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的人 by 事后疯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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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之外的人 by 事后疯烟(2)
·儿子什么口味做妈的当然知道,他多次强调别太辣想必是为了别人,钱母会意一笑,问林沂:“哦……小沂你不喜欢吃辣啊”·甜文情有独钟爽文年下·“也不是不喜欢,就是吃不了太辣的。”
林沂觉得老板娘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眉目里带着宠溺,全是慈母的温和·这莫名而来的暖意顷刻间被某个念头尽数攫住,他心底已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店里的员工少说也有四五十人,难不成老板娘各个都要问到位·待钱母一走,林沂便用眼神逼问他,不料钱多多却落落大方的承认说:“我妈昨天还让我领你回家吃顿饭,我是怕你会觉得太突然所以没提。”
不想林沂又羞又愤,踢了他一脚:“钱多多,你是缺心眼儿吧”·他一脸无辜:“我怎么了啊”·“老子要辞职,果断辞职。”
“诶,你这好好的怎么……”·两人在一起时,小吵小闹是情趣,理应一个蛮不讲理爱使小- xing -,一个死皮赖脸穷追猛打·钱多多活了二十几年,即便不怎么看泡沫剧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就现下的光景,也是甜到心底,美到梦里。
中午吃饭是分成两拨换着吃,钱母将菜装好盘后便下楼来,换侧门的两人上去吃饭··吃饭的时候钱多多又提起辞职信的事,便问林时进要··店长呷了口啤酒,心底打着如意算盘,沉吟片刻:“要拿回去也该是林沂开口,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林沂拉不下面子,便说:“他说着玩呢,离职日期不变,月底你就得让我走。”
钱多多端着碗挪了个位置,移到店长身边,贴着他耳朵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林沂在对面一个字也没听清楚,倒是坐在店长旁边的李佳南瞪着眼看他两人··正所谓察渊鱼者不祥,李佳南深知这个道理,于是只看了一眼林沂,便迅速将碗底的饭给扒净下楼了。
交易达成后,林时进当着林沂的面将辞职信交到钱多多手中,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后你呢,不论是想辞职也好想涨工资也罢,一切找你的少东家就行,于公于私都不归我管了,从现在开始,我将你全权托管给他,没我事了哈”·钱多多则三下五除二将辞职信撕得粉碎,扔下碗后,便扬着他的大尾巴,大摇大摆的直楼去了。
不经意间,他用舆论的力量使林沂也产生了与他同样的认知,潜移默化的以为自己已经是对方的人,谁先背信弃义谁就是负心汉··身为一条狼,没有狐狸的足智多谋,如何能成功捕得猎物·第16章 时外十六·全日制的班足足上了有七天,只因工资是三倍发放,没听见店里的任何一个员工抱怨累的。
唯独林沂仗着自己身边有了人,时不时撒个娇,要么腿站累了要么口说干了,这时钱多多便会立时化成旋风少男,旁若无人的端茶递水,顶岗替班··钱父见他这样怕被店里员工想东想西,便同众人打着哈哈,说他家多多跟林沂怎么亲得跟兄弟似的。
这些大姐大妈大爷既不腐也不是圈内人,哪里会想那么多,再者客人多到忙得头也抬不起来,谁有心思注意侧门那边的‘基情四- she -’··隔日是八号,林沂上的是B班,也就是下午才上班。
这天夜里是钱敏敏收钱,对帐的时候发现数额有差,也不多就五块钱而已,若换成别人或者是平常,她当场便会让收银员贴上以便入帐··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家弟弟拉到电脑跟前,背着林沂悄悄说:“老姐今天卖你个面子,不过余下一个星期晚上你都必须过来给我收钱。”
林沂正在收拾东西,背对着两人,全然不知这边的情况··钱多多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后便咬咬牙便应下了··除钱敏敏外,他们两个是最后走的,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钱多多说有东西落在了收银台,便让林沂在门口等他。
他去了有好一会儿,连守夜的潘登都有些生疑,留意了片刻,只见收银台旁用来陈设避孕套的货架处有灯光在闪··他出来的时候,潘登明显见他两个裤兜是鼓的,至于藏了些什么……·出了超市,钱多多问林沂:“明天你上下午班对吧”·林沂‘嗯’了一声,全然不知他在预谋着什么,后来是因为走得近了,手背不禁意碰撞到他大腿,低头一看,发现是个盒状的物体装他裤兜里。
他以为是烟,便笑呵呵的问:“哟,现在知道投我所好了,来,让小爷看看你给我拿了什么烟·”说着就将手伸进了口袋··不料掏出来举到亮处一看,竟是一盒‘杜蕾斯’。
钱多多索- xing -将左边裤兜外套口袋里的其余三盒也掏了出来,举到他跟前,若有所思的说:“也不知道哪个牌子好用,于是就一样拿了一盒·”·他破天荒的臊红了脸,好在天太黑对方看不见,便问他:“这套你什么时候买的”·“买那多不好意思啊就刚才从超市出来前摸黑拿的。”
林沂鄙夷的看着他:“头一回听说有人偷套的,你还是离我远点儿,最好别说认识我,被人知道了我丢不起这人·”·“说那么难听干什么,超市我家开的,确切来说只能算是拿,前几天我看到了进价表,发现那成人用品店卖得也忒贵了,与其让他挣我的钱,倒不如用自家的,反正也没人知道是我拿的。”
这时对方已径自与他拉开了距离,他小跑着跟上:“怎么,你还真要跟我划清界限啊”·林扭强忍着笑扭转过头:“下次,记得别再拿草莓味的,小爷我不喜欢。”
钱多多如获大赦,便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就扔了·”说着就将那盒草莓味的扔进了垃圾桶··“诶诶,你扔了干吗,就不知道换个其他味的,真是个败家子。”
说完又将东西捡了回来,将其妥妥放进钱多多口袋,并语重心长的说:“其实这东西味道什么的并不那么重要,咱又不怕受孕,理应向‘无感’或‘刺激’的方向靠拢。”
甜文情有独钟爽文年下·接着便滔滔不绝的与他灌输了许多相关知识,使得钱多多茅塞顿开,与此同时还觉得自己在这位老司机面前丢了面子··过后回过味来,又觉肚里似吃了一大缸醋,一想到眼前的人这一套都是从别人身上学来的,便哪儿哪儿都觉得酸觉得不自在,便有些不满的追讨起陈年旧债来:“林沂,你在这行究竟洗练了多少年”·林沂即刻便领悟了他到底想问的是什么,便揭底道:“你不就是想问我究竟跟多少人睡过嘛”·“……”钱多多一时语塞,懊恼的同时又想听到对方交底,可又怕自己承受不住,便矛盾的将对方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堵住:“过去的事都不提,你只要答应我从今往后只能跟我练,那么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林沂一哂,似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他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说:“也不知道是谁死皮赖脸的要缠着小爷不放,这会儿竟还好意思跟我算旧帐跟我既往不咎,钱多多,我实话跟你说吧,小爷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个良人,所以……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钱多多刚才还似一个撑足了气的气球,可这会却被他尖锐的冷言所戳破,直成了个蔫儿了的皮壳··勾住他脖子的右手渐渐的滑落下来,钱多多垂着头,昏黄的路灯光线打在他的头顶,地上落下一个被拉得老长、显得有些落寞的影子。
林沂自觉自己是说错了话了,一时口无遮拦便触到情人之间的忌讳,他无意要打击钱多多,只是想让他明白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与此同时也希望他能接纳自己的过去。
“你说的话我都懂,也没想过要再去找别人,刚才说的你别放心上,就当我一时口快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如果记得没错,这应该是他首次同对方服软。
不因做错事而认错,只因在耳鬓厮磨的这些日子里,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在乎,正如热气氤氲的屋子里水蒸气一样饱满,介于眩晕与窒息的中间,不多不少刚刚好··顺理成章的他也有了回应,哪怕没对方一半的积极和强烈,但也尽可能做到表露出自己的意愿。
渐渐从自己的世界末日里偏离,走到能够容纳两人的大道上··十点刚过的小区死寂死寂的,两人各自伫立在原地,一个在等着对方的追加陈述,一个则在等着对方再次展露笑颜。
林沂觉得有必要再哄哄,便上去拉住他的手,十指交握,并正视对方的脸半是卖乖半是引诱道:“都说良宵苦短,钱先生你就打算一直站在这里,不陪小爷我上楼去吗”·说完还眨了眨眼,瞳仁在隐形镜片的包裹下显得异常水润清透。
