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糖 by 初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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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糖 by 初禾(2)
·世间最美好的奖励,不过是他爱的人,也爱他··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可能有朋友会问为什么不详写魔鬼集训营和军营里的各种艰苦训练·这个问题我开文的时候考虑过,但最终决定详写感情,略写训练。
一方面因为这文的主线是感情,另一方面文中特种部队的设定出自猎鹰系列,本文侧重点不同,不想再重复写猎鹰的训练·对特种作训感兴趣的朋友可去看我另外两篇军文,《子弹呼啸而过的岁月》和《打戏》,描写得很详细,也(自认为)比较专业了。
(←自己卖安利,有点耻·第20章 ·叶朝和凌宴回到侦察营办理调职手续,日子稍稍清闲下来··猎鹰给了新战士们十来天假期,用于休整和处理原部队的交接事务。
营长明白特种部队的苦,既为两人骄傲,内心又十分舍不得,思来想去,索- xing -派了一辆车,让两人去C市好好玩几天··这正好遂了凌宴的愿··以下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 才可浏览·在C市的三天里,两人哪也没去,光顾着在酒店“品尝”彼此的身体。
都是第一次,难免青涩·凌宴去便利店买润滑油,为了遮掩还买了一篮子膨化食品·但付款时还是被收银姑娘提醒了,“先生,安全套在这边,您可以看一下。”
“不,不,谢谢,上,上次买的还没有用完,哈,哈哈哈哈·”尴尬地笑完,红着脸落荒而逃··他对与叶朝做`爱有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不要套子,要叶朝- she -在里面。
叶朝看着铺了小半张床的膨化食品和藏在其中的润滑油,心里好笑,亲了亲凌宴的额头,“我帮你洗澡”·“我自己洗”凌宴连忙跳开,警惕地溜到一边,眼睛睁得圆圆的,心道我还要做一会儿扩张呢·叶朝放他去浴室,一个人将膨化食品收拾到桌上,坐在床边把玩着还未开封的润滑油,听着哗啦啦的水声,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跳却越来越快。
凌宴紧张,他也紧张,担心弄痛凌宴,也担心不能让凌宴舒服··凌宴在浴室待了40多分钟,洗得特别仔细,生怕哪儿藏着污垢,身子被搓出片片红晕,蹲下来尝试着扩张时,膝盖酸软得险些撞在地上。
一手扶着墙,一手颤抖着按揉- xue -`口·手指慢慢探入,刚冲洗干净的后背又浮出一层冷汗··痛死了·他咬着唇,心里更加忐忑··两根指头就这么痛,等会儿叶朝进来了……·光是想象被叶朝占有的画面,凌宴就兴奋得心脏狂跳不止,甩了甩头,喘着粗气自语道:“痛就痛痛死活该,痛死也愿意”··做了一刻钟扩张,凌宴站起来时小腿肌肉抖个不停,洗手时还差点摔跤。
开门前,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悄声鼓劲,“好好表现,再痛也不准哭”·浴室门拉开,叶朝抬起头,瞳孔陡然一紧··凌宴一丝`不挂,浑身潮红,双手遮在腿间向他走来,脚步有点虚浮,眸光一闪一闪,眼角还勾着水光,一看就特别紧张。
明明可以穿着浴袍出来,却想将身子展示给心上人··可是内心又那么害羞,裸着出来,双手却下意识地想挡住那里··可爱得令人心尖发抖··叶朝连忙站起来,快步上前,想要扶住他,他却顺势滑了下去,抱住叶朝的腿,仰着脸说:“叶朝,你让我占主动好不好”·叶朝弯腰摸着他的脸,眼中满是疼爱,“怎么个主动法”·“我,我刚才已经扩张好了。”
他转过身,羞涩地翘起臀`部,双手扶着臀肉向外掰了掰,红着脸说:“很干净很软,你等会儿帮我抹抹润滑油,直接进来就行·”·叶朝心都要化了。
凌宴又转回来,脸贴在叶朝腿上,小声说:“我想给你舔硬·”·“不行·”叶朝扶住他的双臂,将他拉起来,吻了吻他的唇角,柔声说:“乖,不用这样。”
“可是……”凌宴急了,眉峰微蹙,眼角的情红格外动人,“可是我想为你这么做·叶朝,念高中那会儿我就这么想了,每次看那种视频时,我都会代入自己。
我想给你咬,我想感受你因为我而硬起来·”·叶朝有些惊讶,凌宴忽然抱住他,吻他的耳垂,软软地撒娇,“叶朝,求你了·”·弦清脆地绷断,叶朝看着凌宴蹲下去,拉开他的浴袍,隔着最后一层布料,动情地亲吻。
无数次在自渎中想象的画面真实地出现了,凌宴跪在叶朝腿间,小心翼翼地舔舐,将脸颊贴上去轻蹭,偷偷深呼吸一口,鼻腔里满是叶朝的味道,流经心脏的血液似乎也燃烧起来。
叶朝那里尺寸惊人,顶着内裤,支起叫人欢喜的帐篷·凌宴将布料吮至半- shi -,才咬着裤沿往下退··半硬的- xing -`器弹出来,轻轻打到他的脸颊,心脏跳得更快,每一声都带着欣喜若狂的音调。
·他扬起头,眼中的潮水化作痴迷,颤声说:“叶朝,你摸摸我·”·叶朝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温柔地摸着他的后颈·他埋进叶朝胯间,含住的时候,鼻子一酸,险些掉下眼泪。
他舔弄得那么生涩,又那么深情,舌尖在小孔处徘徊,双手握着根部,尽量往深处吞·可是叶朝的实在太大,他又做不来深喉,只能卖力地吮`吸舔舐,时不时抬眼看叶朝,目光相触时又连忙撇开,满心羞恼。
- xing -`器在口腔里彻底苏醒,他吻着- jing -身上的青筋,一路向下,将两个紧绷的囊袋也舔得油光水亮,正想再次含住,试一试深喉,整个人就被抱了起来··叶朝舍不得他再做更多,亲他的唇,他下意识地捂住,慌乱地摇头。
叶朝将他放在床上,不由分说拉开他的手,蛮横地吻了上去··凌宴背脊紧绷,双手环着叶朝的脖子,紧张得忘了回应,木然地任叶朝亲吻,胸膛发出擂鼓一般的声响。
叶朝挤出一些润滑油,分开他的腿,动作轻缓地按摩- xue -`口·他仰躺在床上,胯部十分配合地抬起,感受到叶朝的手指已经探进去后,甚至主动抱起双腿,将最羞耻的地方完全暴露给叶朝。
他愿意为叶朝,做最羞耻的事··叶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下面也早就胀得受不了,但仍耐心地按摩着后`xue,直到刚才涂抹的润滑油已经被揉弄成了沫状,才重新挤出一些涂在- xing -`器上,扶着凌宴的腰,慢慢推入。
被进入的一刻,凌宴连呼吸都不会了,大睁着眼,傻傻地看着叶朝,嘴半张着,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凌宴里面太紧,全身肌肉都是绷着的,叶朝只好俯下`身子,用亲吻安抚凌宴,柔声说:“糖糖,乖,放松一些,痛了就告诉我。”
一声许久未闻的“糖糖”,让凌宴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眼泪无声地从泛红的眼角滑出,明亮的眼底却只有欢喜,没有- yin -霾··他像孩子一样抱住叶朝,颤声喊:“朝朝哥哥,干我,干我”·叶朝浑身都麻了,却还拼命忍着猛力推入的欲`望,一边安抚一边往里送,时时注意着凌宴的反应,在凌宴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时停了下来,“是这里吗”·凌宴咬着下唇点头,羞得不敢抬眼。
叶朝这才缓慢地动起来,仔细研磨那一点,吻掉凌宴的泪水,在他耳边低语:“舒服吗,糖糖”·被撑开的地方很痛,就算有润滑油,还是胀得难受,可一想到撑开自己的是叶朝,所有的痛都化作了快,况且叶朝还撞着那里。
从未有过的快感从那一处奔涌至全身,凌宴被顶弄得手脚发麻,脚趾也痉挛起来··他半眯着眼,泪光闪烁,喉咙发出一声腻过一声的低吟··叶朝渐渐加快了抽送的频率,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深。
- xing -`器在柔软- shi -润的- xue -肉中长驱直入,将肠壁层层叠叠地撑开碾平,退出时带出细小的泡沫,不待停顿,又猛然撞入··凌宴终于被干得高声叫起来,长腿缠在叶朝腰上,勃`起的耻物溢出一股一股- yín -液,将未经情事的- jing -身染得色`情诱人。
叶朝抱着他,只觉他的呻吟都带着甜味·两人搂着亲吻,即将高`潮时,他哭着咬住叶朝的喉结,死死按着叶朝的背,“- she -给我,- she -在我里面”·叶朝扣着他的后脑,低喘一声,精`液喷薄而出,尽数浇在已经被- cao -弄得泥泞不堪的- xue -中。
凌宴大口喘气,就在叶朝释放之前,他已经被干得- she -了出来,两人的小腹上全是精`液,- shi -漉黏稠·叶朝在他身体里埋了一会儿,退出时还被绞了一下。
·- xue -`口的软肉一张一合,精`液与润滑油一同淌出来,腿间一片情红,仿佛正邀约下一场沉沦··叶朝摸了摸凌宴的脸,轻柔的吻渐次落下·凌宴还沉溺在被占有的恍惚中,一动不动地任叶朝亲吻,直至耻物被温热的口腔包裹,精`液被有力的舌舔舐。
他猛然支起身来,看着叶朝伏在腿间,愣了两秒,抬手要推··“别,叶朝你不要这样”·手被抓住,叶朝抬眼看他,转而继续侍弄。
心脏都麻了,那么喜欢的人竟然在为他做那种事,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叶朝舔干净他耻物与小腹上的精`液,又把软下来的小家伙含入嘴中吮`吸,他羞得受不了,撑着叶朝的肩膀,声音弱得像蚊鸣,“不要,不要舔了,再舔我,我又要硬了。”
叶朝亲了亲精神的前端,支起身子来,刮了刮他的鼻梁,“硬了就再做一次好了·”·凌宴将脸埋在叶朝胸口上,害羞得很,过了一会儿却主动说:“我还想要。”
叶朝自然配合,这回做得比第一次激烈,凌宴叫得声音都哑了,最后还坚持自己走去浴室清理··腿脚是软的,膝盖也不给力,一下地就跪了,精`液从- xue -`口淌出来,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叶朝赶紧过来扶他,他抿着唇笑,眼中漾着叶朝看不懂的神色··叶朝问:“想什么呢”·“想你的东西从我后面流出来了。”
“……”·“以前看片儿,小0被小1做得惨兮兮的,精`液灌了满肚子,走路时一瘸一拐,精`液从腿根淌到脚踝·”·“糖糖……”·“当时我就想,我也要这样。”
凌宴高兴而坦然,“你- she -在我里面,我站起来的时候,你的东西就从我那里流出来,从皮肤上流过,很痒,是只有你才会给我的痒·”·也许所有- yín -`荡的话从凌宴嘴里说出来都带着几分可爱,叶朝怔了几秒,将他拉入怀中,情难自禁地说:“真不知道该把你怎么办了。”
第21章 ·初入猎鹰的日子与在魔鬼集训营时没有太大的区别,新兵们还没有资格执行特种任务,每天被前辈们逼着往死里练·可让凌宴惊喜的是,猎鹰的宿舍比侦察营“高档”许多,两人一间,房里有独立的卫生间。
后勤队员按大家的原部队分配宿舍,他自然与叶朝一间,领生活用品时开心得差点跳起来··不过尽管如此,他们做的次数也不多·一方面训练太辛苦,一天下来精力早被耗尽,连洗澡都没有力气,哪还有工夫奢望床上的事。
一方面已经身在全国最强特种部队,两人都卯着一股劲,想早日加入精英一、二中队,成为猎鹰当之无愧的王牌,害怕欢爱耽误训练,很多时候只是相互用手与嘴匆匆解决。
·这年进入猎鹰的新兵全被分入第三中队,大队长有言在先,说来年会进行一次队内选拔,优秀的战士会被选入一、二中队··叶朝是集训头名,狙击能力尤其出众,进入精英中队没有任何悬念。
而凌宴在常规部队虽然已是佼佼者,但在兵王云集的猎鹰,却只是能力较次的战士··若想与叶朝一起加入精英中队,这一年就必须更加努力··新兵里最引人注目的除了叶朝,还有一名西北边防部队来的战士,姓许名慈,生得高大俊朗,当初在魔鬼集训营就与叶朝混成了惺惺相惜的哥们儿。
凌宴偷偷瞧过许慈的腹肌和私密部位,悄悄对比自己的,挫败地撅了撅嘴··许慈和叶朝好,亲哥们儿似的,见叶朝处处照顾凌宴,也把凌宴当弟弟,时不时逗一逗凌宴,惹凌宴发毛。
训练间隙,三人经常混在一起·许慈逗凌宴,叶朝在一旁笑,偶尔跟着一起逗凌宴·但若许慈把凌宴逗得狠了,叶朝又会护着凌宴,让许慈一边儿凉快去。
叶朝最突出的是- she -击,许慈最突出的是格斗,凌宴跟他们一比,除了反应特别快,就没有什么亮点了·两人轮流指导凌宴,叶朝将凌宴抱在怀里教- she -击,许慈手把手纠正凌宴的格斗动作。
凌宴靠在叶朝怀中就不想离开,和许慈打架时恨不得摔完就跑·许慈和他们年龄相仿,神经有点粗,没看出他俩是什么关系,经常抱怨凌宴只跟叶朝亲,不跟自己亲。
叶朝笑而不语,凌宴往叶朝肩上一靠,歪着头轻哼一声,“就和叶朝亲”·入队小半年后,新兵们开始接一些没有危险的任务,诸如支援地方武警、为重要活动提供安保。
凌宴灵活的特点渐渐展露,和许慈一起被分入尖兵团队,叶朝则被选为狙击手,有望成为猎鹰的枪神··这段日子充实又艰辛,凌宴咬着牙坚持,初冬时却因为在冰水中浸泡太久而着了凉。
一年多没生病,长久以来积聚的疲惫突然爆发,像山一样压下来·他头一次觉得,好像有些挺不住了··年幼时身体不好,这些年勤奋锻炼,但底子不好终是个大问题,在普通部队还能挺一挺,在猎鹰待久了,就渐渐招架不住。
躺在床上,凌宴很忐忑,生怕有一天会力不从心,跟不上叶朝的步子··夜里叶朝给他擦拭身子,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人在生病时总是会脆弱一些,他看着叶朝,突然想撒娇。
“叶朝·”声音闷闷的,拖着软绵绵的鼻音··叶朝手指一顿,以为他不舒服,温声问:“怎么了”·他握住叶朝的手,往自己下`身探去,“叶朝,你摸摸我好么”·叶朝眼神柔软下来,“想要”·他摇头,“你摸摸我就好。”
叶朝半躺在床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边熟练地套弄,一边亲他的唇角··他紧抿着唇,不让叶朝碰到自己的唾液,害怕将感冒传染给叶朝·叶朝很快让他- she -了出来,给他擦干净,搂着他入眠。
·那时他就想,如果自己的身体能再好一些就好了,像许慈那样不用叶朝照顾,与叶朝平分秋色,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地陪着叶朝··天气越来越冷,任务也渐渐重了起来。
12月初,三中队集体前往西北执行反恐任务,新兵们被打散分入各个小队,凌宴十分庆幸自己与叶朝、许慈仍在同一个行动组··西北比西南更冷,天寒地冻,行动异常不便。
新兵们第一次与恐怖分子正面交锋,各个难掩兴奋,都想冲在前面当尖兵··尖兵是特种作战中极其重要的一环,危险- xing -相对较高·叶朝担心凌宴,但凌宴却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立个头功。
几次小任务执行下来,叶朝跟中队长打了报告,想从狙击手位置上撤下来,加入尖兵队伍··中队长没同意,还打趣说:“你是想保护凌宴吧”·他蹙眉默认,中队长笑了笑,“知道你和凌宴关系好,但再铁的哥们儿,也不能一辈子护着。
尖兵是最适合他的位置,而狙击手是最适合你的位置,你要相信他·”·叶朝自然是相信凌宴的,但无论是站在战友的立场,还是站在恋人的立场,他都没有办法不担心,甚至开始后悔让凌宴加入特种部队。
