律铭常聊天的住院医跟他说,常老师(这位带教姓常)是主任带出来的学生,在科里很得器重。
脾气是大了点,但绝对有真功夫·所以很多病人都来找他看病的·他有时候也会开玩笑地说,常老师以前都不带本科生的,这次你真是运气好啊·顾律铭就顺口接下来说是是,运气好跟了常老师。
在医院的食物链里,最底层的就是住院医,上班最长,值班最多,工资最少,别说是前辈,就算是护士也能给脸色看·但实习生甚至连这个食物链系统都进不去,因为这个时候他们连同事都不是,只是来当免费劳力的学生。
来实习的有时候碰上带教忙,能让你贴一天的化验单,隔空要被其他老师指使去给哪哪床做个心电图,量个血压,拿个病历,还要帮护士跑腿·即便是查房,能学到的东西也少。
毕竟对患者的情况并非了如指掌,知识也只停留在书本上,一上临床就全蒙,没得章法·碰上主任的大查房,或许会好点·主任虽然忙,倒也会提些问·不过,如果带教愿意手把手教,学得就能很快。
顾律铭实习的时候很懈怠,虽然每天都按时去上班,但从来不主动要求值夜·带教不带他也不主动问,让干杂活就干杂活,非常好说话·他时常听到有人诧异他的脾气没有传说中那么差,看起来挺听话的。
顾律铭知道,从他转消化内开始,他的家世背景就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医院这个圈子太小,小到上午的八卦下午就能全院皆知·大学那些附属医院里,即便是不同科室的医生,也大多还有另一层师兄弟,师姐妹关系,不在科室的聊天群,也同在学校的医院群里。
医院啊,毫无秘密可言··后来有一次让他跑腿的护士被护士长骂了一顿,当着全病区医护的面过来跟他道歉,哭哭啼啼的,于是科里再没哪个医生护士敢让他干这干那,都是找其他实习生去了。
顾律铭也没说什么,只是正常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常老师虽然经验丰富,但确实很忙,没那么有空闲带他·他经常和住院医混在一起,做些不痛不痒的事。
他在呼内轮转的时候刚好碰上北京流感严重,过来看病的病人也急剧增多·呼内的病床很快就不够用了,人手非常吃紧,不管是不是实习生,全都得一起上··顾律铭在快出科的时候发觉自己感染上流感,起先只是咳嗽,后来很快烧到四十度,人都意识模糊了。
那时候他还在学校宿舍住,同宿舍的其他三个跟他不在同一个医院实习·每天早上都走得行色匆匆,生怕迟到·那天早上,他们都没发觉顾律铭的异常,以为顾律铭是赖床起不来。
有人过去喊了他几下,没喊起来,只能先去上班··他就在宿舍床上躺了一天,谁都不知道他高烧烧到人事不省·医院那边常老师不在,发现他没来的人也不敢记他旷工。
顾家的儿子,可得罪不起·不过是实习没来,不是什么大事··等他室友回来已经差不多是晚上七点半,一看顾律铭还在床上躺着,这才觉得奇怪·喊人,没反应。
又看顾律铭把自己裹成粽子,掀开点被子,见顾律铭满头冷汗,眉头紧锁,脸颊通红呼吸急促,意识已经模糊,就知道不好·于是合力把顾律铭送去了医院··顾律铭流感引发大叶- xing -肺炎,伴稽留热。
原本用来转心内的那大半时间愣是住院给住掉了·心内是他在内科的最后一站,心内出科后,后面的科室就全是外科了··常规的外科实习轮转一般都是转普外、肝胆外、神外、泌尿外和骨科。
但在二院,心胸外是从普外里拆开的·因为心胸外是二院的王牌科室,也几乎是全国最好的心外科,完全有资格独立··而心脏手术,一直都是外科手术皇冠上的明珠。
顾律铭戴着口罩,病怏怏地去心胸外报道·他在外科第一轮就是心胸外·和他一起轮转这个科室的是三班的一个女同学·当他们两个走进医生办公室时,他很不小心地听到一个声音说,完了,来了个病秧子和小姑娘。
这个声音很好听,但语气特别欠扁,让顾律铭情不自禁地看了过去·这一眼让顾律铭惊了下·穿着绿色洗手服,外面套了件白大褂的男医生靠在办公桌前,他长得挺高,即便穿的是宽松的白大衣也能感觉得出来身材很好,比例应该也很不错。
他脖子颀长,这让他看起来很有气质,带着点傲气的优雅·脸型是传说中适合任何发型,即便剃光头也很好看的颧骨和下颌分明的椭圆形·飞眉笑眼,悬鼻红唇。
好看得有点过分了··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那人说了句,志高,好好带小朋友哈,我先上手术去了·便绕过中间大讨论桌出了门··心胸外的医生办公室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进门右侧隔了个长条的换衣间,里头两面靠墙分别摆了一列储物柜。
办公室内部左侧墙壁靠近门的是一张长沙发,靠里摆着一排大书柜,上头放满了书和奖杯,书柜上头的墙壁挂着满满当当的锦旗,锦旗一直从这一面墙壁延续到对面墙壁·书架对面靠墙则是一溜医生办公桌,上面堆满了病历,纸笔,来不及贴在病历里的化验单,翻得页脚卷边的专业书,甚至还有没吃完的巧克力棒。
什么都有·这都是医生办公桌的通病,乱··办公室中央则放了一张非常大的会议桌·上头盖了层玻璃,中间压着零零碎碎的报告单,外卖单,收款单、协会聚会照片之类的东西。
桌上放着写好的病历,堆成了好几个小堆·中间摆着几瓶好养活的插种富贵竹·再就是散在桌上的不知道哪个医生开的会诊单,胸片单·成堆的登记簿。
还有翻到一半的书,夹着只墨兰水笔,旁边搁了几本英文杂志··那个男医生从顾律铭身边经过时,顾律铭飞快看了眼男医生的胸牌··名字是宋一,顾律铭顿了下……宋一·顾律铭其实一直不知道宋一的那个yi究竟是哪个yi。
迫于面子,他从来不会在同学讨论这位传奇师兄时凑过去问,于是就这么拖了四年·他第一次听这个名字,一直想当然地将其写作宋伊·别问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字,可能是当时他在喝伊利牛奶总之这些年他一直把宋一当成宋伊,现在一看胸牌,有些无法接受。
男医生这话虽然说得有点- xing -别歧视,但外科传男不传女的潜规则也不是一朝一夕了·外科不管是哪个科室工作量都非常大,压力奇高,动手术又极其耗费精力和体力。
在老板们眼里,这就是男生才干得了的活·要是能在外科见到女医生,一定是非常牛逼的人物·在急诊的女医生那更是强悍到一定境界了··别看妇产是女医生聚集地,主任其实太想来点男苦力了。
而且不管去哪个科实习,老师都更喜欢男生,好使唤·换了女生,老师们就有点怜香惜玉,不敢让干重活了··顾律铭和宋一初见面,就被定- xing -成了病秧子。
以至于之后一段时间都被宋一戴着有色眼镜看待,搞得顾律铭非常恼火··要说他本来被分的带教是杜志高,也是心胸外负责本科生实习的老师·另一个女生则跟了另外一个主治,当天就跟着上手术去了。
杜志高昨天值夜,今天白班只要上到中午12点,下午晚上休息·给顾律铭和实习女生登记好,他就在办公室里写东西,让顾律铭在边上干坐了一上午·中午杜志高下班,顾律铭也跟着下班了。
他们实习生大部分都是跟带教的班,带教上班他们也上班,带教放假他们就放假,没有周末双休这种概念·所以拿到杜志高的排班表,顾律铭大概知道自己这周能有多少时间休息。
心胸外不愧是王牌科室,就算是主治都忙得要死·满打满算一个礼拜也就休息个一天,还要隔两天就值一晚二线班·顾律铭代入了下自己,觉得有点吃不消。
杜志高下午不上班,顾律铭中午就没留医院食堂吃饭,直接回了学校·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在交班前十分钟赶到科室·和他一同轮转的女生偷偷拉着他去走廊角落说话。
问他昨天下午怎么没来,老师发脾气了呢··顾律铭疑惑,说杜老师昨天下午没班啊··女生说,是宋老师问的··顾律铭心想,关他什么事啊·他又不是我带教。
于是顾律铭就对女生说,我下次会注意了··女生点点头,两人一起回办公室去··交完班后,办公室里剩下的人不多·医生都很忙·宋一这会儿恐怕没手术,翘着腿坐在椅子上。
顾律铭听到他说,哎志高,你大五在哪实习的啊·杜志高在写术前,听到宋一问,感觉莫名其妙,他疑问地啊了声,说,我就本科毕业那年暑假实习了俩月,在附一吧好像。
于是宋一说,你怎么才实习俩月我被诳了半年·杜志高扇扇手,我谢谢了,您那也叫实习啊·就差无证行医了啊,宋医生。
屁话别说,我写术前呢··不过宋一的嘴没被堵住,他还在说,你这话说的,我实习的时候可努力了·天天来上班,还主动值夜·主任都感动哭了·你见过这么努力的实习生吗。
杜志高乐了,放下笔,转过身来面对宋一,我怎么听说某人嫌当时的旧宿舍太热,洗澡也不方便,硬是带着行李到值班室占窝蹭空调,蹭浴室的·我怎么还听说某人睡得比猪还熟,呼叫器都叫不醒的。
我……·宋一赶紧捂住杜志高的嘴,你都听哪个混账东西胡说八道的··杜志高掰开宋一的手说,方主任说的··宋一大喊一声,方主任怎么这样啊·方主任是心胸外第一病区的四个副高之一,相较这个职称而言,还很年轻。
宋一现在博二,他本科毕业的时候,方主任应该还是方主治··女生捂住嘴,憋笑憋得十分辛苦·顾律铭却笑不出来,他知道宋一是指桑骂槐,说他实习太怠慢,一点都不积极。
无端端被嘲讽了一顿,顾律铭心里怎么好受得起来··去年在内科轮转,所有人对他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哄着,他来不来实习没人敢有异议·顾律铭都快要习惯这种宽松的环境了。
没想到一到心胸外就被这么挖苦·而且还是被宋一·如果这话是其他医生说的,就算是杜志高,他也没这么大反应,可这偏偏是宋一说的·那个即使不出现也一直生生压在他头顶四年的宋一·顾律铭没办法装作无视这番嘲讽。
他很确切地知道,宋一的激将法成功了···第20章 chapter 20·3·自从被宋一拐着弯骂了一顿后,顾律铭就没有再缺过班·他现在是标准的朝八晚六,有时候也会跟着一起加班。
但杜志高没要求他跟着一起值夜,顾律铭就没在医院过过夜··让顾律铭恨得牙痒痒的是,作为带教的杜志高明显对他很宽松,反倒是宋一把他指使得团团转··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譬如,小顾去给我那几床的病人换个药。
宋一一个人就有十来个病人,换药方式还不尽然相同,光换药就能换一两个小时··譬如,小顾过来帮忙一起推担架床去手术室·美名其曰让他以后工作可以完全胜任这项力气活。
他怎么知道他就一定干外科·譬如,小顾过来把XXX拿去护士站·(以上XXX可以被任何需要经由护士之手的东西替换)·譬如,小顾去告诉病人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了/让家属来办公室谈话/这些手术同意书,危险告知书,拿去给家属签了,等等诸如这种传话筒一样的杂事。
譬如,小顾去写个请XXX科室(以上XXX可以用院内除行政科室及急诊科外的任何科室替换)过来会诊的会诊单··譬如,小顾啊你要不要跟着那个换心的病人一起去ICU锻炼锻炼。
再譬如,小顾去帮我买盒蓝笔回来,水要墨蓝色的啊,记着·顾律铭差点要把那盒12支装的墨兰水笔砸宋一脸上·让你笑让你笑,长双桃花眼,笑笑就让人心神荡漾了不起啊更可恶的是,顾律铭把笔买回来。
宋一还要抱怨他怎么这么浪费,买的全是带套笔·就买一整盒笔芯多实惠啊·顾律铭几乎要气晕过去,就你那种丢三落四的毛病,确定还有残存的笔壳让你套笔芯·后来有次,宋一突然凑近顾律铭,神秘兮兮的表情。
顾律铭被看得瘆的慌,率先问起来,老师您怎么了·顾律铭听到宋一说,说起来你是志高的实习生,我这么使唤你,害得你都没时间帮他干活了,你说他会不会很介意啊。
·顾律铭一口血梗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他心想,您真是有够迟钝·这下才开始反应这些事吗而且为什么都是在想杜志高会不会介意,我也很介意啊。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是不是自愿当你免费苦力的·然后宋一又说了句让顾律铭几欲吐血的话,哎没事,志高肯定不会跟我计较这种事的·师兄要让着师弟嘛。
说完,宋一拍了拍顾律铭的肩膀,笑眯眯地继续说,好好干,小伙子·我看好你哦··顾律铭内心几乎是狂暴的··宋一叫杜志高师兄,但深究起来,他们虽然是同一个学校出来的,但是老板不同,所以也算不上同门。
大医院最讲究师门、出身、亲疏远近··宋一是整个科室里最年轻的博士,但他的硕博导是整个心外所有病区的大主任,而主任又兼任二院的院长·也就是说,宋一不仅是主任的高徒,更是院长的高徒。
整个二院,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有前途的年轻医生了,他在科里的地位远比一般住院、主治要高·因为他迟早是要升上去的,职称都只是时间问题··杜志高就算和他关系一般,也不会因为实习生跟他闹得不愉快。
不过,几天后,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杜志高他夫人怀孕期间意外跌伤,住进了二院的产科病房里·杜志高和夫人都不是北京本地人,故乡遥远,两人的父母远在家乡,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杜志高只好连着休息日,又请了两天假去照顾老婆·顾律铭像个皮球似的被顺势踢给了宋一·然而据说是宋一主动接盘的··无论如何,杜志高走后,宋一就成了顾律铭的带教。
杜志高回来后,宋一干脆也不把顾律铭还回去了·于是,顾律铭在心胸外的地狱生活从此开始··宋一现阶段处于绝对忙碌里,他在做住院总,隔天就值一次夜班,工作量大到顾律铭怀疑他一天能不能睡上四个小时。
而且他还在写博士论文,帮导师做课题,同时还申请了自然科学基金的一个项目·值夜后的白班也常六个小时,七个小时都待在手术室里·宋一简直是个疯子,拼命三郎。
宋一忙,顾律铭自然也跟着忙了起来,有好几天他累得甚至已经懒得坐公交回学校宿舍,直接和宋一在值班室床上躺下就睡着了,换做以前,顾律铭是绝对不会不洗澡就睡觉的。
晚上不知道几点,顾律铭模模糊糊听到一个刺耳的声音,很快那声音被关掉,他随后又陷入沉睡·后来当顾律铭能够独自值班时,他才知道那个在深夜听起来刺耳无比的声音是紧急呼叫器发出来的。
因为担心宋一有可能随时昏倒在手术室或者办公室又或是哪个角落,顾律铭的白大褂口袋里随时揣了两袋葡萄糖,几根巧克力能量棒,几颗糖·一有机会就塞给宋一吃。
宋一吃甜··宋一会手把手教顾律铭写病历,虽然顾律铭觉得这只是宋一为了更好让他帮忙写病历付出的小小恩惠,外科医生都很不喜欢写这些东西·宋一也经常让顾律铭来开医嘱,他在后头盯着他- cao -作,一有错他就说,但他不直接告诉他该怎么改,让顾律铭自己琢磨。
宋一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嘛··顾律铭刚刚因为没回答出一个简单的问题来,很是窘迫,低头说知道··宋一笑了笑,帮他把医嘱里面的错误改掉。
然后说道,好了,你现在去……·还未说完,顾律铭马上截下宋一的话,说,我知道,今天3床和6床出院,2、7、9、11、13、14床都需要换药,还有今早的查房,7床切口愈合不佳,考虑更换外敷药。
12床今日测体重比昨天减轻三公斤,地塞米的用量应该能减少了·19床水肿未消,早上刚出过心电图·还有7床,他说老说胸闷、有点咳嗽,是不是让他去拍张片子看看·宋一大笑着点头,很是欣慰地说道,好好好,乖徒,这不是挺厉害的吗。
还是我这个老师教得好啊··顾律铭被乖徒这两个字很是恶心了一把,但再一想,他却愣了·宋一虽然说话这么贱兮兮,总把脏活、累活、杂活甩给他,但却比任何带教都要用心教他。
他现在做的就是所有医院刚入职的小医生都要亲自动手干的东西·跟病人家属周旋、学会谈话的技巧、问病史、书写并整理病历、开检查单、开会诊单、写术前术后报告、甚至从现在就开始学着用外科医生的思维来思考。
而作为真正的医生,永远不能只关注手术台上的事·病人能否在手术前缴齐费用病人家属是否信任医生病人家属是否真的明白手术的各项风险若是手术失败,家属是否能理- xing -对待·做一台手术,技术方面之外的事要考虑太多了。