钱多多抬起脸,觉得戏演得差不多就应见好就收,于是舒散嘴角,亮出一个能使冰雪都消融的微笑··其实……你未必不是个良人,只是还没遇到像他这样一个、能让他洗心革面并就此从良的好好先生。
直到凌晨,两人都有些精疲力竭,钱多多才在他耳边轻声说:“林沂,从一而终这四个字并没有多难,我没叫你现在就给我笃定的答案,但你也不能抱着只试试的态度,最主要是跟我一起努力,正如别人说的,感情淡了没关系,至少还有习惯,而习惯则是能将两人拴得最为牢靠的东西。”
他希望终有一天,当再想不起自己身边为什么会站一个这样的人的时候,会发现此人已化成布帛菽麦,在时光的罅隙里,在生活的各个角落里都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推不开也丢不掉。
这样的想法,用类似于‘爱情’这样的陈词滥调来概括会显得过于敷衍,然而除了这个词却又没有更好的解释··林沂问他:“钱多多,你觉得爱情是什么或者相信爱情吗”·被问的人低沉一笑,这问题同时算是将两人都给问住了。
钱多多想了想,忽然记起破碎故事之心的一句台词:“有人说爱情是婚姻,是- xing -,是生一大堆孩子,是清晨六点的吻,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爱情——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
“……”·“当然,这是塞格林说的,我只是将他的话陈述一遍,并不代表本人意见·”·“那你的意见呢,钱多多先生”·“我觉得啊,爱情应该就是那种能使人积极向上、并产生一种只要坚持到底便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想法,就塞格林那样的说好听点叫暗恋,说难听点叫意、- yín -,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爱一个人如果还要躲躲藏藏,可见这爱情还没强烈到能颠覆他的人生观,没强烈到可以击败他的胆怯,也就是说……”·“等等,等等。”
林沂将他打断:“我怎么感觉到有人在借着自己的行为在向我做最深情的表白”·钱多多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黑暗中指尖在他脸颊上游离:“你姑且就这么得意的认为吧反正你听得越多就越是跑不掉。”
“你放心,我这人懒得很,你腿长耐心足,又能跑又能追的,我才懒得跟玩你追我赶的游戏,索- xing -尽早缴械投降,多省事儿啊”·钱多多咬了咬了林沂的嘴唇:“知道就好。”
隔日,起先醒来的人是钱多多,迷迷瞪瞪的时候感觉有人开了卧室的门,可也就是几秒的功夫门便又关上了··直到彻底清醒,他才推了推林沂,说好像有人进来过。
‘噌’的一下,林沂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慌张的说:“完了,我忘了我爸今天要回来,肯定是他·”·钱多多也被吓得不轻,两人都光着上半身,盖没盖上被子还不知道,若这场景真被林父看到,这第一映象就算彻底毁了。
外面有些响动,像是从厨房里传来的,算是证实了林沂的说法·他急急忙的穿好衣服后,又催促钱多多赶紧起来,自己拉开房门就出去了··他同父亲该有大半年不曾见过面,岁月的痕迹在年长者的身上更为果决凌厉,下一代愈见挺拔而他们则愈见弯垂。
肩上似有块无形的巨石,将林沂年幼时眼中的高大父亲变成一个佝偻的老者··甜文情有独钟爽文年下·林父上身只穿了件背心,露出劳力工作者黝黑的皮肤,长裤挽到膝盖以下,露出同样黝黑的小腿。
林沂一眼望去,发现他的静脉曲张比前几年更为严重,爆出的血管如几十条蚯蚓藏在皮层下,似乎随时都有撑开皮肤的可能,看着使人触目惊心··林沂觉得他又瘦了,立时便鼻子发酸。
“爸·”·林父转过头来,脸上还是那不冷不热的表情,不管多少年过去,他口中永远也不会有半句温言软语,他直截了当的问:“你房里的人是谁”·这时钱多多刚好走了出来,面带尴尬的笑了笑,并喊了声:“叔叔。”
林沂说:“这是我上班的地方老板的儿子,叫钱多多·”·林父淡淡的‘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向谁说,接着便又开始切菜,留下身后的两人彼此交换眼神,示意下一步该怎么办。
林沂本打算让钱多多即刻就走,不料父亲开口道:“我带了些菜过来,中午就留家里吃顿饭·”·凭心而论,只这片刻的功夫便让钱多多觉得林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林沂看他父亲的眼神里有畏惧与惊惶,而一切都是他在面对自己父亲时从未有过的··他欲开口谢绝这份好意,不料林沂先开了口:“钱多多,中午你就在我家吃吧,吃过饭和我一起去超市。”
说完同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他别多说废话··“哦,好·”·第17章 时外十七·吃过饭去超市的路上,钱多多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口:“你似乎很怕你爸。”
将近十年,他与父亲相处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不习惯··林沂想起了一些往事,手便不自觉摸到了眼角,因得心理作用,他总感觉那个疤痕有些粘稠的触感,正如当时眼镜碎片扎破皮肤时,鲜血溢进眼框里的那一片腥红。
“我爸就打过我一次狠的,同样也是最后一次,可我并没有因此怕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那你妈呢对你的事情她是什么态度”·每当别人问起他的母亲,他便像被人踩了尾巴似一样,不是愤怒而是对自己的母亲失望透顶。
他必须承认生命里总有一些无论如何也填补不满,也掩盖不住的残缺··只须一句话便能道破,只须一眼便能看穿着的绝望呵·索- xing -说,那又怎么样,打死不承认就好了,反正别人也不会在意,顶多是想看一场笑话。
他冷笑一声,不露声色的说:“我的事情为什么要去讨要她的态度,而且她的态度又关我什么事·”·不是赌气,而是失望至极才会表现出的冷漠··在钱多多眼里,天下的母亲大抵都是同一个样子,即便有错那也是事出有因,说一千道一万错的永远是孩子的叛逆与不理解,她们终究是没错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哪个当妈的会对自己儿子漠不关心”·林沂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带停在原地,语气平稳,眼神却凌厉得很,仿佛在看一个与他有深仇大恨的人:“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不了解凭什么说三道四,现在我就把这句话送给她,同时也送给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你就请闭嘴。”
莫名就吵了起来,却都不知是为了什么,以致于想要缓和矛盾也无从下手··钱多多呆滞的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然而洒脱的背影,心头骤然而起的愤怒立时又褪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可能在无意间闯进到了对方的禁区,转眼间,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恐慌与无力紧紧攫住了他··林沂不满半岁,她母亲便走了··整洁的屋子,仅有父子两人的一个家,有条不紊的生活里似乎并未缺了那样一个人。
然而在衣柜里,总少了几件颜色花哨的衣裙;在一日三餐的饭桌上,总会有那样一个人的缺席;在每一个不可避免的场合,他们两个都象征了一个残缺的家庭··即便各自都心照不宣的当做这人从未存在过,即便种种迹象都在极力证明这个人从不曾存在过……·电视里时不时就会有贩卖人口的新闻,从几十年前到如今,似有愈演愈烈的现象。
有关部门从来只会努力打击犯罪份子,然而真正打击到的却只是冰山一角,拐卖林沂母亲的那些人贩子,就是漏网之鱼··他的父亲不缺胳膊不少腿,不是侏儒也不是聋哑人,唯一的不足就是家里穷,身为老大不仅没能优先娶妻生子,反倒为了分担抚育弟妹的义务而将毕生事一拖再拖,直拖到三十好几,家里人才终于想起他来。
说好听点,他母亲是买来的媳妇,说难听点,是买来的生子工具·仅用了一千二百块钱就为林沂的父亲留了个根,从买卖的角度出发算是仁至义尽,然而从亲情这方面来说她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
村里的议论林沂多少也听了点,据悉在她离开后,父亲将她用过的所有东西一把火烧了,连特意为她打的一张梳妆台也劈成柴堆··自此,有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无迹可寻。
因为没有记忆,所以也难以生出怨恨与不满,只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拒绝和抛弃,叫他连问一句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就像一个强行贴在身上的标记,明明什么也没有做还要由得别人指指点点,然而对于这些他却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心里的那个暖房从来只有一个定额,便是与他相依为命的父亲,说明白点,想靠近他的人除非自带造热功能,最好能源源不断的提供热源,不然永远都是局外人··而钱多多的体内潜藏了无数的太阳黑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与他有血缘的家人自然也有相同的体质,自钱母发现儿子与林沂的事情后,便有意无意的想要拉进彼此的距离,隔三岔五的,不是嘘寒问暖,而是疯狂的造热。