特种兵不怕死,但害怕心爱的人陷入险境··许慈看得出他担心凌宴,拍着他的肩道:“有我在呢,放心吧,凌宴跟着我,只要我有命,就绝对会保护好他。”
在猎鹰资历尚浅,叶朝没办法再向上面争取什么,每次看着凌宴消失在视野中,都提心吊胆··那会儿他们经常躲起来做`爱·凌宴一从前方回来,就会被叶朝按倒。
叶朝一改过去的温柔,狠- cao -猛干,恨不得将凌宴拆吃入腹·凌宴特别享受被大力贯穿的感觉,叶朝提着他的腿,压在他身上,长枪在身体里侵略如火,几乎将他的魂都顶了出来。
他喜欢叶朝给予的所有痛与快,狠厉与温柔·被叶朝占有的时候,痛楚也成了蜜糖··年底的最后一次任务平淡无奇,突袭两处恐怖分子据点··行动开始之前,中队长像以往一样给每个小组布置任务。
凌宴与许慈仍是尖兵,而叶朝则被调去支援核心攻坚组··各组出发时天上飘起雪花,边疆辽阔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叶朝担忧地看着凌宴,凌宴笑着抱他,凑到他耳边说:“叶朝,这次任务结束咱们就回大营了。
我跟洛枫打听过,春节会给咱们放假呢,我们去酒店做次大的好不好我好久没有叫给你听了·”·叶朝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半天才道:“好。”
风雪边关,枪声撕破宁静,伴随着年轻军人决绝的步伐··全副武装的凌宴消失在被雪花点亮的夜色中,叶朝目送他远去,不知那一眼竟是最后一眼··和平年代的反恐战斗,在很多人安稳的睡梦中悄然打响,而后又在谁也不知道的黑暗中落下帷幕。
鲜血在夜色中流淌,带走年轻的生命,换来暂时的安宁··两个恐怖分子据点被清除,一名战士在战斗中牺牲··牺牲的人是尖兵凌宴,火箭弹在他身边爆炸,瞬间带走了他。
再次面对叶朝时,许慈愧疚万分,失声痛哭,而叶朝茫然地看着被暴雪覆盖的大地,听不见任何声音··后来中队长告诉他,凌宴是为了救一个20岁的牧民小伙才耽误撤退的时间,离爆炸的地方非常近,走得没有痛苦。
是啊,凌宴走得没有痛苦··因为所有的痛苦,都降临到了叶朝身上··第22章 ·在那个同名同姓男子的身体里醒来时,凌宴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魔鬼集训营、猎鹰臂章、爆炸与硝烟都是梦中的走马灯,醒来还是初秋,还在侦察营的新兵连,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可是叶朝的告白,被叶朝亲吻、占有的感觉却那么真实,真实到不容怀疑。
病床边围了很多战士,无一例外全是列兵,都是很年轻的面孔,照理说他应该认识,可是他认真又茫然地看着,苦恼地在脑海里逡巡,无法叫出任何人的名字··一个高大的列兵晃着他的肩膀,大声喊道:“凌宴你怎么了摔傻了吗我是荀亦歌啊,你不认识我了”·凌宴低声重复着“荀亦歌”,顿觉头痛欲裂。
医生将闹闹嚷嚷的战士们赶走,俯身检查他的瞳仁,扶着他下地活动,又让他躺回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等会儿有车送你去市里做全身检查,脑子得拍个片·你再躺一会儿,车到了我叫你。”
他紧张地问:“我怎么了”·医生微蹙起眉,“记不得了”·“不是·”他摸不清状况,扶着额头道:“就是有点晕。”
“训练的时候你从高板墙上摔下来了,撞到了头·”医生问:“有恶心想吐之类的感觉吗看东西吃不吃力”·他愣了几秒,摇头道:“没,没有。”
医生有些着急,看了看时间,“我去催一下,马上送你去市里·”·医生走后,凌宴僵硬地坐在床上,尽力思索究竟是怎么回事··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他救下了一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牧民,而后火箭弹破空而来,爆炸的瞬间,他心头一凉,知道自己要死了。
眼泪快于疼痛,一切归于黑暗时,他想着再也见不到叶朝了,以后叶朝怎么办呢·如果有来生的话,多么希望能有一副健康强壮的身体,永远,永远陪伴在叶朝身边。
凌宴猛然甩头,双眼圆睁看着洁白的墙··是啊,他是在反恐任务中不幸遇上火箭弹,怎么会因为从高板墙上摔下来而躺在医务室·猎鹰的经历绝不是一场梦,那大半年的经历早就刻入了他的灵魂·心跳越来越快,一种空落落的恐惧在身体里蔓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起身走至走廊。
仪容镜在走廊尽头,他缓慢地走去,一个陌生人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镜子里···耳鸣如海啸,浑身的筋肉骨骼似被架在碳火之上,他睚眦欲裂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医生回来了,吉普将他送至C市的部队医院,一番检查后,专家告诉他,身上有几处擦伤,撞击造成轻微脑震荡,好在没有形成血肿,也没有骨折,需要静养休息几日··打印的病历上清楚写着时间,他瞳孔一收,脸色苍白如纸。
离那个飞雪漫漫的冬天,已经过了快十年··凌宴花了一周时间,才说服自己接受魂穿重生这种荒诞的事··他尽量表现得正常,礼貌对待每一个人,心绪却早已如一团乱麻。
牺牲十年后,他回到了原部队的新兵连,在一名同名同姓战士的身上重生,那这名战士去了哪里叶朝还在猎鹰吗·想起叶朝,心脏就痛得发紧。
出院后,凌宴渐渐从战友处了解到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情况··那个年轻人也叫凌宴,却不像他一样生在富裕的家庭·那孩子父母早亡,被爷爷拉扯大,成绩不好,但善良自强,自幼渴望成为军人。
“凌宴”本该在18岁时入伍,那年爷爷却突患大病,他悉心照顾了两年,等到爷爷的病情稳定下来,才参军以圆小时候的梦··不过,“凌宴”虽然身体素质不错,但领悟力较差,有些愚笨,就算拼了命地努力,还是新兵连里的后进者。
但这后进者喜欢帮助别人,待谁都好,入营之初帮荀亦歌叠过被子拧过水,没多久就被荀亦歌单方面认定为铁哥们儿··凌宴不敢告诉任何人重生的事·十年时光,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侦察营里早就没了他熟悉的战友,除了营房与训练场,一切都是陌生的,连身体也是陌生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生,为什么会占有这个年轻人的身体·亦不知道未来自己会不会再次消失,身体的主人会不会突然回来……·如果那个“凌宴”回来,他自然应当将身体还回去。
那么还回去之后,他是不是就会再次死亡·如果“凌宴”一直不回来,他霸占着“凌宴”的身体,是不是应该以“凌宴”的身份过完这一生·应该的。
他想——平白无故占有了别人的身体,莫名其妙多了一次活着的机会,他应该替“凌宴”活下去··可是叶朝呢叶朝在哪里还在不在猎鹰会不会已经……·太多问题摆在他面前,独自一人之时,无数的顾虑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在人前,他用笑容掩饰焦灼·兵哥儿们心思都算不上细,他刻意掩饰,便无人往“魂穿重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上想·加之他与那个“凌宴”- xing -格上确有相似之处,一个多月相处下来,根本没有谁发觉他不是原来的“凌宴”。
唯一让大家惊奇的是,自打从医院回来,他就像突然开窍一般,各种训练完成得堪称完美,动作如教科书一般,比新兵头子荀亦歌还出色··荀亦歌大喜,勾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你他妈终于出息了这一跤摔得好,摔着摔着就开窍了咱们一起努力,下连时一起进精英一连,明年去特种部队报到”·西部战区的特种部队自然是猎鹰,凌宴装得不动声色,“你也想去特种部队”·“废话哪里有不想去特种部队的侦察兵啊你不也想去吗哈哈哈,只是你以前太笨了,想去也去不成……”·荀亦歌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凌宴几乎没听进去。
这些日子他一直想打听叶朝和家里人的消息,得知外祖父已经去世,父母在失去他之后的第二年,孕育了第二个孩子··叶朝的近况却无法轻易打听··他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自己也是猎鹰的人,保密部队是怎么回事,没人比他更明白。
想再见叶朝,恐怕只能再次参加猎鹰的选拔,堂堂正正走进那个山沟里的神秘大营··至于见到了应该怎么办他说不上来,一方面恨不得立即抱住叶朝,说“我回来了”,一方面又碍于这具身体,碍于各种未知的变数,而不敢说出真相。
·初冬,新兵下连的日子快到了,凌宴不敢太显锋芒,处处表现得差荀亦歌一截,但又没有差太远,俨然新兵连的二号人物··分配连队之前,新兵连举行了一次实弹打靶。
初入军营,打靶的机会非常少,战士们个个兴奋,整队时都比平时聒噪·连长在台上厉声吼道:“给我安静下午叶营会来看咱们给我好好表现,听到了吗”·凌宴眼角猛然一跳,哑声道:“叶营”·旁边的战士说:“叶营是谁咱们营长”·不怪新兵们没听说过营长,新兵连单独在一个营区,战士们平时只与连长班长打交道,下连时一部分人甚至会被分去其他团营,不是每个人都会进入侦察营。
所以在正式下连之前,几乎没有人会在意营长是谁··凌宴显然也疏忽了,另一名战士却跟八卦探子似的,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连咱们营长是谁都不知道啊”·凌宴呼吸有些急促,颤声问:“叶营的全名是……”·“叶朝啊”那战士道:“叶朝叶营长,特种部队退下来的少校”·第23章 ·靶场上烟尘滚滚,子弹拉出短促的风声。
凌宴趴在击发位上,僵硬得无法动弹··侦察营的营长真是叶朝,他的叶朝·新兵们列队赶到靶场时,叶朝已经在场边等候·天气早已凉了,叶朝却只穿了一套迷彩,没有披大衣。
凌宴看着他身姿挺拔地站在远处,恍惚间只觉天地海浪滚滚,周遭的景物全都失了颜色··只有叶朝是鲜明的,只有叶朝的笑容才有光芒··叶朝笑着与连长打招呼,丝毫没有首长的架子。
凌宴站在队伍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浑身发抖···班长整队,命令前往击发位,所有人都听令转身,唯独凌宴木然地愣着,脸上全是泪,眼睛却一眨不眨··班长正要发火,还未来得及喊出“凌宴你干什么”,荀亦歌就猛力推了凌宴一把,笑着冲班长比手势,“风太大,刮得眼睛痛,班长您消气哈”·凌宴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擦掉眼泪,又看叶朝一眼,手臂被荀亦歌架住。
“赶紧走赶紧走,好不容易能来靶场,抢个好位置去”·叶朝和连长在另一个班附近,叶朝背对着他们,根本不知道身后有一个小战士因为再次见到他,而泪流满面,洋相尽出。
班长命令大家各就其位,子弹分发下来,每人只有十发··凌宴和荀亦歌在一班,枪声响起之时,叶朝与连长才走过来··枪声盖过了脚步声,但叶朝走近时,军靴踩在沙地上的声音就像惊雷一般落在凌宴心头。
他多想转过身去,像以前一样抱住叶朝,将脸埋在叶朝怀里,肆意哭泣,肆意撒娇··叶朝在每位战士身后都停了一会儿,凌宴身子不听使唤,扣动扳机时手指哆嗦不停。
最基础的胸环靶卧姿短距离- she -击,他非但没有命中10环,甚至连靶都没有上··叶朝停顿两秒,走向下一名战士·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时,凌宴将眼睛埋进臂弯,把再次涌出的眼泪藏进迷彩。
一班- she -击完毕,战士们列队站在一旁·二班的新兵趴上击发位,凌宴这才看到,叶朝偶尔会弯下腰,耐心地提点两句··他自始至终红着眼,但泪水已经被用力憋了回去。
在靶场上,他不是唯一红着眼的战士,所以也并不引人瞩目··冬季寒风凛冽,靶场上沙尘弥漫,眼睛很容易进沙,荀亦歌揉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低声骂道:“靠,刚才还笑你没事儿瞎哭,现在好了,我也给刮出眼泪了。”
全连打完靶,叶朝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与教导员、几名营部的战士一同离开·凌宴满脑子都是他的模样他的声音,心脏又酸又暖··十年了,不知道叶朝这十年是如何度过,为什么会回到侦察营,是否还是一个人。
那天从靶场回来,凌宴去服务站买了一包烟,躲起来抽至半夜·后来渐渐从班长连长处打听到,叶朝是大半年前来到侦察营,调职的原因多半是受了什么伤·又听说叶朝至今孑然一身,独来独往。
不知情者笑说叶营眼光太高,寻常女孩儿入不了眼·凌宴却知道,叶朝这十年的孤独都是因为他··新兵下连时,凌宴如愿分去精英一连,在欢迎仪式上又见到了叶朝。
但叶朝没有看到他,甚至没有往他的方向瞧上一眼··分配宿舍时,机缘巧合,他的床位正好是十年前叶朝睡过的地方··躺在那里,感觉就像再次被叶朝抱在怀中。
泪水浸- shi -了枕头,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回到叶朝身边,一定要陪着叶朝——哪怕是以另一个身份··所以当选拔通讯员的通知下来时,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那时他乐观地认为,十多年前自己能够打动叶朝,如今也可以··而现在,当被赶回一连的宿舍时,他不禁想,自己是不是错得太离谱·叶朝在梦里叫了他的小名,时至今日,叶朝还在喝醉时念着他。
那么他刚离开的时候,叶朝是如何挺过来·这漫长的十年,叶朝是带着怎样的想念走到现在·凌宴趴在上铺,难受得五脏六腑像被碾碎一般,想要告知真相的欲`望灼心蚀肺,可理智却在他耳边说——如果这具身体的主人回来了,你要让叶朝再感受一次失去你的痛吗如果那个“凌宴”永远都不回来,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占有他的身体吗·“不……”·不能再让叶朝痛一次,也不能无视平白消失的同名者·凌宴独自在黑夜中挣扎,一宿未睡,天未亮就起床,用冰水冲洗红肿的眼。
一晃数日,他竭力显得平常,训练非常卖力,几乎不休息——只有这样,才能暂时不去想叶朝··这几天,营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四连的陈旭即将成为叶营的下一任通讯员。
凌宴心里空荡荡的,当初就是陈旭与他竞争通讯员的位置,现在他被退回来了,自然应该由陈旭顶上··可是营部一直没有出通知··凌宴知道,是叶朝不愿意再留通讯员在身边。
猎鹰是一支非常特殊的部队,大队长与政委的军衔不低,但身边从来不跟通讯员勤务兵,叶朝在那里待了接近十年,重回常规部队,当然不适应有人跟着·况且……·凌宴叹了口气。
况且他还做了那种事··叶朝现在一定是对通讯员有- yin -影了,所以才一直没有补上新的通讯员··凌宴想起叶朝手臂的伤,想起叶朝没有通讯员,只能独自上药按摩,胸口就泛起阵阵闷痛。
一周后,营部还是没出新通讯员的通知,但陈旭的呼声却没有降下去··一连与四连进行定向越野对抗,四连完败给一连·荀亦歌心情不错,拉着凌宴收拾器材。