顾律铭对宋一的感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他并未期待在这次实习里学到多少东西,愿意在心外给宋一当牛做马也不过是斗气·就连回宿舍狂看书补心脏内外科的知识也不过是为了在宋一提问时能够对答如流,不让对方有机会口出嘲讽。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他不是在认真学,而宋一却是在认真教···第21章 chapter 21·4·宋一开始让顾律铭跟手术··二院的心胸外全称心胸肺血管外科,除了心脏手术,心肺血管相关的外科病患都归他们接管。
换而言之,这个牛逼哄哄的科室并不是天天都在做换瓣膜这种高富帅手术·一些难度不是很高的手术,宋一已经是能够指挥一个手术团队的主刀·这种时候,顾律铭通常会很受关照地被提点进手术室,在一旁协助宋一手术。
一开始顾律铭跟上手术台的时候,是担当辅助器械护士的工作··心胸外因为手术器械种类繁多,器械护士有相对专一- xing -·但是顾律铭对器械的认识比普通器械护士还不如,更别说专业心胸外器械护士了,于是在手术台上状况频出,有时候甚至需要宋一教他拿哪把钳子。
顾律铭羞愧得恨不能钻进手术室的地板缝里·这个时候宋一就会对手术台上的其他同僚道歉,说徒弟没教好,下手术回去打他屁股·手术室里其他医生护士听他这些戏言,便纷纷笑起来,调戏宋一几句,气氛便轻松下来。
他是个很糟糕的实习生,拉不好勾,缝不好切口,找不到临时出血点,也没办法剥出一条好看的搭桥血管·甚至于有时看到病人破损的心脏会感到难以抑制的恐惧,这种病人怎么救得回来了·外科医生是一个需要天赋的职业。
当那方寸大小的胸窗术野将跳动的心脏暴露出来,那是最美丽,也是最危险的风景··这是刀尖上的舞蹈,与死神共舞··顾律铭不知道在手术台上被训斥过多少次,从刷手到持刀姿势再到紧急救助,通通被宋一批评到体无完肤。
·宋一骂人的时候是很不客气的·但他有骂人的资格·他是科里最年轻的博士,他发过多少SCI,影响因子又多高,他是院长的亲传弟子,这些都不是最直观的,在手术台上看不到这些,只能看到,执手术刀的宋一是一个让所有外科医生都忍不住嫉妒的天才。
最好的徒弟不是教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这句话很明显开始应证在顾律铭身上·就像他之后再没有搞错过器械,穿衣刷手,铺巾拉钩,缝合引流看起来都像个样子了。
但他是特别的,没有哪个实习生能像他一样每天都上手术台近距离观摩高端心脏手术,甚至还有动手的机会··因为有宋一··宋一走的路和他是一样的·心外的医生拥有外科医生中最长的培养周期,心脏手术普遍高精尖,风险大,要将一个懵懂的手术门外汉培养成能做乙级,甲级心脏手术的正统医生,没有五年到十年的时间,怎么敢让主刀。
宋一不可能因为害怕能力不足而拒绝上手术台··科里医生平日里聊天是插科打诨牵出些宋一的黑历史·宋一的老板是心外权威,所以他经常有在大手术里当一助的机会,闹过很多笑话,被主任骂到哭。
别看主任平时宠徒弟宠的厉害,真教训起来是什么话都骂的出来的··这样的宋一也闹过笑话顾律铭有点想象不能··虽然宋一恶劣- xing -格让顾律铭吃了不少苦头,但作为医生的宋一,在顾律铭心里,这个形象一直都是全知全能的。
顾律铭早就不知不觉承认宋一很厉害,比他要厉害得多·这个传说中的师兄,并非浪得虚名·他背景惊人,但还是在这座四四方方的白色巨塔里忙得团团转。
他年轻英俊,笑起来时好看得不得了·顾律铭一直觉得宋一去妇产或者儿科都可以混得风生水起,因为生的标致,很得妇女儿童的喜爱··初闻宋一家世时,顾律铭实在惊奇宋一怎么会来学医。
不管是从政还是从军,宋一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家背景太大,这已经将大部分人甩开在起跑线·他若要当个纨绔那也无可厚非·听说宋一非常喜欢骑马,在京郊的马场里养了好几匹骏马。
你看这样多好·让父母给安排一个清闲的位置,花着一辈子都挥霍不完的钱,父母和兄嫂当遮天蔽日的□□,即便在皇城根作威作福,又有谁敢妄言·玩玩马,赛赛车,泡泡妞,多轻松,多快活。
哪像现在这样,夜里值班,躺下没有二十分钟就要被呼叫器叫起来·一整夜笼统睡不到几个小时·而心外的医生,并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赚钱··顾律铭在初次和宋一值夜时就曾经想过,以后一定不要在心外干,不然肯定死得早。
他一直对宋一的无限精力感到好奇,宋一是上了发条的永动机吗·后来他随口问过宋一,这么拼有什么意思,- cao -卖□□的心,赚卖白菜的钱··那时候他们凑在值班室吃晚饭,宋一订的鸭腿饭和牛排饭,鸭腿饭是宋一的,顾律铭吃牛排饭。
顾律铭吃饭的时候也不把口罩摘下来,曾被宋一多次偷袭,都被顾律铭死死护住·被宋一埋怨,都说你长得好,干嘛不露脸·难道是在本帅哥的光辉照耀下自惭形秽了此番言论立即引来顾律铭几颗白眼。
宋一还没来得及回答顾律铭的问题,他戴在身上的会诊机就响了,这东西响起来就跟地震警报似的,想忽略都难·宋一连忙把盒饭盖子一盖,接了会诊机··顾律铭看到宋一从桌子上随便抽了张纸擦嘴,宋一唇形很好,但唇色淡淡的。
如果他能擦点染色的润唇膏,气色肯定会更好,顾律铭一度这么想过,还鬼使神差地研究了一段时间口红色号··宋一急急忙忙出门,末了还嘱咐顾律铭好好在这吃。
他说完出门去,又探头回来,叫顾律铭千万别偷吃他的鸭肉,他可还记着鸭肉有多少块·顾律铭撇嘴,宋一做完手术还能记得盒饭里有多少鸭肉才怪了··顾律铭吃完饭没回学校宿舍去,他想等宋一回来。
虽然宋一很可能会直接进手术室里待到深夜··顾律铭一直念着宋一还没回答他的问题··顾律铭躺在宋一的铺盖上,值班室有两张高低床,四个铺·宋一霸占了其中一张的下铺。
顾律铭脸枕着宋一的枕头,宋一喜欢睡棉花枕,稍微硬一点的草枕就能让他睡到脑壳疼·顾律铭的头深陷进枕头里,他闭了眼睛,原本只是想小眯一会儿,结果躺着躺着就睡熟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值班室的灯是暗的,空调有点冷,自己身上盖着条被子·顾律铭当即摸了下自己的脸,口罩还在,松了口气·他觉得脸有点糙,喉咙也火烧似的,便出去找水喝。
宋一不知道去哪了··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在茶水间找到自己的水杯,顾律铭看了眼挂钟,原来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喝了几口水,感觉舒服了很多,又摘了口罩在水龙头下冲脸,擦干净后再戴上。
他从茶水间出来,病区走廊空荡荡的·宋一趴在走廊L型办公台的一边,睡着了··顾律铭看着宋一缩在椅子上的背影,莫名觉得心疼·他想起来今天宋一不用值夜,走过去叫醒他。
宋一揉着眼睛苏醒,睡眼惺忪,压在手臂上的那一侧脸还印着一块红印子·手下压着几本病历本··啊,小顾你醒啦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去。
宋一打着哈欠,摸到手边的病历本,烦恼地说,看着病历就给睡着了··顾律铭说,宋老师你今天不用值班吧,怎么没回去··宋一一幅理所当然的表情,当然是等你啦,我的小徒弟还在值班室睡着,我哪里好意思走啊。
顾律铭心里原本浅浅的心疼忽然变加深了许多·他眨了眨眼睛,说,我现在醒了,要回学校,你回去吗·回,回·宋一连忙点头,打着哈欠从椅子站起身,扭了扭腰,和顾律铭一起去更衣间换衣服。
宋一开车,顺路送顾律铭回学校去··这不是顾律铭第一次坐宋一的车回去,宋一开车喜欢和副驾驶聊天,很能侃·确实是个北京人··宋一跟他说,小顾啊,来考咱们科的研究生啊,虽然我家老头子不收学生了,但是一病区的几个副高还是很厉害的,直博也很容易哇,到时候你留院咱们就又是师兄弟,又是同事了,多好。
你实习还是我带的,直系啊··顾律铭不知道是该跟宋一说他不喜欢当医生,更不想当心外科的医生,还是该说他没那实力考二院的心外,就算来了还得时时被你压一头。
以前要想他考研究生,他肯定会一口否决掉·但宋一那么热情地问他,那么想他们“亲上加亲”,他忽然就犹豫了,不忍心了··宋一说,欸,我说小顾,你不会是想考去别的医院吧。
·顾律铭说,没有啊··宋一说,那就好,不然多尴尬呀··顾律铭哑然,他完全不知道宋一是怎么产生自己非心外不选的错觉,不过他们学校的学生出来读外校研究生,确实有点尴尬。
宋一的车子停在学校大门边上,顾律铭和宋一说宋老师再见·宋一摇摇头,跟顾律铭说,喊师哥啊,搞得多生分··顾律铭怔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宋一漾着笑意的桃花眼,低下头来。
师哥,明天见··好好休息,明天见啦··顾律铭目视宋一汽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宋一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还回荡在他耳边·他捂住心口,只觉胸腔内的心脏在不合常理地快速跃动。
与此同时,一股酸涩感从心中涌出··几个礼拜前,宋一还不满他怠慢实习·现在宋一让他叫他师哥··这是不是意味着,宋一已经认可他了·顾律铭眼神失了焦。
这一刻,顾律铭几乎分辨不出,他对宋一的感情究竟是崇拜,还是什么其他难以名状的东西···第22章 chapter 22·5·顾律铭原本一月底就要从心外出科,但他又多留了一个月。
他给科教科提交了申请,科教科批复同意··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魔怔了,在这个累死累活的科室里多待一个月做什么难道不应该是早点逃离宋一大魔头的魔掌吗。
宋一得知他要在心外多留一个月,非常高兴,特地等下班请他吃了一顿饭,不是食堂,也不是外卖,很有诚意·顾律铭觉得宋一完全是在高兴自己这个免费苦力还能再为他劳动一个月吧。
一个月免费劳力,一顿饭就打发了,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但顾律铭心里有个声音却在说,就有这么便宜的好事,顾律铭是个大傻子··2月7号就是除夕,宋一负责排班。
但过年这种时候,谁乐意在医院值班·纠结到头发都掉了一大把,才勉勉强强把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做完·顾律铭看了眼排班表,值大年三十那天班的就是宋一自己。
顾律铭第一次听说宋一的女朋友是一次偶然听到护士闲聊··宋一女朋友在市里一个机关幼儿园工作,据说是骨伤某个医生女朋友的学姐·几个人碰巧吃了顿饭,开始根本没有撮合两人的意思,但不知怎么他们就看对了眼。
后来,顾律铭终于见到宋一那个神秘女友·她来给宋一送饭,甚至还准备了顾律铭的那份··她名字叫方媛,不是北京人,说话柔声细语的,不知是天- xing -这样,还是职业原因。
她长得不算很漂亮,至少从外型上看,顾律铭觉得她配不上宋一·但是顾律铭又想,她总应该有什么优点,- xing -格应该是很好的··上个月顾律铭天天和宋一捆绑在一起,很少看宋一接女朋友的电话。
偶尔几次,宋一接起来也是笑眯眯的,听宋一回电话的语句,方媛多是说些让他注意身体注意休息的话,很体谅宋一的工作作息··方媛来医院的次数不多,就算来了,碰上宋一做手术,到走可能都见不上面,只能留下饭盒,嘱咐顾律铭等宋一下手术,把饭菜热一下再给他吃。
宋一是很典型的工作狂,一天能在医院待24小时·方媛也没什么怨言,她来医院的时候,在办公室等宋一,一等就可以等几个小时·她每次都笑吟吟和其他医生聊天,一点也不生气,烦躁。
外科医生对荤段子有种近乎诡异的热爱,坐下来聊天,没一会儿就要走炮了·一群男医生上了手术,下了办公室,都喜欢开这种玩笑·估计是压力太大,口头减压。
方媛来了的话,尽管那群人会收敛很多,但也有种要把宋一在床上一次几秒这种终极八卦深究到底的势头·最常问的便是她什么时候和宋一结婚,想好怎么办喜酒没有。
有的起哄,说结婚戒指钻石没有一克拉以上就绝对不要答应嫁··有时候连顾律铭都觉得这些男流氓们说得过了,方媛也不生气,一点不介意的样子·她在科室的人缘很不错,可能也和她这种- xing -格有关系。
但顾律铭就是对她喜欢不起来··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她一来,顾律铭就觉得宋一和他的距离一下子远了很多··她长得不漂亮,又不是北京人,只是个幼儿园老师,做饭也只会煲汤。
她有什么好的,宋一非要和她在一起·她老来科室里做什么,也没见别的医生家属来这么勤快,宋一又不是不回家去··顾律铭还记得2月3号那天下午,方媛过来了趟。
这次她没带饭盒来,坐在办公室里的会客沙发上等宋一下班·宋一刚被安在墙上的呼叫器喊到病房去,过了很久才回来··五点四十多的时候,宋一匆匆走进办公室,对方媛说,等我下,我开个医嘱,很快的。
方媛点头说好·她乖巧地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宋一的背影,好像单单这样看着就能很满足··宋一三下五除二开完医嘱,立马到更衣间去换衣服·他今天居然要早退。
宋一冬天的穿着十分单调,颜色不外乎就是黑灰咖,偶尔围一条红色的围巾,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审美产物··宋一穿着长款大衣从更衣间走出来,一边弄大衣领子,一边对顾律铭说,小顾你也早点回去吧,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了。
方媛从沙发上起来,给宋一整衣服··顾律铭眨了眨眼,点头··宋一说,怎么,上班上傻了,能早退还一脸不高兴的··顾律铭说,我没有不高兴。
宋一说,看你嘟个嘴··顾律铭立马摸了下自己嘴巴,但摸到的却是卫生口罩,他顿觉自己被宋一耍了把,有点恼··宋一把围巾往脖子上随便围了两圈,遮住下巴,但还是能看到他脸上大大的笑容。
他又开始念叨,好啦,你回家的时候注意点,路上滑·还有别在路上玩啊,这雪是要越下越大了··方媛笑着说,小顾这么大的人了,还能在路上出什么事啊。
你这么老妈子似的念叨是要被烦的··宋一辩解,我哪里老妈子了,我这是关心,关心他好不好·对吧,小顾··顾律铭顺从点头,宋一得意得不行,直说,看吧看吧,小顾哪里烦我了。
方媛拿他没办法,只是笑··两人正准备离开办公室,便被一个飞奔而来的男医生堵了门··男医生扶了扶歪掉的眼睛,喘着气说话,诶呦,还好你没走。
宋一问道,找我有事·男医生说,方媛也在啊,你们这是要去约会·宋一说,方媛今天过生日··男医生立马说,哦哦,那是该庆祝庆祝。
宋一说,到底什么事啊,没事就闪开,我下班了··男医生在办公室看了圈,说,把你家儿子借我用一下呗,很快还给你··宋一在科室里很护着顾律铭,别的医生基本别想使唤顾律铭干活,再加上顾律铭刚上手术台那会儿,宋一各种明里暗里护犊子,被别人笑话你这是带儿子呢,自己打骂可以,别人要说什么,跟谁急。
男医生话音未落,宋一立马说,不借,他好不容易休息下,干嘛给你干活啊··男医生说,拜托啦,我们这会儿真的很缺人·请你吃饭,之后请你吃饭总行了吧。
宋一翻白眼,要请也是请小顾啊··男医生赶紧说,好好好,你们两个都有份,啊,怎么样,绝对不会给你累着的··宋一说,我儿子下个月转妇产,叫你老婆多关照关照。
男医生说,行行,我叫她亲自带,可以了吧··宋一终于满意,把顾律铭招过来,小声对他说,好好学,嗯··顾律铭点点头,跟着男医生离开办公室·还能听到宋一在后面喊,八点之前必须给我放人啊。
男医生叫着,知道了知道了,看把给宝贝的··宋一笑骂,你什么德- xing -我还不知道我可是会回来检查的··顾律铭忿忿心想,你都约会去了,哪里还会记得我。