这场不知因何缘由引起的冷战持续了两个小时,钱多多在看得见触不到的煎熬下,将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错在自己还不够了解他,错在自以为是的与他讲大道理,错在说他错。
甜文情有独钟爽文年下·隔着超市监控视频,钱多多看见自己的母亲与林沂在说话··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因监控里听不到任何声音,他难以从两人的表情上摸索到聊天内容。
从侧门过的客人也配合的很,大半天也没人过去结帐,林沂站在收银台前,嘴巴时闭时合,时而浅浅一笑,眉眼里却流露出茫然··钱多多给他发了个消息,问他要不要喝水。
直到钱母离开,他才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良久才开始打字,好一会儿功夫钱多多才听见自己手机在响,仅有‘不渴’一个字··积雨云厚重如山岳,在它来临前往往会有碎雨而下,用以提示云下的人早早做好应对之策,或躲避或熬上一碗姜汤,给被雨淋- shi -后的自己驱寒暖身。
一片小小的晦暗并不足以引起让钱多多的警惕,他用不惧风雨的自信坚信这不过是一场过云雨,片刻就能过去··所以他在大雨磅礴里淋- shi -了个透彻,一场大病来袭也终于让他看清,命运早在两人相遇之前便布下的重重玄机,先前的靠近不过是个假象,上帝的最终目的是要将他两人分隔在世界最两端。
钱多多有个表姐,叫谢依,早几年嫁到了邻市,最近趁着国庆放假便回娘家小住半月·她母亲与钱多多的母亲是亲姐妹,这次回来自然少不了要有来往··谢依与钱多多的大哥钱南山同岁,两人自小关系就好,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同一个学校。
三年前钱南山离世,哭的最凶的人里也有她一个,为此还掉了肚里不满两月的孩子··兴许也是因了这个原因,她这几年很少回N市,这次回来先同母亲去了钱南山的墓地,回来时眼睛还是红的。
正当钱多多绞尽脑汁想如何才能哄回林沂时,谢依的电话打来了··说自己就快到超市,问他现在在哪儿··“在二楼办公室呢,我马上下去,在大门口等着你。”
钱多多说··谢依自从怀孕后尿频便找上了她,所以当见到钱多多后,没有阔别已久的重逢之语,只问厕所在哪里··钱多多一面将他往侧门带,一面盯着她有肚子问:“这都几个月了,小姨还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快六个月了,成天就跟驮了块大石头在身上一样,能活活把腰给累断。”
钱多多笑了笑:“嫌累还要生二胎,你这是自找的·”·她举起手拍向他的后脑勺,就像小时候一样,以姐姐的身份说道:“你这臭小子,敢说你姐我,你当我乐意生啊,还是我那婆婆说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太冷清,正好又赶上国家开放二胎,吵着闹着非让我再生一个,可把我给后悔死了,嫁那么远……”·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侧门,女人的声音在嘈杂的氛围里极具穿透力,隔着老远林沂便注意到了她。
钱多多权当中午的事情没发生过,待走近后,他向林沂介绍道:“这是我表姐,刚从邻市过来·”·当林沂与谢依的视线交接上时,他的瞳孔急剧的收缩又急剧的放大,钱多多的笑容与话语统统传递不过来。
这是一幕故人重逢、无关之人无法插足的场景,隔着近十年的岁月,林沂精准的从那人脸上找到时光未消磨殆尽的痕迹,是造成他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独有的痕迹··这张脸他重复回忆了无数遍,每每想起只恨不得再见时能给她几个耳光,一洗自己当年的逃避和懦弱。
明显谢依也认出了他,已被时光风化的年少懵懂爱恋顷刻间又凝聚成型,眼前的这个似走在了时间之外,事隔多年,丝毫未变··澎湃过后,当年在伤心之余做下的错事而造就的悔意,正势如破竹的直冲脑顶,不等对方开口质问,她便败得溃不成军。
什么都来不及,说再多也无益,被定格的过去无法更改,纵是弥补也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钱多多推了推谢依:“厕所就在左手边,你自己过去,我在这里等你。”
风水轮流转,当初逃得最快的是林沂,如今换成了谢依·她连着应了几声,蹩脚的掩盖了心底的慌张,从而仓皇而逃··有个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陷进了这场一触即的战争里,最大的不幸是他还一无所知,仍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
他说:“我表姐也属马的,跟你同岁,不过看起来比你大多了,必竟女人一生孩子就容易显老,别看她现在这样,上学那会儿还是个班花呢,听我大哥说……”·“钱多多……”林沂将他后面的话打断,一副已酝酿得见血封喉的□□,仅在一念之间被打翻。
对自己同样也对钱多多,他近乎有些不忍将这个已知的谜底揭开,然而人在末路总会心存侥幸,将造化弄人这四字摒除在外,只往最不可能发生的那个方向看齐··他幽然开口道:“你大哥……是不是叫钱南山”·被给予了厚望的人浑然不知,却还以为是场奇遇,意外而惊讶的回答:“你认识我大哥”·命运就是一个球体,能让两个错肩而过的人再次重逢,也能让不想再见的人、不想再回顾的事,重新将你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防御网一击而碎。
除非跳脱出这个格局,不然就永远只能陷在方圆之内,任其一遍遍凌迟你——·恨一个人能恨到什么程度最狠决无非是想让他死·只是,是否在逝者已逝之后,由逝者一手造就的恨就能一笔勾销·林沂不知道能不能,只知道自始至终,都未得到钱南山一句带有歉意的话。
这时正好有个顾客前来结帐,见林沂动也不动便催促了一句:“到底要不要收钱”·林沂轻笑一声,笑声却是从鼻腔发出,他说:“收,当然收。”
人的大脑皮层何其强大,只在一刹之间,无数抽象的画面便在脑中流转,交错在一起衍生出杂乱无章的思维··“不过……现在只收纸钱,超市老板有个儿子在- yin -间,你烧了他正好他能接上。”
·甜文情有独钟爽文年下·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戳人心的话··钱多多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没有任何前兆,他便抛出这么一句- yin -狠话来,而说出这话的人,此刻正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
已有人抢先为死者抱不平:“有毛病吧你,不想干就别干,说的什么不人不鬼的话……”·那顾客瞪了林沂一眼,接着便转身去了侧门··经由那人的挑拨,钱多多的心火也烧得蔚为壮观,他猛的凑到林沂跟前,揪住他衣领恶狠狠的问道:“我大哥怎么得罪你了,犯得着你这么说他”·他不卑不亢,并且带着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与他对视着,良久,从他的口中又蹦出几个比寒冰还沁骨的字来。
林沂将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极轻:“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他该·”·“我□□祖宗……”钱多多一把将他推开,照他左脸就是一拳。
自相识到现在,两个月时间所积攒起的柔情蜜意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在他一拳之下踉跄后退的这个人,骤然间陌生的可怕··第18章 时外十八·钱多多体内的暴力因子稀缺,在矛盾未激化到不可收拾前他就住了手。
闻声赶来的霞姐将林沂拉起,满脸着忙的问到底发生什么了,平日最要好的是他们,如何能说打就打起来··可能是因为角度问题,那一拳说重也不重,他看了一眼钱多多,震怒之下的人,因正在极力克制自己从而胸膛剧烈起伏。
林沂收回眼神,从容的脱掉身上的马甲,从抽屉里拿出钥匙递给霞姐:“这是钱柜的钥匙,下班帮我交一下钱,我走了·”·霞姐一把将他拉住,却将视线投向钱多多:“多多,到底怎么回事,林沂是做了什么要让你动手打人”·被问的人没有接言,林沂挣了挣,随即在霞姐的钳制下将手腕抽了出来。
绕过收银台,这下两人便离得更近,他不急不徐的从钱多多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气氛紧张的令人窒息··在钱多多动手之前,谢依依就已经从厕所出来,站在门口袖手旁观这场经由她一手挑拨起的纷争。
“林沂·”·林沂顿住脚,视线落在生了许多褐斑的脸上·她确实变了很多,即便头发还是跟高中时一样扎成利落的马尾,可年少鲜活的气息已荡然无存。
谢依咬了咬嘴唇,艰难的开口:“林沂,当初你写给南山的信……”·“谢依·”林沂猛的拉高声调,将她的话生生打断:“你能不能……闭嘴。”