四连一帮人走过来,陈旭- yin -着脸笑道:“哎,跟着首长过了那么久舒服日子,回来还能和大伙儿一起拼对抗,凌哥不错嘛·”·凌宴没搭腔,拿起器材就要走。
陈旭不依不饶,“可惜啊,被退回一连以后就没舒服日子过喽”·凌宴紧蹙着眉,一言不发,倒是荀亦歌经不起撩,吼道:“瞎鸡`巴哔哔个鸟我们凌宴这是被‘退回来’的吗你他妈懂个卵,我们凌宴在军演里立了功,营长让他回来,是看重他,想把他培养成特种兵”·凌宴抿着下唇,拉了荀亦歌一把,刚要走,忽听陈旭和另外几人夸张地大笑起来。
“看重他得了吧这种理由也只够糊弄你们这些愣子首长们看重的兵哪一个不是被带在身边,或是直接提拔哪有被退回原连队的傻`逼吧你们叶营就是不要凌宴了,才找个理由把他退回来。
还看重妈的笑死我了”··荀亦歌哐当一声扔了器材,冲上去就是一拳··凌宴张了张嘴,想跑去拉架,但脚步挪不动,声音也发不出来。
多日积蓄的压力和委屈突然袭来,脑子里一个声音机械地重复··“他认不得你,他不要你了·”·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的两章都有点压抑,是小宴必须经历的挣扎,后面会好起来,他们注定会在一起。
第24章 ·被纠察带往营部时,凌宴跟游魂似的说不出话··教导员亲自处理这起斗殴事件,挨个问话·陈旭哪里是荀亦歌的对手,被揍得很惨,这会儿却懂得卖乖卖惨,一个劲自我检讨,先说自己和凌宴聊天时语气不太好,后强调是荀亦歌先动手。
荀亦歌不是油滑的- xing -子,打都打了,没什么好否认,但心里气不过,没头没脑地当着凌宴和教导员就吼了出来——“陈旭这孙子说营长不要我们凌宴了,因为不要我们凌宴,才把他退回来,不是因为看重他教导员,我们凌宴哪里不好从头到脚都比姓陈的孙子强吧陈旭不能这么侮辱人”·凌宴一听这话,眼眶就红了,眼睛胀得难受,热流一股一股往上涌。
若没有在十年前牺牲,他今年就30岁了·30岁的男人,应该是成熟稳重,大气温柔,像叶朝那样··可是他在20岁时就离开了,醒来时还是20岁,没有长进,与成熟之类的词毫不沾边,再怎么告诉自己要坚强,要理智,被叶朝推远时,心理防线还是步步崩塌。
“不要你”三个字像刀一般戳在心脏上,连夺眶而出的眼泪,似乎都沾上了血的味道··荀亦歌回头一见凌宴哭了,情绪更加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满走廊都能听到,教导员虽然善于应付各种熊兵刺儿头兵,但看到凌宴那止不住的眼泪,一时也有些懵。
叶朝从靶场回营部大楼,刚上三楼,就听见荀亦歌的咆哮,“凌宴你哭什么营长没说不要你,陈旭他妈的造谣”·叶朝脚步一顿,眉峰浅凝。
哭了吗·教导员的声音跟着传来,“都冷静一些,荀亦歌,打人你还有理了今天这事儿不管陈旭说了什么,你动了手就得挨处分。
至于陈旭,处分也少不了·”·荀亦歌又喊:“我知道处分就处分,但是教导员,打架不关凌宴的事,他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也没有骂陈旭。
陈旭那孙子说营长不要他了时,他就傻了”·叶朝呼吸一紧,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纠察领着荀亦歌去禁闭室,教导员跟在后面,凌宴也从办公室出来了,垂头丧气的,看起来很没精神。
荀亦歌从另一边楼梯离开,教导员一眼瞧见叶朝,抬手道:“叶营·”·凌宴身子一麻,茫然又惊讶地抬起头··目光相触之时,叶朝清楚感觉到心脏轻轻揪了一下。
凌宴满眼通红,一看就是刚哭过,但脸上已经没有泪水,显然已经擦过了··可是谁也没想到,连凌宴自己都没想到,对视一秒后,眼泪竟然再次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叶朝愣了,教导员连忙跑进办公室拿纸,一边往凌宴手里塞,一边道:“你这孩子也是,上次不都说了吗,你在军演里立了功,叶营想重点培养你,才将你从通讯员的位置上撤下来。
陈旭胡说,你也信”·凌宴抽泣得厉害,一双被泪水糊住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叶朝·叶朝叹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刚想说些什么,手就被凌宴抓住。
他向来不喜身体接触,此时却没有立即抽离··凌宴近乎无助地看着他,眼底尽是委屈和祈求,“首长,您让我回来吧,我还想当您的通讯员,您别不要我……”·话音未落,教导员就赶了上来,一把将凌宴拦开,对叶朝尴尬地笑了笑,“刚跟队友起了冲突,情绪不太稳,我先带回去了啊。”
叶朝指尖发麻,目送教导员推着凌宴离开,良久后深叹一口气··就在刚才,他又想到凌宴了··那个凌宴,他的凌宴,他的糖糖··凌宴小时候虽然黏人,但乖巧听话,鲜有耍脾气的时候,哭闹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记在叶朝心里。
二年级的夏天,男孩们相邀去水上世界消暑·凌宴也想去,但那几天刚好有些小感冒,不严重,可两家老爷子担心他玩水回来感冒会加重··叶朝为了陪他,也没去水上世界,好言好语哄他吃药,他抱着叶朝念叨了一天水上世界。
叶朝被念烦了,顺口说了句“再说水上世界就不要你了”··凌宴整个人都愣了,半分钟后开始嚎啕大哭·叶朝也小,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叶老爷子赶来把自家孙子数落一顿,抱着凌宴哄了半天,最后警告叶朝道:“你是哥哥,以后不准再给小宴说‘不要你’这种话,听到没有”·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叶朝自嘲地笑了笑。
糖糖已经走了,其他人再像,也不是糖糖··因为打架,荀亦歌被关了三天禁闭,陈旭和四连的几人也各自领了处分·荀亦歌“刑满释放”后四处打听,兴高采烈地跟凌宴说,陈旭当不成营长的通讯员了。
·凌宴已经冷静下来,情绪趋于平稳,笑答道:“嗯,背后说人小话肯定当不了通讯员·”·“营部的兄弟跟我说,营长拒绝再选通讯员。”
凌宴低下头,“……哦·”·那天叶朝看向他的目光很深,但仍有种疏离的淡漠·这几日他又好好想了一番,很为失控哭泣懊恼,思索再三,决定先在一连稳一段时间。
日子突然宁静下来,实在想念的时候,就拿着从服务站买来的笔记本和画笔,躲在后山上画一画叶朝··他学了那么多年绘画,18岁时为了叶朝而放弃,如今再拿起笔,即便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也不觉生疏。
·说起来,这副身体似乎与他相当合拍··刚醒来那会儿,他了解到“凌宴”是个努力却笨拙的年轻人,身子骨虽好,但不太协调,很多战术动作做不出来。
他一度担心这种笨拙会跟随自己,但第一次进行耐力越障时,他就发现担心纯属多余··他能够驾驭“凌宴”的身体·说得不客气一些,他甚至比“凌宴”更能驾驭这副身体。
叶朝还是经常到各个连队指导训练,身边再没了打伞摇扇子的小兵·凌宴一见他就紧张,心脏猛跳,大半精力都放在强作平静上,表现自然说不上出色··叶朝常给战士们指点一二,但避嫌似的不跟他答话,他趴在靶位上,巴巴盼着叶朝来和他说两句话,叶朝指点了很多人,还拿过荀亦歌的步枪亲自示范,轮到他时,却只说了句“加油”。
- she -击训练完毕,他留下来清理靶场,从沙土里捡起叶朝示范时掉落的弹壳,重重捂在心口··弹壳是凉的,胸膛却热得有如着火··弹壳坚硬,却在心脏上落下一片柔软。
夏季是西南地区自然灾害高发时期,连日暴雨之后,C市辖内数个村镇爆发滑坡与山体垮塌,情况紧迫,连侦察营也临时接到抢险救灾命令·叶朝亲自带队奔赴灾区,凌宴坐在剧烈颠簸的军卡上,星夜启程。
第25章 ·受灾的村落面目前非,半壁山崖垮了下来,农田、房屋被夷为平地·所幸灾难发生在多日大雨之后,村民们早有准备,大多数人已经被疏散出来··但仍有不愿离开家园的人,被巨石生生掩埋。
军卡在暴雨中穿行,山间的飞石在沿途泥浆中溅出一朵朵黏稠的花·凌宴所在的第一救援梯队赶到受灾最重的石坝镇时已是凌晨,天上电闪雷鸣,另一半山体随时有垮塌的风险。
战士们必须与时间赛跑,救出尽可能多的受灾群众··石坝镇地理条件错综复杂,依山傍水,塌方与洪水两害并存·叶朝查看完灾情后迅速命令战士兵分三路,一路搬运沙袋抗洪,一路寻找幸存者,一路提供后勤保障。
军卡的灯在黑暗中撑出朦胧的光明,凌宴和几十名战友一起扛着沉重的沙袋,来回奔跑,不遗余力地冲向堤坝··十多年前侦察营首长的话言犹在耳,句句千斤,于如今的凌宴来讲,如有撼动天地的力量。
“我们是侦察兵,任务是深入敌后作战·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以特种部队为目标,对,好的侦察兵就该成为精英特种兵但是在和平年代,军人的职责不一定是打仗哪里有灾,我们就要去哪里到了灾区,我们就不是侦察兵,是保护人民的子弟兵”·半夜雨势更大,沙袋几乎挡不住翻涌的洪水。
叶朝在村里指挥挖掘,难以抽身,军装早已- shi -透,污泥覆盖在皮肤上,奇痒无比··搜救工作刚安排妥当,他来不及缓一口气,正要火速赶往堤坝,忽听黑暗中传来轰然巨响。
那是重量极大的物体坠入水中的声音··眼看即将决堤,凌宴、荀亦歌和另外两名战士各自开着满载沙袋的军卡,飞驰入河,硬生生截停了滚滚洪水··叶朝赶到的时候,荀亦歌已经自己游了回来,正在岸边大吼大叫,数名战士腰绑绳索跳入水中,拉扯正在洪流中挣扎的战友。
叶朝听见荀亦歌声嘶力竭地喊:“凌宴”·神经猛然一绷,背脊也僵了起来··军卡堵缺口是抗洪救灾中非常危险却又不得不用的方法,开车的战士必须极其灵活强壮,在入水之前跳出卡车,否则很有可能被拉入河底。
前几年就有战士因此牺牲··叶朝心头一沉,快速冲向堤坝,只听教导员哑着嗓子喊:“那里我看到了凌宴往这边游”·叶朝循声望去,闪着暗光的河水中,凌宴正吃力地游向下河接应的战士。
四名拿命去堵堤坝的战士全部活着回来,无一人申请休息,仅仅喘了几口气,又再次扛起沙包··凌宴根本不知道叶朝来了,脱掉全是泥的迷彩,搬起沙包又往河边跑。
当初还没有进入猎鹰时,侦察营也接到过一次救灾任务,但那时他因为身体不好,被班长强行留在部队··如今这副身体强健有力,足以扛起无数灾民的希望·凌宴抹着汗,不仅自己肩扛手提,还帮扶着身边的队友。
叶朝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动容,返回搜救小组之前,叫来教导员叮嘱道:“让大家注意休息,扛沙包对体力消耗太大,轮流来,水和食物也要跟上·”·话虽如此,但救灾拼的就是时间。
三天,战士们几乎不眠不休·凌宴在堤坝上守了一天一夜,待水线渐渐消退,又和荀亦歌一起支援挖掘搜索··三天下来,满打满算,他也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身体在高度紧绷高度兴奋之后,终于发出了疲惫的信号,就算体能再好,也有些扛不住了··又一次帮助转移灾民时,他脑子一晕,摔倒在地,眼前昏暗,失去神智之前只觉被拥入一个熟悉而怀念的怀抱。
凌宴晕倒的地方,离叶朝不足10米··叶朝将他抱去临时搭建的医疗中心,军医检查后道:“过度疲劳·叶营,这是第一天晚上开军卡堵决口的孩子吧他太累了,这几天我都没见他休息过。
等会儿我们要送部分伤员回C市,要不把他也捎回去”·叶朝点头,“行,先给他挂水吧·”·此时灾情已经稳定,救援工作接近尾声,侦察营的任务基本完全,战士们终于得到休息和缓冲的时间。
凌宴醒来时已在C市部队医院,一天后荀亦歌也来了,和他一样因为过劳而晕倒··荀亦歌盘腿坐在病床上,“那天是营长把你抱去医疗中心的,知道啵”·凌宴一怔,胸口热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是叶朝,但那时意识模糊,醒来后并不确定··荀亦歌又说:“所以你别为上次那事儿耿耿于怀了,陈旭丫的就是嫉妒你。
营长特别在意你,不会不要你的·”··凌宴本来已经没想被退回的事了,荀亦歌一提,脸颊又不受控制地烫起来,片刻后随便说了句“没什么在意不在意”。
“怎么没有”荀亦歌瞪大眼,“那我晕倒了营长怎么没抱我去医疗中心”·“……”·荀亦歌住进来后,病房的气氛活跃许多。
两天后,侦察营的战士们回到营区,叶朝与教导员这才抽出时间到医院探望自个儿的兵··叶朝换了身干净的军装,但眉间疲惫尽显,眼里也有很多红血丝··奋战多日,战士能休息,主官却不能。
凌宴一看就心痛了,唇角抖了半天,特别想抱一抱叶朝··教导员拍了拍他与荀亦歌的肩膀,笑道:“你俩啊,这次算是立功了·我明天把救灾的情况报上去,争取给你们讨个荣誉回来。”
荀亦歌嘿嘿地笑着,开玩笑道:“立功会有奖励吗荣誉不算啊,得实质奖励”·教导员说:“想要什么奖励”·“想要一天外出假”荀亦歌晃了晃脑袋:“教导员,我很久没吃过烤肉了,兄弟们和炊事班说了好几次,班长也不同意。
要不您和炊事班说说奖励我们一顿,不,三顿烤肉呗”·教导员哈哈大笑,“就只知道吃”·“您同意了”·“这有什么难的,同意”·荀亦歌连忙在凌宴背上一拍,“凌宴你呢咱们立功了,有奖励”·凌宴喉结滚了滚,看向叶朝时,眼神突然变得很沉静。
教导员说:“你们确实立了功,有任何要求尽管提,不过分的咱们都可以考虑·”·叶朝温和地笑,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嗯,营里尽量满足。”
凌宴张开嘴,又顿了顿,深呼吸一口,认真地看着叶朝,轻声道:“首长,我想回到您身边,继续当您的通讯员,好好为您工作·您能不能把它当做给予我的奖励”·荀亦歌大睁着眼,教导员笑着摇了摇头。
叶朝微蹙着眉,深深地看着凌宴,几乎在那双干净透明的眸子里,看到了日思夜想的爱人··在理智赶到之前,他抿着唇角,点头默许··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朋友们说希望他们尽快相认,我也想呀,但是还是得慢慢来,起码得合乎情理。
放心,文章本身不长,不会让大家等太久·叶朝那么厉害,会渐渐找到蛛丝马迹,发现凌宴就是自己的糖糖·上一更已经有朋友提到画了,是的,那也是蛛丝马迹之一。
第26章 ·凌宴又给叶朝当起通讯员这事在营里掀起不小的八卦,有人猜测凌宴家里有不得了的背景,有人说凌宴恐怕会直接提干·凌宴自己不在意旁人的说法——回到叶朝身边的快乐抵消了一切负面情绪,倒是荀亦歌不乐意他被别人说东说西,拉着一连的哥们儿四处辟谣,险些又跟四连的干上。
好在一连本就精英多,荀亦歌后台硬本领高,另外几名兄弟也都是狠角色,他们撂明态度护着凌宴,其他人也不敢再瞎传八卦··半个月后,凌宴的事基本没人再提。
再次与叶朝同处一室,凌宴比上次收敛了一些,最初几天只做些简单的文书工作,回宿舍后不声不响地打扫清洁,不敢碰叶朝的衣服··叶朝话少,他不主动的话,两人之间就只有“早上好”之类的对话。
不到一周,凌宴就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黏上去,在办公室待着时就洗杯子泡茶,端端正正坐在叶朝身边,看叶朝办公,若叶朝去训练场,他便寸步不离地跟着,有几次叶朝突然抬手,都差点打到他,回宿舍就更忙了,得赶在叶朝拒绝前抢走衣服拿去洗,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洗漱完毕等着陪叶朝晨练。
