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知 by kinki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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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知 by kinkin(2)
·长命锁、狼牙、玉早就没了,教他念书的师傅也没了,没人拿着小金糕哄他起床,也没人将他抱在怀里、于额头落下亲吻了··他早就知道这些该没有的·人人皆有憾事,只是他的遗憾来得早些而已。
“现今堂少爷要你陪他念书去,你自己处处当心·虽没人追究了,也不能将你爹娘的事儿往外边随意捅落·堂少爷既喜欢你,你便好好伺候着,也不能随他的性子胡乱玩闹,丢了我们家的脸面。
待你再大些,家里也不会亏待你,定给你挑个好姑娘……”·秦夫人讲了许多,最后停了·她觉得这小厮似乎未必有听,心里有些许不满··十五仿佛大梦初醒,慢慢伏身,磕了个头。
“老爷、太太养育之恩,”他额贴地面,闭上眼睛,沙哑道,“十五此生定不负·”·第18章 ·十五出了厅堂,傍晚的秋阳照在身上,他才发觉自己手脚都是冰凉的。
他在原本的墙上靠了一会,漠然地低头搓了搓面颊,让苍白的面色看起来稍微红润些许··十五照常回了秦远的院里·晚膳提早送至了,满满一桌的菜,大半都是荤肉。
秦远笑着道:“回来了知道你受了伯母的唠叨,特地要后厨提早送来的·今日不讲规矩了,一道吃吧·”·十五看了秦远一眼。
秦远愣住了,微蹙眉头:“伯母骂你了”·十五平静道:“没有的事·少爷,我不大舒服,让我先睡一会罢·”·十五很少主动提及自己身体,秦远闻言立马站起,伸手探了探十五的额头,却并未发热,“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困了,”十五说,“想睡一会。”
秦远皱着眉,听出十五话中意思·他温声道:“想睡便去睡一会,饭给你留着呢·要是再有别的不舒服,就告诉我,寻大夫来看看·”·十五点点头。
朱红早在他说第一句时便去铺床了,十五进了内室,脱下外衣,往床上躺下·朱红替他将被子盖好,小声问:“十五,真的没事吧”·十五摇摇头,翻了个身去,一副真的要睡的模样。
朱红无法,轻声退了出去·十五侧耳听着,外面隐有碗筷声响,他知道这是少爷开始用饭了·晚膳后,少爷还要去沐浴、换衣,念一会书,其他下人忙着自己吃饭、收拾伺候。
这是他能安安静静独处的一小段时间··秦远安静地站在门侧·他让下人们去收拾晚膳,之后一概不进来打扰·他看着十五背着身躺着,像是真要睡下的模样。
但他知道十五昨晚睡得好得很,出门前也十分平常,还笑着问他今晚上能不能多念会书·现在他如此反常,定是在伯母那边受了委屈·他身上没有异样,想必是没有被打,被骂是肯定的了——秦远这么一想,只觉得心头一阵火起,恨不得当即转身吩咐人去问清楚秦夫人是如何对他小孩的。
但他又惦念着十五,舍不得离开··莫不是真的要睡了吧·秦远静静立了将近一刻钟,他终是忍不住,一步一停,隐匿呼吸,悄着声往床边探去。
一直走至床边,他的呼吸顿时停住了···“怎么了这是”秦远震怒道··十五一时怔愣,回头看他·十五面色苍白,唇色浅淡,满脸都是冰凉凉的水。
他慌忙要坐起,沙哑道:“不不,没什么大碍——”·秦远满眼都是戾气,好容易按压下去,坐于床上,伸手将十五满脸的眼泪给抹了·他沉声道:“伯母说你了,对罢受委屈了还是谁欺负你了”他接二连三的问句抛出来,十五挨个摇摇头,边摇头眼睛边止不住的流水。
秦远看得难过死了,觉得这一滴滴眼泪不是水,反倒是化作利剑穿心,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一把将十五抱进怀里,让少年的脸贴着他的胸膛,不住安抚:“莫哭莫哭,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了。”
十五心想,他本来是没想这样的··他只想自己一人躺一会、想些事情,想完了,少爷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可少爷这样一问,他突然眼睛莫名的越发酸涩,眼泪几乎止不住了。
这样太窝囊了,他不要窝囊,可他又停不下来·他张了张口,想发出哭音,死命咬住了牙才抵住哭声··秦远定定地低头看他·秦远活了两辈子,见过流泪的人不少,却从未见过有一个人是像十五这么哭的。
十五哭的时候不出半点声,一双漂亮的眼睛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是止不住一般往下滚,滚得一张俊脸都湿透了·薄唇死死地闭紧,鼻子皱起,鼻尖透出些许红,倔强又脆弱。
秦远心中有什么摇摇欲坠,险些要轰隆隆一片崩塌·他生怕小孩这样哭出病来,一手安抚着十五的后背,在十五额头落下安抚的、不含情色意味的亲吻:“好十五,别哭了——”·十五浑身一震,喉咙口里泄出轻微的呜咽声,细得跟奶猫一样。
秦远停了停,立马跟上,将十五压在床上,从额头亲吻到面颊,将冰凉凉的水一并吻去·十五终是忍不住,发了一声沙哑的“呜”,之后,彻底放出了声,哭得愈发凶。