顾律铭本以为是心外有什么事,没想到跟着男医生一路狂奔进了急诊科,这才知道医院附近的某个路段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伤亡非常惨重,事故里的急重症大部分都就近送到了二院来。
急诊忙不过来,普外,心胸外,神外,骨科,骨伤能拉过来的劳力全被拉来了·现在急诊简直人满为患,顾律铭都是挤进去的··他没在急诊轮转过,面对浑身是血,面目全非的患者,即便已经习惯上手术台的顾律铭也有点慌。
整个急诊又吵又乱,医生的喊声、患者的哀嚎声、哭声、担架床轮子的急速滚动声,顾律铭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整个人都是懵的··顾律铭看到急诊入口又一个被快速推进来的伤员,头部破开一个大口子,被急救人员用纱布贴住,血已经流了满脸。
顾律铭旁边的一个女医生满头大汗送走一个抢救过来的,把顾律铭往刚送进来的那个患者担架床前推,说,你去看那个,快点··顾律铭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有点手足无措。
环顾四周,其他医生都在加紧抢救其他患者,根本没人有那闲工夫来教他·他第一次这么希望宋一在他身边,就算宋一会骂他笨,骂他念书的时候不好好听课·他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容色各异,表情严峻,但这里面没有宋一。
顾律铭想起宋一曾经说过的话,上手术台就像上战场,如果你先害怕,那就已经输了一半··他不害怕,他必须不能害怕··顾律铭沉下心,走上前去·口罩下,牙齿却还是下意识咬紧了嘴唇。
这个时候顾律铭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愣着干嘛,探下气道气流,快给他做插管··顾律铭猛然抬头,在他瞳孔深处的映像里,宋一气喘吁吁地从急诊通道走进来,他身上还穿着室外的大衣,甚至连围巾都没摘下来。
宋一那条红色围巾,仿佛燃烧的陨石一般,势不可挡地笔直撞进顾律铭视线里,心房里··宋一连忙招来护士,把一包无菌手套扔给顾律铭··麻醉机弄过来,给他推10ml盐酸多巴胺,监护仪电极贴上去,5%葡萄糖静脉注- she -,快。
宋一飞快吩咐完这些,见顾律铭还呆呆拿着无菌手套包,连外封都没拆,气不打一处来,分贝提了两档··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顾律铭你再发痴就滚出去·他这一吼,几乎把整个急诊室的目光都吼了过来。
顾律铭惊醒,连忙拆手套包,麻利地戴上手套··宋一脸上的愠怒消减下来,他拍了下宋一的肩,说,你先给他插管,我去换衣服下来··顾律铭僵硬地点头,却彻底安心下来,仿佛漂泊无依的小船终于靠上了岸。
顾律铭后来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度过这个兵荒马乱的晚上的,他只知道等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时已经晚上十二点多了·期间忙得一直没时间吃饭,到这个点已经完全没了饥饿感,只是累,随时会崩溃的累。
顾律铭一屁股坐在急诊室的内部通道里,支起双腿,整个人虚脱一样靠在膝盖上,有气进没气出··有凉凉的东西碰了碰他的脸,顾律铭抬头,宋一拎着两袋葡萄糖站在他面前。
顾律铭感觉自己有点愤怒,又有点委屈·抬手接过一袋葡萄糖,把吸管从口罩底下伸进去··宋一也坐到他身边去,两人肩头碰到肩头··宋一说,我也不知道张诰高那家伙是把你拉来急诊,不然不让你来的。
但是在急诊历练历练也好,没见过大场面的医生哪能叫医生··顾律铭知道宋一嘴里所谓的大场面就是遭遇病人不治死亡,或者突发- xing -猝死··师哥你为什么突然跑回来了,不是要和方姐去庆祝生日吗。
我放心不下你啊,就回来了··顾律铭吸葡萄糖的动作猛地一顿,含在嘴里的葡萄糖差点呛进气管·他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宋一接着说,谁知道你丢人丢到急诊科来了,我看着都替你尴尬。
没我在你怎么办··顾律铭转瞬又被气到,吐掉吸管就说,那你别回来啊,我自己在这,他们又不知道我是你学生··宋一说,嗨嗨,还顶嘴··顾律铭气呼呼地别过脸去,宋一伸手把他的头发揉成鸡窝头,你下个月轮去妇产,张诰高的老婆很厉害,让她带你是很好的。
别说,男生干妇产好啊,哪家不是抢着要··顾律铭嘟囔,你不是想我留心外吗,怎么又说妇产好··宋一说,你不怎么喜欢心外吧,我看得出来··顾律铭愕然抬头,我没有。
宋一把喝完的空袋精准扔进垃圾桶里,戴上口罩,这又没什么,先把医院里的科室都转转,喜欢哪个再定科也来得及··宋一拍拍顾律铭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好啦,回去洗个澡睡一觉,你明天就在宿舍休息好了。
顾律铭低下了头,低低应了声好··他看着宋一的背影,宋一孤独地走在空荡荡的急诊通道里,越走越远··顾律铭被宋一放假,早上没起来去上班,室友问他怎么不去,他说带教放班休息,引来其他室友的各种羡慕。
顾律铭自己反倒想去上班了,宋一的态度让他很难受··他在宿舍用手机上网,网上很多新闻都在播报昨天那次特大事故,到目前为止伤了四十多个,死了五个·二院现在肯定忙成了一锅粥。
不过大医院的急诊哪天是不忙的·顾律铭把手机丢到一边,好不容易不用上班,应该多睡会儿才对·他用被子蒙住头,但怎么都睡不着。
他想了很多,想宋一说他不喜欢心外,想宋一千方百计给他安排后路,又想到宋一明明已经和女朋友出门约会,最后又跑了回来··顾律铭满心满脑都是宋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又梦到宋一,梦到自己毕业后考了院长的研究生,成了宋一的直系师弟,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喊他师哥··他还梦到自己和宋一一起在科室里值班,晚上在值班室里洗澡,宋一突然进来要一起洗。
水花和腾腾的水雾让顾律铭看不清宋一的表情,但他直觉宋一是笑着的,用那双笑起来特别好看的桃花眼·他们凑在一起公用浴室里的一个淋浴头,光裸又炽热的身体碰在一起。
顾律铭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先动的手,还是宋一先情不自禁·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靠在一起相互抚慰·宋一滚烫的嘴唇贴在他脖子上,舌头□□着,像术前的消毒一样,然后宋一轻轻啃他的侧颈。
下腹的□□被一双手握住,撸/动·那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指腹有一层薄茧,那是因为常年持手术刀的原因·一股热流从下腹顺着脊背冲上脑袋··顾律铭舒服得想要嘶叫,呻/吟……他一想到为自己□□的那双手是- cao -刀顶尖外科手术的手,是宋一引以为傲的手……顾律铭喊着“师哥”,惊喘着- she -/了。
他猛地从- she -|精的极致快感里惊醒,浑身冷汗,脑袋里还残留着那种致幻似的刺激··他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愣神许久··顾律铭几乎要哭了。
他崇拜、景仰宋一··不,我爱他·我他妈想和他上床··第23章 chapter 23·6·过年那段时间,实习生能放十天假·除夕前几天顾律铭就不需要再去医院上班了。
家里打电话给他问他什么时候回家,顾律铭说再看看,医院里很忙,说不定就要留在那帮忙·父亲见他实习这么刻苦,以为他终于脑子掰开想通了,也不再打电话催他回家,只让他除夕一定记得回家吃饭就好。
顾律铭应了,搁下电话,躺在宿舍床上挺尸··他没去上班,甚至有点抗拒去科室,抗拒见宋一·但他又想宋一,疯狂地想他··没想到他顾律铭居然也会有这么一天,喜欢上一个绝对不可能和自己在一起的人。
他是个男人,他还有女朋友··但他可是宋一·顾律铭从不觉得自己喜欢上宋一有什么不对·宋一那么年轻英俊,宋一那么厉害,宋一刀子嘴豆腐心……他越数宋一的优点越伤心,这个男人不属于他。
一个月后,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二院这种顶尖医院,非博士不收··顾律铭想到了考研,直博,他想考院长的直博生,但院长前年就已经宣布不再带学生,宋一是他的关门弟子。
到了除夕那天,宿舍室友已经走光,顾律铭还在·他妈妈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问他在哪·顾律铭说谎说自己在科室·他妈妈说要来看他,顾律铭说不要,不就是在医院干活,有什么好看的。
他妈妈执意要来,说是顺便接他下班回家过年·顾律铭无奈,只好穿上外套狂奔公交站坐车去医院·好在也就几站路,比他妈妈开车一个多小时赶来快得多。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宋一看到顾律铭来上班,惊得下巴掉下来··顾律铭立马去摸脸,幸好他都已经把戴口罩养成习惯,没有因为匆匆忙忙就漏了这个·不知怎么的,他就是不想在宋一面前露脸。
他希望有朝一日,能让宋一记住的是他成熟之后的脸··宋一笑着说,没见过你这种人啊,这么喜欢医院过年还巴巴着跑过来,不怕被你爸妈打屁股啊。
顾律铭换完白大褂从更衣室出来,我爸妈才没你这么无聊呢··诶嘿,我哪里无聊啦··宋一身子大大咧咧地斜坐在靠背椅上,两条腿跨开·医院里暖气特别足,他就只穿了短袖洗手服,露出白白的两条胳膊,肱二头肌隆起漂亮的曲线。
顾律铭知道宋一有时候会和其他医生相邀打球,骨科的陈松林是他的好友,宋一和骨科的那一群人都很熟··还是说,你见师哥我过年一个人值班太凄惨,特地过来陪我·顾律铭微微翻了个白眼,说,不要太自作多情,真的。
宋一切了声,骗骗我都不成啊·师哥现在心简直拔凉拔凉的··顾律铭说,那我给您倒杯热水暖和暖和·宋一装作气得发抖,指着顾律铭说,逆子,逆子·两个人齐齐笑起来。
欸,说真的啊,为什么不回家和父母有矛盾了·就是不想回去,一看那些亲戚就烦··没错一聊起来简直没完没了,受不了。
而且还特喜欢问你现在工作怎么样了,找到对象了吗,对象家里做什么,什么时候结婚跟他们是我爸妈似的·我结不结婚关他们什么事··我还没到被催婚的年纪呢,师哥。
咋,你这是变相骂我老男人年轻人,别炫耀年纪啊··我可一个字没这么说··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嫌弃我了·我哪有,再说了,你本来就比我老啊。
也就比你大个三岁而已,哪里老了··一结婚就是老男人,别挣扎了··我还没结呢··反正都快了··快什么快,八字还没一撇·你怎么和科里那些人一个德行了。
·顾律铭刚想问你这话什么意思,那边宋一就被呼叫了出去·等宋一回来,这个话题早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合适··又过了一会儿,顾律铭看到老妈风驰电掣地寻过来。
他妈妈也是有名的内科医生,做医生的就没个走路慢悠悠的·他妈满嘴的话都在看到宋一后堵了回去,顾律铭确信他妈妈是知道宋一的·宋一还以为顾律铭他妈是过来突击查岗,对她说了一通顾律铭的好话,什么实习非常努力啊,学习能力很强,基础知识也很不错,以后要是干外科绝对有前途吧啦吧啦。
说得顾律铭都忍不住脸红起来··宋一就是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他收的病人除了那些刺头儿,出院后基本都夸他年轻有为、医术高明·不说宋一家里怎么,就他那模样,人家看了也觉得心情好,不好意思骂人。
顾律铭基本可以放手坐一边看宋一怎么把他妈哄得笑逐颜开,容光满面·后来顾律铭跟着他妈妈离开医院回家的时候,自家老妈还在一个劲的夸宋一··顾律铭眼睛看着窗外,对于母亲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想着,宋一本来就很好,不用你再多重复·但是他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羡慕嫉妒不来··顾律铭说不想回家见亲戚不是信口胡诌骗宋一的,他家的亲戚确实很多,一水姓顾的医生,涵盖各种内科外科辅助科。
坐在一起没什么别的好说,开口闭口都是医疗政策发展,特型病例·顾律铭作为顾老爷子的长孙,在家里地位很高,被寄予无限厚望·几乎每次家里的大型聚会最后都会发展成为对他的教育对话。
他对这种谈话简直深恶痛绝,连带着讨厌过节,讨厌家族聚会,和家人的关系十分不冷不热··不过自从他上了大学之后,这种“深刻谈话”也渐渐的少了。
可能是爷爷已经感觉到他根本就不是搞科研的那块料,当个有点名气的医生已经是极限··他大学以前的学习履历一直都很风光,其他亲戚对于爷爷的偏爱当然敢怒不敢言。
现在成绩算不得多顶尖,自然要招来一些冷嘲热讽·他听了也就当时气那么会儿,很快就忘了··总的来说,他虽然没有以前那么排斥过年过节,但也没多喜欢节庆的聚会。
他老妈喋喋不休说了一路,对宋一中意得几乎恨不得她生的是个女生,能立马嫁宋家去··顾律铭到家后,母亲果然同父亲说起了宋一的事·父亲的怒气瞬间消散开,他看顾律铭两眼,点点头,略感欣慰。
对顾律铭说,你这么努力我就放心了··顾律铭心道,你知道我努力什么了··旁边的人听到后,连忙追问是哪个宋一··许兆实许院长的那个小徒弟·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便响了起来,多是赞叹夸奖。
不愧是宋委员的儿子,那一家子都不是凡人呐··顾律铭听了之后,脸一下拉得老长·什么许院长的徒弟,宋委员的儿子··宋一,就只是宋一而已。
·第24章 chapter 24·7·顾律铭沉默地和家人亲戚吃完年夜饭就有点待不下去·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便借口同学找出去玩,大衣一穿,也不管父母是什么表情就冲出了家门。
北京的冬夜特别冷,禁燃的命令让这个城市像个巨大的哑巴,打扮得花枝招展,也只能扯着笑脸,无声欢庆佳节··顾律铭给自己戴上了两层口罩,风太冷了··他坐上了公交,往医院的方向去。
沿途街道空荡荡的,大半店铺都关了门,看起来特别冷清,没有人气··公交停在二院大门边的公交站台前,医院周边却还算热闹··医院里那栋十五层的外科双子楼安静地伫立着,灯火通明。
心外占据着这栋楼的7、8两层,顾律铭只要一抬头就能准确又迅速地找到心外一病区医生办公室的窗户··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顾律铭站在医院前广场上,望着那扇散发着冷白光源的窗台,没由来的感到心安,又不禁觉得酸楚。
他从侧边的医务人员专用电梯上去,这架电梯的出口离心外一病区的二线值班室很近·他没去办公室换白大褂,这会儿宋一估计在值班室吃饭,或者是看电视··值班室的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传出电视的声响,其中还夹杂着两个男人的谈话声。
其中一个顾律铭听出来是宋一,另一个却非常陌生··顾律铭的心立马提了起来·他脑袋里瞬间滚过无数个疑问·那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这种时候和宋一单独待在值班室里他们什么关系·最后,所有疑问都汇集成一个问题停留在顾律铭的脑子里,他是敲门还是走人·顾律铭在门口踌躇半天,手抬了又落,落了又抬。