他能够感觉到,叶朝看他时的目光很温和··但这种温和与十年前不同·十年前叶朝看他时,眸底有很深的宠爱,现在叶朝眼里的温和很干净,就像看一个乖巧的小孩。
晚上关在自己的房间画叶朝,闻着隐隐飘来的药酒味,他撑着下巴,很想再厚着脸皮走过去,蹲在地上说:“首长,我帮您·”·又忍着几天,欲`望在胸中抓心挠肺,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忐忑地敲门,紧张地说:“首长,我帮您上药,帮您按摩,行吗”·叶朝答应了,还给他端了一张椅子。
他低着头,握住叶朝手臂的时候,心脏一阵狂跳,指尖也有些发抖··叶朝没催他,他暗自稳住心神,专注地按摩起来,不知心情复杂的不仅是自己··叶朝沉默地看着凌宴的头顶,眸光渐深。
这孩子身上有一些他十年来念念不忘的东西,不单单是一模一样的名字,还有那极其相似的眼神··叶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因为这份“相似”,才将凌宴留在身边。
凌宴回来后,他甚至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心,仿佛那个人还在,还没有远去··但这是不对的··他的凌宴早已牺牲,他不能将想念寄托在一个同名同姓的孩子身上,把这孩子当做替代品。
可是……·叶朝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人非机器,漫长的失去之后,总是贪恋那一分久违的熟悉··凌宴跟着他,他偶尔会有种错觉,觉得爱人没有逝去。
这种错觉几乎将他平静如水的人生再次照亮,就像那个人第一次出现在他生命中一样··凌宴听到了这声叹息,抬起眼皮问:“首长,我弄痛您了”·叶朝回过神,淡笑道:“没有,谢谢你。”
凌宴松了口气,抬头开心地笑,“那首长,明天我也给您按摩吧”·他晃了晃药酒瓶,“不过药不多了,这是什么配方找哪位医生开的我去给您拿”··“不用。”
叶朝说,“过阵子有人顺路给我送来·”·从这天起,凌宴又把按摩的活儿揽了过来,白天兢兢业业地工作,好似心无旁骛,夜里却偷偷想着叶朝自渎,- she -出来时轻声叫着叶朝的名字。
他想,叶朝会想着他做同样的事吗叶朝会幻想再次进入他的身体,将他干到哭泣的画面吗·将脸埋进枕头,身体如着火一般,疯狂地渴望被叶朝占有。
入秋,药酒耗尽,顺路送药的人来了··那天叶朝有好几个会,凌宴单独跑回营长办公室,一瞧坐在沙发上的人,身子突然僵住··是许慈十年不见的战友·许慈肩上已是两杠两星,比叶朝军衔还高一级,穿着荒漠迷彩,模样和十年前变化不大,但与叶朝给人的感觉相似,都稳重内敛了不少。
许慈站起身来,笑道:“你好·”·“首长好”凌宴连忙敬礼,“我是叶营的通讯员,他现在……”·“在开会吧我知道。”
许慈回礼,“我在这儿等他一会儿就好,你有事就忙去吧·”·凌宴泡了一杯茶,很想与许慈聊天,又担心唐突,只好没事找事给叶朝收拾书桌和书架。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叶朝拿着文件回来了,与许慈拥抱问候,言谈举止并未显得太过亲密热情,但军中之人一看便知,他们是真正的生死兄弟··凌宴心里滑过一股热流,既羡慕许慈能够陪伴叶朝十年,又庆幸在自己离开后,叶朝还有许慈这样的兄弟。
凌宴看到许慈的茶杯没水了,立即蓄满,许慈端起来时,一名战士正好在门外喊:“凌宴,一连的狙击记录表什么时候交”·许慈手一抖,险些将水洒在地上。
叶朝看了凌宴一眼,平静地说:“我和老战友聊一会儿,记录表整理好了就交上去吧·”·凌宴抱起桌上的一叠文件,看了看一脸震惊的许慈,合门退出。
许慈放下杯子,顿了一会儿才说:“他叫凌宴谐音”·“不,一样的字·”叶朝靠在书桌边,“凌厉的凌,盛宴的宴。”
屋里很安静,许久之后,许慈叹息道:“你还是忘不了他·”·“怎么可能忘·”叶朝苦笑道:“他是我的爱人·”·许慈双手缓慢地扶住额头,哑声说:“我对不起你,凌宴和我一起出任务,我答应过你保护好他,但我没能做到。”
“别再自责了,那是他的命,和你没关系·”叶朝眼角压着经年的悲伤,片刻后稍稍提高声量,转移话题道:“药呢”·许慈将装着数瓶药酒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抹了把脸,又问:“你自己按摩梁医生说你那伤最好请人按摩,每天坚持,你照做了吗”·“嗯。”
叶朝说:“凌宴给我上药按摩·”·他不太习惯说“凌宴”两个字,连发音都有些奇怪·许慈愣了一下,“那个凌……你的通讯员是个不错的孩子吧”·“是,挺好的。”
“刚调任时,你说你不习惯有通讯员跟着,什么事都自己做·”许慈斟酌着用词,“叶朝,你是在那同名同姓的孩子身上看到了凌宴的影子吧”·叶朝神情没有什么波动。
两人又是一阵子没说话,许慈犹豫再三,终是开了口,“叶朝,你家里已经没了那道坎,如果他不错,也愿意跟着你,各方面都适合的话,你们……”·“不可能。”
叶朝打断,捏了捏眉心,“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人·不是凌宴,再像也没有意义·”·凌宴送完记录表回来,正要敲门,就听到这句话··第27章 ·凌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悄声离开,一个人在室内器械馆练至浑身- shi -透,将泪水以汗水的形式全部流出来,才将自己重新收拾一番,去后山抽了几根烟,在朦胧的白雾中看着辽阔的天空。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以另一个身份”陪伴叶朝的想法有多荒唐··十年的光- yin -也无法磨平叶朝对他的想念,是温柔到极致的甜,也是哀伤到极致的痛。
他走了,叶朝便无法爱上任何人,哪怕那个人与他有着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品- xing -,同一个灵魂··只要不是他,再像也不行··叶朝已经给了他答案。
他捏着烟坐起来,右手痛苦地撑着额头··想立即扑进叶朝怀中,讨要那天底下独一份的宠爱,想放肆亲吻叶朝,吻掉恋人十年来悲伤的想念··可是心中的担忧却萦绕不去。
万一重生只是上天的一个恶作剧,万一相认之后又将他带走怎么办·在这副身体里醒来已经接近一年,当初最害怕的事并未发生,但头上时时悬挂着一把长剑,不知利刃什么时候会穿颅而过,中止掉眼前的所有安宁与美好。
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对他来讲,能看着叶朝,明白叶朝的心在自己这里,已经够了··但这对叶朝不公平··抽完最后一根烟,他苦笑着想,要不就肆意妄为一把吧。
再等半年,如果半年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就将一切告诉叶朝··如果重生真是一个恶作剧,他最终消失离开,再次丢下叶朝,那就当做是命··命不好罢了。
可是有幸遇上那么一个人,又怎么能怪命不好·爱上叶朝,被叶朝宠爱,是他凌宴的三生有幸··许慈没有在侦察营待太久,后面还与叶朝聊了什么,凌宴无从知晓。
秋天是新兵入伍的季节,营部工作繁忙,叶朝挺晚了还在听几名基层干部的工作汇报·凌宴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会议结束后跟在叶朝身后,调皮地抢过文件包,笑着说:“首长,今天来的那位中校是您在猎鹰的好兄弟吗”··想知道叶朝这十年是如何度过,过去不敢提,今日许慈的到来却成为契机。
叶朝点点头,“嗯,是入队时就认识的好兄弟·”·晚上在宿舍抹药按摩时,凌宴又顺着话题说:“首长,猎鹰的训练辛苦吗”·“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叶朝脸上并无不耐烦,声音低沉。
凌宴按得很仔细,看起来乖巧老实,“侦察营的战士,谁对猎鹰没点儿好奇心啊首长首长,您别嫌我话多呀,反正得按摩一会儿,您就跟我随便说说吧。”
叶朝笑得有些无奈,沉默一会儿道:“辛苦,不过比不上后来新入队的战士·”·“为什么”·“猎鹰这几年改变了选拔方式,既要比武,又要外出拉练。
我和……我和许慈入队时只要挺过一个来月的魔鬼集训营就行·现在入队对战士要求更高了,拉练长达半年,选出来的兵自然也更强·”·“但首长您一定是最强的”·叶朝的目光带着纵容,没说话。
凌宴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首长,您以前说这伤是出任务时落下的·在猎鹰里,中队长也和战士一起出任务吗”·叶朝动了动手臂,“中队长也是战士,和队员一样。”
可是你不是狙击手吗怎么会受这种突击尖兵才会受的伤·迫切地想问,但无法问出口··侦察营不少战士知道营长是从猎鹰调来的中队长,但除了凌宴,没人知道他是一名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
问不出的问题,在弥漫着药酒香味的沉默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凌宴是突击尖兵,以突击尖兵的身份牺牲,叶朝一定经历了一段痛彻心扉的煎熬,振作起来后,从狙击手的位置上撤下来,接过恋人曾经肩负的责任,战斗在最危险的地方。
心酸难忍,喉结轻轻颤动,凌宴脱口而出道:“首长,您以前是突击尖兵吗”·叶朝微怔,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笑道:“从这个老伤看出来的吧”·“是。”
“我也不算突击尖兵,小组里的任何位置我都能顶上,不过当突击尖兵的时候比较多,这伤确实是当突击尖兵时留下来的·”·凌宴很惊讶,“排爆之类的您也亲自上”·“嗯。”
凌宴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道:“您真厉害,什么都会·”·已经按摩得差不多了,叶朝收回手,活动了几次,“我得保护我的队员,所以什么都得会一点。
特种作战伤亡不可避免,队长如果厉害一些,队员在紧要关头活下来的希望也更大·”·说这话的时候,叶朝自始至终显得很平静,但凌宴的心头却起了风··他没能活下来,这是在叶朝心头扎了十年的刺。
收拾药酒瓶时,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叶朝无意中说起自己在三中队待了十年,凌宴手指一抖,颜色微变··叶朝一直在三中队所谓的“中队长”指的是三中队的队长·怎么可能·猎鹰特种大队共有六支中队,一、二中队为精英中队,大队里最强的战士全在这两支中队。
十年前,他们以新兵的身份被分入三中队,即便是在那个时候,叶朝也是一、二中队争抢的尖子兵··凌宴理所应当地认为叶朝早就去了一、二中队,是其中一支中队的队长。
叶朝竟然不是·难怪叶朝的军衔只是少校,比同年入队的许慈还低一级··猎鹰一、二中队的队长哪个不是中校以上·叶朝是当年最厉害的新人,和前辈过招也毫不逊色,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叶朝最终没有去精英中队,一直留在三中队,原因根本不需要再问··因为那是他们的中队·说好了一起去精英中队,一个人失约,另一个人便在那里坚守了十年,直到伤病缠身,无法再作为特种兵继续战斗下去。
凌宴眼中起了雾,脑子也混乱起来,慌乱之中口不择言,说出之后还没反应过来说错了话··“首长您,您应该去一、二中队的,毕竟那是猎鹰的精英中队。”
叶朝脸色顿变,半分钟后蹙眉到:“猎鹰是保密部队,除了队员,没人知道一、二中队是精英中队·”·作者有话要说:·叶朝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我想过好久该如何体现,最初的想法是写番外,后来觉得还是让他自己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吧。
痛苦埋在心里就好,不愿意展现给他人,但是凌宴懂他,他的痛,他的伤,他的苦,凌宴都明白··对了,我还得问一下,追这文的朋友有没有看过《幺队》的,时间线有BUG,被发现了好囧,时间线暂时以这边为准哈,《幺队》有朝一日复更的话我会修改时间线BUG·第28章 ·凌宴心口一紧,手心顿时渗出冷汗,目光躲闪,有些惊慌地说:“啊我猜的……咱们营的一连不就是精英连队吗推测下来猎鹰的精英中队也可能是一中队,但特种部队任务比常规部队重,不该只有一支精英中队,所以二中队应该也是精英中队。”
叶朝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握紧双手,尽量将惊色与忐忑收起来,十分刻意地扬起唇角,画蛇添足道:“嗯那个,我们侦察兵都向往特种部队呀,训练休息时经常聊一聊猎鹰,讨论猎鹰的战士怎么训练、怎么编队。
唔,亦歌一门心思想去猎鹰,说以后去了猎鹰还要争取进一、二中队,因为是精英战队……”·叶朝眸光更暗,“是荀亦歌告诉你一、二中队是精英中队”·糟凌宴咬着牙根,方觉太过紧张,又说错了话。
战士决不能打听保密部队的事,他居然一时嘴快,给荀亦歌安了一项莫名其妙的罪名···正要解释,又听叶朝道:“是他告诉你,还是你自己猜”·“啊”冷汗直流。
“刚才你说是你自己猜的,后来又说是荀亦歌告诉你·”·凌宴险些咬到舌头,“我……”·“前后矛盾·”叶朝的目光很深,像看不到底的泉。
凌宴溺在他的眼神中,愣了三秒才回过神,立即嘿嘿笑了两声,假装坦然,“我这不是紧张了吗一紧张脑子就有点乱·首长,我刚才说错了,其实一、二中队是精英中队的事是我们很多兄弟一起猜的,因为大家都想去猎鹰嘛”·叶朝沉吟片刻,“大家包括你吗”·凌宴有点懵,“我”·“想去猎鹰的话,应该在一连刻苦训练,为什么要跟着我当一名通讯兵”·叶朝语气平平,但凌宴听得头皮都快炸了,简直是一句说错,后面接连跟着错,若不及时打住,不知道还会牵出多少疑点。
他悄悄深呼吸一口,努力让心跳平缓下去,看着叶朝的眼睛说:“首长,我刚来给您当通讯员时,您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是吗”叶朝想了想,是真记不得了。
“那时我的回答是,因为我崇拜您,我想跟在您身边·”说完这一句话,凌宴突然平静下来,目光真诚炙热··因为从小到大,他对叶朝的爱慕里都有崇拜的成分,这是一句掏心的真话。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坦率直白地告诉叶朝——我爱你··叶朝凝视他的眸子,神情几无波动,半分钟后微侧过身,“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这天晚上谁都没睡好··凌宴有些不安,拼命回忆与叶朝相处时还有没有说过什么露马脚的话,半夜起来开了盏小台灯,逐条回忆哪些有关猎鹰的细节是现在的他不应该知道的。
再次躺在床上时又自我安抚,觉得正常人就算有所怀疑,也不会往魂穿、重生这种违背科学的事上想··叶朝辗转反侧,凌宴刚才的眼神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太像了·若不是亲眼见过、亲手抱过爱人残缺不全的遗体,他几乎要以为看着他的是放在心尖上宠爱的糖糖。
“凌宴”不是常见的名字,重名已算稀奇,居然连眼神也出奇地相似··凌宴竟然还知道猎鹰的一、二中队是精英中队,而后面的解释明显是在撒谎·叶朝在黑暗中揣摩着,心酸自语道:“是你回来了该多好。”