秦远一心只想让他彻底哭完了再说,自己一边不断亲吻,双手握住十五冰凉的手揉搓·十五几乎快断了气,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哑声,胸腔不断猛烈地起起伏伏,满脸涨得通红。
秦远想起身仔细看看他,却被十五不管不顾地拉住,淌着眼泪的少年彻底滚进他怀里,双手死死环抱,细长的手指揪拉着秦远背后的衣料,眼泪将秦远的衣襟浸得透湿··“别、别走,少爷。”
十五哽咽着说话,他声音沙哑,两字刚出口,又是一层水滚下··“不走不走,”秦远心惊肉跳,抱着他温声软语:“好十五,小祖宗,不哭了不哭了,再哭要哭出毛病来了。
你哭一下,人心里疼一下·看这眼睛肿的,平日里最爱干净的人,现在还能忍呢告诉我,究竟是谁欺负你了,为什么不高兴了”·十五流着眼泪摇摇头,抽了抽鼻子,急促地唤了两声少爷,接着唤秦远唤哥哥,边唤边大口喘着气。
他已眼前不断发白,什么都看不清,耳边嗡嗡作响,只知道抱着眼前的人··若换做平时,他叫声哥哥,能让秦大少爷高兴十天,放个万响的满地红·可现如今,秦远只满心忧虑,生怕十五忧思过度。
他愁得头痛心痛,着实无法,捧着少年满是水的脸,对着那因咬紧而变红的唇就附了上去··十五挣扎了一下,但因哭得快没力气,推也推不开,近乎顺从地任秦远亲吻。
秦远含着他的嘴唇,并不霸道,反而是细细地吮吸舔舐一番,双手不住安抚十五的额头、胸膛,替少年顺着气儿·秦远从十五衣领里抽出那纯金的长命锁,由十五握着。
十五奇迹般的哭声止了,唯有眼泪还在淌,像是根本流不尽一般,一双眼睛红肿起来,像只流泪的兔子··秦远松开嘴唇,鼻尖抵鼻尖,两人呼吸交错。
十五愣着神看他,他的眼睛里还含着水,像是浸在水里的一双琉璃··“委屈死了,”秦远低声说,手指将十五的眼泪抹去,“还委屈呢一点都不惦记着有人心疼你对吧,哥哥心都快碎了。”
十五断断续续道:“少、少爷…你别走了吧……”·秦远低头又亲了两三下:“不走,这辈子都在你边上呢·”·哭够了的十五疲倦至极,又显出极其罕见的黏人来,非要被抱在怀里才安稳。
秦远抱着十五、十五抱着长命锁,亦没抱多久,少年的呼吸便慢慢绵长·秦远小心翼翼,慢慢松手坐直了,才觉肩膀因一直抱着而有些酸痛·他轻轻握住十五的手,想让十五将长命锁放下,未料到十五在梦里还护着那锁,根本不肯松手。
他无法,只好将被子重新盖上··当夜的秦少爷在院中大发雷霆··旺儿跪着道:“太太真真没有说些什么,不过嘱咐我们几个几句,唯有最后嘴上赏人的时候漏了十五,怕也是无心的。
最后我们都出来了,太太要单独与十五讲话,后面的小的也不知道了·”·秦远知道问他是问不出来什么,一肚子的气无处可撒,暴躁道:“太太无心的,你就不知道宽慰几句么你是年纪大的,同一个院子里的人,不懂照看他些许太太最后单独与他讲话,你竟一人就这么回去了,也不知道在外边等一会”·旺儿大骇,忙磕头认罪。
秦远冷声:“你下去吧·”·秦远起了身,朱红立马前去为他披了外袍·夜色寥寥,他带着三五下人,提灯去了秦夫人院里··第19章 ·秦夫人已睡了,被侄子直接吵醒,脸色不好看。
她匆匆穿了外衣,披了件薄毯于身上,面上已有薄怒:“小远,伯母待你那样好,你为了个小厮怎能这样莽撞说什么下午的话,伯母本就没跟那十五讲什么,他去寻你告状了罢”·“伯母,”秦远满面漠然,眼中戾气横生,“不关十五的事儿,侄儿确不是为了他来指责您,不过求您,将十五的卖身契与我罢。”
秦夫人不怒反笑:“这是家里的事儿,我做不了主月白,”她侧头看向垂手在一旁的一丫鬟,“将老爷喊起来,让他来管。”
秦夫人侧回头去,不料眼前的人竟毫无波动,依然挺拔站着·秦夫人又怕了,秦老爷要早起上朝,她是不敢真打搅他休息的·月白知主意,回了个眼神,自是佯装去寻老爷。
秦夫人改变态度,软声劝:“小远,你这般未免太不懂事了·本是一家人,却被那十五离间了,岂不冤枉”··秦远一字一顿道:“伯母,我只要十五的卖身契。”
秦夫人慢慢收起笑脸,冷冷看他·秦远毫不畏惧地回视,仿佛一匹暗夜中的独狼·秦夫人缓声说:“五百两·”·秦远:“拿一千两与伯母,莫言侄儿不孝。”
秦夫人无法,命人将卖身契拿出来,端上给了堂少爷·秦远又令人回去取银票,一千两银票直接呈上·秦夫人自知拿了这钱,这件事便不明不白了,低头拭泪,将那银票直接摔在地上:“莫非伯母真缺这个钱不成伯母不过是为你好,阿弥陀佛,可怜我这一片善心,连个小厮都不如。”
“伯母言重了,”秦远冷漠地看她擦泪的动作,“侄儿自幼疏于管教,做什么总是鲁莽·夜已深,尽早睡下,不然又要头痛了·”·秦夫人眼睁睁看着她的侄子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银票一眼便转身离去,近乎咬碎一口牙。
这是她第二回 见秦远如此模样,还回回都是为了那小厮十五·秦远一疯起来,仿佛平日的温和有礼都是那小子白白装出来似的·她气得胸口不断起伏,几个丫鬟上前给她拍背上茶说软话,才勉强顺了气。
她是真的对秦远有几分感情·对这个既是外甥又是侄儿的年轻人,她一半是怜爱,一半是见其不俗,望他日后能与自己二子相互提携·但这么两回下来,她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秦二老爷来的家书所言非虚。
这秦远,分明就是个吃了吐的白眼狼,血亲之情在他眼里不过尔尔,甚至不如一个小厮贵重·秦夫人呆坐半晌,堂少爷那边又来了人,奉命多送了五百两的银票来。
她知道这钱她退也退不回,说出去只会引人笑话,手里的瓷杯已经扬了起来也只能重重放下,连声骂了几句房中的丫头,命她们不准对外说半个字,将此事勉强揭过··这边秦远回了自己房里,夜已彻底深了,满屋的丫头还未睡,睡眼朦胧地等候主子吩咐。