说着带请求的话,眼神却像是要吃人··凡事都有一个源头,林沂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就对一个已亡人恶言相向,可陈年旧帐绝非三言两语就说清,再者诸事遂已成型,如水泥浇过的屋顶,怎么能说推翻就推翻。
谢依没有这个能力,林沂也没有那种能尽释前嫌的大度··“不关南山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谢依留在原地,徒劳的想要掀起尘埃落定后的一场风暴。
林沂加快脚步,想做到对那些话充耳不闻,然而字字句句都敲击着他的后背,曾几何时他也这么想过,想着这一切与南山无关,都只是谢依在作祟··那个人早就在心里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在不知不觉间长得遮天蔽日。
每当林沂想次钱南山,可能只有那么片刻的功夫,心底便四季更迭·从花开到花落,从绿叶萌芽到果实落入泥土,一个人能拥有的所有悸动与怆然都在片刻里上演。
如今这棵大树连根被拨起,却不是他一手所为,而是钱南山自作主张、将他同这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样扔下,如果正如谢依所说,怎么会连一声‘对不起’都没留下·别人可能已经从死亡的氛围里抽身而出,可林沂却承受着初刻获知他死亡的悲痛。
必竟……那是第一个让他知道‘喜欢’两字怎么写的人··事后,钱多多问谢依:“大哥和林沂,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清醒过来才想起追问往事的人,觉得自己正扮演一个临时客串的角色,翻开剧本前几页,那个人原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他当时只是个喽喽,连出场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那样的剧本里,一旦上演到追溯往事势必要有热泪与感伤捧场,可这两样都没有谢依身上体现,她就像偶然提起了年少时光,眼神里拥有最多的却是憧憬与向往——·林沂高上时就读的一中,与几乎囊括了附近几个乡里所有成绩拨尖学生的二中一比,着实只能算得上是个升学率一般的学校,说得难听点,不进尖子班连大学的门框都摸不着。
他没在尖子班,成绩也不突出,与班上的人一样,只等混完这三年要么入社会,要么进一所交了学费就能上的大专,再混个几年··刚上高一,班主任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别的班都两人一桌,他偏偏排了三人一桌,起先他不知道谢依与钱南山是表姐弟关系,- yin -差阳错的就将两人排到了一起,而林沂则坐在两人中间。
两姐弟关系很好,课间要一起玩上课时还要互传纸条,似乎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最开始林沂还以为他们在背着老师谈恋爱,便偷偷问谢依要不要与自己换个位置,免得他坐在中间膈应他们俩。
谢依递纸条递出了习惯,上课的时候她偷偷塞给林沂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换什么位置啊这样多好玩儿,要不你也加入我们,咱们三个建一群聊·”·钱南山瞥了林沂一眼,也瞥到了他手里的纸条,看清内容后立马抢了过来,并在空白处写下:亲爱的林沂同学,本人觉得表姐的建议非常好,于此,在下盛情的邀约林沂同学加入我们的群聊,从此暗度成仓偷梁换柱开辟一片新天地·林沂从文具盒里拿出红笔,标注了一句:你这都什么奇怪的语法·自此,被两姐弟拉下水。
甜文情有独钟爽文年下·随着人数的增多,纸条也从原先的单张升级成了作业本,一节课下来往往就要用去三分之一·钱南山写字最好看也写得最快,龙飞凤舞的字迹占据了作业本的一多半,林沂问他:“你怎么能将字怎么得这么好看。”
钱南山既得意又满不在乎的说:“在下生平只练过一本王羲之的草书……”·写完的作业本都被林沂收藏了起来,就夹在课本里,以便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看见逗的地方便与身旁两人分享,接着便是三个人一起傻笑·期间会有些认不清的字,自然都是钱南山写的,指给他认,他自己也认不出来··三张课桌并在一起只有四个角,这四个角便是一个小小的世界,在日复一日简单而枯燥的学习生涯里,一些足以将这个世界炸的粉碎的东西正悄然酝酿成形。
林沂是住校生,学习生活都围绕着学校进行,谢依和钱南山家都在镇上,就连中午吃饭也回家·有次南山同家里闹了些别扭,中午就没回去,与林沂同到食堂吃过饭后说是困了,想找个地方睡觉。
林沂本想着陪他一起去教室,就趴课桌上眯一会儿,南山却说:“昨天网吧通宵,困死了,下午的课不想上,借你的床给我补觉·”·他没洁癖,也不讨厌南山,自然就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请求。
南山几乎一沾床就睡着了,林沂推了推他让他睡进去点,中午还剩一小时休息时间,他也想眯会儿··宿舍原本住了八个人,此时都没见了踪影,于是这天中午只有南山与林沂在。
有很多东西,都会在当事者还未察觉前悄然积攒,由一层层细小的沙砾慢慢攒成沙丘··明明一直都是三个人一起,可林沂心里的那道天平往往更加倾向于南山,譬如在传字条的时候,当本子在谢依手中时他的心是从容的,不急也不躁,可当本子到南山手里时,心里便会生出期待,然而究竟期待些什么他也说不清。
课间的时候,南山总喜欢坐在他桌上,翘着一条腿在半空晃荡·两人这时便会离得很近,林沂偶尔会将他的大腿当成垫子,惬意的靠上十来分钟,并且在这期间从没离开过位置。
南山经常恶作剧,要么在他身上贴纸条,要么在谢依身上贴纸条,明明是被捉弄了林沂却觉得是一种荣耀,心里暗暗与谢依较量,清晰的记得自己被捉弄的次数要比谢依多。
年少时总会将爱情与友情混淆,林沂以为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与南山同是男生,这些扭曲而变行的情感最先只在心里发酵,直到后面蔓延到了躯体上面··单人床小到只能让两人侧身而睡,又因是初春,床上另有一床厚重的被子,空间越发窄小人便被逼迫到靠得更近。
南山钻进被子前将看他裤和卫衣都脱了,身上只有一件短袖和平角裤,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热量将整个被窝都捂热了,林沂迫不得已的与他紧挨在一起,起先是觉得暖,再后来是觉得热。
他翻了个身,脸几乎撞上南山的鼻尖,两人- shi -热的呼吸交错在一起,产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在这一刻,林沂的心都跳停了··南山在整个学校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且其貌不扬的男生,又没有任何能一眼吸睛的特质,如果说南山有如同校草那样的长相,他完全可以告诉自己仅仅是对方的容颜在作祟。
然而就是这种找不到根由的悸动,才最顽固最要命··林沂并非是顿悟到自己是个同- xing -恋,而是他喜欢眼前这个人·日积月累,潜移默化,想要喊停为时晚矣。
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根反骨,有些事情你不在意还好,可一旦刻意它便要像蒿草般疯长·林沂就在这场与自己我拼杀的角逐里越战越弱,直到最后气馁到懒于接招,随着欲念随波逐流。
女儿的心思敏感纤细,倒未必是她们真的嗅到了什么不对劲,只借由着本- xing -进行一系的猜想·在谢依眼里,南山与林沂已要好到像一对连体婴,上课所传的纸条里,她发言的次数越来越少,先入为主的优势愈见缩减,直到最后成了个多余。
就像玩跷跷板,多出来的那个人只能站在一旁看着,除非将其中一人踢出局,不然永远没有她上场的机会··“你们两个都不理我……”·这是那段时间里,谢依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南山无意要疏远她,无非是因为与同是男生的林沂有更多可一同地的地方,比如宿舍与厕所都是谢依的禁地,而正是这些禁地使得他们的关系更加亲密起来··他的这些应和在林沂眼中有不一样的- xing -质,他将这些朴素平常的举动看成恋爱场上的回应,身处暗恋之中的人脑中能容纳一整个宇宙,光对方的一个笑就能使某颗星体爆炸,更别说一次勾肩与一次搭背。
漫长的煎熬,短暂的欢愉,这就是暗恋··也有人暗恋林沂,或许同他一样经历的无数的挣扎,才敢于将‘暗’字抹去··某天,一封携着淡淡香气的蓝色信封出现在他语文课本里,署名是最前排的一个女生。
这是一封注意得不到满意答复的信,即便有答复也该是‘拒绝’两字,再不会有其它可能··林沂将信看完后,只在信封的背面写了‘对不起’三字,谁给的便还给了谁。
那天,送给他情书的女生在课桌上趴了整整一天,林沂却丝毫不为所动·人就是这样,没让自己上心的人,哪怕眼见对方掉下悬崖与懒得看上一眼··第19章 时外十九·一间课上,谢依写纸条问林沂:听说XX给你写情书了,并且还被你拒绝了,可是真的·林沂回:嗯。
为什么·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不喜欢·那你喜欢谁·我谁也不喜欢··骗人··这次换成他两人一来一往,南山坐在一旁倒成了个空气。
本子在谢依手里久久没传回,直到隔了一节课,她才在本子上写下:如果是我给你写情书呢你也会想不想就拒绝吗·并随之附赠上一个局促不安的眼神,有期待也有害怕。