半梦半醒间,叶朝梦到20岁时的凌宴了··凌宴浑身硝烟的味道,迷彩破了,脸上全是灰,跟炮弹似的扑进他怀里,眼里盈满泪花··“叶朝,我回来了我还活着,我好想你,好想你”·叶朝捂着额头和眼睛坐起来,沙哑低沉地喊出一声“糖糖”时,眼泪打- shi -了指间。
这天以后,凌宴更加小心,也更加心急··虽然决定再等半年就告诉叶朝真相,但是如果有可能,他更希望在这半年之内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重生在一个同名同姓年轻人的身上,弄明白身体的原主人到那里去了,为将来排除后顾之忧。
他原以为既然重生这种怪力乱神的事都能发生,那在梦里或是其他自然灵- xing -高的地方可能会遇到那个“凌宴”,但遗憾的是,“凌宴”一次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任何人、鬼、神来告诉他未来会怎样。
日子在焦虑中一天天地流逝,但是焦虑中有光··叶朝是他的光··单是能够寸步不离陪着叶朝,就足以令他心里溢满幸福与快乐·每次看着叶朝,喊出“首长”两个字时,心里都是亮堂的。
叶朝经常去一连,凌宴跟着去,然后混在队伍里和大家一起训练·如今他与叶朝的关系已经拉近不少,去年在靶场,他知道叶朝在身后,却不敢求叶朝指导,现在却能笑嘻嘻地凑上去,将自己的步枪递到叶朝手里,乖巧地说:“首长,我据枪姿势好像不对,您演示一下给我看好不好”·叶朝笑了笑,立姿据枪,展示了一次无依托- she -击。
凌宴拿回枪,不让叶朝走,“首长,您看我打几次靶行吗”·叶朝宽容地点头··凌宴开了几枪,姿势不对,环数不佳——他故意的。
太了解叶朝,知道叶朝看到奇怪的据枪姿势会忍不住纠正··果然,当他将枪放在身边,可怜巴巴地看着叶朝,做出一副“不知道哪里有错”的表情时,叶朝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后面抬起他的手,一边纠正姿势一边说:“肩膀放松,不要绷着,刚才你太紧张了,优秀的枪手是以骨支撑,不是以筋肉支撑。
这样试试,先找找感觉·”·他心里欢喜,叶朝身上极浅的烟草味飘入鼻腔,就那么轻微的一丝,就让他浑身酥麻··情迷间扣动扳机,成绩比之前还糟糕。
叶朝没有生气,反倒和气地安慰道:“没事,再练练·刚才让你放松,不是让你把身子软下去,手抬起来,对,就这样……”·凌宴缠了叶朝一会儿,心里跟填了蜜似的。
但他没忘了分寸,适可而止地停止“胡闹”,打了一枪完美的10环,转身敬礼,大声喊道:“谢谢首长”·叶朝嘱咐一句“好好练”,就走去指导其他战士。
有次荀亦歌说:“每次听见你叫‘首长’,我都得掉一地的鸡皮疙瘩·”·凌宴不明就里,“啊为什么”·“还能为什么腻呗”·“”·“你自己没发现”·“发现什么”·“你那个‘首长’喊得啊,啧啧啧,跟从糖水里拧出来似的。”
·凌宴缩了缩肩,觉得自己应该收敛一下,傍晚去后山练习用不带情绪的语气念“首长”,喊了几十声,自以为还成,回宿舍一看到叶朝,脱口而出的又是那种满心欢喜的“首长”。
好在叶朝似乎并不反感,还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深秋,一个电话从偏远小镇打来·凌宴握着听筒,神情凝重,片刻后道:“我知道了,马上去请假。”
那个“凌宴”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病危,想在离开之前见孙子最后一面··第29章 ·“凌宴”的家在西南山区一个经济落后的小镇,与C市城区相隔800多公里,其中大半路程是崎岖的山路,车无法加速,正常情况下单程就得开13个小时左右。
凌宴犹豫如何请假,一方面想代替身体的原主人为老人尽孝,陪老人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处理完后事再返回部队,一方面又担心时间耗得太长,营部不给批准··叶朝知道后却道:“马上收拾东西出发,老人等不起,别去市里乘大巴了,自己开车,不要急,山里路不好走,注意安全。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你看着办·如果老人有所恢复,不需要你时时陪伴,你就回来·如果老人走了,你把后事办完再回来·”·凌宴心中感激,来不及再客套,当即回到宿舍,整理完毕就奔去车库。
吉普扬着沙尘驶出军营,叶朝负手站在窗边,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冲动··自那次关于猎鹰一、二中队的古怪聊天后,叶朝对凌宴就更加在意·很难说清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还毫无缘由地认定凌宴并不是“猜到”一、二中队是精英中队。
总觉得凌宴是了解猎鹰的,总觉得凌宴所谓的“崇拜”还有更深的含义··叶朝时不时会远远地看着凌宴,看他和荀亦歌等战士闹来闹去,看他在训练场上跑得大汗淋漓,看他背身卖力地给自己洗衣服……·凌宴经常请求他纠正- she -击、格斗等动作,每次他走近,凌宴就会“发挥失常”,而当他走远,凌宴的姿势会恢复得堪称完美。
其他战士看不出来,但他看得清清楚楚··凌宴在他面前装菜鸟,装虚心好学,装得很像那么回事,他最开始时也被骗了,直到后来站在远处,看到凌宴突入房间实施清缴的战术动作完成得利落漂亮,就像……·就像当年那个身为突击尖兵的年轻特种兵。
看到眼前的凌宴,就想到自己的凌宴——最近如此联想的次数越来越多,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也老是梦到身着戎装的糖糖··糖糖在梦里一遍一遍地叫他,“叶朝,朝朝哥哥,我回来了,我想你”·叶朝有些焦躁,心中隐隐有了某种想法,但那想法太过荒诞离奇,每次不受控制地想起,也只能报以苦笑。
是想念到了极致,精神出现偏差才会产生那种念想,奈何人死不能复生··十年了,就算有轮回,就算下一世仍有记忆,转世的糖糖应该也只有十岁··想起当年刚满十岁的糖糖,叶朝眼中满是温柔,唇角的宠溺笑容和多年前相差无几。
凌宴离开已有一个小时,叶朝在办公室心神不宁,倒不是担心凌宴在路上出事,只是觉得有什么事应该立即去做··如果那个荒诞的想法不假……·叶朝深吸一口气,接连看了好几次时间,心头一横,敲了敲教导员办公室的门。
一刻钟后,他坐在猛士吉普中,朝高速上驶去··西南秋天- yin -雨连绵,泥泞的山路格外难走,凌宴不敢开太快,一路小心翼翼,谁知行至中午,后轮还是被水坑里的尖石戳破了。
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后方来了一辆车··挥手求救时,他根本没想到开车的是叶朝··叶朝也没想到会在路上捡到他··凌宴大睁着眼,半天才吐出一个“啊”,叶朝下车检查一番,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肩,“来搭把力,先把车弄出来。”
推车、换轮胎,一折腾就是半个多小时,叶朝没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凌宴又紧张又高兴,生怕自己激动说错话,索- xing -什么也不问,傻笑着看叶朝··叶朝换完轮胎,用车里放着的纯净水洗了洗手,“没问题了,你在前面开,我跟着,等会儿把车停在附近的镇子里,你到我车上来,回来的时候再开。”
凌宴一颗心噗通乱跳,半小时后停好车,坐上叶朝副驾时将车门关得哐当一声··叶朝看了他一眼,他连忙说:“首长,要不我们换一换我来开,您休息一下”·“不用。”
叶朝发动吉普,“你睡吧,还早,耽误这么久,可能要半夜才能到了·路上跟医院联系过了吗”·“联系过了,爷爷……”凌宴顿了一下,不太习惯将那素未谋面的老人唤作“爷爷”,“医院说爷爷就这两天了。”
叶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凌宴靠在椅背上,缓过一口气后才觉出叶朝的出现太不正常了,越想心里越发毛,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首长,您来是因为……”·“看看你的祖父。”
“啊”·“你是我的通讯员,家里唯一的亲人病危,我理应陪你一同探望·”叶朝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凌宴心里却翻了天。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部队里没有这一条规定,首长没有义务探望手下战士的亲人·叶朝明摆着忽悠他,他一个小兵却没有立场质疑。
剩下的几百公里路,两人几乎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凌宴本就担心见到老人后,无法表现出儿孙应有的亲昵,如今当着叶朝的面,更害怕露出马脚···赶到老家时,果然已是半夜。
叶朝将车在医院门口,声音有些疲惫,“去吧,我找位置停车,等会儿来找你·”·凌宴慌忙下车,心里又乱又麻··病房里,风烛残年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干枯的手臂连着输液瓶。
凌宴只瞧了一眼,眼眶就红了··这不是他的祖父,亦不是他的任何亲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个将死之人面前,他丝毫不觉恐惧,也没有任何陌生感,反倒感到亲切、怀念,就像那个人真是他的爷爷。
也许是因为自己占据了老人孙子的身体··也许是因为早就死过一次,直到即将离世是什么感觉··也许还有什么原因,他暂时想不明白··老人神智不太清醒,眼睛也几乎看不见。
凌宴握住他颤抖的手,轻声喊道:“爷爷,我来看您了·”·护士覆在老人耳边道:“老爷子,您成天念叨的乖孙回来了·高兴吗”·老人无神地看了看凌宴,又转向护士,“真的吗我的乖孙回来了”·“是啊您果然没骗我,小宴生得真帅,我都看得脸红了”·凌宴又握了握老人的手,想着老人听不清也看不清,大声道:“爷爷,我回来了,我是小宴,我回来看您了”·老人两眼浑浊,盯着他看了半分钟,眸中刚亮起来的光倏然熄灭。
老人摇了摇头,却没有将手从他手里抽回来,只说:“谢谢你代替小宴来看我·年轻人,回去吧·”·叶朝站在门边,不由自主收紧了手指··第30章 ·“老爷子,您又糊涂了”护士笑道:“这就是您的乖孙啊我刚才亲自登记的呢”·老人没有回答,也不再看凌宴,两眼微闭,看上去死气沉沉。
凌宴背上起了一层冷汗,愣了两秒,将老人的手放回去,压着心头的不安与困惑,直起身子来,对护士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照料方面没什么,不过……”护士看了看老人,轻轻叹气,碰一下凌宴的手臂,“小宴你跟我来。”
叶朝回撤几步,装作刚走来的模样,与退出病房的凌宴和护士遇个正好··凌宴额头上浮着几粒冷汗,看到叶朝时神情一顿,眼角勾出些许紧张,“首,首长您来了。”
“嗯·”叶朝往里瞧了瞧,不动声色,“我进去看看·”·擦身而过时,凌宴的心跳没由来地快了几分··露台上,护士稍显沉重地说:“老爷子估计挺不了多久,就这两天的命了。
小宴,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后事这方面我们不方便插手,你要早点做准备·”·凌宴点头,“谢谢姐,我明白·”·叶朝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想问“您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老人似乎已经睡着,周身散发着暮气,像已经死去一般。
如此情形,即便是问,也问不出答案··老人刚才的行为看在旁人眼中并不稀奇,无非是病入膏肓的人认不得自己的亲人,说话颠三倒四,但叶朝心中本有疑惑,本就是抱着那个荒唐的猜测而来,话音入耳,便像震天撼地的落雷。
“谢谢你代替小宴来看我·”·“年轻人,回去吧·”·老人知道什么面前的“年轻人”不是自己的孙子·如果真是这样,老人为什么会如此平静·叶朝紧蹙双眉,理不出头绪。
方才凌宴的反应也很奇怪,正常人应该马上反驳,“爷爷,您再瞧瞧,我怎么不是小宴”但凌宴听到那句话之后就僵着没动,反倒是护士笑着打圆场。
通常情况下,在护士解围后,凌宴应该附和几句,但凌宴直接转移了话题,出门撞见他,眼神惊恐,额头上有汗··这说明……·叶朝揉着眉心,那荒唐的想法变得越发清晰。
可是怎么可能呢·凌宴没过多久就回来了,面有难色,“首长,您是跟我回家凑合一宿,还是住宾馆我家里条件不好,又冷又潮。”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叶朝明白,凌宴不想让他去自己家··原因是什么因为凌宴自己也对那个家不熟·叶朝想了想,问:“你呢,今晚怎么办”·“我在医院陪陪爷爷,还得联系丧事团队。”
凌宴抹了把脸,笑得勉强,“这两天我就不回去了,您如果要住我家里,我这就送您回去·”·叶朝道:“不用,我住附近的宾馆·”·早晚会回家的,不急这一时。
凌宴似乎松了口气,“首长那您现在”·“你有办丧事的经验吗”·凌宴摇头··“那就在这儿陪着你爷爷吧。”
叶朝说:“其他事交给我·”·“这怎么行”·“听话·”·凌宴心口蓦然一震,为那句温柔又强势的“听话”,也为叶朝沉敛深邃的目光。
叶朝离开病房,接连抽了两根烟,才闯入夜色中··因为那个猜测,他不由自主将眼前的凌宴当做了糖糖,还说出了“听话”这种有些无奈,又带着宠溺的话。
内心根本平静不下来,与办理丧事一条龙的小贩交涉时,走了好几次神··十年前凌宴离开的时候,他暂离军队,强打精神帮助凌、陆两家办完丧事后,决绝地向自己的家人与凌宴的家人摊牌。
当初的风浪已如过眼云烟,时间没有扶平伤痛,却带来了理解·如今凌宴的父母将他当做自家的儿子,把给予凌宴的爱都给了他,叶家长辈也原谅了他,不再干涉他的感情。
·十年后再次处理丧葬相关的事,叶朝看着小贩递来的价目本,嘴角扯起浅淡的苦笑··凌宴几乎没有睡觉,一直在病床边陪着老人··在他很小的时候,祖父就去世了。
自从8岁那年去了部队大院,外祖父就成了他最亲的祖辈·但是他没能为外祖父送终,还让外祖父感受了一回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如今尽心伺候“爷爷”,他不仅是替“凌宴”尽孝,也是为自己做些以后没有机会再做的事。
老人在第二天夜里去世了,闭眼之前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看任何人·凌宴跪在病床边,无声地哭泣··胸中的悲伤是真实的,浓烈,却不激烈··叶朝将他扶起来,他又向老人鞠了一躬,轻声说:“爷爷,再见。”
老人没有什么的亲戚,只有相熟的街坊,丧事一切从简·办理完毕后,叶朝与凌宴一同回家,不出所料看到凌宴眼中的慌乱··凌宴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家”,虽然竭力表现得熟悉,还是像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