就这么僵持了十来分钟,他狠狠吐出一口恶气,双手往大衣口袋上一插,转身离开··刚走两步就听到里面的人往外走的脚步声·他脸色蓦地一变,慌忙找地方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可这走廊直溜溜的,压根没处躲·值班室又小,两步脚就出来了··当顾律铭听到那声熟悉的“小顾”时,他真的有种当场撞墙的冲动··顾律铭拉了拉脸上的大口罩,喊了声师哥,转过身去面对着宋一。
他觉得就算戴着口罩也快要遮不住泛滥的尴尬了··顾律铭一眼便看到站在宋一身边的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宋一已经算高挑了,这个男人居然比宋一还高出半个头来。
男人头发短短的,露出刚毅的眼睛和棱角分明的脸庞·他很随意地朝顾律铭看了眼,顾律铭几乎立刻感觉一座山陡然压了下来··宋一笑着说,哥,这是我儿子,啊呸呸,不是,是我师弟。
他实习是我带··男人因为宋一的话瞪了宋一一眼,顾律铭却完全不觉得那种眼神里有责怪的意思··男人同顾律铭礼节- xing -地点点头,随后对宋一说,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吃饭。
宋一赶紧说,好好,我知道了·待会吃完拍照片给你检查总行了··顾律铭知道宋一上头有个比他大不少的哥哥,但也仅限于知道名字·宋修是离他很遥远的人,只在电视上才能看到。
宋修走路的姿势让他的风衣下摆甩动如刀割,只看背影都气势如虹·但他同宋一说话时一瞬间又能温柔得像一汪水··宋修走后,宋一才好整以暇地把顾律铭提溜进值班室严加拷问,大过年不在家待着,跑医院里来干嘛。
顾律铭就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憋着不说话·宋一拿他没办法··值班室唯一那张桌子上,□□泡面被推去了角落,正位摆着两个大食盒·食盒盖子打开,一个盛着四菜一汤加米饭,一个盛着蔬果拼盘和果脯零嘴,量多得绝不会短了宋一的嘴。
原来宋修是来送吃的,真是个好哥哥·顾律铭是家中独子,虽然亲戚多,但兄弟姐妹都不亲··宋一把装水果的那个盒子往顾律铭那边推,让他吃·顾律铭说自己刚吃饱,没肚子了。
宋一于是埋头狼吞虎咽吃起来,他是一点不会和顾律铭多客气的·顾律铭看着宋一在边上吃,不知道他是怎么了,饿成这样··八点的时候,两人一起用值班室的电视看春节联欢晚会。
宋一吃饱喝足,就着暖气靠在床上就有点昏昏欲睡了·顾律铭看他眼皮子往下掉,把电视的声音往下调几档·没过一会儿,宋一就睡着了··宋一在下铺睡的,顾律铭把他身上胡乱搭的被子盖好,蹲在边上小心翼翼又目不转睛的看着。
宋一眼下有些青黑,嘴唇也保养得不太好,太干燥·宋一很多忙的事,顾律铭都没法插手·他不懂,宋一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他宁愿宋一吊儿郎当一点,随遇而安一点,不要这么累,不要这么拼。
可不是拼命三郎的宋一,那还是宋一吗··顾律铭小心的碰了碰宋一的嘴唇,又仿佛触电般快速缩回来·他想起来他刚才摸了门把手,摸了桌子,摸了被子,都没洗手,这么脏,怎么能碰宋一的嘴唇。
他恼怒地去洗手,在水龙头下搓了好几分钟才肯罢休··他举着- shi -漉漉的手坐到宋一对面的那个铺位去,眼花缭乱的电视节目也远没有宋一睡着的模样来得有吸引力。
顾律铭靠在墙壁上,怔怔地看着宋一·他这会儿脑袋放得很空,就只是单纯过过眼瘾·他觉得就算让他这么看上一整晚,他也坚持得下来,并且乐在其中··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宋一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顾律铭立马飞扑过去第一时间把那通电话挂掉·宋一要是现在醒了,之后肯定不会继续睡下去了·顾律铭看到那通未接显示的来电名是哥哥,他发了条短信回去,告诉那边宋一睡着了,没法接电话。
那边很快回复说麻烦他照顾宋一了,询问要不要派司机过来送他回家··顾律铭本来想陪着宋一过完这个除夕,但又不想让宋修察觉到什么,于是便答应了下来·宋修让他等半个小时左右,司机会到值班室去找他。
宋修说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司机轻轻地敲门,顾律铭立马出去应门,让司机小声一点,里面有人在睡觉··来的不是白牌照车,顾律铭猜这应该是宋家的私车。
他给司机报了个地址,司机点了点头,一路沉默寡言地送他回家·这是标准的官家司机,除了开车,两耳不闻窗外事··顾律铭谢过司机,用钥匙转开自家房子的大门。
司机在看到他进门之后,便启动车子掉头离开··顾律铭关上铁门,在深夜里发出刺耳的响声·母亲惊喊着从主院的房子里冲出来,眼睛红红的··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里啦怎么连电话也不接·顾律铭被问得一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才想起来他在进医院的时候就把手机关机了,他不想别人来吵他。
但是他却对母亲说,没电了,和朋友在一起玩,没注意手机··母亲摸着他上上下下打量好久,见他没什么事才算安心下来·埋怨他不给家里报个安,害得她和父亲担心了很久。
顾律铭看着母亲冻得发红的脸颊,想她恐怕是出门找过,心里愧疚起来,便低着头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他和母亲一起进屋去·父亲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顾律铭进屋之后,他却也没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让顾律铭去洗澡睡觉。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顾律铭走到上二楼的楼梯前,脚步顿住·他回转过身,对看着他的父母说,我想去德国念书··师哥,你等我,我一定会脱胎换骨回到你身边。
·第25章 chapter 25·8·2月过得是很快的·本就先天日头不足,又是过年放假,初八回医院后没上几天班,顾律铭就要真正的出科了·科里的医生调侃宋一就要面临父子离别,不舍得顾律铭走呢。
顾律铭每每听到这种言论,心跳总要慢上半拍·但随即看到宋一嘻嘻哈哈地回应调侃,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的厉害··2月底前两天,顾律铭正在着手写出科报告,写完让宋一和随便哪个主任签字。
宋一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跟他说要送他份大礼··顾律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宋一笑得桃花眼弯弯,特别好看,但就给顾律铭一种他脸上写着“我挖了个坑,快跳进来”几个大字的感觉。
顾律铭问他是什么,宋一摇头说等到时候了他自然知道·这让顾律铭越发觉得宋一有计划有预谋地要坑他··他变得有些在意这个“大礼”,还拐弯抹角地向科里其他医生探听口风,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问到。
顾律铭把出科报告拿给宋一签字的时候,宋一看了几眼,笑眯眯地签了字,评了个优秀分,末了还让他去找方主任签·因为宋一平日里经常和方主任一起上手术,顾律铭和方主任的关系也比同其他主任要熟一点,他原本就打算去找方主任。
上午找了方主任空闲的时间去他办公室,方主任很迅速地拔了口袋上的笔刷刷签下大名·一边说着“年轻人以后要加油啊,干我们这行就得不怕吃苦不怕累”,一边问顾律铭有没有读硕博的打算。
顾律铭含糊地应着有这个计划,正准备着··顾律铭闪人的时候,方主任像是突然记起来什么似的喊住他,跟他说,明天晚上有台心脏移植,给他留了个看台的位置,机会难得。
以前实习生是没有这种机会的,这次是宋一逮着主任左磨右磨要来的,可得好好珍惜··顾律铭“啊”了声,讷讷点头,脑袋都还没转过来··他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呆立了五六分钟,才把方主任刚才那些话全部消化下去。
却觉得更懵懂不知了·浑浑噩噩回医生办公室,宋一从里面出来,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留给他一个步履匆匆的背影·宋一白大褂左边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听诊器的一角。
他现在终于知道,宋一说的那份“大礼”是什么了··这场心脏移植的主刀是院长,许兆实是国内心脏移植术的权威,但他现在年纪渐渐大了,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频繁的主刀大手术了。
能够在实习阶段旁观一场心脏移植术在顾律铭看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更何况主刀还是许兆实·别说是实习生,旁观台都要被其他住院、主治给挤满··但宋一把这块天方夜谭从他头顶撕下来,举到了他面前。
第二天那台心脏手术排的是晚上七点半,六点差不多三十分的时候,病人已经推进了手术室接受麻醉·而上台动手术的几个医生也在会议室做了个最后的简短术前讨论。
这不是宋一第一次见到许兆实,但确是距离最近的一次··许兆实一礼拜查一次房,只查一病区·那种时候他后面往往跟着一大堆的大小医生,就算顾律铭跟着宋一,也只能被挤到后头去。
而现在,许兆实穿着绿色洗手服,带着同别人无二致的口罩帽子,一瞬间便感觉亲切了很多·他的长相并不严厉,可能是身居高位太久,那种威严感不知不觉就练出来了。
许兆实说话很快,简短、条理清楚,三句五句把手术的注意事项、哪些术中并发症出现的可能- xing -比较高、发生后如何应对说完·顾律铭注意到许兆实在说话间看了他一眼,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心都提了起来,唯恐许兆实问他问题,要是他答不出来,那宋一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结果许兆实也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很快移开了视线··六点四十五分左右,顾律铭跟着宋一一起进了手术室·今天这台手术,宋一是二助,一助是方主任··宋一武装好后,一张脸只看得到那双眼睛了。
但只要看那双眼睛,顾律铭就认得出来人·宋一的眼睛,最明亮,最好看··顾律铭一直都觉得,手术台上的宋一是最吸引人的·这个时候的宋一比平常任何时间都要专注、认真,英俊非凡。
·因为有院长主刀,整场手术的氛围比较轻松,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顾律铭感觉有点愧对宋一的栽培,几个小时的手术里,他几乎一直都在看宋一,甚至数宋一眨了多少次眼睛。
唯独就是没怎么关注手术··宋一流了很多汗,这和院长给他分配了许多高难度- cao -作有关·他是院长嫡亲弟子,即便是二助也多少会偏帮一点·方主任也是院长派系的,对于栽培宋一自然也是不遗余力。
手术后期,院长基本已经不动手,全是一助二助在做,自己则在旁边坐镇监督··宋一全神贯注,他已经至少有二十多分钟没有抬头了,顾律铭知道他现在脑子里眼里一定只有术野暴露出来那些心脏组织。
他压力很大··整场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结束已经是凌晨·宋一扯点口罩,急喘了几口气·顾律铭连忙把事先准备好的口服葡萄糖递给宋一,被别的医生看到说怎么没有准备他们的份啊,小顾真是偏心。
顾律铭呆了下,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宋一一把揽住顾律铭,吸几口葡萄糖,乐颠颠又得意地翘着尾巴说,那当然得偏心我了,没白疼他··宋一大大咧咧揽着顾律铭出了手术室。
宋一虽然看上去累,但还不算精疲力竭·他和顾律铭去更衣间换衣服,脱到一半,扭头问顾律铭,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干这一行吗··嗯·顾律铭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对着宋一露出一个有些呆愣的表情。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也亏得宋一还记得住··为什么顾律铭追问着··因为爽啊宋一脸上是明朗的笑,比头顶这盏明晃晃的大灯还要晃人眼。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顾律铭夹紧了眉头,他半点没看出来哪里爽了,这种三高一低的工作一点都不爽吧··宋一一下看出来顾律铭眼里那种疑惑和嫌弃,呵呵笑了几下,伸手揉乱顾律铭的头发。
就像做|爱,憋了几个小时,终于能- she -|精了,能不爽吗··顾律铭口罩下的嘴巴张大,讶然无语……·宋一说这话时神采飞扬,目光如炬,顾律铭几乎没办法把这句轻佻又□□的话和他这种神情联系到一起。
宋一明明只是微笑,顾律铭却能感受到宋一眼底的那团火,烧得旺·他自己也快要被这团烈焰烧成灰烬了·这一瞬间,顾律铭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只剩下宋一那好看到一塌糊涂的侧脸。
这地方就是这么无聊的,不给自己找找刺激,怎么坚持得下来·你也要好好加油啊,这身衣服可不是那么好穿的··宋一是拼命三郎,但宋一更是狂徒··顾律铭只觉心胀满胀满,他说不出来心里那些复杂的情感。
他太骄傲,能遇见宋一,能看到宋一的好,能喜欢上宋一·但他又心痛、怨怼、委屈,宋一离他太过于遥远·他配不上他,甚至于仰望也只能小心翼翼··他高估了自己的豁达。
他低估了自己对宋一的喜欢···第26章 chapter 26·9·三月,顾律铭在妇产实习了一个月,带他的果然是张诰高的夫人·顾父本来是想让他停下实习,专心去上德语预科,但顾律铭执意要去妇产再轮转一个月。
这是宋一的人情,顾律铭无论如何都要承下来··准备出国的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学语言,看英文课本·德国的医学院大多用英文教学,录取却也要求很高的德福分数。
这就变相要求学生得熟练两种语言··海德堡的医学院虽然不是世界top行列,但在欧洲也闻名遐迩·但更多的原因是顾律铭没那个耐心在美国再念一个学士学位。
德国医学院承认国内的医学本科学历,他可以直接在海德堡念硕士··顾律铭想要赶上今年十月的冬季学期入学,留给他准备申请资料的时间就非常短了·但他学习的热忱非常高,远比大学时期要刻苦努力太多。
顾父顾母对于顾律铭这样的态度是既喜又忧,不太明白自家儿子怎么突然就开窍了,但他们依然开心顾律铭这般的热忱··事实上,顾律铭全凭一股子毅力在念书。
他在医学方面的兴趣完全来源于对宋一的爱,对宋一的追逐·虽然感觉很辛苦,每天都处于一种濒临失控的边缘里·但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坚持下去··顾律铭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甜蜜的苦海。
一面是学习陌生语言的艰涩和寂寞,一面是幻想未来的满足和动力··他已经不用去实习,很久没有去医院,也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宋一·其实可能并没有过去多久,算算时间,四十三天,真的不算久。