秦远命人热粥,自己去将十五唤醒,让半梦半醒的少年吃了些粥后再接着睡·十五哭得太厉害,眼睛肿起,这天气冷后府里也不备冰了,无奈之下,只好用井水浸了帕子,姑且敷着。
换了次帕子,十五就露出些许不舒服的模样,秦远无可奈何,只好将凉帕子拿走,随他去·一切安顿好后,秦远也上了床睡,满房的人终于能姑且前去休息··十五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清晨鸟鸣,飒飒秋风,叶动起来,淅淅沥沥呼呼啦啦,像是飞进了他的耳朵里·他整个人团在堂少爷怀里,眼睛有些肿痛,脑袋发晕、喉咙又干渴,哪哪都不舒服。
温暖的软被盖着两个人,他试着轻轻动了动身子,秦远抱着他的腰的手紧了紧··十五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正对上秦远的眼睛··秦远其实有些紧张·昨日若真较真起来,他算是乘人之危,在十五难过的时候因自己的贪念而亲了半天,舍不得放手。
十五生性敏感,不知一晚上睡过去,此时是什么想法··十五安安静静地看了他半晌,面上慢慢泛红:“放开我…少爷·”·秦远微微垂下眼睛:“不喜欢我抱你了”·“不是……”十五的表情难以描述,从面颊飞至耳根,满脸通红:“你…少爷,先放开……放开”·秦远不明所以,松开手臂,十五立马一滚,两人本就紧紧相贴,两人一动作,正好下身相蹭。
秦远的表情亦难以描述,两人躺在床榻上面对面,不约而同地互扯被子盖住自己的下身··“长大了便少了,”秦远佯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安慰道,“年少人气血方刚,有什么不好意思”·十五伸手,碰了碰秦远的耳根,与上回秦远摸他耳朵的动作一模一样,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
·秦远:“……”·他深深呼吸两口气,还未准备好说些什么,眼前的少年乖乖巧巧地自己说:“中午不吃肉了·”·秦远哭笑不得:“谁克扣你肉了一天天的,不是想着吃肉,就是想着念书……”他声音慢慢放轻,少年的墨发散乱,一张俊秀的脸白白净净,尚有些红肿的眼睛里藏了些许狡黠的笑意,在碰到他的视线的时候,又装模作样地藏起来了。
秦远只觉自己耳根越发滚烫,剩下的声音低的听不见,近乎揉进了心里:“心里还有点别的没有”·十五再未提过他那日是为什么哭成那副样子。
朱红背着主子笑他,说他哭声传的整间院子都听得见,那股可怜劲儿,让她们几个女孩子还以为是少爷欺负了他,险些拿了扫帚上去美英雄救十五·十五既不恼,亦不委屈,只平平淡淡地一笑了之。
堂少爷那夜去寻太太的事儿,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府里并未传开,但这对伯侄却是彻底闹僵了·秦家两个儿子还懵懵懂懂,照旧与堂兄玩着,回头就被自己妈一顿不说清楚的骂,好生委屈。
然而,这事对秦远来说,竟是因祸得福·秦远并未再问过十五,他知道十五外表看上去柔软可欺,其实内里倔得很,有自己的主意·既然十五看起来一切平常,他也不想挖根究底。
若十五想说,他自然愿意听·若十五不想说,反正以后十五闯了祸、他收拾摊子,十五难过,他再抱着哄就是了·而继这之后,十五越发的黏他——十五黏人,不是撒娇卖乖的那种腻腻歪歪的黏人,而是秦远去哪儿,十五就安安静静跟在后边。
身边人疏忽伺候时,十五一个人闷声不吭地倒茶端水收拾干活·偶尔亦敢与秦远生个气,开个玩笑,虽看起来仍有些小心翼翼,但这些他已觉得足够·要说别的,他自己劝自己,不要太过贪心。
他与十五照旧同榻而眠·一夜深时,他半梦半醒间,觉抱着的人动了动·他仍旧闭着眼睛,感到怀里那少年小心翼翼地拿额头贴了贴他的嘴唇··秦远:“”·他心脏砰砰乱撞,半晌,他就着满室秋月偷偷去看,十五睡得死沉死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秦少爷的错觉。
第20章 ·钱二哟了一声:“好嘛,真漂亮你俩出去街上走一趟,京城所有大姑娘的帕子都得少了——全往你们身上扔了”··几个公子哥儿哈哈大笑,连声夸了秦远几句。
第一日入学,众人都锦衣华冠、打扮不凡,但哪怕是一群华服中,仍是秦远最引人注目·品色上好的云锦常年直接送入宫里,外面流传的数量不多,堪称一寸一金·由此,秦远送与秦府的几匹云锦除了给秦夫人作了套外,别的都压了箱底。
因秦林秦川二兄弟以后不定还得长个子,连他俩都没得穿·而秦远却一掷千金,眼睛也不眨地给自己置了衣服不说,还给他那小厮也弄了套,不免令旁人咋舌··几人视线交错间,皆在暗自看这对主仆二人。
秦远本就人高挺拔,气度不凡,穿起来自是矜贵·他身后那小厮竟也看起来傲气十足,清俊从容·有不与他们几个相熟的纨绔,甚至悄悄打探这是哪家的小少爷,怎这样面生。
秦家二兄弟心里有些不舒服·若只有他们堂兄穿的不错,那他们还觉得无妨·秦二老爷家财万贯,而秦大老爷在朝为官、不得不谨慎行事,旁人都明白这些道理。
何况秦远也是他们家的人,怎样都是给秦家增面子·但一个小厮,都有身那样好的面料穿,他们做主子的倒没有,岂不是掉了脸面·秦川道:“什么少爷,就是我们家的一小厮罢了。”
“真是小厮么”钱二侧头笑了声,贴耳道,“早就是你们堂兄的房里人了罢·”·秦川愣了愣··钱二:“傻么若真是寻常的下人,谁给他打扮的那么好你仔细想想,你难道不给你姘头买根钗、送条裙的”·“我早就知道了,你才蠢呢。”