家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一贫如洗的味道·叶朝坐在一条跛腿的板凳上,说了声“冷”,凌宴连忙说:“我给您开空调”·但是屋里根本没有空调。
凌宴手指颤了一下,慌乱地解释道:“啊,空调前两年坏了,我,我忘了·”·叶朝半眯着眼,轻声道:“嗯·”·当天晚上,两人住在家里。
凌宴坚持把床给叶朝,自己打地铺·叶朝看了看那冰凉的地板,实在不忍心,凌宴却利落地铺开棉絮和被子,钻进去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太累了,就算心头盈着越来越浓的担忧,还是抵不住铺天盖地的倦意。
叶朝看了他一夜,无数次在心头问:“糖糖,真的是你吗”·次日一早,两人驱车回部队·凌宴在半路取回自己开来的吉普,赶了一天路,回到军营时天已经黑了。
叶朝要回宿舍,凌宴看了看两辆已经分辨不出本色的车,回头道:“首长,我把它们冲一冲再回去·”·“嗯·”叶朝独自回寝,换了衣服,出了片刻神,见凌宴还没回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推开凌宴的房门,目光在屋内逡巡,最终落在书桌的抽屉边··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带着锁的地方··开锁对于叶朝来讲易如反掌,但他没有急着找工具,抬手轻轻往外一拉。
果然没锁··他的凌宴有个奇怪的习惯,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带锁的柜子、抽屉里,潜意识里觉得那里安全,但总是记不得锁上··因为从小衣食无忧,被美好、善良陪伴着长大,戒备心虽有,却时常想不起来。
自己不会动别人放在带锁抽屉里的东西,就以为别人也不会动自己的··抽屉里放着各种证件,还有一本硬面笔记本··叶朝心脏紧了一下,托在手上凝目而视,过了几秒才轻轻翻开。
纸上,是他的画像··第31章 ·叶朝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蹙越紧··画纸上全是他,有素描,也有钢笔白描,惟妙惟肖,连少数几个Q版也有非常明显的特征。
心情异样而复杂——被一个同- xing -惦记到画在纸上的程度,若换一个人,他会膈应而愤怒,但画画的是凌宴,而这个凌宴正承载着一个稻草般的希望··看着凌宴眼睛的时候,他偶尔会觉得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糖糖。
继续往后翻,手指倏然一顿··这一页画纸上,他上半身赤`裸,穿着迷彩裤坐在高凳上··这姿势有些熟悉,但怎么也记不起来了·画应该是最近画成,他的神情看上去温柔却有几分哀伤。
“凌宴会画画,画得还很好”这个事实扎在叶朝心脏上,他没有办法不往那个荒诞的方向想··可是事实如果真是如此,凌宴为什么还忍着不说·是有什么无法说出口的苦衷还是身不由己·太多疑问充斥脑际,叶朝深吸一口气,赶在凌宴回来之前,把笔记本放归原位。
凌宴很累,疲惫盛在眉间,回宿舍喘了口气,强打精神问:“首长,您衣服放哪里了,我给您洗·”·“别忙了,早些洗漱睡觉吧·”叶朝将胸中的疑惑藏了起来,语气平平地问:“你小时候参加过什么兴趣班吗”·“兴趣班”凌宴险些说出“我学过画画”,忽然想起“凌宴”家贫,应该是没有办法去兴趣班学习的,于是说:“没,小时候光顾着学习呢”·叶朝眼神微动,没再问下去。
凌宴在说谎·接下去的一段时间,日子看似风平浪静·侦察营前阵子接到战区下达的维和征召令,不久后将与一支工兵部队、一支医疗保障部队、一支“神秘部队”一同前往非洲某战乱国,执行联合国维和任务。
不是每一名侦察营战士都有机会戴上蓝盔,很多队员对去战乱国本身也没有什么兴趣,但是猎鹰的精英会一同前往,这对侦察兵们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谁都知道,所谓的“神秘部队”正是猎鹰特种大队。
侦察兵们近来训练越发刻苦,凌宴也开始加练·荀亦歌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想挤进维和名单,还开玩笑道:“你还练什么营长去,你肯定得跟着去,不用和我们抢名额。”
凌宴没解释,因为心里话无法与外人道,哪怕这人是自己的好哥们儿··加练的唯一目的,是变得更强,以便在战火纷飞的地方更好地保护叶朝··叶朝最近有些奇怪,经常独自离开侦察营,说什么也不让他跟着。
对他的态度倒是没什么变化,但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隐约间,他有种不靠谱的感觉,觉得叶朝可能察觉到了什么··这想法令他突然紧张。
叶朝在调查凌宴,但没有让任何人帮忙,其间亲自去了凌宴老家几次,打听到的消息汇总起来,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蹊跷··凌宴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离世,父亲在他3岁时亡故,爷爷在镇里做力工,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因为没有父母,家里又穷,凌宴童年经常被欺负,- xing -格懦弱,还有些- yin -暗,时常被打得浑身是伤,身子骨不算好,每年冬天都生病,因为无钱就医,通常只是在家里熬着。
10岁那年,凌宴生了一场大病,老街坊的说法是“差点没挺过去”··凌宴当时请了小半学期的假,在家养病,后来身体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几乎再未生过病,变得爱说爱笑,还时常说自己想当兵。
听说凌宴小时候- xing -格懦弱- yin -暗时,叶朝有些惊讶··现在的凌宴绝对无法使人联想到“懦弱”、“- yin -暗”·他开朗、率- xing -、人缘好,和小时候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反面。
人的体魄能够在持之以恒的锻炼中变强,- xing -格也能彻底改变·叶朝在意的细节不止于此,还有凌宴10岁的那场大病··没有人能说清凌宴是如何好起来的,只说这孩子命大福大,凌家祖上有德。
叶朝问过凌宴中学的老师,得到一个更加耐人寻味的回答——凌宴学习一般,身体很好,平时看上去和正常孩子没有任何差别,但上体育课做比较夸张的动作时,偶尔不太协调。
老师说得比较隐晦,中心意思就是凌宴有点笨··这和新兵连里的反馈是一样的··连里很多战士都知道,凌宴虽体力好、勤奋好学,却有些愚笨,战术动作总是做不好,怎么纠正都改不过来,刚入伍时是个“领悟能力极差”的吊车尾,直到有一天从高板墙上摔下来。
这事儿当时传得有些玄乎,说凌宴摔下来时撞到了头,当场昏迷,在医务室醒来后认不得人,连关系最亲的哥们儿荀亦歌也不认识了,后来去市里医治一番,回来后又认人了,- xing -格和以前差不多,但本事完全不一样了,各项成绩飞速提升,从吊车尾一路狂奔,彻底抢了新兵头子荀亦歌的风头。
班长连长都说,这一下摔得好,把人都给摔聪明了··叶朝夹着根点燃的烟,却没有抽,凝目看着空气中的一点,又想起凌宴笔记本上的半`裸画像··那个姿势,是什么时候见过来着·出国的日子近了,侦察营选出50名战士,凌宴与荀亦歌皆在其中。
侦察兵是作战兵,与猎鹰派来的一支中队同属战斗力量,肩负着保护工兵、医疗团队的重任,所以在出国之前,两支部队需要进行短期联合训练··猎鹰带队的军官叫萧牧庭,麦穗一星,竟然是一位少将。
凌宴很惊讶,跟叶朝打听这位少将的来历,叶朝说:“我离开猎鹰的时候,他还没有调过来,他的来历我也不太清楚·”·“他刚才自我介绍说是中队长”·“嗯。”
“少将怎么会是中队长”·猎鹰的历任大队长和政委几乎都是大校,怎么会来个少将中队长·凌宴看着叶朝,叶朝也看着他,几秒后淡淡地问:“少将怎么就不能当中队长了”·“因为大队长也只是大校啊”·“哦。”
叶朝眼神更深,“你们啊,平时还是把心思用在训练上吧,别老是成天猜测猎鹰的队长是什么军衔、哪知中队是精英中队·”·凌宴愣了一下,心跳加快,立即“嘿嘿”笑了两声,卖乖道:“首长,我知道了。”
为期一周的联合训练结束后,战士们登上军机,飞往远方硝烟弥漫的国度··第32章 ·漫长的飞行后,搭载着维和战士与大量物资的运-20降落在北非小国陀曼卡一处被联合国接管的军用机场。
除了猎鹰二中队的特种兵与医疗部队的少数医生,这一批维和战士中几乎没人到过战乱国家·荀亦歌等年轻士兵下机后好奇地四处张望,直到叶朝整队才安静下来··与荀亦歌相比,凌宴淡定得多,背着背囊和装备笔直地站着,被荀亦歌拉着说话也只是随意地笑笑。
在侦察营的队伍中,他显得有些不同,但他自己显然没有注意到这种不同··叶朝看了看他,眸色渐深,片刻后组织战士们进入步兵战车··和凌宴截然相反,猎鹰的队伍里也有一名反应与众不同的战士。
这名战士一看就非常年轻,意气风发,眉间有种少年的英气·他站在队伍的排头——按理说那应是“老资格”队员的位置,可他一看就没有什么实战经验,跟荀亦歌一样举目张望,似乎想将这异国的辽阔天地全部收入眼中。
侦察兵先进入步兵战车,两支队伍错身而过时,那战士对凌宴挥了挥手,笑道:“等我啊”·凌宴扬起眉头,算是答应,而后钻入步兵战车,和荀亦歌坐在一起。
军用机场离联合国中国营相距较远,乘坐步兵战车足有2小时车程·战士们轮流挤出车外打望,唯一没挪窝的是凌宴··飞了这么久,又累又困,对窗外的景色实在没什么兴趣。
尚在猎鹰时,他虽然只执行过少量任务,但早就见识够了血腥与屠戮,黑暗与- yin -霾··从残酷的战场走出来的人,对战火没有丝毫留恋,更不存有任何好奇。
荀亦歌兴致盎然地从顶窗摸下来,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诶你怎么不上去看看呢可好看了”·“哪里好看”凌宴问。
黄沙飞舞,荒凉与破败连绵不绝,空气中浸满硝烟的味道,有什么好看·“我看到好几辆被烧成空架子的车,沿途还有不少被炸塌的房子刚才路过一个坑,肯定是火箭弹给轰的对了,地上还有铁架子呢,叶营上次不是说过吗,恐怖分子没有成套的发- she -工具,只能用铁架子甚至树枝发- she -火箭弹,准确率特别低,基本就是瞎鸡`巴- she -。”
荀亦歌说:“老有趣了,靠树枝也能- she -凌宴你别坐着,上去看看呗,开开眼界咱们在国内哪里能看到这种景色”··凌宴微蹙起眉,唇角非常少见地压了下去,“我绝对不想在我们国家看到这样的景色。”
荀亦歌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兴奋过了头,耸起眉毛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凌宴你知道我不是战争狂热分子,我只是,只是……哎,怎么说呢。”
“只是第一次到战乱国家,自己又是军人,肩负着维和的重任,平时拼命苦练的战术、- she -击终于有派上用场的机会,难免好奇,难免兴奋·”凌宴将他表达不好的话说了出来,宽慰地笑道:“对吧”·“对”荀亦歌一拍大腿,抓了抓头发,又问:“你一点都不兴奋,一点都不好奇吗”·“我……”凌宴想了想,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机后的反应与目前的身份格格不入。
“凌宴”是个从未出国的战士,正常反应应该与荀亦歌相差无几··暗骂自己又疏忽了,他抿了抿唇,局促地解释道:“我没坐过飞机,第一次就飞了这么久,不太舒服。”
荀亦歌没什么心眼,对凌宴又是毫无保留地信任·凌宴怎么解释,他就怎么信,还让凌宴靠在自己肩上睡一觉··凌宴没靠上去,看似平静地闭目养神,心里却打着鼓。
叶朝会不会觉得他下机后的表现很奇怪·刚与猎鹰的战士擦肩而过,邵飞那小子都比他激动··邵飞是猎鹰派来的特种兵里年纪最小的一位,此前的联合训练中与他、荀亦歌不打不相识,几天时间就混成了惺惺相惜的哥们儿,休息时老爱往侦察营的宿舍跑,找他比划两下子。
“凌宴”的反应,不应该比身为特种兵的邵飞更淡定··抵达中国营时,天已经黑了,战车呈纵列从壕沟、铁丝网、锥形防御阵等路障之间驶过,不少战士接连发出惊叹。
即便是在大型军事演习中,也不会出现如此复杂的多重防御工事··凌宴跟着荀亦歌学了一声拉长的“哇”,连自己都觉得听着有点假··上一批维和战士尚未全部撤离,十几名军官士官前来迎接,将大家领入集装箱似的房子。
普通士兵8人一间,叶朝是营长,自然单独住一间·凌宴不等他同意就将自己的行李搬进来,抹掉额头上的汗水说:“首长,我和您一起住”·叶朝故意指着“集装箱”里唯一的床说:“但是只有一张床。”
“没事”凌宴笑起来,“我睡地上·”·说完就要打地铺,生怕动作慢了被撵走··叶朝叹息,“去打个报告,加一张床就好。
咱们在这里得驻留几个月,一直打地铺怎么行”·凌宴高兴得很,连忙出门要床··初到的几日,两批维和部队处在任务交接期,战士们多数时间留在营区熟悉情况,偶尔在附近巡逻。
侦察兵和特种兵彻底混编在一起出任务,凌宴与荀亦歌、邵飞同在一支小组·每次外出巡逻,凌宴都非常警惕,经常提醒荀、邵二人沉下心来,连路边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都不能掉以轻心。
荀亦歌问:“那棍子能有什么危险”·“一些恐怖分子喜欢在埋有自制炸弹的地方插棍子·”凌宴道:“总之万事小心,集中注意力。”
邵飞哼了一声,“凌小宴,你知道的怎么这么多啊”·凌宴只好将原因推到叶朝身上,“我是营长的通讯员啊,是营长告诉我的。”
“你这么厉害,还当什么通讯员”邵飞说:“明年你俩一起来猎鹰吧,到我们二中队,我罩你们”·“我肯定来。”
荀亦歌指了指凌宴,“这家伙不一定,成天都想跟着我们营长·”·“嘿,崇拜一个人不是这种崇拜法·”邵飞道:“叶营是咱们猎鹰的功勋队员,凌小宴,你崇拜他应该追随他的脚步,也成为猎鹰的特种兵啊,只给他当通讯员太没追求了吧”·凌宴没接他俩的话,只道:“巡逻不要走神。”
邵飞“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总感觉以前就认识你”·傍晚,外出巡逻的战士陆续回到营区,叶朝和萧牧庭看着凌宴等人从战车上下来,邵飞又逮着凌宴要过几招,凌宴的声音很远就能听到,裹在风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焦急。
·“现在不行,我得去找我首长”·萧牧庭低声笑起来,“你这通讯员真黏你·”·叶朝解释道:“他年纪小,今年才21岁。”
“年纪小,但很厉害,联合训练那会儿我就注意到他了,战术动作非常规范,灵活,反应快,体能好·”萧牧庭半眯着眼,“是块特种兵的好料子。”
叶朝笑了笑,“去年下连时,他就是尖子·”·萧牧庭点头,“不过最让我意外的倒不是他的军事技能·”·“嗯”·“是他来这儿之后的反应。”
叶朝瞳孔暗自收紧,又听萧牧庭道:“他只是一名优秀的义务兵,从未执行过实战任务,但他给我的感觉,却是一名早就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军人·”·叶朝抿住唇角,目光始终落在凌宴身上。
萧牧庭继续道:“挺奇怪的,一名义务兵身上,居然有咱们这些执行过生死任务的特种兵的感觉·”·心头的想法被一名强大的战友说出来,叶朝吐出一口气,看向凌宴的目光越发柔和。