但对顾律铭来说,仿佛过去了一个、两个世纪··他很想宋一·想宋一是不是还是那样不分昼夜地上手术;想宋一是不是还常累倒在值班室的床铺上,;想宋一有没有好好吃饭,胃药按时吃没,在空调房里睡觉有没有盖好被子。
他是不是真的快要和方媛结婚了·他们家会同意吗,感觉有点困难吧·毕竟长辈们总是讲究着门当户对·等自己回国了,宋一会不会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晚上睡觉,想好几遍宋一,念好几遍宋一·想宋一微眯眼笑的模样,有很好看很好看的眼睛,全世界再没别的什么好风景·然后他的心便停了雨,放了晴,飘来慵懒的云朵,欢心、喜悦。
但他不敢去见宋一··六月毕业,寄出申请资料,七月签证确认,八月拿到offer赶赴德国·顾律铭从没想过自己会失败··“在外头要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用就跟妈说。
逢年过节记得打电话回家·那边机场有人去接你吗你自己知不知道怎么去学校行李会不会太重了,就算是男生,你一个人也拎不动。
住的房子找得什么样的房东人好不好室友呢”·顾母一边往行李箱里塞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顾律铭站在衣柜前挑衣服,想带的,不想带的,都过滤一遍··“要不我还是请假跟你一起去吧·”·“我自己就行了,你跟着来干嘛啊·”·顾母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喉咙哽咽。
“你说你想考研读博,在北京不就好了,就算想去国外,等你工作了,还可以出国进修的啊·怎么突然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一读就是那么长时间·”·“不是你们要我学医的吗。”
顾律铭承认,他心里是还有怨气的,但比起先前,这点怨气已经被稀释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只是条件反- she -- xing -地厌恶他母亲的眼泪,这是她常用来让他屈服的武器。
“我只是担心你”·“你去休息吧,我自己来收拾·”·顾母在顾律铭冷淡的坚持下,哭哭啼啼地出去了。
顾律铭蹲在行李箱前,把顾母刚才放进去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他走的那天,北京居然在下雨·父母都请了假到机场去送他,三人坐在候机室里,相对无言。
顾律铭很怕父母流露出难舍难分的情绪来,他一点也不擅长应付这种分离·最后,母亲还是哭了·好在是偷偷哭的,没有要顾律铭表示什么··飞机起飞的失重感让顾律铭有一瞬间的不适,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
这是一段漫长的飞行,顾律铭任由自己看着窗外发呆·他在窗子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那是一副除了眼泪,其余完全符合悲伤这个词的面孔··飞抵法兰克福是在当地时间的早晨八点三十分,房东让他的儿子到机场来接他,一个开着大吉普的高大德国男人,带着他十岁的女儿。
两人都不算健谈,一路上只有小姑娘瞪着大大的蓝眼睛看他··顾律铭看着车窗外充满异域风情的街道和建筑,终于生出一点出门在外的茫然和恐慌感··从现在开始,他就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独自度过六年时间。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城市···第27章 chapter 27·10·海德堡和北京是完全不一样的城市,她优雅、静谧、宜居,是诸多大师钟爱的“偷心”之城。
而北京则像是开了加速器,把人文和古典远抛在身后,一切都走得太快了··他在海德堡的生活只能算马马虎虎·课业太重,压得他毫无闲心娱乐·在海德堡,即便是研究生阶段也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医学院的课程和考试也对非母语留学生非常不友好·德国的大学是全世界都闻名的入学易,毕业难·如果不想留级,亦或是延迟毕业,图书馆最好成为这些年里占据生活比重最大的地方。
顾律铭就有一个睡袋,用来在图书馆过夜··学习不那么紧张的时候,他早上会早起晨跑·学校没有围墙,和整个城市街道融为了一体·海德堡的空气相比起北京实在是好上太多。
他和同学的关系说不上多好,只是没什么矛盾过节·因为他几乎不怎么参加学生私人派对,作为亚洲人和学校里的其他中国人也不太笼络·不过他加入了学校的滑雪俱乐部,有时间便会和滑友一起去法国和瑞士滑雪。
他在学校里骑自行车,比在北京时要更不修边幅·有女生大胆又热情地追求他,他也无动于衷··他来海德堡的第一年,对宋一的想念还没那么明显,只是偶尔因为一些事联想到宋一,然后惊觉自己已经离开北京很久了。
第二年的时候,过年他没回家,和父母爷爷只通过视频联系·见到那边热热闹闹的场景,再看自己,身处沉静冷漠的图书馆,面前只有堆成小山高的文献和书籍,以及一根根拆开的速溶咖啡。
要多凄惨有多凄惨·母亲在视频那边又哭得不行,连带着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眼眶也红红的·他心烦意乱的很,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又是伤心··他想起来自己离开北京的最后一个春节就是和宋一一起过的,虽然宋一只是在那狂吃饭,然后沉沉睡去,让他一个人演足了独角戏。
他因此靠在图书馆咯人的椅子上,挤出那么点时间来怀念··这一想,便一发不可收拾··第三年的时候,顾律铭把压在行李箱底的相机拿了出来,并非是为了留住他在学校的这些单调日子。
他学会了抽烟,长期的□□摄入已经让他对其产生了抗- xing -,他已经不再是几杯浓咖啡就能在图书馆硬邦邦的椅子上熬一整夜的年轻人了,他被迫寻找新的提神品··尼古丁让人上瘾,吐出烟圈的那一刹那会让人以为所有的烦恼也随之送出,消散。
那是非常难熬的一年,对于顾律铭来说·艰深的课题、一筹莫展的Dr.med论文、晦涩的文献、不近人情的导师、还有海德堡酷寒的冬季··他没有倾诉痛苦的对象,甚至一个月才会打一个电话回国。
更多时候,那种困兽一般的焦躁感让他宁愿别人放他一个人待着·抽烟会让他好过一点··在国考前两个月的时候,这种焦虑、烦躁更甚·有一段时间,他意识到他或许高估了自己。
他在医学和语言上根本没有学习天赋,也没有发自内心的热爱·这个学位他很可能真的读不下来··他陷入一种迷茫的自我否定里,积极- xing -大受打击,健康状况也很不理想。
他在冬天里得流感,畏惧着严寒,脑袋和眼睛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样,头疼得整夜整夜无法入睡·这样的他没法在把书本里的任何一句话看进脑袋里··顾律铭以前从未觉得自己是这么脆弱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下去··导师找他谈话·这是个严厉的德国男人,顾律铭在他手下学习三年,几乎没见他笑过·或许他有,但明显不是留给学生的。
导师有些隐晦地表达他的意思,顾律铭并非那么不敏感的人·导师觉得他现在的研究状况不理想,如果他要在毕业后继续念Dr.met.net.d,希望他找别的导师··顾律铭对那天,那场对话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对导师说了什么。
他只记得那一瞬间,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也并非绝望,他只是突然特别想念北京,想家,想某一个男人··他浑浑噩噩回到宿舍,从行李箱里找到了那只相机·他坐在窗户边,点了一支烟,单手- cao -作相机,翻出里面的照片。
宋一睡着的时候安静得仿佛一只大猫,爱笑的桃花眼闭上,那张让人又爱又恨的嘴也停下来··宋一完全不认床,好像在哪都能睡着·手术室走廊那种消毒水味浓重的地方也能是暖床。
相机里拍得几乎都是宋一睡着的照片·他也只敢在宋一毫无意识时暴露出这种见不得人的窥癖行为··他一下一下轮流播放着照片,感觉宋一好像真的安静躺在他身边,然后迷迷糊糊醒来,挠着头发和他打招呼。
他把烟摁灭,眼泪忽的淌下来,喉咙哽咽·背上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忍不住弯下腰来,额头抵在相机上··师哥……·那之后的一个礼拜,他的感冒逐渐退去,整个人轻松爽利很多。
他手写论文,往来奔波于实习的研修医院和学校之间,悲伤春秋的时间也少了··他把相机里的照片洗了几张出来,夹在床头的笔记本里·他喜欢一边抽烟一边看宋一的照片,那让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走远。
那一阵子,他仿若福至心灵,希波克拉底附体,很多事都想通,论文和模拟试卷也写得异常舒服顺利·就连在医院碰到脾气糟糕的病患,也不像以前那么充满怨气。
·他又开始去滑雪,滑雪的速度感比抽烟更让他上瘾··离学校最近的那个雪场常来一个亚洲男人,顾律铭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中国人·顾律铭会注意到他完全是因为一个意外事故,他们两个人在滑雪的时候相撞,撞断了顾律铭两根肋骨,让他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星期。
那个男人万分抱歉地送他去医院,不仅承担了医疗费用,还在他留院观察时常来探望·后来才知道,他们不仅是同乡,还是校友··男人是很早就来留学的那一批人,毕业后便留在了德国。
他和在国内交往多年的女孩结婚生子,妻子也接到德国一并生活·他酷爱滑雪,技术很好,那次和顾律铭相撞实在是非常罕见的失控··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男人的态度很好,再加上又同是国人,顾律铭没有多计较什么。
好在这次意外受伤在国考之后,他也有了个理由心安理得休息一下··这对夫妻很好客,在他出院后,也没有和他断了来往·说实话,校友这层身份比老乡更吃得开。
他受邀去他们家吃过饭,女主人是山东人,做的一手好菜,让味蕾饱受油炸食品荼毒的顾律铭非常感动··他们有一个孩子,五岁的小男孩·算不上多漂亮,但健康可爱。
喜欢拿着乐高机器人战斗,呜呜哇哇地乱叫··留学精英,热爱运动,有温暖舒适的房子、优雅气质的夫人和活泼可爱的儿子·这大概就是最无可挑剔的中产阶级了吧。
无端端的,让顾律铭想起宋一来··宋一和方媛结婚了吗虽然上次宋一说什么八字没一撇,但那肯定只是应付揶揄的说辞·他迟早是要结婚的,不是方媛,也会是别的女人,那还不如是方媛呢。
至少顾律铭对方媛还算熟,而方媛是真的喜欢宋一·那些默默注视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说来也奇怪,顾律铭几乎没有想过宋一不结婚的可能- xing -·他在决定出国时就已经做好了回国后面对宋一已为人夫,甚至已为人父的境况。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师哥会结婚,然后生子··啊对了,宋一还特别喜欢小孩,他怎么可能会不要一个孩子··周平,男人中文名字叫周平·他的长相可以说英俊,却和宋一毫无相似之处。
但顾律铭每每不经意的一撇,却总能从他身上看到宋一的影子··顾律铭觉得自己简直要疯魔了··这个年纪的宋一,或许也过着这种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师哥,你现在过得好吗,你幸福吗··第28章 chapter 28·11·第四年,他成功继续在海德堡念博士,转到另外一位博导手下做研究,完全不比前三年轻松。
只是德语好了不止一点两点··博士二年级的七月,他跟随导师参加世界胸心外学术峰会,时隔五年,他再次见到了宋一··会场很大,来的人也不少·老板早上离开酒店后就让他找地方自生自灭,然后自己找圈内好友去了。
顾律铭对于在酷暑中的夏威夷晒日光浴毫无兴趣,在酒店里看了点这次老板要上台做的报告的相关资料后就提前去了会场··青年医生代表,Yi Song··主持人念这个名字时,顾律铭正在眼神虚晃地开小差,以致于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步上演讲台的究竟是什么人,甚至还疑惑了下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周围传来的一些窃窃私语把他神游的思绪塞回了脑袋里·视线轻慢地落向前方,于是宋一的身影便仿佛一道落雷砸在他眼底··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安静。
他在因为屏息太久,大脑有点供氧不足时张开嘴小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轻轻靠在座椅柔软的椅背上··心里或许并没有那么惊讶,宋一会来这个学术峰会的可能- xing -本来就非常高。
来夏威夷之前,他便想过或许会同师哥偶遇,到时候简单打个招呼就好了·只是宋一出现得太高调、太张扬,出乎意料··年前他看了宋一发在一区杂志的论文,有关于心脏瓣膜置换术,提出了一个新颖又大胆的想法,以目前世界心脏外科手术水平来说非常具有前瞻- xing -。
更惊人的是论文中三例成功手术均由宋一亲自主刀,这是让他成为足以站在国际青年医生前列的顶尖技术··顾律铭几乎能想象得出来这篇论文一出,宋一会在圈内得到多激烈的评价,他在业界的地位立马今非昔比。
外科医生并非越老越吃香,精力、体力、耐力,甚至于胆气都是手术成功与否关键·宋一的年纪在这个行业里还很年轻,他还未迎来自己的巅峰岁月·他会走得越来越高。
宋一演讲完,在意料之中的热烈掌声里走下台·顾律铭怔怔看着,一瞬不能眨眼··即便到了现在,他依然只能仰望师哥的背影,仰到脖子都要酸痛了,眼睛也要流泪了。
散会后,他打听到宋一一行人的住所,却根本没有前去制造一个见面机会的欲望··他继续深造下去的目的,他留德的动力,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顺理成章地站在师哥面前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需要忍耐·好在对于他来说,忍耐思念已经习以为常,五年是这么过,六年同样也该这么过··只是,师哥好像又瘦了许多,不知道是那身黑西装造成的视觉收缩,还是他真的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博士三年级,顾律铭在当年宋一一鸣惊人的医学杂志发了毕业论文·虽然课题不同,但研究方向大体一致,发表在同一本杂志里,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没错,顾律铭就是故意的。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宋一在翻开那期《新英格兰》时的表情,他想立马从海德堡飞回北京,飞奔到宋一面前,骄傲地告诉他,这就是顾律铭写的论文,怎么样,还过得去吧。
顾律铭毕业时曾得到导师的盛情挽留,希望他留在德国的医院,被顾律铭拒绝了··即便他看起来镇定淡然,其实已归心似箭··从法兰克福直飞北京的航程变得格外漫长,顾律铭用手指轻轻摩挲手帐里的那几张照片,嘴角勾起怀念的笑容。
到北京的那天,北京又在下雨··倾盆大雨----·父母到机场来接他,母亲冲上来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拥抱,眼泪全抹在他白色衬衫上·他松开拖行李箱的手,回抱了泣不成声的母亲。