甜文情有独钟爽文年下·林沂接过本子,看到内容后眼珠便再没转动过·这个他假想中的敌人,经由自己的手已被踢出局的人,现今正试图用另一种方式打开局面,重新融入到三人组里。
他画了个大哭的表情:这最好不是真的··接着便将本子递了过去,并脸朝南山那面趴伏在课桌上··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是荒原,唯有将两张课桌并在一起才最安全平稳的距离。
他的交际圈也因这距离越变越小,最后直径只剩下半步··可有些人,连这半步都不愿留给他··某节体育课上,谢依用了女- xing -的特权请了假,与一个最近才玩在一起的女同学待在教室。
而那个女同学,就是给林沂写情书被拒的钟丽··钟丽的秘密谢依都知道,当初谢依也正是借着这份‘知道’才成功获取了她的友谊·而对于自己的秘密她却是守口如瓶,如一个有机会获胜的选手一样,作壁上观听一个落选之人狼狈的哭诉。
不是同病相怜,而是一种未知的优越感,只要谢依不打响比赛开始的那一枪,在落选之人面前她永远是个身负希望之光的参赛者··谢依也喜欢林沂,而且喜欢得比钟丽还要久。
在校园里滋生的恋爱,若是成功那就是近水楼台两小无猜,若是失败那就是满目前狼藉一身不自在·一抬眼就能看见那个给你致命打击的那人,想回避也回避不了。
钟丽不仅要品尝失败的恶果,还要任由这恶果将他整个身心炮制成殇,所以在课间、在放学一起回去的路上,她与谢依聊得最多的还是有关于林沂的话题··死灰复燃过多次的斗志被林沂恒古不变的冷淡所击垮,麻雀变凤凰的路自此就成了独自一人的蜕变,然而谢依却成了最好的观众,带着警惕- xing -和危机感,亦步亦趋、如履薄冰似的提防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xing -。
“都观察快半个学期了,也没见林沂多看哪个女生一个眼,看来你的猜测是错识的·”钟丽趴在桌上,痛经使她动也不愿意动··谢依没来例假,可照样请到了假,她斜靠在窗台,右脚踩在钟丽所坐的凳子腿上,神色不明的说:“谁知道呢,或许他隐藏得够深也说不定。”
片刻后她又说:“要是他有写日记的习惯就好了,咱们这样还能学学何书桓·”·钟丽现在所坐的位是林沂的,就在谢依将刚才那番话说完后,她便坐直了身体,随即就将课桌盖掀开了。
“你想干吗”谢依问··“没有日记咱们就学夏洛克,从蛛丝马迹上找起,总会有些线索的·”说着就将林沂的课本搬了出来。
谢依明白过来后,却没有阻止他这种偷窥的行径,只是默默将他们三人的聊天本拿了过来,并将那本最见不得光藏到了最底下··钟丽从生物课本里,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当着谢依的面,她怀着无比的好奇将纸条打开:·是不是每个人在年少时候都会想象,想象自己心爱的人会像达西一样,在某一天的晨曦里向你走来,并且告诉你他爱你。
我心中一直有一个渴望,你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在某个喧闹的大街上,在我不经意的某个瞬间抓住我的手,带我大街上飞奔,飞奔出这毫无头绪没有突破口的僵局。
窗外阳光明媚,可我不在大街上,但值得庆幸的是——你此刻就在我身边··这样,就很好··致那个自诩为王羲之高徒的自恋狂·“林沂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这张纸条将她长久建立起的斗志与好奇轰得土崩瓦解,钟丽垂头丧气的将纸条合上塞进书页,感觉有些挫败··而见证了这一切的谢依,却似被五雷轰顶一般不能动弹,落款处的那几个字钟丽不明其意,可她如何能不明白。
钟丽问:“诶谢依,你说这个王羲之的高徒指的是谁会不会是咱们班上的”·许多个看似寻常的场景皆在这一刻有了另一种诠释,接着又有越来越多、足以证明她心中猜测的事件附合而来,矛头统统指向一处,那就是——林沂是个同- xing -恋。
“他是个同- xing -恋……”她没意识的就将这句话说出口··“什么”·谢依重复一遍:“林沂……是个同- xing -恋。”
钟丽推了她一把:“瞎说什么呐你”·然而这全然不信神情,却在谢依愈发凝重的表情下逐渐发生变化,心底的震撼远远盖过希望落空的失望。
年少的感情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在这个爆炸- xing -的秘密面前,她对林沂的喜欢显得何其渺小,甚至都还来不及心疼自己,只不断为那个人扣上一顶‘变态’的帽子。
因这顶帽子,连同先前对他的喜欢也变成一种浪费,一种在淤泥里打滚的自我作践··谢依没有像钟丽那样复杂的情绪,南山是与她一起长大的表弟,她担忧的是两人是否早已背着他暗度陈仓。
于是强烈的保护欲致使她伤害到一个曾喜欢到不敢轻易说出口的人,也在今后的岁月里埋下难以抹去的后悔··谢依找到南山,直截了当的问他:“你和林沂到底是什么关系”·被问的人一头雾水:“什么什么关系”·她一脸严肃,他却打着个哈哈:“笼统一点是同学,精细一点是同桌,私底下是好友兼死党呗。”
“那你知不知道,林沂他喜欢你”·“什么”南山拉高音调,只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你胡说什么呢,我俩可都是男的。”
谢依将那张纸条拍到他胸前:“你自己看看·”·南山半信半疑的打开纸条,没有闲情逸致去品味语句中的诗意,也体会不会执笔之人加诸其上的浓浓渴望,只被落款处的那几个字吓了一跳。
甜文情有独钟爽文年下·那个自诩为王羲之高徒的人,除了他钱南山还能有谁·谢依的想法很简单,只要确保南山是正常的,那这件事她完全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事后只需同老师申请调个位置即可。
隔天,关于林沂的这个秘密就铺天盖地的席卷整个校园,这个秘密本是经由谢依的口传播出去,即便自始至终她只是说告诉了钟丽与南山··城门着火殃及池鱼,被这场风流所波及到的还是南山,从最开始的毫不知情到最后得知真相后的默然,所做的一切都不偏不倚,不表示不表现,看似默认实则是在保护林沂。
他喜欢林沂,却仅仅是朋友间的喜欢而已··所以……他能为林沂做的只有这么多··没人能够阻止少年们的想象力,当他们听到‘同- xing -恋’这三个字时,随之从脑中冒出的各种信息,足以摧毁一个人在他们心中长久建立起的表象。
林沂这两个字代表的再不是单单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并因不够了解而对这个群体产生敌意,先是排斥,再是隔离··而林沂,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秘密是如何被传播出去的,在谣言四起的时候,南山同别人一样,像躲避瘟疫似的同他疏远了。
不是斩钉截铁的将他推开,而是用一次次的躲闪与各种经不起推敲的谎话,将林沂这个人渐渐从生活中剔除··流言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谈化,年轻的心也脆弱得经不起风浪,林沂因此消沉下去,不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只为校园里的指指点点。
这样的日子就是一场漫长的剐刑,备受煎熬的不止是他,还有南山··风声传到了班主任那里,理所应当要找当事人谈话,当林沂面对老师委婉的发问时,所能做的仅仅是沉默,正如风过草倒那样顺理成章,众口一词,被推上风口浪尖之人的辩驳只会是狡辩。
最主要的这还不是空- xue -来风,是事实··班主还有后招,似乎只有将此事坐实才能体现她教书育人的德行··林沂本人早已忘了那张纸条的存在,所以当班主任将其摊开摆在桌上的时候,林沂整个人都愣住了。
若是没猜错,这张纸条就是整个事件的根源,当他回转过来,首先想知道的究竟谁是始作俑者,还有就是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谁给你的·”·班主任没回答他,只说:“你有喜欢别人的权力,不论对方是同- xing -或者是异- xing -都没有错,可如果你因此给别人造成了困扰,那就是错的,我这么说,你明白吗”·林沂再次愣住,她指的别人,说的是钱南山吗·班主任将纸条还给了他,又做了一系列的思想工作,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让他将重心放在学习上,其它的暂时别多想。
别人眼里的校园还是校园的样子,而林沂眼里的校园却是鲍鱼之肆,是个乌烟瘴气之地·当他再次踏进教室的时候,纯真年代里的一方净土悉数分崩离析··他并非是个胆小怯弱的人,甚至时而做出一些超乎人意料的事,他心里有了个主意,在离开这所校园之前,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些将他驱逐出境的人面前留下一个终此一生都难以忘记的一幕。
既然觉得恶心,那就恶心个够本··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将课本还有一年所积攒下来的聊天记录一张张撕开,统统扔进角落的铁皮桶子里,再点上火,将身上的校服也丢了进去。
班长上前阻挠无果,便愤愤然的去隔壁办公室找老师,林沂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知道整场剧幕终于到了最精彩的部分,同样也是尾声··林沂走到南山面前,双手撑在课桌上,玩味而放纵的打量他。