秦川随口反驳,却暗自心惊··秦林秦川两兄弟,都还是喜欢女人多些·但秦夫人教子严格,曾撞见长子与一个丫鬟亲昵,当即一通大怒,从此下了死令,两个儿子贴身都是小厮伺候。
少年人平日里着实无聊,又年轻火旺,偶寻小厮泻火,也要找那些年纪小的、面容清秀,跟女孩儿似的男孩子来,但也不怎得劲,爽完便了了,该打骂的时候丝毫不惦记床笫之情。
两兄弟不是没有看上过十五,然而十五经常在外院,行事不便·秦夫人又多年前便下了令不准旁人欺侮他,由此两人也不放在心上·上回秦远为了十五打架的事儿出头,他们尚以为是堂兄觉得丢了面,觉得还算正常。
此刻一看,当即觉得不好··他们这些人上人,寻欢作乐尚可,若真拿一个奴才正儿八经地宠,传出去不得令人笑掉大牙·各位少爷一同入了太学。
经过多年扩建,又国库丰盈,太学眼见是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层层复复殿堂楼阁,显得庄严生辉·数名纨绔同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家仆小厮,一群锦衣少年不可谓不是意气风发,引旁人纷纷侧目。
有不少寒族学生本就在此吃住许久,虽能来的,家中极其贫寒的属于少数,大多家中康富,但相比之下,不免显得灰头土脸··几人共同拜师敬茶去,下人们不让进去,皆在外边静候。
旺儿去料理马车等等事务,十五独自站于殿堂之外等候着,满面漠然,不卑不亢地挺直站立·同在的其他下人,瞥见他,都觉此小厮非同常人,不敢搭话··第一日只拜师行礼,先生略交代些规矩,便让人回去了。
一行人中大部分都是回家的,家远的也在外置了宅子·秦远出来,与十五同行而出,旺儿已在门口备好车马了·秦远侧头问十五:“在府里住的高兴么”·十五认真地想了想,说:“高兴。”
秦远随口道:“伯父伯母待你不算好,怎么还高兴”·十五:“老爷太太待我已不薄了·府里人好,吃的好,住的高兴。”
“你就只想着吃得好罢”秦远笑了声,领着十五从偏道走·他上辈子在这儿呆了也有几年,对一切都很熟悉·他带着十五去了另一边,这边楼阁渐少,树木葱葱,隐隐有小溪流水之声,遥看可见全朝最大的藏书阁,飞檐闪耀。
石砖路由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一路走去,路边青竹渐渐成了枫树,枫叶渐红,人声匿去,在秋阳下显得静谧祥和·秦远改与十五并肩而行,随意道:“漂亮么本来想着在外面置个宅子,既然你喜欢府里,那仍旧住府里好了。”
·“漂亮,”十五点点头,“随少爷的心意,想住哪便住哪·”·秦远心里那叫一个妥帖熨烫,情不自禁想碰碰十五,随便哪儿都行。
他一向被教导在外举止合乎于礼,但此刻左右无人,他忍不住拉起十五的手··十五:“”·秦远微微侧头,正要贴耳说些什么时,耳尖地听闻人衣衫簌簌声,猛然松手侧头,却是前面一人从枫树下坐起来。
秦远皱起眉:“什么人”·那人显也是太学中的学生,年纪与秦远相仿,五官清秀,一身新衣,看来家境尚可·他旁边放了些书卷,看见秦远十五二人,眼中露出些许惊艳来,作了个揖:“二位可是新入学的在下姓庄名之渊,才来京城不过半月。
不知两位贵姓”·秦远不动声色道:“免贵姓秦·”·庄之渊看了沉默的十五一眼,又笑道:“秦兄,幸会·”·秦远微微点头,作告别意。
庄之远感到秦远的不喜,到底年纪不大,面上露出些许讪讪之色,这边秦远与十五出了门,上了马车,秦远似是立马彻底忘了方才那人,温和道:“去买酥肉饼吃去,上回没吃成,这回去楼里吃。”
十五哦了一声·秦远专在醉仙楼开了小间,与十五同桌共食·秦远亦不算太过偏心,令旺儿与车夫等在外间另开一桌·对了除十五外的下人来说,自己人凑一桌吃好的,远比在主子面前提心吊胆要来得舒坦,由此都谢了堂少爷一番。
一桌佳肴美酒,十五捧了个酥肉饼安安静静地吃,连点渣都不掉,吃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平淡问:“少爷不喜欢那个人”·秦远噎了噎。
上辈子他于此处念书,像方才那庄之渊一样的人太多了·有不少人,费尽财力进了太学,一半是正经想着考取功名,一半是想着攀附权贵,得作门客也是好的·再不济有了同窗之谊,总能多条路走。
这些人平日阿谀奉承,除了能听个高兴,其他用处却没有·秦远懒得与他们打交道,他只消在京中纨绔圈中混混,打通人脉便是·若不是他想要十五好好念书,这辈子他连太学都懒得去,直接带着十五去做生意去。
·可他该怎么与十五讲这些呢秦远有些头疼·他想十五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用想的长大,虽世上总有些事是不干净的,这还不算太脏,但他也不想污了十五的耳朵。
十五吃完了一个饼,细白的手指上全是油,就这么巴巴地举着,看了他的少爷一眼:“少爷不愿说,便不用说的·”·秦远顺势拿了帕子来给十五的手指一根根擦过去,含糊道:“怎么不愿说了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是外人,你莫要多想了。”
他顿了顿,继而道:“明日起是正式天天念书了·我特地寻了人,在我边上支了一小案,你就坐我边上·上课不像是我教你,得认认真真的,教课的都是大儒,还有朝里的大人来,不能怠慢。