母亲说:“你瘦了,也高了·”·父亲说:“他骨骺线早就闭合了,怎么可能还会再长高·”·母亲没理会父亲的煞风景,欢欢喜喜地打量顾律铭:“你自己一个人在国外待了那么久,念书又忙,肯定没空注意三餐。
你看你连膈下肋骨都这么明显了·”母亲心疼地摸了摸顾律铭的肚子,一行人往停车场走去··回程的路上,父亲终于问了句话:“有想要要去哪家医院了吗,要是你来我这边……”只是话还未说完,顾律铭便打断他:“已经有心仪的了,回国之前我和那边用邮件联系过,都安排好了,没什么问题。”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顾律铭,沉默一下,点了点头··因为大部分行李都委托给了国际快递,顾律铭随身只带了一只小箱子登机,轻装简行的回归平静得仿佛只是到国外转了一圈。
他的房间完全没什么变化·防尘布掀开,还是昨日他离家时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六年,他终于回来了··“铭铭,下来吃饭了,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哦。”
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将沉浸入自己思绪内的顾律铭拉回现实··“……就来·”·“铭铭,妈妈明天轮休,我们一起去商场逛逛吧。”
顾律铭抬头看了眼兴致勃勃的母亲,略微犹豫了下,还是点了头·母亲显然非常高兴,一直嘱咐顾律铭多吃菜··“铭铭,多吃点,男生还是要壮一点的好。”
“妈,你不用担心,我很健康,完全不需要增肥·”顾律铭无奈··“好好,我知道现在的女孩子不仅自己整天嚷嚷着减肥,挑男朋友也要苗条的。
对了铭铭,你在国外有谈女朋友吗”·“没时间顾这些·”·母亲瞬间露出些失望的神色来··父亲敲了下筷子,不悦道:“好了,孩子才刚回来,你就不能让他安心吃顿饭”·顾律铭摇了摇头,说:“国外学习太忙了,没时间谈。
回国再找合适的也一样·”·母亲明显对这句话相当受用,心情一下活跃起来··顾律铭埋头吃饭,呐呐地想,在他这个年纪还没有女朋友的应该很少了吧。
和他同期的博士基本已经告别单身,有的甚至连孩子都有了··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女人结婚,这么几年他还真的一点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课业、考试、论文、手术、宋一已经把他的脑子塞满了,哪还有闲情逸致交女朋友。
吃完饭,顾律铭在客厅和父亲聊了会儿便要出门··“我出去下·”·“去哪”·“找个朋友·”·“你刚坐了那么长时间的飞机,还要倒时差,不多休息下”·“没事,我感觉还好。”
“你要开车去吗用妈妈的车好了,钥匙在玄关的柜台上·”·“知道了·”·“开车小心点·”·“嗯。”
顾律铭从柜台上拿了车钥匙,从车库提车··潮- shi -的雨已经停下,只是随时有继续下的趋势·顾律铭顺手拿了把伞带出门··他离开的六年里,北京城变了许多。
消失的,平添的,让他感到一点陌生的无所适从·好在基础道路没有改变太多,不至于在家附近就迷了路··他径直去了当年实习的二院·高高耸立的外科大楼老远就戳进他的视线里。
这种时候,二院基本是没有空车位给外来车辆停车的,他在附近找了个地方泊车便徒步走向二院正门··这里没有多少变化,随处一看便能和记忆重叠起来··他站在二院前广场里,眺望不远处的外科双子楼,仿佛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冷风吹得他戴着两层口罩的脸发疼,但他只能站在这里,昂首仰望。
他从侧门那个电梯上去,在靠近值班室的那个电梯口出来·紧闭的值班室大门还能让他回忆起那晚溢出的窘迫··一病区的走廊只有零星几个人影,这个时间段不是忙碌期,就连护士也能稍微在护士站休息一下。
一名刚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护士看了他一眼,露出疑惑的表情·可能是看他面生,觉得有点不安全··“请问是哪位患者的家属”·顾律铭摇头,拧眉沉思一下,说道:“我来找杜医生,我姓顾。”
应该是这个姓吧,这么多年了,除了宋一,科里其他医生的具体名字他是忘得一干二净··“是找杜志高医生吗”·“嗯……对。”
“找杜医生的话你还是明天早上再过来一趟吧,他已经下班回去了·”·“哦,这样·那宋医生在吗”·“宋医生”·顾律铭有些疑惑护士的停顿,一病区姓宋的医生也就宋一一个吧,难道是有另外的宋医生过来了·“如果你是说宋一医生,他年初就已经离职,不在这里上班了。”
轰隆————·巨大的闪电瞬间撕裂黑夜,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开···第29章 chapter 29·12·顾律铭觉得世界仿佛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你知道宋医生辞职后去哪上班了吗”·“这个我怎么可能知道啊,他走得那么突然,大家都没想到·”·“那,那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辞职吗”·“这个……我不太清楚。
你是宋医生什么人吗”·他是宋一什么人,他是……·他什么都不是……·****·“你好,杜老师,我是顾律铭。
很高兴能再见面·”·“难道是那个传说中从德国回来的顾博士”·“不用这么说,叫名字就行了·以前我还在您手下实习。”
“啊本科是我们学校的”·“是啊,我六年前毕业的·”·“我记起来了,不就是宋一特别喜欢的那个实习生嘛没想到一转眼这么多年,我们都要成同事了”·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刚毕业,临床上很多东西都不太成熟,还得劳烦杜老师多照顾。”
“还叫老师干嘛,叫杜哥就行了·”·“杜哥,我听说师……宋师兄已经不在二院上班了,是转到其他研究医院了吗”·“嗯……你问宋一的事啊,我知道的也不多……”·“他为什么……”·“是他个人的原因,我也不想他走。
他自己执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自己的原因为什么他不是待得好好的吗,去年我还在夏威夷见到他。”
“哎,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复杂着呢·”·“那……那你知道他现在去哪了吗”·“这个听说是没有进别家医院,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呵呵,这事原来闹得这么大啊,你刚回来就知道了·不过咱们圈子本来就小,一有风吹草动就弄得人尽皆知·可能宋一也是因为这些才实在撑不下去的吧·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顾博士,您什么时候来上班啊,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个帮手·”·“杜哥,您就别打趣我了·人事科还没有通知具体时间,不过应该就是这个礼拜的事。”
“老杜,7床的病人家属说要办出院了,你赶紧过去·”·“又是7床”·“杜老师,您忙,我不打扰了。”
“等等,你……你要是真的想知道宋一的事,可以去找陈松林看看·陈松林你认识的吧,就十九楼骨科的那个·”·“认识。”
“有什么话说清楚就好了·”·“嗯·”·“不是寻仇吧”·“……不是。”
“那就好那就好·”·骨科的陈松林,这个人顾律铭何止是知道,简直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不管是念书还是实习时期,这个名字几乎都和宋一绑定在一块。
据说两人是从初中时代就玩到一起的死党,交情过硬··但他是认识陈松林,陈松林可不认识他··“我找陈松林医生·”·“老陈,找你的。”
“哪床的”·“能借一步说话吗·”·“有什么事”·“我来是为了宋一。”
“无可奉告·我很忙的,不要来浪费我的时间·”·“等下我是认真的·”·“哦,你们这些记者在抹黑我们这方面做的确实挺认真。
楼管搞什么,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我不是记者……”·“那你是谁啊·”·“我是下周开始受聘本院心外的顾律铭,抱歉,太着急了没有第一时间自我介绍。”
“顾律铭《新英格兰》四月发那篇心脏论文的顾律铭”·“是,你也有关注这方面的消息”·“马马虎虎,看到了就扫了几眼。
我还以为你不回国了,欢迎啊同志,我们院虽然是二娘养的,还是不错滴·”·“我以为师,宋一还在这里·”·“啊难道你是追着宋一回来的”·“…………”·“造孽哦。”
“…………”·“算了吧,别念叨宋一了,他现在整个人都废了·”·“你知道他现在在哪”·“不知道。”
“就算是电话号码也可以·”·“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他消失起来,连他哥都找不到,别说是我了·”·“你一定知道的。”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抱歉……”·“我从六年前起就在盼望这一天,能和他一起工作我真的很想见他一面就算是让我死心,我也想见他一面”·“一个个都是这样,真是怕了你们了。
下午下班后我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吧·”·“好”·****·“哎,宋一这家伙的事吧,我也不知道从哪说起好·话说你是因为什么学医的”·“我因为家里长辈都是干这一行的。”
“你爸妈都是医生啊·”·“嗯,我爷爷是顾进卫·”·“噗……咳咳咳,不要突然就说这么劲爆的消息啊,我心脏受不了的。”
“抱歉……”·“我猜你肯定知道宋一他家什么样的了·其实当年他家是不赞成他学医的,尤其是他哥·他高中那会儿特别喜欢马上障碍赛,要是不来当医生,继续培养那爱好,说不准哪天咱们就能在奥运会转播的马术节目里看到他了。
可惜他非要跟他哥犟,他哥不让的他越要干·要我说,他就不适合干医生·”·“为什么他很有天赋啊·”·“有没有天赋是另外一回事,我是说他那- xing -格不适合。
当医生还是冷情一点的好,患者那么多,一个个哪同情得过来·宋一这家伙容易心软,当医生会很辛苦的·其实我们高中的时候还怂恿过他报幼教呢,被这个专业录了多好,反正他喜欢小屁孩,哈哈哈。”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有时候,理智上可以理解的事,感情上却怎么也看不开·顾博士,我问你,假如现在有两个患者都急需心脏移植,患者A是年过六十的老人,能够负担得起全额医疗费用,患者B是不满三十的年轻人,无法支付手术费用。
前者不管是手术成功率、并发症还是预后都比后者要差·但是前者错过这一次手术,很可能熬不到新移植源·而后者如果继续进行保守药物治疗,还可以在短期内将病情控制住。
这个时候,出现一个移植源,你会选择谁·”·“A·”·“为什么·”·“你介绍的太笼统,老实说我也不好判断,除非有详细病历。
而且移植源这种东西,比较特别·假设AB患者病情类似,轻重度相差无几,院方肯定是更喜欢做A的手术·”·“你说的没错,就算是我也更喜欢做这样的手术……我抽一根,不介意吧。”
“没事,你抽吧·”·“宋一,三年前收了个病人,23岁,叫陈磊·心肌病,心肌纤维化已经累及左心室区·用你们心外的说就是,三年之内不换心铁定嗝屁。
原本是建议他药物控制,等捐献者的心脏做移植·可惜病情恶化的速度超出宋一的预料,没办法,最后只好先给他做左心室减容手术,切除部分纤维肥厚化的心肌·虽然手术效果很好,术后陈磊心脏机能也有所恢复,但治标不治本。
你是研究这方面的,应该比我更清楚·”·“以现在的技术,确实是除了换心,没有其他彻底治疗的方法了·那台巴提斯塔难道是宋一做的”·“手术一做完,可把他牛逼坏了。”
“呵,想象得出来·”·“要不是天才就好了,没那么多自负,没那么多自尊心,也没那么多抗在肩上的担子·”·“那个陈磊……就是没有得到移植源的B吗。”
“你已经猜到啦·”·“他后来怎么样了·”·“死了·”·“死了”·“死在手术台上的。
那时候他的心肌纤维化已经临近晚期,理论上,接受保守治疗会让他活得更久,说不定就能等到第二个机会移植心脏,他家那边也在积极凑钱·但这也只是最乐观的一种想法,谁也不知道他的心脏能撑到什么时候。
药物治疗只能控制并发症,无法阻止他的心脏功能持续衰竭下去·而且,他的家庭根本没办法负担之后的医药费用·他最后的结果,只有等死·”·“…………”·“宋一很不甘心,他之前一直坚持陈磊更适合这次心脏移植。
手术风险更低、预后更好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陈磊很年轻,后半生还很长·从私心上说,陈磊是他的病人,他肯定是有感情的·不管是从情感还是理智上他都很想让陈磊接受这次心脏移植。
手术费根本不是问题,他可以帮陈磊出·”·“那为什么最后陈磊还是被排除在手术之外”·“院长怎么会由着他来·这个陈磊他可以出手术费医疗费全包,那以后的张磊、王磊、李磊呢姑且不谈几十万的费用,他凭什么说另外一个病人不值得移植那颗心脏我能理解他想自己的病人好起来的心情,但医疗资源分配这种事怎么可能是一张嘴就能说得清的。
后来宋一执意要给陈磊做二次坏死心肌切除术,他真的疯了,以他的年资根本没资格自行决定做这种等级的手术,他疯也就算了,那群护士和麻醉居然陪着他一起发疯,真当自己还是光环加身的漫画主角啊。
就算家属签完了所有同意书,他事后也是要吃处分的·更何况陈磊术中死亡,几乎就是医疗事故的定- xing -·后来事情闹得很大,院长都气住院了·你在国外可能没怎么听说就是了。”
“闹得很大,为什么·陈磊的家属医闹了”·“更惨,陈磊妈妈从外科楼的楼顶跳楼,当场死亡·全城记者都蜂拥了过来。
宋一那点事院长想瞒都瞒不住·要不是他哥在后面帮他擦屁股,我看他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现在想想都要被他气死,平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怎么会不至于呢。
他这个人,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苦,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家庭、事业、交际,只要他希望自己有的,轻而易举就能办到·他哥宠他宠得那么大一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
陈磊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记者也是·而且,后来那个移植了心脏的病人术后也因为免疫排斥过世,紧接着方媛又出事,他整个人都不行了·”·“方媛怎么了我记得我出国前他们不是都快谈婚论嫁了。”
“是啊,谈婚论嫁·方媛倒是很想结婚,可惜宋一,不怎么积极·宋一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很看不上方媛,他爸妈一直不同意他们结婚·宋一工作狂一个,天天泡医院里,拖拖拖就一直拖着。
也难怪方媛抑郁症·”·“抑郁症”·“方媛不能生育,听说是先天很难受孕·”·“…………”·“她没敢告诉宋一,心事越积越多,就爆发了。