他发现自己还是喜欢他,这张冒有几颗青春痘的脸类似于某种酵素,使他整个人发甜或发酸,直到今日的酩酊大醉··他摘下眼镜浅浅一笑,随即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当着刚从门外走进教室的班主任的面,双手捧住南山的脸,并咬上了他的唇。
这梦寐已久的一刻,却是在此时此刻,来不及细细品味便草草终结··“林沂,这是学校,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班主任震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傻住的南山如梦初醒,这才想要推开他。
校服烧着的气味弥漫的整个教室,浓烟呛得人眼迷蒙,只有在这个不够清楚明了的世界里,林沂才觉得有些许安全感··他静静的看着钱南山,将同学们的唏嘘与唾骂当此次壮举的喝彩,他为自己终于做到这一步而感到自豪。
林沂将纸条放到对方手里,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唇:“这个……就当是你为了自保而付出的代价·”·也当是他默然退场的奖赏··第20章 时外二十·那起恶- xing -事件引起了学校的重视,林沂被勒令退学,为此林父不仅知道了自己儿子是个同- xing -恋,同时也丧失掉了所有寄予在他身上的厚望。
林父打了林沂,摁住他的头往茶几上撞,镜片被撞碎,被镜片划开的伤口汩汩的往下淌血,看似惊险万分却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在眼角留下了一小道疤··从超市到家仅有几分钟的路程,当林沂回到家,父亲正在擦灰,十年前他也是这么满心狼狈的回来,对他说:“爸,我被学校开除了。”
可今天他说的是:“爸,我辞职了”·林父停下手里的动作,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那你又打算做什么”·之前每次离家时,在自己交待要去往何处时,父亲脸上的表情像只是听他说要上一趟街,或出去走走那样不惊不变。
“还没想好,过两天街上看看,有合适的再说·”·林父再没说什么,搓了把抹布,接着又开始擦饭桌··他的父亲,可能永远不会与他推心置腹,也不会像别人的父亲一样显现慈爱的一面,更不会在他遭受挫折或遇到委屈时说几句温言软语。
看上去他对于这个儿子是失望透顶,不再管束,事实是无从下手,还有无奈··甜文情有独钟爽文年下·林沂自觉拿起扫把,仔细清扫地上的灰尘,从父亲身边走过时,他无意识的问了句:“上班的地方是不是很累,怎么感觉你瘦了好多。”
“累倒是没多累,就是吃的不好,快餐店的菜没油水,比不得家里·”·再过两年,林父就六十了,这么大的年纪却还在工地上班,无非是自己过于无能加之生了一个更加无能的儿子。
林沂为此不少自责过,可个人能力的局限- xing -在那里,即便他想努力也无法·不得不承认,他也是被宠坏的这代里、不求上进的其中之一··隔天早上,林父问林沂要不要跟他回一趟乡下,无非是还是惦念家里的那几棵果树,带回镇上慢慢吃也好,摘下来送人做个人情也好,总之就是不愿意被人悄无声息的摘了,还没有半句好话。
看来林父是打算在乡下住上几天,一到家便将被褥拿出来晒,里里外外的清扫费了些功夫,午饭也被推迟到一两点··金水叔来家坐了一会儿,转头又送了些自酿的水酒,能喝也能烧菜。
中午做了两个菜,从集市上买了些牛杂用青椒爆炒,又在后院的田埂上摘了些野生的水空心菜,这是林父经年不变的习惯,说要是荤素搭配··他们家辈辈都能喝酒,平常林父也会拉着林沂一起小酌几杯,说些与他们不沾边的家国大事。
而这一天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对,也许是到了感怀过往的年纪,林父一开口就是他这一辈子··“别人一过一辈子只吃一辈子的苦,我过一辈子却吃了两辈子的苦……”·这些话没有丝毫被夸大的成份,林沂静静的听着,在父亲不绝如缕的叹息声下,他的心疼与愧疚蔓延进了骨髓。
前一天发生的事,让他又历经了数次回忆的洗礼,使得身心都有些怅然·此刻眼见到这个男人软弱的一面,那些怅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家酿的水酒后劲也不小,吃过饭后,林父回了自己房间,不多时便鼾声大作。
倾吐掉多年累积的苦水,这下大概能睡个好觉··林沂走回房间,对着雕花老床愣了会儿神·床顶悬着的那块发黄的帐幔,经历数十个梅雨与潮- shi -后生出点点斑迹,一团团的黄迹似被晕染出一般,透着古朴与陈旧。
·床壁上镶嵌精心雕刻花纹间的十几块瓷片,瓷片或圆或方,描绘着青山绿水或炊烟人家,必竟也是结婚时置备下的东西,自然也少不了鸳鸯戏水··躺上床,床板便吱呀’一声,是童年听惯的声响,并没有断裂的危险。
他熟练的燃起一支烟,黑兰州的味道像是秋天里被烧着的稻草,浓烈却又稳重··他沿着床沿躺下,床头壁上用双面胶贴着一张几米的画,上面有几行潦草的字迹,如今也已氤氲。
也许是上次,或者是上上次他归家时所留下的——·一个人走的时候会变成一个诗人,能写怅然泪下的字,能做重复不断的梦,偶尔唱起不再被人记起的歌谣,没有观众却兴致勃勃。
这些字,写得要比南山的还好看··谢依说:“如果当年我知道那样做的后果会那么严重,那么我定会换一种方式,必竟……林沂并没有做错什么。”
钱多多只是攥着拳头沉默不语,他也无力表述此刻的心境,更不知道该用什么立场来发言··“多多,你和林沂……现在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在此之前,他和林沂算是恋人,然而现在事情似乎变得复杂了很多,连他自己也不弄不清究竟是什么关系了。
钱多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作答··生在这个不存在书信不存在等待的时代,即使相隔千里,言语也能瞬间传递给对方·那些能造成彼此隔阂的东西将不复存在,人们坦坦荡荡,除非有心埋下误解,想一错再错,不然绝不可能因阻断了交流而弄丢彼此。
只要有心靠拢,任何事都称不上事··钱多多在家里沉浸了半月,偶下到超市,视线会不自觉落到侧门··在这期间,他有想过要发消息给林沂,为自己也当为他大哥钱南山,或者为谢依向他说一句‘对不起’,然而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畏惧什么,心底渴望见他却又怕见他。
任何的隐忍都有一个临界点,借着某个契机似火山般不计后果的爆发,钱多多心底的岩浆也终于沸腾到了极点,在某天夜里,他敲响了林沂家的门··来之前他打了许多腹稿,首先势必要为那天的冲动而道歉,其实在他挥出那拳的时候就已经后悔;其次是他大哥钱南山,必须要澄清当年的事,即便会为此而抹黑谢依;最后才是他与林沂之间不得不说的问题……·上楼前他特意看了一眼四楼,屋里没开灯,原地踯躅了片刻想掉头回去,可好不容易提起了勇气,如果就这么无功而返,还不知道需要多长的时候才能再来走这儿。
终于到了林沂家门口,敲响门,屋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重复几次结果还是一样,于是他拨通了要想林沂的手机··不想……他竟接了··电话那头有呼呼的风声,像是在路上,钱多多问:“你在哪儿”·“我在上班。”
“上什么班”·“美团外卖·”·林沂曾向他自嘲,说自己就属于一月不上班就会饿死的那类人·从超市离开已过去半个月,有份新工作自然在情理之中。
“什么时候下班”·那头沉默了片刻,才说:“你找我……有什么事·”·钱多靠着墙壁蹲下,原本平静的心因着这句话陡生波澜,他将整张脸都埋在膝盖里,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林沂……我们能不能,尽释前嫌·”·话刚说完,耳边便传来‘嘟’的一声,提示通话终断··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钱多多轻笑几声,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甜文情有独钟爽文年下·他觉得很委屈,也很害怕,害怕自己的名字会从此消失在林沂的世界里,害怕终有一天,林沂会在这份冷漠里将他忘却,而自己,终必像他忘了自己一样也忘记林沂。
那些没有结果的事情,为什么时候还偏偏要发生,是为了填补日子,还是就为了遗忘这一天的到来,好让我们见证自己的洒脱·在得知大哥与林沂的事之前,他完全有理由,也有信心强撑住一副厚面皮在林沂打转,因为心里没有愧疚,也没有妒忌。
可现在全都不一样了··从最开始向对方霸道的宣示,对他自己拥有绝对的专属权,到后来如恋人般终日须臾不离,总以为这个人就这样真的属于自己了,真心像陷进流沙之中,一点点交付到他手里。
很多的他以为,时至今日,却不是因为自己而成了幻影··他在林沂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像个找不到家的流浪汉,看着黑夜横亘在一点点消逝的时光里,而他等的人却一直没来。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几次,有楼下的住户也有往楼上走的,每抬一次头,每向下看一次,失望便层层往上叠加,等得他都有些心灰意冷了··对一个人熟悉到某种程度,光是凭呼吸声与脚步声都能知道是他,所以当林沂一步步走向四楼的时候,钱多多知道这漫长的等待终于划上了句号。
而这句号之后又会有什么,他一点把握也没有··林沂穿着美团外卖的工作服,手里抱着头盔,钱多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只见灯光在他头顶染上一层光晕,多日来的思仿终于得到缓解。