有些先生性情古怪,不许别人旁听,那也没办法,你便在外边玩玩,也不能跑远了·要是有人与你搭话,你……”·十五被这一通叨叨讲得头昏脑涨,心里忒烦,面上还得连声应了,须臾便将方才那人抛之脑后。
第21章 ·秦远带着十五去念书去了,才发觉自己的唠叨完全是多此一举·十五学得比他认真多了,在一群自幼便家里请了先生来教的少爷里也丝毫不落下,很快显出他的聪明来。
有先生不知他是下人身份,见他常是一身锦衣、面容白净,以为他家境不俗又谦逊好学,更加偏爱·但也有些夫子,不喜下人陪读这套,十五便拿了书卷,独自出去找地方温书。
他今日一身月白袄子,外有鸦青袍衫,全由秦少爷一手操办·长发由锦带束起,腰间本有秦远给的玉佩,他嫌太贵重,只系了汗巾·脖上红绳换了更精细的一条,上有暗纹,显得脖颈修长白净。
他手上持书,安静地入了藏书阁·藏书阁下有一间厅堂,置有桌椅书案,供前来寻书的学子在此看书·正值白日,厅间学子不多,他轻声进去了,只有一人抬起头来看他。
十五寻地方坐下,还未翻开书,那人便自顾自地过来·十五看他,正是那日碰见的庄之渊··“巧了巧了,”庄之渊笑道:“十五,在这儿碰见你,真是有缘。”
十五不作声,缓缓抬头看厅前··高座之上,悬了当朝大学士的亲笔,一字言“静”··庄之渊跟着十五的目光看去,面色有些不自然。
他回头看十五,十五已翻开一书,比照着说解安然看起来了··自从十五第一日碰见这人,之后又陆陆续续见过几回·十五一人在外,被烦得不行,只能说了名字,姑且算个相识。
他对人一向没太多喜恶,只明白自己少爷有些不喜庄之渊,便乖乖紧随秦远步伐,站至这人对立面·但要他当场给人下脸子,他也做不出来·何况先前秦夫人口口声声要他们当小厮的注重主子在外的交际,切莫在外结了仇怨,十五将此暗暗记在心里,揣摩着行事。
约莫看了一个时辰,十五念得入迷,恍然惊醒,觉得秦远快出来了,便收书起身,要往外走·他刚立起,庄之渊立马跟上,随他出了藏书阁··藏书阁外枫叶已醉,遍眼绯红,天高气爽。
庄之渊一路跟上:“十五,如此宜人秋景,你行色匆匆,岂不辜负了”·十五是个俗人,压根不在乎是否辜负草木,闻言连眼也不抬,平淡道:“我要去迎少爷。”
“又巧了,”庄之渊笑了一声,“我正要寻秦兄,有薄礼送上,随你一道去罢·”·十五顿了顿,哦了一声,自顾自地往前走·走了没两步,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说:“替少爷谢你的好意。”
庄之渊哭笑不得,心底觉得十五这人简直匪夷所思·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小厮,恐怕除了皮貌外一无是处·然而是个人都知道,那秦少爷与这小厮不一般,甚至其中有龙阳之好,他怎敢怠慢,只能仍作笑脸,强行并肩而去。
学堂外的台阶下,已有四五小厮垂手侍立,等待他们主子出来·十五同样站在台阶之下,将书卷老老实实抱在怀里·庄之渊站在一群小厮里,左右不自在,没话找话讲。
十五倒也不是不理他,他说一句,十五要么嗯一声,要么哦一声,回应虽平平,但听他说话时仍是认真的,这让庄之渊勉强舒服一些··“十五,”钱二的小厮过来寻他,“我家主子说过会请秦少爷一道用膳,你可与秦少爷讲讲”·十五颔首示意他知道了,那小厮又转去寻了几个其他少爷的小厮,挨个请了后离去了。
待数声钟响,台阶之上缓缓下来一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数名小厮纷纷躬身让道,目送先生离去后,一个个都上阶寻自家主子去·庄正要跟着十五上去,却见十五迈开步子,极轻盈地一步三阶、奔上高台。
年少人手长腿长,跑起来跟鹿一般轻巧,庄之渊一个没反应过来,十五的身影已远远在上,不禁目瞪口呆··“别跑别跑别跑——”秦远连声道,看着白白净净的少年一阵风似地冲上来,满眼的笑意都快融了,嘴上还训:“急什么呢摔了是随意的么”·十五老老实实地站定了。
秦远左右瞥了眼来往的学子与下人,极快地伸手揉了揉十五的额头·十五不过喘了两口气,便道:“钱公子说要请少爷一道用膳·”顿了顿,“庄公子说有事要寻少爷。”
秦远与十五一同走下石阶,一听两件事都不是他乐意听的,平淡问:“钱二只请了我么堂弟他们请了没”·十五认真回忆了下,肯定道:“没有,还请了李、王二家。”
秦远微微蹙眉,回头一看,他的两个堂弟正由他们的小厮簇拥着往下走,见了秦远的目光,微微一愣·秦远笑着摇首,回头低声自语:“钱二那小子,一肚子坏水,看热闹看得倒高兴。”
十五:“那就不去了·”·秦远刚要说什么,面前已站了一人,正是庄之渊··“秦兄,”庄之渊笑道,“几日不见,秦兄愈发俊朗,当真是玉树临风。”
十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秦远继续往台阶下走,庄之渊并行,十五则随在两人身后·秦远平静道:“庄兄有何事”··庄之渊面容清秀,温声说话的时候竟有些女子的柔情,“说来巧了,在下与秦兄竟是同乡。
家母最会做家乡小食,我正住于太学之中,亦很方便,家母可借学里的厨房,做一两道菜请秦兄尝尝·”·秦远闻言笑了笑,侧头看他:“多谢好意,可惜我不爱家乡口味。
今日正赶着赴约,恕我先行一步·”·秦远领着十五匆匆离去,庄之渊站在原地,诸多懊恼不提··秦远吩咐旺儿去跟钱二推脱邀约,与十五上了车,才发觉十五有一点儿不高兴。
十五不高兴时很不明显,换做旁人估计一点也看不出来——不同样是发着呆么秦远是日夜观察久了,才能勉强拿捏出小孩细微的情绪变化。