割腕自杀,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哎,发生这些事我知道宋一心里堵,他走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想出门散散心,结果他不仅工作辞了,还压根不打算回来了·”·“没人劝劝他吗,就这么让他走了”·“谁知道呢,可能他是真的不行了吧。
像他那种样子,是没办法再拿手术刀了·”·“可是除了当医生他还能做什么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不更应该劝他回来吗。
他适合待在手术室,他就是为这个而生的”·“你以为我愿意他缩头乌龟似的逃跑我没劝过他吗嘴皮子都磨破,就差跪在他面前让他回来。
还要我怎么样,把他手脚砍断弄回北京吗”·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抱歉,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我知道,你不用道歉。
那时候我可比你现在要狂暴多了·宋一那是心病,没药医,有时候我想他走了也不是什么坏事,总比留在北京发疯得要好,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多怕他一个想不开就……就……哎,不说了,槽心,你吃好了吗”·“嗯。”
“可是我看你筷子都没动几下·”·“谢谢,我有点……吃不下·我去付账,让服务生再上个水果拼盘,你坐会儿。”
“哎哎,哪有你付账的道理·我来付我来付,好歹你也来二院了,就当是我给新同事接风洗尘·好久没和人说宋一的事,难得有个人听我抱怨他。”
“哪里,该是我谢你能告诉我这么多有关宋一的事·”·“哎呀,这么一看我这人还真是大嘴巴,一下把宋一黑历史都给抖了个遍·”·“…………”·“哈哈哈开玩笑的,这个给你。”
“这是……”·“那家伙现在的老窝·”·“瑞林这是哪”·“好像是在江西哪个地方,我也不认得。”
·“他怎么会去那”·“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上火车前随手在中国地图上一指,说不定就是脑子抽抽·好了,我得回去了,老婆给我打了好几个夺命电话。”
“谢谢……真的·”·“谢什么·年轻人啊,还是要多往前看·”·“谢谢·”·顾律铭望着陈松林离开的背影融进夜色里,融进纷杂地尘世里,脑子里却一直回闪着陈松林方才同他对视时的眼神。
即便陈松林嘴里说着含蓄的劝退,但那个眼神好像在说——他就在那里,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去找他吧··带他回家···第30章 chapter 30·13·宋一一直都是,让人吃惊的天才。
顾律铭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一已经不在二院,甚至不在北京这个事实··明明一年前,那人还是世界青年医生代表,意气风发地在尖端医学峰会上侃侃而谈,留下别人望尘莫及的背影。
现在仿佛一切只是顾律铭自己的镜花水月··宋一再也不会站上手术台,再也不会在戴上口罩帽子后露出炫目的笑眼,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他千辛万苦,终于踏进来的舞台里。
原本以为已经拉近的距离,忽然变得无限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远··陈松林说宋一已经不是他想的那个宋一了,顾律铭不信··他要去找宋一··做出这个决定并没有花费顾律铭太多时间和精力。
他还没有和二院签正式合同,随时都可以走··就算全世界都认为他脑子出了问题,放着临门一脚的好工作不要,跑去不知所谓的地方,也没关系··宋一在那里,在那个用一张火车票就能直达的地方。
他要去·去宋一身边·瑞林在京九线里,从北京出发,需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顾律铭想,宋一多半是买了去终点站的票,上了火车躺下睡觉,醒来到了哪,就近就下了车。
陈松林说的没错,宋一只是单纯的想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他走的毫无计划··顾律铭来到这个南方小城时,恰好碰到这一年的夏季多暴雨·从他住进市中心酒店后的一个礼拜,大雨都没有停过。
顾律铭从小长在北方,对于这种连绵的雨天有点难以招架·他不知道宋一居然会喜欢这种潮- shi -的南方城市··瑞林很小,从市中心出发,开车只需要四十分钟就能进入邻县的地界。
瑞林又很大,常驻人口几十万,宋一躲在这里,他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找到他·顾律铭敏感地意识到这会是场战线无限拉长的战役·他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搜索宋一,更不可能把宋一的照片印在寻人启事上贴满瑞林大街小巷的电线杆子。
他需要在这个城市落脚,也需要一份工作··他什么都不会,只能当医生··他去瑞林的人民医院应聘,带着点期望能在医院同宋一意外重逢的侥幸心理·但很可惜,他成为人民医院普外的新医生后,翻遍所有人事名单都没有找到宋一的名字。
他总想着有一天会和宋一在瑞林的街头擦肩而过,想完后再骂自己真是个不切实际的傻叉··顾律铭幻想过无数种和宋一重逢的方式,最心驰神往莫过于人海中那不经意的一瞥。
后来事实证明,当他们两个人真正相遇时,第一眼就能认出对方的永远会是顾律铭·而顾律铭当时毫无准备,便由着那恍惚又快速的标枪稳稳投掷进他心中··那天的天气还算不错,顾律铭本该按点下班,却被因为出急诊手术而抽不开身的主任抛了个任务——接人。
主任的女儿在郊区的县一中读高一,宠上天的公主大人,家里人迟来一分钟都要发飙·主任走把车钥匙递给顾律铭,脸上是急切和焦虑的表情·顾律铭应了下来,主任脸色立马- yin -转晴,说小姑娘认得车,不用他费心找。
于是顾律铭便开着主任的那辆崭新别克去了县一中··一中是全封闭式高中,除了周末其他时间学生一概不允许出校门·主任车上有学校发的通行证,在周末接送学生的那段时间里可以进出学校。
顾律铭顺着拥挤的车流一点一点挪进校内,停在小姑娘宿舍楼下·他特意倒好车以便接到人后可以直接走人·从他的视线方向可以看到前方T字路口拐过来的学生,放假回家的喜悦在他们脸上表露无遗。
念书,可能是人这辈子在懂事后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间了··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学生们三五成群地途径别克车,有调皮的则会故意凑过来拿车窗当镜子··若是从前,顾律铭可能会很不耐烦这些幼稚举动。
现在他心态变了,看着这些小朋友便觉得自己老了,再也不可能做出这种单纯又张狂的事来·因为会觉得难堪,会害怕丢脸,会习惯- xing -地考虑一件事的后果对自己是否有利。
那宋一呢,宋一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顾律铭有时候会这么问自己·他可以肯定这番没头没脑的追逐不会有让他得利的结果·他有时会觉得疲惫,为什么他要在这个陌生的南方城市生活,他不喜欢这里的雨,听不懂这里的方言,更吃不惯这里的菜。
而在这家二甲医院里,他是唯一的Dr.所有他在海德堡的抓狂、以苦涩自给看起来都像个笑话··但他又觉心有不甘··从二十一岁到二十七岁,他一生中最癫狂最孤苦的岁月。
现在放弃,那他之前的那些坚持算什么他怕,他怕现在一放弃,他就再也没有重新追逐的力气了·他现在这个年纪,至少还能让自己疯癫到三十岁吧。
要是自己能回到学生时代的话就好了·别那么骄傲,别那么瞻前顾后,早一点和宋一相遇,早一点爱上他,早一点……·拐角处逐渐走出一个瘦高的身影,附近一些学生笑闹着和他打招呼。
顾律铭靠在座椅上,意兴阑珊地随意搁置视线,只单纯因为那个男人鹤立鸡群的身高才下意识多看了两眼··男人穿宽大的衣服,戴硕大的黑框眼镜,头发盖住了脸的轮廓,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他越走越近,偏过头去和学生打招呼,露出一个让顾律铭大脑卡壳的笑容··顾律铭面上毫无表情,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却在瑟瑟发抖·他的视线仿佛被粘住似的,无法从那个男人身上剥落。
直到那人转身走进路旁的食堂建筑内·他回过味来,最先涌上心头的居然不是喜悦,却是心有余悸·如果他今天没有帮主任这个忙;如果主任让他女儿自己回家;如果没有那场突然的急诊手术……·这一瞬间,顾律铭冷汗淋漓地靠坐在椅背上,骤然放松下来的手已经有了轻微痉挛的症状,惊喘让他的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着。
他看起来像个突然从噩梦中惊醒的人··顾律铭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手术室,手术台,穿绿色手术服的术者,还有将那些心脏保护层小心翼翼剥离开的持手术刀的修长手指。
他控制不住泪腺,副交感神经发作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很多··陈松林说宋一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宋一了·顾律铭不信··现在他亲眼见着宋一穿灰扑扑的衣服,把眼睛藏在硕大的眼镜后边,仿佛连头发都了无生气。
那个永远把自己吊在悬崖边忙碌的宋一;那个被所有人津津乐道的宋一;那个站在国际医学学术峰会讲台上的宋一;那个他憧憬、仰望,从心底里默默喜欢的宋一,已经彻底让自己云端跌落。
没有白色巨塔一样的医院、没有走动时狂舞的白大褂、没有堆成小山高的烦人的病历,也没有紧张到汗流浃背的手术……瑞林一中的教学楼不高,路面因为周遭还在施工的建筑而灰尘漫天,食堂餐盘里甚至能看到残留下来的油垢。
生物老师一天上三节课,有积极努力的学生,也有满不在乎的学生·教师宿舍距离教学楼只有三百米,距离食堂只有一百五十米·每天一遍又一遍重复在这些地方来回着,讲同样的课本,批改大同小异的试卷,看讲台下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然后彻底回归安逸和平庸。
顾律铭并不理解当老师的乐趣何在·假期多还是被一些熊孩子气个半死··宋一用夹病历的方式把课本夹在胳膊下,如果他换一身衣服,顾律铭会以为他只是去某个医学院讲了几节课。
外科教学书比高中生物课本厚了三倍,但把有关心脏的挑出来却又要薄上太多··心脏被无数血管包裹着,不知疲倦地跳动、泵血,尽心尽责地让它所在的机体存活。
它不知道自己供养的究竟是鞠躬尽瘁的科学家还是杀人如麻的变|态杀|手·它很坚强,亦很脆弱··修复一个破损的心脏需要多强大的能力·宋一曾经对此无比热爱,仿佛攀越一个又一个险峰。
但是宋一的心坏了,谁能去把它修好·顾律铭自诩没有这个能力,他只能期盼着让那可怖的伤口在时间的轻抚下不再哀嚎哭泣··瑞林连绵的雨水终于停止,露出让人欢喜的阳光。
而宋一,也终于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他的生命中··宋一他,一直都是让人吃惊的天才···第31章 chapter 31·14·顾律铭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现在的心情,他离开宋一已经太久太久了,而和宋一相处的时间又太少太少。
曾经他是奋不顾身被吸引,被美丽的、强大的、光彩夺目又宛如空中高阁的宋一所吸引·如今宋一没有了光环,甚至也没了让人心醉的神采··顾律铭生气,气到不能自已。
他做了那么多,逼自己在国外深造,想要有一个能配得上宋一的职场身份·但宋一却毫不犹豫的丢掉那些荣誉,丢掉头顶的王冠,像个战败的国王,衣衫褴褛败走他乡。
宋一不是被陈磊的死打败了,也不是被方媛的死打败了,更不是被胡写一通的媒体打败了··他被自己打败了·懦夫胆小鬼·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为什么不再坚强一点……·至少为了我,为了我再坚持几个月。
我回来了,我会站在你身边,站在你身后·你累了想要倒下来就尽情倒下来,我一定会接住你·你想要去散心,我陪你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你害怕继续站上手术台,我当你的刀,当你的眼。
你可以只当我是你的师弟,你可以无视我,甚至可以讨厌我·但不要,不要这么决绝地彻底和我断绝关系·我找不到你,到哪都找不到你,我很害怕·我很害怕·顾律铭有多爱宋一,在那一瞬间就有多恨宋一。
但这种恨意随着顾律铭终于又可以偷偷摸摸地在暗处观察宋一而像从嘴里吐出的烟雾,逐渐消散··顾律铭有偷窥癖··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他一直不太想承认这一点,因为他只偷窥过宋一,对其他人则毫无欲望。
而这些所谓的偷窥也仅限于在宋一不知情下偷拍的那些照片,更出格的事他不敢做,也没那个机会·事实上顾律铭觉得更大程度上是因为没有机会,他相信如果给他足够的条件,他一定能够鼓起勇气做一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情。
自从知道宋一在一中任教之后,顾律铭便辗转弄到了一中的外来车辆通行证·永远不要小瞧医生手机通讯录里的名单,你可以一辈子不吃海鲜,不看电影,但你无法预料哪一天身体就出了问题。
但顾律铭去一中的次数并不频繁,他不想被人发现,更不想让宋一发现·他的相机里逐渐多了宋一颓废慵懒,和相机此前保存的所有形象都大相径庭的照片··宋一有时会站在阳台上,倚着防护栏抽烟;有时也会被一群学生围住;他冬天的时候总把自己裹得很厚很厚,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头来,每次冬雨都遭罪得要命。
他的审美喜好却几乎没变,黑色让他看起来更沉郁、消瘦·只是大部分时间里,顾律铭拍不清楚宋一的脸·他只敢和宋一保持距离··宋一不再拿手术刀,终于不用再惴惴不安地睡觉,也终于可以优哉游哉地走路,甚至一年有好几个月的带薪假期能让他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宋一似乎很难养出点让人赏心悦目的肌肉来,他总是很瘦,而且缺少锻炼·顾律铭有点怀疑这样体质的宋一要是再度站上手术台,还能不能熬过一场持续几个小时的手术。
一中的校园绿化很好,位于郊区,比邻矮山,有随处可见的小树林和灌木丛·生物实验楼被一群高大乔木包围其中,楼下还圈出一块地来做培养基地·生物实验楼是一栋三层旧楼,白色瓷砖泛着一种经年累月的黄,大门上那一根根的铁栏也生满红锈,手一抹上去就能摸下来锈渣,氛围很适合惊悚片取景拍摄。
过了生物楼,再走几十米就是小树林,里头零落配置着几套石桌石椅·夏天的时候,很多学生都会跑到这里来避暑·小树林深处不知道为什么倔了一片地做篮球场,常常可以听到男孩们喊叫和篮球嘭嘭嘭在地面上拍击的声音。
听说- cao -场还没有建完的时候,体育课都是在小树林里上··顾律铭常坐在这些石椅上,远远看着从教学楼里走出的宋一,亦或是课间到阳台上抽烟的宋一·这是个很妙的位置,有树木的遮挡,又能看到宋一教的那几个班的阳台走廊。
“喂,泥底迪做咩啊(你在这做什么)”·顾律铭回过头去,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女生距离他不远,有些困惑地问道·她说的是瑞林方言,本地人总是下意识说方言的,普通话不是他们的习惯。