到了三楼与四楼交接的拐角处,两人这才正面相对,林沂脸上是累极了的表情··钱多多定定的看着他,胸口却像是有一块石磨在来回碾压··“为什么挂我电话”·林沂上了楼,目不斜视的从他面前走过,掏出钥匙就要开门,钱多多一把将他拉住:“回答我,为什么挂我电话”·“凭什么我不能挂你电话,你以为你是谁。”
林沂猛的将手一抽,冷冷的看着他··钱多多在他的眼神下败下阵来,语气一下就软了下去:“那你回答我刚才的那个问题,你到底能不能……尽释前嫌”·“尽释前嫌”他轻笑着扭过头去,钱多多将这四个字说得多轻巧,究竟是叫他释怀掉先前近十年的漂泊岁月,还是让他不去计较他是钱南山的弟弟·不论哪件他都做不到。
转过头的时候脸上已是另一种表情,他逼视着钱多多:“一个未成年,没有学历没有文凭,身上就只有从他爸那里偷来的三百块钱,去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睡过马路饿过肚子,浑身上下脏得像一个乞丐,好几次都觉得自己会死在外面。
·找到一份工作,工资低不说,不仅要洗餐馆里所有的碗盘还要洗老板全家的衣服,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做最最廉价的工作,钱多多……你告诉我,这一切是谁造成的”·“对不起。”
林沂对这三个字充耳不闻,将这些年积攒在心里的怨怼悉数爆发出来:“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在我最落迫的时候还出去卖过,陪那些光看一眼就想吐的中老年男人睡觉,并且他们叫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我是自愿的,可我他妈也是被骗到自愿的,因为我想要过好的生活,想过正常的生活,可你猜怎么着,我他妈被人- cao -了半个月最后到手的只有一千五百块钱。”
“林沂……”眼前的人已是歇斯底里··林沂胡乱的抹了把脸,继续歇斯底里道:“我知道那该死的餐馆老板不是钱南山,那些用金钱诱使我迷失自我的人不是钱南山,那些年里我碰到过所有促使我成长的人也不是钱南山,我也知道我不该将这些统统都算在他头上,可每每当我遭受这些,钱南山这个名字便会出现在眼前……”·钱多多攫住他的肩,想让他冷静,可不知觉间自己的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可他已经死了……”·林沂突然噤了声,眼底张牙舞爪的火光顿时黯淡下去。
第21章 时外二十一·片刻的沉寂过后是如洪水决堤般的倾泻,林沂记得他这是第二次哭得这么肆无忌惮,眼眶里似有源源不断的泪水,可供他将满腹的委屈满心的不忿发泄出来。
上一次这么哭是在他十七岁的时候——·那时他刚到深圳,用聊天软件结识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圈里人,只为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有人能替自己找一份工作··这些人都很热情,不仅邀请林沂到他们家里住还解决了林沂的吃饭问题,几日后他发现这些人几乎都不上班,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店里吹头做造型,并且对穿着也很讲究。
因工作的问题还没解决,林沂的心一直悬在半空,也是因为好奇,他渐渐打听到了这些人的生活来源··这些人同夜场明码标价的MB不同,是隐藏在暗处,供应那些已有家室,且不能光明正大出入那种场合的有钱人消遣。
他们每个人都由两个人带着,带他们的人多是夫妻,男人负责接送,女人则负责联系客源··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些电话号码,假装贫困的大学生,或因家中有事不得已要委身求财的可怜人,编造各种蹩脚的理由,求客人们‘帮扶’。
这样一来,在满足了客人冠冕堂皇的善心之后,所获得的报酬自然会很可观··几天的时间里,林沂从这些人的口中听到了许多在前辈们身上发生的传奇,有幸遇见大财主一夜暴富不再是天方夜谭。
假使永远不会有这种好运降临,入了这行年薪几十万也是有的··林沂听过后心动了,在还没跨出那步之前心里已有了许多对未来的憧憬,没有一技傍身的他,也许只要咬牙坚持做上几年,等攒够钱后随便做点什么,也要比先前那样毫无目标的跌撞要好。
那些人最开始接近林沂,无非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如今一切都照着他们所设想的进行,林沂自然就成了瓮中之鳖···甜文情有独钟爽文年下林沂被安排在两夫妻手里,他的条件算不得里面最好的,但胜在年纪小,必竟在那些客人眼里,年纪越小便越‘干净’。
他接的第一个客人快有七十岁,当他看到这个老头时,心里有些悲凉,但更多的是对对方的讥讽··这个老头是个穿着干净体面的老人,吃公家饭并且儿孙满堂,不难想象他会牵着孙子的手,一脸慈蔼的在街上遛弯。
可人的面皮往往是用来蛊惑人心的,当门被关上的下一刻,林沂终于感悟到人心深处的□□能丑陋到何种地步··夫妻俩手里的那些客人,有什么癖好大致都被摸得一清二楚,来之前林沂就被叮嘱过需注意哪些事项,因打着‘第一次’的旗号,所以他万万不能过于主动,换句话说就是任其摆布就好了。
这老头有些怪癖,却是那种不会伤人的怪癖,在限定的两个小时里,他几乎舔遍了林沂的全身,却一直都硬不起来·最后便只能用手指,整个过程林沂都徘徊在厌恶对方与自我厌恶之中.·使林沂整颗心沉入谷底的是——在这样一个老头的手里他竟然还起反应,那老头将他倾泻出来的东西悉数吞入口中,那满足的表情险些让林沂当场吐出来。
洗过澡那老头给了他三千块钱,并说下个星期让他再来··下了楼,来接他的人就将车停在路旁,林沂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将那三千块钱全数交到男人手里··女人也来了,并问他感觉如何。
林沂久久的看着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觉得那老头的唾液,虽经由过肥皂的冲洗却还是残留在身上,他浑身都不自在,恨不得快些回去搓下一层皮来··那一刻他的心里空的,整个人就像是被抛在半空中,来时的路不明未来也不敢去想。
车子发动后,他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眼泪就那样不可遏止的流了下来··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夫妻俩惺惺作态的劝慰里没有一点温情,他们只会重复那句:“习惯就好了,习惯就好了……”·真的会习惯吗·失明的人能够接受黑暗,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再没有重见天光的机会,落入深渊的人坐等死亡来临,那是因为知道不会有人会来救他们,可他的自甘堕落却没有任何理由……·半个月后,他还是没能习惯,也许是夫妻俩早察觉到他不适合这行,所以当林沂开口说要走时他们并没有多做挽留,并且当时就给他算了工资。
最终女人只给了他一千五··他没有据理力争的勇气,因为他深知若自己同他们撕破脸,不仅这些钱得不到,兴许他还会讨一身的伤··这片地界就是这样,当你够为他们挣钱时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要做的事情唯独就那一件。
可当你不能为他创造价值,就会变得连条狗都不如,所以……趁着他们未变脸前,能滚多远滚多远··夫妻两有个八岁大的孩子,林沂走的时候他还难过的哭了。
或许那个孩子会成为那段岁月里的一点慰藉,可当林沂迈出他家大门的时候,却在心里- yin -狠的诅咒这个孩子不得好死··因为只有这样,那对夫妻才会痛不欲生。
楼梯间的感应灯灭了很久,林沂泥足深陷在那段回忆里,整个人都是冰凉的··他觉得释然了许多,却不打算就此放过自己放过他人·林沂抬起头,似在宣布重大的决定那般郑重:“钱多多,这世界上有两类人,一类人活得四季分明坦坦荡荡,另一类人活得愁云惨淡蝇营狗苟,显然你是前者我是后者,所以……我看不惯你那副未经摧残的样子。”
最重的是,你不会真心接纳像我这种手脚冰冷,由内到外都- yin -寒沁骨的怪物··林沂拿钥匙开了门,本打算就此将那个人永远关在门外,哪怕今后在别的地方见到也只当对方一个陌生人。
他并非有多恨钱南山,甚至在获悉他死亡的那一刻,心底已凝结成型的一角为此而坍塌·原本还有个人,能让他将一切的罪责不用归咎在自己身上,找到一个借口让自己好过一些,为自己的浑浑噩噩不思进取找一个借口。
对于钱南山,他刻意使其变得扑朔迷离,为的就是不去直面真相,从而见识到自己有多么的不堪··就在门被关上的前一刻,钱多多双手将门沿掰住,暂停了他单方面的推拒。
林沂一脸漠然:“放手·”·他猛的一下将门拉开闪身进了屋里,并随手将门带上,陡然间,钱多多一反先前的态度将林沂推到墙上,并且用双手死死禁锢住。
“林沂……”钱多多恶狠狠的看着他:“如果这就是你要将我推开的理由,那么我不接受,如果是因为我大哥,那我还是不接受,你看不惯我也好讨厌我也罢,总之这件事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我曾经说过的,有些事听了就要负责,你不能就这么把我撂下不管……”·他的声势渐弱,不容忤逆的强横慢慢转化成央求:“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什么都没做错,你不能这么对我……”·林沂心里的委屈不比钱多多要少,若凡事都能依从本心,他又何必在这场自我厌恶与自知之明的角逐中,战得浑身是伤。