作者有话要说:·萧牧庭与邵飞是猎鹰系列③《幺队》的主角,对他们有兴趣的朋友暂时不要去看,因为还坑着,只要知道萧牧庭是个很厉害很有背景的少将,邵飞是个年轻可爱的特种兵就好啦,至于萧为嘛军衔是少将,职位却只是一个中队长,就是那篇尚未写到的情节了,这里勿深究哈,重点还是朝朝哥哥和糖糖~··第33章 ·两批维和部队交接后不久,战士们从附近的村庄里救出二十多名失去亲人的孩童,其中伤势较重的已被送去总部医院,伤势较轻的暂时留在营里,由大家轮流照顾。
凌宴虽是侦查兵中的一员,但同时又是通讯员,得时常跟在叶朝身边,外出巡逻的时间不如其他侦察兵、特种兵多·叶朝似乎有意不让他离太远,给的任务也多是在营里站岗,或是去医疗团队、后勤小组打打下手。
营里的孩子都喜欢他·没事的时候,他经常抱一个牵一个,做鬼脸逗这些饱受战争摧残的小孩笑··战地条件艰苦,各类供应都有严格的限制·营区尚未通水,战士们每天都要开着军卡去几十公里外运水。
凌宴跟过几次,沿途全是破败的房屋、被制作成炸弹的汽车,触目惊心··深知取水不易,但仍想偷偷给叶朝多留一些··去厨房帮忙时,也会悄悄给叶朝多夹蔬菜。
邵飞有次发现了,笑道:“凌小宴你这样不对”·“我是我们首长的通讯员·”凌宴抱着一个2升的瓶子,理直气壮,“我为他着想有什么不对”·邵飞眉毛挑得一边高一边低,片刻后左右看了看,也抱起一个2升的瓶子。
凌宴:“你干嘛”·“我是我们队长最喜欢的兵·”邵飞现学现用,“我也要为他着想”·荀亦歌在一旁听得翻白眼,“我敢打赌,叶营和萧队都不希望你俩为他们偷水。”
“首长不知道·”凌宴说:“我不会让他发现,而且2升不算多·”·邵飞猛点头,“2升又不多·”·凌宴撇下眼角,眸光柔柔的,“我只是想他过得稍微舒服一些。”
“舒服”一词在战地几乎不存在,叶朝负责全营的安全,事无巨细都得亲自过问,每天晚上和萧牧庭一起清点人数,数量对上了才安心·白天连轴转,夜里也睡不安生,恐怖分子、反政府武装分子经常在夜里发起进攻,火箭弹隔三差五往营里飞。
每次半夜出事,叶朝都得迅速反应,几小时忙下来,眼里全是红血丝··凌宴一见叶朝就心痛,明明自己也累得快撑不住,还是会强打精神烧些热水,让叶朝擦脸洗手,再拿药酒给叶朝按摩。
叶朝喊得太多,用嗓过度,声音很沉很沙,一次笑着给凌宴说了句“谢谢,去休息吧”,凌宴心里就像落了一片细小的砂石,被不轻不重地磨蹭··连日忙碌,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种事”,生理欲`望也被战地的紧张与压抑盖了下去,这一声喑哑的“谢谢”却像一把钥匙,将那些见不得人的爱欲匆匆放出。
凌宴的耳尖红了,下面又热又胀,收起药酒瓶快速离开,暗骂自己是个禽兽,居然到了听见叶朝的声音也能起反应的程度··想与叶朝做的心情,已经让他招架不住。
可是戴上印有国旗的臂章,戴上象征和平的蓝盔,他清楚地明白,现在不是耽于爱情的时候··来到陀曼卡一个月后,营区遭遇了一次比较严重的恐袭··当时叶朝与萧牧庭前往联合国维和总部,与其他维和部队的长官商讨合作事宜,猎鹰的特种兵和部分侦察兵在外执行任务,恐怖分子揪准了这一时机,接连发- she -火箭弹,甚至将装有炸弹的汽车刷上UN字样,飞速撞向中国营。
在营内戒备的几乎都是实战经验不足的年轻士兵,凌宴放下孩子就冲向里层防御工事,临危不乱,冷静而克制地指挥大家将战车开至门口,再以最快的速度将组合式沙箱堵在外围。
不要命的恐怖分子发动自杀袭击,装满迫击炮的汽车炸弹猛力撞向沙箱,气浪将箱体掀至半空,黄沙漫天飞舞,近处的几名战士被震晕,所幸伤势不重··若不是凌宴的果断,汽车炸弹将直接闯入营中,后果不堪设想。
稳住第一波攻击后,战士们各自回到哨位,与营外的恐怖分子对峙,直到特种兵们火速回援··当天傍晚,萧牧庭点名表扬凌宴,直接跟叶朝要人,邵飞在一旁喜气洋洋地附和,“凌小宴,你来吧上次我不是说觉得以前认识你吗哎,我想错了,我不是认识你,是在我们大队的纪念堂见过你的名字,这才觉得熟悉。
原来我们大队曾经有一名和你同名同姓的战士,你以后一定会和他一样优秀”·凌宴非常尴尬,瞄了叶朝一眼,看见叶朝绷紧的下巴线条··萧牧庭眼神一变,忽然收住话题,目有深意地看了凌宴一眼,温声说:“不急,现在我们还是把心思放在维和上吧。”
黄昏的金光洒下来,中国营像一座荒漠中的孤城·凌宴忐忑地跟在叶朝身后,上了一处位置较高的平台哨位··叶朝虚目看着远方,平静地说:“邵飞说的那位‘凌宴’,是我的战友。”
凌宴心头一紧,双手撑在扶栏上,不知该作何反应··“11年前,他在任务中牺牲·”叶朝顿了顿,声音一低,温柔而沙哑,“我很想念他。”
凌宴低着头,难言的酸楚与情动在胸腔中撞击,手机泛出青白色的骨节,喉咙灼热难忍··“我很想念他·”叶朝重复了一遍,“我想他能回到我身边,灵魂也好,或是单单到我梦里来也好。”
眼泪吧嗒一声落下,凌宴慌忙擦拭·叶朝侧过身子,“怎么哭了”·“我……”凌宴捂着眼睛,慌不择言,“心,心里难受,看到那么多人因为战乱失去家园,心里很不舒服。”
叶朝微怔,旋即宽容地笑了笑,拍拍他的肩,适可而止地打住刚才的话题,轻声说:“今天辛苦了,回去吧·”·接下去的几日,大家默契地没有提到猎鹰的凌宴,邵飞似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几天都没主动找过凌宴。
没人约架,凌宴陪孩子们的时间多了起来·语言不通,他便拿着小石头在沙地上用画画的方式与小孩交流···一天,叶朝从工兵部队回来,正巧看到凌宴蹲在地上画小人儿。
孩子们叽叽哇哇地说着听不懂的话,凌宴让他们乖乖排队,每人都有份··叶朝想,什么是每人都有份·凌宴一边比划一边说:“我都画,不会少了谁,别推别挤,你们都是我的模特”·叶朝一怔,“模特”这个词如有千斤重量,压在他心头,令他难以动弹。
一切都想起来了··笔记本上那个熟悉的姿势,分明就是十几年前他被逼作模特时,亲自摆予凌宴·第34章 ·十几年前,那个夏天的光景历历在目。
凌宴半劝半撒娇,将练习画人体的好处吹得天花乱坠,叶朝拗不过,无奈地坐在高脚凳上当模特··半掩的窗帘遮住午后大盛的阳光,叶朝在- yin -影里,凌宴在光明中。
凌宴用目光与画笔将他描绘在纸上,他亦深深地看着凌宴,将生命中最特殊的人画在心头··凌宴笔记本上的他已是30岁,穿着迷彩裤,踩着牛皮战靴,腰腹和手臂有着精壮的肌肉,和当年的青涩少年有着天壤之别,神情也不一样了,可那坐在高脚凳上的姿势,却无半分改变。
叶朝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凌宴,眼眶渐渐酸胀,咽喉也不受控制地发紧··那个荒唐的念想竟成了真,他的凌宴真的回来了·能画出那种画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别人·凌宴被小孩们团团围住,蹲在地上作画,背上还挂了个顽皮的孩子。
凌宴不恼,笑嘻嘻地哄,任他们在身边手舞足蹈··叶朝悄声走去,唤道:“凌宴·”·凌宴拿着石头的手一顿,心脏瞬间漏跳一拍··叶朝很少叫“凌宴”,即便叫了,也不是现在这种语气。
这句“凌宴”叫的是他,真的他,那个已经在十年前牺牲的他·叶朝只有在唤他时,才会是这种语气——温柔,宠溺,宽容,又带着些微无可奈何。
他抬起头,目光初与叶朝相触,唇角的笑容就僵住了··叶朝眸似深渊,柔软的眼神里,是厚重的失而复得··凌宴被困在这难掩哀伤的目光中,手心渐渐有了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流经之处,泛起一阵阵麻痒。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半张开嘴,哑了两秒才出声,“首长,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叶朝眉间微蹙,眸光织成一个柔韧的笼,让凌宴动弹不得。
“凌宴·”他又喊了一声,眼白终于泛出红晕··凌宴连脚趾都抓紧了,心中五味杂陈··叶朝认出他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叶朝认出他了·害怕,担心,高兴,激动……各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身体里冲撞,鼻腔酸了,视野被突然杀到的水汽氤氲得模糊不清。
害怕被叶朝发现,害怕好不容易回来,却还是不能陪叶朝走完余生··可是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被叶朝认出的啊··这个男人是他从小到大的执念,给了他少不经事的梦想、海阔天空的成长、至死不渝的爱情。
所以即使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醒来后,他有那么多的顾虑,内心依然渴望被叶朝找到··开心到落泪,泪里是苦涩的味道··他那么矛盾,想放下一切扑进叶朝怀里,但理智就像最后一副枷锁,禁锢着他,叫他出了不声。
但眼泪已是无声的坦白··孩子们喜闹不喜静,好奇地左看右看,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不说话·有人高呼一声,带头跑走,其余小孩跟随离开,最后只剩下一个腿脚受伤的小女孩。
她不能跑,只能一瘸一拐地挪步,凌宴心疼她,平时对他最好,好几次偷偷将从国内带来的糖塞给她··她抬头看着凌宴,看不懂凌宴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凌宴在害怕。
离开之前,她从包里拿出前几天凌宴给的糖,轻轻放回凌宴手上,认真地用陀曼卡土话说:“哥哥,别害怕,给你糖·”·凌宴手指轻轻一动,手中的竟然是一块牛皮糖。
叶朝目光落在他手上,片刻后再次看向他的眼睛,朝他伸出手,慢慢揩掉他脸上的泪,哑声唤道:“糖糖·”·世界轰然巨响,努力构筑的心理防线土崩瓦解。
凌宴定定地看着叶朝,久违的称呼呼之欲出,话到嘴边,却仍是被理智生生压了下去··如果承认了,再次消失该怎么办呢·叶朝剩下的人生,该怎么办呢·他抹掉眼泪,艰难地后退一步,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我不是。
承认艰难,否认亦难·凌宴握着拳头,心乱如麻,深呼吸几口也说不出一句“我不是”··可是叶朝一直看着他,那深厚的眸光几乎将他淹没。
心口阵阵发痛,脑子里一个声音竭斯底里地喊着: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吗能不能给我个答复我还会消失吗我还会丢下叶朝一人吗回答我啊·胸口剧烈起伏,噬心的痛楚几乎要从血肉中喷涌而出。
凌宴泪眼模糊,不住发抖··颤抖的身子忽然被拥入熟悉而久违的怀抱,胸腔抵着胸腔,两颗心脏在距离彼此最近的地方跳动··叶朝紧紧搂着他,力气之大,竟让他根本没有挣脱的余地。
叶朝说:“你回来了,是不是”·凌宴紧闭着眼,任由眼泪浸入叶朝的迷彩··叶朝声线极低,话语间渐渐带上了颤音,“凌宴,我很想你。
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压抑的话语被尖啸的警报打断,远处的爆炸令大地震撼,突如其来的暴恐袭击阻断了一切眷恋情长,叶朝放开凌宴,迅速打开通话器,“怎么回事立即汇报”··凌宴擦掉眼泪,虚眼看着天边的硝烟,听见叶朝用一种严肃得不容反驳地声音命令道:“三连在营里戒备,一连二连马上出发”·恐怖分子突袭中国营50公里外的油料库,已造成40余人丧生,附近的村庄几乎被摧毁,血流成河。
侦察兵与特种兵火速出发,一辆辆武装直升机盘旋起飞,步兵战车与军用吉普驶入硝烟·钢铁洪流中,凌宴与叶朝坐在一起,彼此没有任何交流··叶朝正在听前方传来的战况汇报,双唇绷成一条冷硬的线,眉眼锋利,方才的柔软一扫而空。
凌宴安静地看着他,从他挺拔的鼻梁,看至眼角的细小皱纹··他们之间,隔着长长的十年··爆炸声越来越响,战车外是熊熊燃烧的大火,与大量被炸得残缺不全的身体。
凌宴又看了叶朝一眼,没听清叶朝下达的命令,只听见自己心中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保护叶朝,哪怕是抵上这条命·”·也许重生的意义,正在于此。
枪声接连不断,劣质火箭弹漫天横飞,子弹在血腥味浓烈的空气中织成一道道残忍的网·战斗进行一个小时,恐怖分子才被全数制服·侦察兵与特种兵混编队伍里有9人受伤,一辆步兵战车被炸毁。
医疗小组与工兵赶来——伤员必须马上得到救治,油料库也必须迅速修复·战场浓烟滚滚,战士们将死亡的平民放进裹尸袋中,在平地上摆了一排接一排。
叶朝查看完现场,将收尾工作交给一连长,正要返回战车,一枚火箭弹突然从一个山坡冲出··爆炸的瞬间,凌宴飞速转身,悍然压在叶朝身上,用尽全力,将心上人护在身下。
血从身体里流出,意识渐渐涣散,肉`体的疼痛并不激烈,但心脏却痛得难以招架··太熟悉了,十年前他也是如此死去·十年后还是火箭弹,又是火箭弹·他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
可是什么也听不清楚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惨红··但他知道,呼唤他名字的是叶朝··叶朝一定正抱着他,喊道:“凌宴凌宴”·真后悔啊……·为什么刚才没有回答叶朝呢现在想喊一声“叶朝”,都已经发不出声。
彻底失去意识前,凌宴知道自己哭了··短短一年的陪伴之后,留给叶朝的是漫长的孤单··心痛难忍,唯一的慰藉是叶朝没事··凌宴闭上眼,身子沉了下去。
这一回,他也许真的要离开了··第35章 (结尾章)·“醒醒,醒醒·”·一个缥缈的声音近在耳边,凌宴挣扎着睁开眼·四周全是灰色的硝烟,黑雾遮天蔽日,空气中飘着浓烈的硝烟味与金属被烧焦的气味。
这是战场··凌宴浑身是血,迷彩服污浊不堪,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茫然地坐起来,只觉身子变得非常轻··无奈地苦笑一声,眼中渐渐有了- shi -意。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将无休无止的想念与等待,留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站起身来,举目四望,天地茫茫,没有归处··垂下眼角,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轻轻叹息。
“凌宴·”·还是那个声音·他循声望去,双眉倏然一蹙··站在他面前的男子身穿荒漠迷彩,有着与他一样的面容··是“凌宴”,是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凌宴怔怔地看着对方,喉结翻滚,几秒后才开口,“你……”·“我一直想和你说话,一直等着你。”
“凌宴”笑起来,神情温和,“今天终于有机会和你说话了·”·凌宴揣摩着这句话的意思,“你是来拿回身体的吗”·“凌宴”眼角一勾,似乎有些惊讶。
“抱歉,去年你在翻越高板墙时摔下来,我醒来后就在你的身体里了·”凌宴捂着额头,声音很疲惫,“我11年前就不在了,忽然占据你的身体,很,很抱歉。
你现在拿回去,也是应该的·”·“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凌宴”向前一步,想解释,凌宴却已经自顾自往下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回到这副身体里后,偶尔照顾一下侦察营的营长他叫叶朝,他……”·语至此,泪水已经决堤。