正当他想着方才是哪里让十五郁郁时,只听十五突然问:“少爷家里的吃的好吃么”·秦远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失笑道:“甜口,你不爱吃。”
顿了顿,感叹道,“小祖宗,你怎么满脑子尽想些这个……”·十五哦了一声,并未有过多反应·秦远问他今日书念了哪些云云,十五一一答了,秦远听着听着,将人揽进怀里。
十五出乎意料地并未抗议,而是老实地回答着他少爷的问题,任秦远将他的头发揉来揉去,偶尔碰碰脸,像在揉一个芝麻馅的糯米团子·车夫行车至原定好的酒楼,秦远临了下车,往十五额头上亲了亲:“吃好吃的去,高兴点儿。”
额头就像是十五的命门,他少爷亲一口,十五就能高高兴兴地变成豆沙馅的糯米团子,甜得很··秦远以为这便好了·不料下午照旧是去太学,夫子仍不让下人旁听。
那姓庄的不知摸了什么门路,进去一道上课·十五在门外等候,待秦远同那庄某出来了,又是垂着眼睛垂着耳朵,像只气鼓鼓的兔子··回了秦府,两人各自沐浴更衣用晚膳毕了。
秦远试着再亲亲人额头,小孩却不让,憋着气爬上床,一副要睡的模样··“是不是连日去上学无聊了”秦远细想,有许多先生讲究一视同仁,无论多大的官儿子都不肯带着陪读的,导致十五总是只能在门口听个几句,或是独自温书,也无人讲个话,确实比在府里的日子无趣。
秦远斟酌道,“天子秋猎已了了,你想骑马玩去不”·十五的耳朵动了动··秦远笑道:“围场太远了,我却知道有好地方。
择日告了假,带你出去玩去·”·十五正趴着,闻言侧头看他,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变得柔和起来·秦远试着俯下身,十五没再躲了,让秦远于额头亲了一下,再于面颊亲了一下。
十五:“我也要·”·秦远:“”·室内熏香旖旎,秋夜月色正好·十五坐起来,捧住秦远的脸·两人目光对视,十五的眼睛干净透亮,天真而脆弱,直往秦远的心坎里戳。
他胸口砰砰直响,律动得乱七八糟,竟觉得浑身发烫,下身都要抬起头来·十五却面容平常,打量般细细看了一眼,往秦远面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发出一声响,翻身睡觉去了。
第22章 ·刚过寅时,秦远房内人声喧哗,灯火通明·十五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糊糊地穿衣束发,被秦远拎着衣领上了轿,一路出了秦府,在黑暗中上了马车,往城外去。
秦远此次出去,带了十五与另四个小厮,分行两车·原来他本着堂兄的名头,还是去问了问秦家两个少爷是否要跟着一道出去玩玩·两兄弟倒是心里惦念着挺想去,却被秦夫人临时得了消息,斥他们念书去。
她的原话如此:“你们堂兄是不念书也有钱使的,你们成么少跟他胡闹瞎玩,待他回来了,我再好好训他·”秦林秦川还挺懵,心想原先妈还劝他俩多跟着秦远呢,咋转头话就变了·秦远丝毫不在乎回来后他伯母要如何“好好训他”。
他与十五坐于一辆马车,因十五困着,让他脱了靴躺下,头枕在秦远膝上·十五昨日帮朱红清院子而累着了,睡得昏天黑地,马车出了京城他都不知··到了地方,十五方清醒。
今日秦远给他安排的是一身窄袖胡服,腰身由皮带紧扣,可以系挂弓筒,长裤宽大而裤腿绑起,包裹出一腰窄腿长的少年人·墨发由秦远重新束了,下蹬玄色武靴,干净利落。
秦远同样着与他近色的一身,带着十五与其他人一同去了马厩·秦远前几日托人来照看过,给十五挑了一温驯的骏马,由马夫牵马出厩··秦远低声问:“怕么”·十五压根未听见,由人扶着上了马,轻轻呼了一声,握住缰绳的手轻轻颤着,腿动了动。
这马被训得极好,未听指令便不走,马蹄不过在地上动两下·十五低头见他少爷,笑了笑:“少爷说什么”·秦远翘起唇角:“高兴成这样呢往前边坐点。”
十五依言动作,秦远一脚踩马镫,一个翻身便坐于十五后边·秦远几乎是环抱十五,双手一同握住缰绳,侧耳道:“先教你怎么骑,待会任你跑·”·此处是城外一草场,京城不少公子哥儿养的好马,既不能用去拉车,放家里又跑不开,便放在此处。
草场东接林西接湖,纨绔子弟偶来骑马,顺便打猎玩乐·然近几年京中纨绔流行吟诗作对,骑射渐渐没落,这处也荒了不少·幸而还有几匹好马,秦远见着喜欢,干脆买了。
他两辈子都不喜欢念书,只爱这些玩意·小时候他娘便给他买了良马,待他长大了可以骑·待他娘走了后,秦二老爷管不动他,他成天骑着马在外边野,迫不得已才回家念个半天的书。
在他记忆里,十五文雅冷淡,应当是不爱骑马射箭的·由此他这回也未报多大期待,只想着带十五出来放个风·没想到十五不仅喜欢,还喜欢得不得了,面上都带了笑。
秦远教了半个时辰,下来让十五吃些东西·十五迫不及待地随意塞了点,好容易狼吞虎咽下去,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茶,擦了擦嘴,眼睛亮亮地看秦远:“少爷,吃好了吧”·秦远才刚吃了半个玫瑰酥,闻言还未说话,就听眼前的少年补充道:“既然少爷未吃好,那我便自己先去了。”
秦远:“……”··秦远:“你…去罢去罢,我着人跟着你·先跑慢些,小心肚子不舒服·”·十五应了声,奔回骑马去。
秦远将剩下的玫瑰酥吃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看着十五对马的那股喜欢劲儿,合着他还比不上一匹马呢·跟来的小厮有大半不会骑马,伺候秦远用完早膳后便留在原地。