若是依从本心,他势必会立马就拥住眼前的人,不管明天会不会互生嫌隙,只要度过难挨的今夜,他什么都不想去管了··可他不能,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钱多多。
不是看不惯,而是配不上··林沂抽噎道:“放了我,好吗”·钱多多一头扎进他的颈窝,将林沂整个人紧搂在怀里,一面摇头一面说:“不放,死也不放。”
直到这一刻林沂才深刻体会到,原来拥抱会是一件这么美好的事情,当彼此体温交融,那些始终捂不化的东西正在渐渐松动,暖意一点点蔓延进整个身躯,就连那些来路不明的倦怠也逐渐溃散。
忽而间他破涕为笑,是情绪大起大落后的云淡风轻,也是在对自己缴械投降:“钱多多,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就像是两个傻逼”·甜文情有独钟爽文年下·钱多多瓮声瓮气的回答:“是挺傻的。”
林沂搂着他的脑袋,无视掉有些扎人的头发,心平气和的问:“那好傻逼,傻逼我能不能问傻逼你几个问题·”·他在林沂的颈窝里蹭了蹭:“傻逼你问吧”·“你究竟看上了我哪一点。”
钱多多沉吟了片刻:“不只一点,是好多点·”·林沂深吸一口气,闻见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哦……那你说说看·”·“矮了一点,胖了一点,腿短了一点,脾气怪了一点,骚了一点浪了一点,太欲求不满一点,装模作样一点,不尊老爱幼一点,故事也多了一点……”·林沂咬了咬他耳尖:“还有吗”·“没有优点,算不算一点”·“你继续。”
钱多多放开林沂,后又搂住他的腰,本是随口而来的情话,却因他尤为认真的表情成了不可撼动的山盟海誓:“以后我会多让你一点,多关心你一点,持久力再强一点,体力也要好一点,经打一点经骂一点,别人十点也不及你一点,你说一点我不说两点,你说一百点我点点都照办,要把你惯得跟斑点狗一点浑身是缺点。”
林沂的手从对方锁骨一路滑至前胸:“我都成那样了你还会要”·“你都成这样了我还死赖着不走,所以……还有什么是能吓到我的”·“可我……以前喜欢过你哥。”
钱多多将他抱起,挪步到沙发上:“那是因为你之后会喜欢我,所以才顺带喜欢他··“你脸皮能再厚一点吗”·“为了你,多厚都行。”
再坚硬的心也会在耳鬓厮磨的温情里被软化,再别扭的灵魂也会在强大的欲念里返本还源··激情之中的你一言我一语,嬉笑怒骂间是是非非,将沉重的情绪消散,也将林沂心头那些自我做对的矫揉造作一并瓦解。
原本并不复杂的事,却在碰到像林沂这样的人后百结成丝,好就好在恋上他的是一个不懂得顺水推舟,只凭一意孤行的钱多多,用自己的一身蛮劲将那些乱丝强扯开来,放出作茧自缚因而受困的林沂。
林沂自我预言的末日就同2012年的玛雅人预言的末日一样,是子虚乌有的事儿·也是因为在那之前,钱多多还未走进他的生命当中,而今这条大尾巴狼出现了,几声狼嚎吓跑了末日,生活就又成了另一番模样。
林沂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会在一条与人群愈行愈远的道路上了此残生,在自我催眠里泥足深陷,在流沙地里放弃挣扎,自此成就一个没有任何丰功伟绩的英雄。
可现在我却觉得,幸好有一个人拉了我一把,虽然不是我曾希望的那个人,但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失落··钱多多,我喜欢你··你说过的,听了就要负责·”··甜文情有独钟爽文年下文案:·名声是条臭水沟,沟底却是为你独留的一片清泉·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钱多多,林沂 ┃ 配角:谁不是谁的配角 ┃ 其它:一夜知已好找,一生知己难寻·第1章 时外一·每个新的时代都是建立旧时代的废墟之上,每一眼都触目惊心,走出时间之外的你却还是忍不住同它一起老去。
这座由钢筋水泥林立起的森林,火炉的称谓还要冠冕多少年——·林沂到家的时候正是这个城市最热的季节,从江苏回来后他先去了趟乡下,傍晚时分蚊虫成灾,祸害了他一身常年不见紫外线的皮肤,为此,他打消了在乡下过夜的想法。
·新屋装修了好些年,里面一应陈设都已具备,因他在外多年父亲也不常回家,积年累月的攒了许多灰尘,直打扫到凌晨才睡下··因一直想着明天的新工作,辗转多时,才在期待与畏惧勉强睡去。
林沂睡在主卧,闹钟未响就被太阳晒醒,前夜失眠换来今早的清明,电饭煲里的热粥预示新一天的开始··新屋的阳台是落地窗,地板光洁平滑,外头有多亮里头便有多亮,窗台明净,同样预示着一个崭新的开始。
他面试的本是录入员,超市的人事主管却说店里只缺收银,对于他来说其实做什么工作都一样,只要时间够短,压力够小,哪怕工资仅够糊口也行·当时便应了下来,人事又说第二天请示过店长再给结果,必竟他们招男收银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在等待结果的这些天,他脑子里重复呈现一副画面,忙碌的收银台,等待买单的聒噪人群,急- xing -子兴许还要在后面谩骂催促快一些,可能会找错钱,可能会收到□□,也可能遭到客人的刁难……·然而,不论前面等待着他的时候,都只能硬着头皮上。
超市的电话最终打了过来,林沂悬而未决的心也就此定下··前三天,林沂跟着一老员工学收银,人多时在旁边装袋,人少时才叫他上机试着收银·一切的忧虑在上手时烟消云散,键盘上清楚明白标示着- cao -作方式,于常年接触电脑的他来说真可谓是小菜一碟。
打着商品条码的五指在键盘上飞速游走,一声声清脆利落,看得他师傅霞姐目瞪口呆,免不了过后有几声夸赞··林沂有些不好意思,脸红至了耳根,几位收银的大姐为此又调笑他一番,顺便问出一些她们这个年纪总不离口的老生常谈,譬如今年多大、婚否,若回答‘是’后面免不了会有一连串的发问,若回答‘否’则有更多的疑问,必竟在她们眼中二十六七的年纪还是单身的确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成家、立业两件事于他而言远在天边,前者怕是今生无望,因他生在一个保守传统的国家,法律虽不禁止同- xing -结合,然而婚姻法里也没有同- xing -登记这么一说,想必百年之内都不会有所突破。
也就是说在他有生之年,除非由弯转直,不然那些‘终必’在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在他身上‘终必’落空··婚姻——永远是别人的事。
后者可能没前者那么难以攻破,只不过他一个初中毕业无一技之长也没有好的荫庇,于充满风险的创业而言打工才是长久之计·他是个没什么志向的人,一早就为自己定下人生格言:不求名扬立万,只求无愧于心。
年少时漂泊过就已足够,如今留下一截青春的尾巴落地根生,未来的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那日同他一起来面试的还有一人,叫佳南,如今分派在前台卖烟酒与退换货物,超市的广播也是由他来,活动期间整个超市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嗓音清澈,普通话标准流利,听之令人悦耳。
两人初见时觉得眼熟,一番交谈才知是十几年没见的小学同学··附近的楼盘有多半是被他们乡的人买了去,佳南与林沂家同在一期,间隔不过十几步,两人上下班偶会碰到,只因都是冷感的人,交情止步于同事之间。
又或者是发觉对方与自己的属- xing -一致,透露出些许的危险- xing -,故此才不敢贸然靠近,他们都是身有隐症的人,若得以证实兴许会皆大欢喜,若猜测错误接收到的无非是厌恶与排斥。
都不是会因忍受不了孤独而将自己暴露在日光之下的胆小者··超市上上下下有五六十号员工,刘家人是林沂村上的,跟着儿子一道搬来了镇上,在超市里做防损员。
平时林沂在收银她便在耳旁讲些闲言碎语,大都是村里的一些陈年旧事,偶有一些新料也要三番五次的讲,无疑是妇人这个年纪日愈增生的絮叨··半个月后,林沂被分派到了侧门收银,大多数从这里结帐的都是春晓苑的居民,比正门稍悠闲些。
中午正是交接班的时候,佳南的声音透过各个音响传播到整个超市··“各位中班人员请注意,请在到二楼百货区集合开会……”·收银是两班倒,分AB两个班,一日一换。
A班从早上七点到十二点,下午六点到十点,B班是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六点·这天林沂上的是B班,因起得晚便将早午餐混合着吃了,临近下班那会儿已是饥肠辘辘。
佳南的声音刚透过广播传来,林沂便立时清点钱数,只等着A班的人来接班··钱是每日一交,出纳是老板的女儿小敏,高挑细瘦戴副眼镜,对于店里的员工有些惜字如金的味道。
二十四五的年纪有个五岁的儿子,平常都不在店里,只在收钱的时候过来··财务室在办公室的里间,保险柜验钞机与钱打交道的一切道具悉数齐备,见证这个时代的效率。
交接完班,林沂提着钱箱去二楼,办公室里的人员杂乱,三两人便是一个部门,人事部采购部收货部全挤在一处·老板与店长的办分室各占一隅,是无遮无蔽的玻璃门,办公的时间屈指可数,大多数时间要么在小憩要么在玩手机。
进去后,林沂发现角落里坐着一张生面孔,架着副金边框的眼镜,二十出头的年纪,肤色是迎合夏季的小麦色·五官深刻,鼻梁直挺,藏在镜片后的双眼有些慵懒,不是初来乍到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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