凌宴摁着胸口,那里爆发的剧痛几乎令他窒息··“凌宴”走上来,轻轻拍他的肩,“我不是这个意思·”·凌宴像没听到一般,喃喃自语,“他是个很好的人,最好的军人,最好的爱人。
以后我不能陪着他了,你偶尔,偶尔和他说说话好不好……”·“我……”凌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喑哑,“我怕他难过,11年前我就让他难过了一次,现在又要这样……”·“凌宴”跟着蹲下来,擦拭着他的眼泪,“现在不会这样,你不会再次离开。”
凌宴茫然地抬起头··“这副身体是你的,我不是来拿回身体·”“凌宴”笑道:“你怎么不听我说完呢”·凌宴半张开嘴,眼中皆是震惊。
“凌宴”站起来,将他也拉起来,语气里带着解脱的味道,“如果我说这一年我一直在等着你受伤昏迷,你会生气吗”·凌宴不解,“凌宴”笑起来,“我也不希望你受伤,但是只有你受伤了,身体、心魂都变得非常脆弱时,我才有机会接近你,和你说话,把一切都告诉你,让你不用再因为我而愧疚,不用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消失。”
·凌宴心头一震,“什么意思”·“凌宴”伸了个懒腰,“时间还早,我慢慢告诉你·其实上次你去抗洪时,我就差点告诉你了,但你晕了一会儿就醒了,我只能继续等待。”
·“凌宴”顿了顿,收起笑容,神情渐渐变得严肃,看向凌宴的眼神也极其认真,“我要谢谢你,你给了我本不应有的10年生命·”·灰暗的天幕下,干燥的风卷走血腥与硝烟,“凌宴”摸了摸臂章上的国旗,开始讲述这十多年的事。
10岁之前,他胆小懦弱,因为没有父母、家贫、身体不好而非常自卑,心理也有些- yin -暗·10岁的冬天,他感冒发烧,在家里拖了几天后陷入重度昏迷,社区医院束手无策,爷爷无钱将他转去大医院救治,慌乱之下找来走街串巷的老中医,对方把脉之后,摇头离去。
就在街坊都觉得他没救了之时,他忽然醒来,休息一个多月,身体好了,- xing -格也逐渐变得开朗··“当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感觉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凌宴”说:“不再自卑,也不再以- yin -暗的心理去揣摩别人,变得上进、爱锻炼、乐观,还有了梦想——我想参军,想穿上军装,想当特种兵”·“有什么在影响着我,后来我才知道,影响着我的是你。”
“凌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翼,“很多事情,我也是在生命走到尽头后才知道,但我爷爷可能早几年就知道了你的存在·”·凌宴心下骇然,“你的意思是,这10年来我一直在你身体里怎么可能”·“刚知道时,我也无法相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凌宴”耸了耸肩,“你牺牲的时候,正是我病入膏肓之时,心魂脆弱,算个将死之人·因缘巧合,你来到我身体里,却没有立即醒来。
牺牲时,你一定有非常强烈的求生欲,这种求生欲影响了我,我撑了过来,这么多年里一直被你的潜意识所影响、所改变,想有个强壮的身体,想为国而战·”·“凌宴”笑道:“我活成了你的样子。”
风声渐远,凌宴捏着眉心,“竟然有这种事,那这身体……”·“这身体是你的,我要不回来·”“凌宴”的眼神并无哀伤,反倒有种自认幸运的豁达,“10岁时,我的寿命就尽了,是你的到来让我活下去。
也是你,让我真正活了一次·以前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我的身体为什么偶尔会不听使唤,显得那么不协调,剧烈运动时会摔倒,在新兵连老是无法完成作训动作……死去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同一个身体里,有我们两个人。”
凌宴深呼吸一口,眉头紧蹙,艰难地消化着这离奇的信息··“凌宴”又说:“我爷爷有些迷信,觉得我10岁那年‘渡了劫’,后来- xing -格大变,一定是祖上积德。
老一辈嘛,可以理解·16岁时,爷爷找来一个道士为我看相,我自己不在意这些,没有听道士给爷爷说了什么·死去之后我才知道,爷爷应该在那时候,就知道了你的存在,也知道我是因为你而活下来,知道我总有一天会离去。”
凌宴想起老人见到自己时的反应,心底蓦然发酸··“凌宴”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点,“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知道你会担忧,所以我不敢进入轮回,我一定要告诉你真相,你不再担心,不再愧疚,好好活下去,我才能安心离开。”
凌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眼前的“自己”··“凌宴”长舒一口气,又笑了,“刚才的爆炸让你受了伤,弹片飞入身体,失血较多,万幸的是没有伤及内脏,你会好起来的。
醒了之后,你也许会以为我们的对话是你做的一场梦,还是无法放下心结·我在你宿舍的枕头里放了一块牛皮糖,你回去找找,如果找到了,就相信我说的话,和你的心上人一起,好好活着。”
“凌宴”神情再次变得认真,“我要走了,谢谢你给了我10年不一样的人生,谢谢你替我向爷爷尽孝,我很幸运,没有遗憾·”·说完之后,“凌宴”转过身,战地硝烟越来越浓,几乎遮掩住他的背影。
凌宴伸出手,想拉住他,却只见他挺拔的身姿在指间消逝··浓烟滚滚,天地坠入黑暗··叶朝在战地简陋的手术室外等了4个小时,门打开的一刻,心脏紧得近乎碎裂。
医疗团队的负责人眼里全是红血丝,语气却非常镇定,“弹片全部取出来了,没有伤到内脏,还没醒,但没有生命危险·”·叶朝扶着额头,心头的那股力量卸去,身体突然脱力,险些晕倒。
医生扶住他,“叶营,这段时间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叶朝稳住身体,摆了摆手,“不打紧,我能去看看凌宴吗”·“能。
马上转移去病房·”医生揉了揉太阳- xue -,转身欲走,“叶营,我这就不跟你多说了,还有伤员等待救治,我得马上回去·”·叶朝立正敬礼,“辛苦了。”
凌宴侧躺在病床上,背上全是纱布与绷带·叶朝轻轻摸着他的脸,低声唤道:“糖糖,糖糖……”·心中酸楚,手术时担心凌宴撑不过来,如今又害怕凌宴醒来后,已经不是他的糖糖。
命运叫人唏嘘不已··病房里没有其他人,叶朝牵住凌宴的手,颤抖着挪至唇边··十几年前,凌宴曾经趁他“睡着”亲吻他的指尖,他知道的。
凌宴给予他的爱,他全部知道··指尖轻轻一抽,他猛然抬起头,听见凌宴低哑地叫着:“朝朝哥哥·”·泪水陡然滑落,他沙哑地回应:“糖糖。”
糖糖,你快醒来啊··凌宴皱着眉,唇角一颤一颤,不停喊着“叶朝”和“朝朝哥哥”,叶朝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时间变得格外安静,像林间细细流淌的小溪··漫长的等待之后,凌宴睁开眼,叶朝的倒影烙在他眸底·他眼睫轻颤,低声喊道:“叶朝·”·叶朝的目光笼罩着他。
叶朝的手指抚过他的眉眼··他听见叶朝像以前一样唤他——·“糖糖·”·尾声·凌宴只在病房待了一天半——战地条件有限,病房必须留给更需要的人。
叶朝扶着他回到宿舍,他蹲在床边,紧张地将枕头翻过来,拆掉枕套,拉开枕芯的拉链,翻翻找找,果然在棉花里发现一个用糖纸包好的牛皮糖··那个“梦”,是真的。
而那个“凌宴”,终于可以安心地进入轮回··医生将叶朝险些在手术室外晕倒的事告诉萧牧庭,萧牧庭头一次摆起少将的架子,命令叶朝放下手上的工作,好好休息几天。
叶朝面露犹豫,萧牧庭笑道:“你的通讯员还伤着,平时都是他照顾你,这回你也去照顾照顾他吧·”·休息的几日,叶朝寸步不离凌宴,帮他擦洗身子,扶着他活动腿脚,甚至执意喂他吃饭。
凌宴说:“我能自己吃·”·叶朝摇头,“但我想喂你·”·凌宴把从“凌宴”处听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叶朝,叶朝沉默了很久,笑着揉他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以后咱们像他说的一样,好好生活。”
凌宴环住叶朝的腰,埋在叶朝肩上,“我好想你·”·叶朝轻抚着他的背,吻他的耳垂,用温柔的声音给他最坚决的誓言··“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异国黄沙纷飞,战火遍地,爱情渺小如尘,却是彼此唯一的救赎··(正文完)·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就写到这里,番外一已经想好,是一坨甜肉,过几天更·后续还有几个番外,更新的时候会在微博上提醒,平时会在微博上掉落日常段子(可能看过我其他文的朋友知道,完结之后我爱写日常甜段子)·过一会儿在微博(鹘鹰2点0)上发全文TXT,欢迎来下载·感谢大家陪我写完这篇文,喜欢的话请在文案那层楼戳一戳“鲜花”,算是支持这篇文,谢谢啦·不知道有没有朋友会写长评给我,微博和这里都行,期待一下··文案:·沉默寡言的少校x活泼热情的小兵·他的喜欢,是不悔的追逐·他的回应,是不渝的深情·本文是军文的皮,感情戏的底,请勿过度对应现实军营。
第01章 ·西南C市的春天只有半个月,早一步潮- shi -- yin -冷,晚一步艳阳胜火··侦察营训练场上,士兵们身着迷彩T恤,组队练习摔打擒拿、越障冲刺。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汗水味和山野间独有的青草香··一个身高约莫1米8的男子穿着与野战部队格格不入的常服,身姿挺拔地从营部大楼走出··他的帽檐压得很低,- yin -影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嘴角扬起的幅度。
路过训练场时,他驻足往里看了看,正要离开时,远处传来一把带着怒气的声音··“凌宴,你给我站住”·他回过头,看着飞速跑来的男人,抬手摘下军帽。
他生得白净,年纪又小,站在早春的阳光里,皮肤泛出白`皙透明的光泽,眼眸清澈,眼角勾出几分笑意,朝来人挥了挥手,应道:“亦歌·”·荀亦歌刚跑完10公里越野,浑身汗水,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边吭哧喘气,一边抬眼瞪视:“凌宴,你他妈真要去当通讯员”·凌宴眼角一弯,心情不错地抛了抛军帽,“刚才去营部,已经转好关系了,明天就去帮营长做事。”
“你他妈……”荀亦歌撑起身子往前一迈,挂着汗水的鼻尖差点戳在凌宴鼻梁上··他比凌宴高一些,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 shi -透的背心贴在胸腹上,隐隐透出结实的肌肉。
他伸出食指,力道略重地在凌宴额头上点了点,“你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啊咱们一连是全营精英连,你放着好端端的侦察兵不当,非得去给营长当通讯员凌宴,你说说,你他妈到底图个啥你知道王虎那帮人在背后怎么说你吗”·凌宴向后退了一步,摸摸被戳红的额头,好脾气地笑了笑,“知道,说我想巴结营长,攀上高枝后平步青云。
还说我仗着自己脸好看、秀气,想走营长的关系,讨个首长家的女儿当老婆·”·荀亦歌抹掉脸上的汗水,“那你心头是什么意思别告我你真想巴结营长啊我就是想不通,你我去年在新兵连吃了那么多苦头,拼死拼活才分到精英一连,咱连的侦察兵不说全部,起码有三分之二都是奔着特种部队去的,你怎么……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偏要去给营长当通讯员呢你长得帅,对。
通讯员要求五官端正,也对·但营里比你帅的兵也不是没有,四连那个谁,陈旭对,就叫陈旭,那家伙比你还帅·你去凑什么热闹咱们是尖子兵,尖子兵就不该干端茶送水看人脸色的事儿”·“你别瞧不起通讯员,通讯员背后的学问多了。”
凌宴被数落一番,倒也不生气,还笑呵呵地给自己找台阶下,“你别说,咱们营呢,还真没比我更适合当通讯员的义务兵了·陈旭比我帅吧他有我厉害吗没有。
你倒是比我厉害,但你这张脸吧……”·凌宴在荀亦歌脸上拍了拍,“帅是帅,但太凶了·”·说完转身就跑··“凌宴”荀亦歌喝道:“我跟你讲道理,你他妈站住”·凌宴叹了口气,“我也跟你讲道理呢,亦歌,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这个通讯员我是一定要当的。”
荀亦歌黑着脸道:“为什么啊你想攀关系我让你攀就是,咱们兄弟一场,有我的难道还没你的我家里……”·“不是这么回事儿。”
凌宴打断,“亦歌,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去给营长当通讯员,和攀关系没什么关系·”·“那你图个啥”荀亦歌急了,“咱们在新兵连时不是说好一起努力,将来去特种部队吗你才20岁,现在跑去干端茶送水的活儿,训练耽误了怎么办”·凌宴愣了愣,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就图……多学习点东西吧。”
“当通讯员能学习到啥”·“嗯,为人处世之道”凌宴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可笑,顿了顿又道:“我听说咱们营长以前就是特种部队的,去年我们入伍之前才调来常规部队。
我跟着他,说不定还能偷个师·”·荀亦歌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接过话头道:“我也听说了,还听说他是受了伤,不能继续执行特种作战任务,才调回老部队。
对了,营长以前就是咱们精英一连的兵”·凌宴眸底掠过一道深沉的光,眼睫微不可见地颤了颤,还未来得及答话,又听荀亦歌压低声音说:“小道消息说,营长可能伤了那儿。”
·凌宴蹙眉,“哪儿”·“就是那儿啊”荀亦歌指了指下面,“命根子呗”·凌宴声音冷了几分,“别瞎说。”
“哪有瞎说”荀亦歌振振有词,“营长今年30了,咱们都见过的,人家那叫一个仪表堂堂,高大英俊,不一定比你和陈旭帅,但你俩30岁时肯定没营长那么成熟有味儿。
你说他为什么至今未婚而且部队不比社会,年纪到了没老婆,你不急,上面的首长都急综上所述,营长可能是受了那方面的伤,心理有- yin -影,以至于无法胜任特种作战,所以才调回常规部队任职。”
凌宴出了两秒神,推荀亦歌一把,收了笑容,“不要乱传首长的八卦,这是纪律·”·他为人和气,- xing -格开朗,经常拿自己开玩笑,是新兵连和一连的开心果,极少有沉下脸的时候。
荀亦歌触及他冰冷的目光,心头没由来咯噔一下,片刻后抓了抓后脑,明显被他的气场慑住,结结巴巴地说:“哦,那个我……”·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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