秦远带着其他人回了马场,自己挑了一匹马,上马自去寻十五·数人骑了马前去,发觉十五正玩得高兴,身后跟了一小厮护着··秦远笑了笑,驭马上前去。
“会不会”秦远高声问,“慢点,别摔了·”·十五:“它也快不起来·”·秦远:“握好绳,夹紧马肚子,哥哥带你跑一圈儿。”
十五依言动作,两人两马,徐徐跑起·正值暖秋,大片大片的草仍未枯·秋风抚地,天朗气清,远方层林尽染,冉冉秋光正好·十五很快知道如何驭马,一路奔起。
他本就一身飒爽胡服,精神十足·束起的墨发随风飘动,修长的手指紧拉缰绳,腰身微伏·身下骏马疾驰,少年竟不觉颠簸,瞥向秦远时,一双俊秀眉目中沾染明显的笑意,似是往淡漠山水上生生加重笔墨,曾经的内敛被锋芒冲破,真真是少年意气,潇洒自如。
秦远只觉心中冬去春来,满河冰川化冻·冰碎之声铺天盖地,轰轰烈烈响彻胸腔··他喘了喘气,一扬皮鞭,率马在前,带着十五往林中奔去·十五跟着他进了林内,放缓速度。
“教你打猎,”秦远问,“会不”·十五老实道:“不会·”·两人并马而行,数十米后遥遥跟着护卫的小厮。
秦远示意十五抽箭持弓,照自己的模样摆好姿势·十五学得像模像样,眼尖地瞥见不远处窜出的野兔,一箭射出,射偏了·他倒不气恼,再抽一箭,边行边警惕地看,再射一箭,仍是偏的。
秦远笑:“再来,不急·”·十五再寻野兽,连射数箭,依照秦远的教导抬胳膊展肩膀改变姿势·两人一路进了林中深处,人声寂静,唯有两人的喘息与马蹄声。
十五的手有些颤了,腰间箭筒将空,但还是拿出一支,比照好姿势··“沉住气,稳住·”秦远轻声道··十五喘息慢慢停下,调整呼吸,双目安静地扫视四周。
一箭出弦,破风利响,发出闷闷的一声··十五愣了,下意识地侧头看秦远·秦远露出一个笑,十五方明白是射中了,立即拉住缰绳,连声“吁吁”的喊,迫不及待地跳下马去,因精疲力竭而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爬起来。
秦远哭笑不得,跟着下马,与兴奋过头的少年一同去寻刚射中的猎物——正是只灰毛兔子,虽被射中了,但还在挣扎··秦远亲手提起那野兔,笑道:“兔子打兔子,好狠的心。”
十五:“”·秦远一本正经:“夸你厉害呢,还不领情·”·十五也不是傻的,怎会分不清他少爷是想逗他还是真夸他。
然他浑身都被射中猎物的兴奋笼着,也无心与秦远争论,只小心地打量那野兔·秦远拿了一绳将野兔捆了,扔在地上:“待会便有人来收拾·走,去前面歇会。”
两人便丢了马,一同往前去·不过走了数十步,两人就地坐下,秦远浅饮了口水,将水囊递给十五·十五靠着秦远,接过水囊咕嘟嘟地喝·秋阳顺着草叶洒下,隐有鸟鸣之声。
十五将水囊放下扣好,放至一边,看秦远竟难得的在发呆·灿烂而不炙热的日光铺洒在他俊朗的面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秦远在不看十五时,因眉眼锋利霸道,总显得有些凶。
然而此时他不知是不是因被秋阳晕染,面容柔和不少·一双星目放空,其中别有情思··“少爷·”十五喃喃道·秦远侧头看他,少年更加倚靠上来,试探地在秦远面颊上落下一吻。
也许是方才玩得太疯,他彻底放肆了··秦远:“只亲脸么哥哥教你·”·十五安静地回看他,就像是在学念书、学骑马、学骑射一样专注而认真。
秦远浑身滚烫,那种灵魂深处奏响的占有欲狂躁不安,迫切地想在面前这张空白的纸上烙下自己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十五的脸,上边有些许方才沾上的尘,他用拇指一一抹去。
十五的唇上还留着些许方才的水,亮得很,秦远深深呼了一口气,附唇上去··这是刻在他本性的掠夺欲望··嘭得一声响,十五直接被人压至草地上·他无法挣扎,因为双手被以投降的姿态压制住。
秦远紧紧锢着他的两个手腕,毫不放松·不同于上回十五流泪时的安抚,这回秦远狠狠地攻略城池,吸吮碾压,让少年的喘息声几乎被压抑在啧啧亲吻之中·两人唇舌相接,十五怎是他的对手,当即缴械投降,任由秦远狠命亲吻,舌头叩开牙关,一点点舔舐过去。
他的下身挺立,幸好有袍子遮掩·良久,他方放慢,改为温和的亲吻,将十五的手腕缓缓松开··秦远附耳说:“这才叫亲嘴呢·”·十五的胸口用力起伏着,定定地看他。
·秦远莫名有些紧张,小声问:“不喜欢太凶了罢”·十五摇摇头,慢吞吞地道:“我会了·”·秦远一愣,却见身下的少年一个挺直身子,天旋地转间两人调转。
十五反压在秦远身上,微微喘了口气,俯身亲吻上去··第23章 ·“少爷——”·不远处传来小厮寻主的声音,十五猛地抬起头,翻了个身滚下去。
秦远笑着坐起来,伸手碰了碰十五有些红的嘴唇:“还知道不好意思了”·十五好不容易组织好语言,刚想辩驳,两小厮却驾马来了,见两人坐在地上,头发身上都沾了落叶,纷纷下马:“少爷,可要吃些什么,歇息一会”·秦远看了眼十五,十五摇了摇头,秦远便站起,自己拍打下身上的落叶,“不用了,你们去将马牵来,再玩一会儿。”
·秦远与十五接着并马而行·秦远另射中了一只野兔,命人收起,便不再拿箭了·两人出了林子,疾驰两周·十五身下的马较秦远的好些,但他技巧生疏,总是落了下风。
秦远正想让让他,却见十五咬着牙甩鞭,一副要迎头赶上的模样·秦远觉得有趣,反而决定认真比一场·十五最终还是落了一步,还怪不服气的:“过会再比一场。”
秦远失笑,见这兔子又有气鼓鼓的征兆,赶紧答应了才罢··两人转去了西边的湖泊·秋风下,镜般的湖泊波光粼粼,倒映出日暮之景·飞鸟掠过水面,发出一声鸣叫。