好在一些简单的瑞林话,顾律铭勉强可以听懂··顾律铭用普通话回她:“写生·”说着亮了亮自己的速写本··这是顾律铭为自己做的伪装,相比起摄像机,速写本的攻击- xing -就太小了。
女生也换成了普通话,“我能看看你画的什么吗”·顾律铭点头,女生便走了过来,凑近去看速写本··“啊,这不是老宋吗”·“老宋”·顾律铭看了眼画,上面有宋一的踪影,但不算特写,只是让风景更美好的点缀。
“是隔壁班的生物老师啦,虽然不教我们班,但我们都认识他·”·“他很出名吗”·“嗯,算是吧·我们都很想他来我们班教生物欸。
听说他其实是个大帅哥”·“看着不像·”·“那是表象,表象都是装的·不过你画的老宋好像哦,就这么一点都能认得出来。
你为什么要画他啊·”·“只是刚好看到而已·”·“哦,这样·你说老宋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成那样啊·难道男生都是那种买衣服只认耐不耐脏的我爸的衣服都是我妈给买的,我哥也是,无语。
我猜老宋肯定还是单身·”·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来·不知道是在吐槽宋一的糟糕衣品,还是只单纯觉得她周围所有男- xing -的穿着都差得离谱。
“你明天还会来这画画吗”·她脸蛋红扑扑地问··顾律铭摇头,他明天要上班,只是刚好今天休息而已··女孩露出明显失望的表情。
有人在不远处喊她的名字,她绞尽脑汁又和顾律铭多聊了几句彩盒和顾律铭挥手说再见,跑向她的朋友那边去··顾律铭低头,翻了翻速写本前页,哗啦哗啦纸张翻动,每一页都有宋一,每一页都是宋一。
顾律铭有偷窥癖··但他拒不承认···第32章 chapter 32·15·瑞林是个很小的城市,很小很小··他和宋一又一次在医院不期而遇了·并非精心设计。
一个年轻人死在了抢救手术台上,成年了吗可能没有··宋一坐在安全通道楼梯上抽烟,他喘息的声音让人以为他在哭泣·顾律铭忍不住打断他,打断他妄图痛哭的意图。
他终究还是个医生不是吗,残存于内心的救死扶伤的使命,见不得人死去··顾律铭一直都认为宋一要比自己伟大得多·宋一的病人死了,死在手术台上,宋一会悲伤,会心痛,会精神奔溃。
但他顾律铭不会,他就是陈松林说的那种标准化医生,对于陌生人的病痛并不能感同身受·他骨子里是冷血的,不管是对待家人,亦或是患者·他可以对患者礼貌有度,但同情这种东西,稀有,并且廉价。
但让顾律铭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和宋一的关系居然出现了转机··那炎炎的夏日,顾律铭几乎不敢相信宋一在怎么样糟蹋自己的手·那是外科医生的手,不是用来干农活的若不是宋一那汗津津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恐怕要当场发作了。
宋一不记得他了,这是当然的·他们几乎快有九年没有见面,而顾律铭在宋一三十多年的人生里只出现了二个月,更何况那个小子还口罩不离,傲慢嚣张的模样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顾律铭有时候想,宋一会记得他吗,会在记忆里给他留一个位置吗·或者他只是他生命里无足轻重的一个过客·就像手术室用来刷手的肥皂,这块肥皂和那块肥皂并没有什么区别,也不会有人特意去留意。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顾律铭就是那块毫不起眼的肥皂,搓起的泡沫在清水的冲洗下,两秒钟就可以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过没关系,他们可以重新认识··你好,我叫顾律铭,是王力的主刀医生。
看吧,和过去毫无瓜葛的自我介绍··宋一也自我介绍··宋一,王力的老师··他和他之间终于不再是宋医生和顾实习生,也不再是宋师兄和顾师弟,而是变成了宋老师和顾医生。
会不会哪一天就能变成宋医生和顾医生呢·再次靠近宋一让顾律铭紧张·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宋一,是想念,是渴求·他害怕宋一突然回过头来,发现他来不及收回的露骨的眼神。
他必须紧紧交握住双手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触碰宋一的身体,哪怕只是一片肩膀的皮肤··宋一总是很瘦,细的腰,细的腿,洗澡的时候露出来的突出肩胛骨,几乎能说是瘦弱。
他想问他,我不在的日子里,有没有人给你准备好葡萄糖、巧克力能量棒·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方媛死之后,你有没有去看心理医生··顾律铭想把宋一牢牢地抱在怀里,把他骨头也揉碎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想痛骂,你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拿刀捅我的心··顾律铭不知道他跟着宋一来到这个小山村究竟是不是是个正确的选择,和宋一共浴,和宋一共榻,穿宋一的衣服,在油菜花田的吹风。
这几乎是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剧情·很多年前,他们也一起睡在值班室的高低床上,但那时他只顾着疲惫,只顾着怨天尤人,只顾着沉醉在爱慕不得的痛苦里,浑然不知这每分每秒多值得被珍惜。
老天爷是在考验他的定力吗考验他作为一个人,内心残存的兽念是否能够被理智克制·贼老天,你赌赢了··顾律铭在某一个瞬间感觉自己是幸运的。
不单单仅限于独属于他和宋一的,交汇于田间的目光··命运该是喜爱捉弄于人的,在他听说宋一要搬出一中宿舍回来市区住时,他仿佛有一种头顶被一颗苹果砸中的错觉。
那一天,他做了他自认为这些年来最需要勇气的事——打电话给宋一,邀请宋一和他同居·而宋一居然也真的同意了··那时顾律铭甚至庆幸过,所有所有的一切造就这样的结果。
他妥协了,他认输了,他再也不暗自诅咒这不公正的命运,怨天尤人·他窃喜于自己有了特权,他成了那个最特别的人,拥有宋一最多秘密,看过宋一最多面貌的人。
再也不会有谁能如他这般,爱那个如何辉煌,天子骄子的宋一,却也更爱这个饱经风霜,眉目苍茫的宋一··他开始爱上瑞林这个城市,就连那曾经百般困扰他的雨水也觉丰饶活泼,滋润人心。
如果一辈子这么过下去该有多好,他和宋一,仿佛两个不曾言爱的恋人,共居一室,默契生活·想要看他就能看到他,想要找他就能立马找到他··宋一在他身后用手揽住他脖子,亲昵地询问饭菜什么时候好的那一瞬间,顾律铭便觉得此前所有黑暗都结束了。
他的光就在他身边·顾律铭把太阳种在了家里··但是,顾律铭并没有预料到,这么快就有人要把他的精心呵护的太阳抢走··那是什么女人,其貌不扬、粗俗不堪、只为了父母的意愿就能急匆匆把自己嫁出去,可笑荒谬·她温柔不及方媛、谈吐不及方媛、只是瑞林街头一抓一大把的那种青年女人,有方媛珠玉在前,宋一怎么会看上她·更何况,更何况……她看宋一的眼神,不及方媛千分一的脉脉深情她不爱宋一,这个女人是个骗子·宋一,别相信她·别和她谈恋爱·别——娶她·顾律铭一直都知道宋一很喜欢孩子,他甚至猜测过宋一会和方媛在一起,方媛幼教的职业好感加成许多。
可惜老天爷给他们开了一个大玩笑,喜欢孩子的宋一和幼儿园教师的方媛一辈子也不可能有他们的孩子了··刘妍有了孩子··顾律铭一半的心在流血,一半的心在雀跃。
宋一终于能有自己的孩子了,但他却终于也要和别的女人结婚了··这贼老天,又一次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但他不能哭,他还要重整装束出席宋一的婚礼,他要坚强,不能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里丢脸。
但他不敢看宋一,不敢看喜乐融融的人群,他怕多看一眼,就要忍不住哭出声来··宋一搬走了,搬去新房··顾律铭开始觉得回家是一种煎熬··宋一的盆栽、宋一的多肉、宋一喜欢蜗居的沙发、宋一爱坐的椅子、宋一的水杯、宋一的菜谱、宋一的须后水的味道……·顾律铭简直快要疯了,他无法忍受再一个人孤独地呼吸。
食髓已知味,不可断绝··顾律铭长住科里的值班室了,他努力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不去翻看手机通讯录里宋一的电话号码··然而,更令他吃惊的是,宋一光速结婚,居然又光速离婚了。
事实上他已经察觉出一丝端倪来,刘妍产前抑郁来的突然又诡异,宋一频繁找他出来喝酒诉苦,他们的婚姻一点也不和谐·顾律铭对这个女人的怨恨之情油然升起,她为什么不好好照顾宋一,为什么霸占宋一还让他过得这么辛苦生孩子这种事难道不是她和她家人的主意吗有什么好抑郁的,她该开心用孩子绑住了宋一啊·这家人,完全不知道他们要面对的女婿究竟是什么人,他们的亲家又是什么背景。
师哥,别怕,我在你身边,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累了,能想到我,我真的好开心··陈松林打电话给他说,宋一打算回北京了·在那次宋一的婚宴上,他和陈松林交换了现在的联系方式。
他猜,陈松林恐怕已经琢磨出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但陈松林不点破,还和他推杯换盏喝了好几杯··顾律铭在得到这个消息后,愣了许久的神··宋一要回北京了。
宋一要回北京了·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宋一要回北京了·顾律铭居然有点手足无措·但在这一刻,他却诞生一种强烈的,想要在宋一离开之前给他留下一个深刻印象的欲望。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梦想已久的场景,和宋一站在同一个手术台·深夜急诊、胸心手术、他主刀、宋一一助·太完美了,符合他所有幻想。
不过,做得好像有点过火··宋一不同寻常地生气·他质问着,他要解释·可是顾律铭又能说什么呢,难道说我爱你爱得要死,辛辛苦苦在国外念完博士去找你,结果你一声不吭流落他乡,所以我又追着来了。
对不起,师哥·但是我从没骗过你,我一直一直都是用最真的心对你啊·别这么看我,师哥·别说那样的话,师哥··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在我心里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不要否定我·宋一在寒风中离开的身影让顾律铭回想起宋一单独行走在急诊通道上的模样,孤独,茕茕孑立··顾律铭迈不动脚步追上去了,他也很冷啊。
宋一走了,顾律铭在瑞林也待不住了··他很快辞职,收拾行李回北京··父母得知他要回来,道他终于疯够,晓得突然出走有多蠢了·顾律铭感叹,他的父母,最亲的家人,居然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他同宋一一样,坐赣州直达回北京的飞机,或许连值机的通道都是同一个··飞机窗外的天空难得晴朗,顾律铭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瑞林的雨,这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城市,但终归还是要说再见了。
再见了,他的瑞林··再见了,我的挚爱···第33章 chapter 33·16·飞机落在北京的土地上,首都机场永远都是人潮拥挤的模样··顾律铭略带疲惫地拖着行李箱走出通道,他没让人来接机,他自己就能回家。
他将手机开机,发现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陈松林,说有一个惊喜在机场等他·顾律铭实在想象不出来陈松林能给他什么惊喜··顾律铭很随意地扫一眼接待区,只是那么轻轻一眼而已。
顾律铭永远能在人群中最快认出宋一,就是这样··宋一站在那里,穿着修身的长裤和外套,头发也打理得帅气逼人·女孩子们惊叫着频频朝他投去暧昧的目光。
顾律铭站在那里,动不了了··宋一捉到他的眼神,朝他笑起来,是藏在顾律铭记忆深处的那双桃花眼,晃得人心神荡漾,头晕目眩··顾律铭在那一瞬间,内心有喷薄而出的酸楚。
他喉哽鼻酸,憋了好多年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宋一朝他招手:“小顾,这里”·顾律铭朝宋一狂奔过去,如归鸟,如落雨,扑进宋一怀里。
宋一须后水的味道,是宋一··“你傻不傻啊”·“………”·宋一的怀抱这么紧,师哥的怀抱这么暖。
“欢迎回家·”·“我回来了·”·那一瞬间,顾律铭突然明悟了··他不着边际的想起,那一年的王家村··碧天,长空,田野,戴斗笠的男人。
他凝望着宋一··原来宋一,也在望着他··>>>>>>>浮图·下——浮生·完··浮图·第34章 chapter 34·那大概是他们持续进行你暗恋我,我也喜欢你,但我们就是不说的爱情游戏时发生的事。
北京那一阵子持续数日的曝晒终于有点停止的迹象,早前准备的郊游计划终于能够提上日程··宋一休假,宋屿拜托给父母照顾几天,才得了闲出门。
他现在在一家和莱顿大学有合作的研究医院做研究型临床心胸外科,过着做做科研手术,发发SCI论文的单纯日子·一线临床他是不想回去了·倒是顾律铭回去二院,取代宋一成为了科室的风云人物。
马场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远,不堵车也得开三个小时的车才能到·他已经许久不碰车,手生的很,换顾律铭坐驾驶座··抵达目的地,两人都有些倦意了·宋一在这附近有一座房子,修建在山林间,曲径尽头,近处是茂林,远处是湖山,环境非常好。
这原本是他大哥宋修的房子,后来给了他·宋修爱马比之他不遑多让,或者说他的马术爱好也非莫名得来,无非是受宋修耳闻目染,久之便也沉迷其中·少时他们嫌往来太过麻烦,索- xing -在这附近盖了个屋子。
宋修进部队后,能骑马的闲情少了,他那一对子女和宋修都不太亲近,更不用说跟着一起来学骑术,渐渐的光顾这里的也只有宋一了·后来宋一因为乱七八糟的事,也很少来马场。
这几年,房子也落了尘··好在来之前,宋一先叫了人整理,倒不用他们亲自动手··他们还未正式同居,却已有同居经验·洗衣打扫,买菜做饭,和曾经在瑞林的日子无二般。
只是这里清晨起床时还能听见鸟叫,湖光山色,当真世外桃源一般··落日后宋一会陪顾律铭躺在玻璃房内,静静看夜空·他在沙发上看电视睡着,醒来发现两人靠在一起,那被他当枕头的人也熟睡着。
安静、安眠··顾律铭不会骑马,宋一教他··马场常年为他伺候着三匹昂贵纯血马,饺子、汤圆和馄饨·当初取名时,还被狠狠鄙视了一通·除了吃,还能想些别的吗。
宋一摇头辩解,这世界上啊,别的都是虚的,只有吃最朴实,不会骗人··这三匹马啊,饺子最争强好胜、汤圆- xing -子柔、馄饨爱撒娇··宋一刚学骑马时,搭档便是汤圆,汤圆体态优美,- xing -格温和,非常适合初学者。
只是汤圆早在几年前去世,现在生活在她马厩里的是她的小儿子,汤包··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业界精英·汤包正是壮年撒野的时候,烈得很,宋一选来选去,还是把馄饨牵了出来。
毕竟是旧主,馄饨还是很给宋一面子的,乖乖让顾律铭笨拙地翻身上去··“对,人坐直,拉好绳子·腿不要夹太紧,你太紧张的话,马也会感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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