已近黄昏,倦鸟归巢,天边暮霭沉沉,残阳却于其中散出柔和的光线·在他们身后的京城,正是万家灯火初亮时·十五看着,有些愣神了··秦远:“走罢。”
十五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已有人将他俩射中的野兔给料理一番,一只烤,一只炖·小厮的手艺定然不比王厨娘,做出来一股臊气·十五一只吃了一口,再要伸筷子,就被他少爷给拦着了。
幸而别的菜都是食盒里带出来的,十五玩了一天,饿得狠了,逮着什么吃什么,吃得肚子鼓鼓方停了筷子·秦远决定明日天亮了再回去,免得一夜车马颠簸劳累·草场旁有一小院,其中有两三厢房还算干净敞阔。
秦远挑了一间,与十五照旧同住··十五自己去拎了两壶热水,躲进一间无人的厢房,拿帕巾给自己粗粗擦了遍身,换了一身衣服·再去换了两壶热水回房,留给秦远用。
秦远面露难色:“叫旺儿来,让他来擦·”·十五抿了抿唇,哦了一声,转身出去叫旺儿··旺儿早瘫在榻上歇着了,他也跟着在后边骑了一天马,十五贪玩不觉累,他可累得要死要活。
他闻言莫名其妙:“少爷不一向最亲你么,叫我擦身”·十五:“他叫你去的·”·旺儿摸不着头脑,只得再次穿衣,前去伺候堂少爷。
十五没处可去,站在院外,看夜晚繁密的星空·旺儿不一会便提着东西出来了,叫他进去··他走进屋,秦远正换好衣服,转身见他竟只穿了单衣,立即眉头微皱:“怎么就穿这么点”·十五不吭声,爬上床去躺下。
秦远跟着躺下,连烛灯都没熄,在昏暗烛光中问十五:“又不高兴了·”·十五:“没有·”·他顿了顿,说:“要亲嘴·”·秦远眼里含着笑,嘟囔了一声,揽着少年的脖子浅尝辄止。
他如今年轻火旺,生怕擦枪走火了,又因两人今日都累着,只旖旎含吻一番,就要松开·不料十五却不肯,反手勾住他,莽撞笨拙地亲吻·他白日被人打断,此时是正儿八经的初尝此味,既青涩又冲动,整个人往前又拱又顶,像只讨奶喝的小奶狗。
秦远任他动作,他又只会张了唇含舔,想学着秦远白日的动作叩开牙关,秦远却闭着唇不配合,他喉咙里发出些许不满的声音,有些急躁地轻轻咬了咬秦远的下唇··“不是说学会了么”秦远说,“怎么又不会了。”
十五:“你再教我一回·”·秦远凝视他片刻,嘴角还噙着笑,不说话··十五:“哥哥,再教我一回罢·”·秦远心里那根弦险些崩断了。
他揽过十五,翻身压上·两人都只着单衣,隔着薄薄的衣料肌肤相亲·秦远一手撩开十五面上的黑发,狠狠亲吻下去·唇舌相接间,秦远几乎是轻易的使人城防溃败,十五几乎咽不下唾液,从唇角溢出些许。
他下意识地推阻,却莫名的手脚发软·不过亲吻片刻,十五感觉背上尽是汗水,满面通红·一半是被亲的,一半是憋气憋的·秦远微微抬起唇,十五难耐地动了动身体。
“别动别动——”秦远连声说··十五喘了口气,伸手往身下探了探·两人的阳根都已经挺立,正好上下相触·十五试着摸了一下,秦远吸了口气,又亲了一下,重新平躺下去,伸手为十五抚慰。
十五从小到大都没自己好生摸过那处,被秦远一碰,立即哼叫一声·秦远笑起来:“以前都没碰过啊”·十五嗯了声·秦远隔着衣料摩挲轻揉,十五咬着牙关不喘气出声,在秦远的脖颈与下颌不断落下黏腻的亲吻,仿佛是只破壳初便见了秦远的小雏鸟,极尽依赖之情。
秦远手指修长灵活,更何况对上这样一个初哥儿,不过用了三分力气挑逗些许,便能让十五整个人几乎瘫软,鸦羽般的睫毛不断颤动,满面都是情欲的红潮,眼泛水光·他几乎快按捺不住自己,一心想着让十五快快了事,乖乖休息一晚,更出浑身解数,隔着那贴身绸料,从囊袋细细按压揉搓至顶部。
十五:“呃啊——”·他眼前全泛白光,浑身战栗,胸口起伏·秦远亲了亲他的额头:“好十五,伺候得你舒服不”·“都湿了……”十五难堪道。
秦远:“这有什么的,换件衣裳便是·”·十五喘了两声,耳根全红,从床榻上爬起来,下床去屏风后脱了裤子·烛光曳曳,正映得他身下湿漉漉一大片,那脏东西顺着白皙修长的大腿流下,好不淫糜。
他浑身发麻,喘不过气,拿了方才擦身的帕子反复擦拭,却觉碰一下都浑身奇怪,想再来一场,又觉羞耻·也许是白日骑马久了,连大腿根都在打着颤·秦远也跟着起来,去取了新衣新裤给他穿上,为他系上腰带。
十五将那帕巾揉成一团,小声说:“这个不要了·”·秦远随口道:“那便不要了·”·十五:“那少爷呢”·秦远愕然,接着满面是笑意,心里喜欢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抱着十五回床上躺下,又是亲额头又是捏耳朵的,温声道:“现在太急了,以后再说·再说你都累了,明日还得回去呢·”·烛光昏暗,十五有些困倦,茫茫然地看着他。
秦远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这人拿捏住,在昏昏沉沉的夜色里,少年的面容由光影自行描摹,将稚气悄悄隐匿,隐约露出他未来将长成的清俊风流·那双眉眼在光下透亮,白皙如羊脂玉的皮肤近乎透明,薄唇微抿,恍惚间,正是那个冷淡自若的青年卧于他怀中,犹如冉冉秋色,不言不语。
·十五慢慢地眨了眨眼··他在看谁十五心里突然再次窜出这个他曾经搁置的想法··秦远看他的时候,眼神放在他脸上,又不在他脸上。
在看他,又不在看他··秦远似恍然惊醒,起身将烛灯尽熄·待一室昏黑只余秋月,他回身躺下,搂住十五,安稳地闭上了眼睛··十五的心却沉了沉。
第24章 ·十五早早地便醒了·少年人初尝情味,几乎一晚上的梦里都带着些许旖旎味道,无意识地抱着他少爷蹭来蹭去,蹭得秦远险些把持不住自己,闭着眼哀叹。
待十五起来时,秦远方睡熟了··十五小心翼翼地跨过秦远,站直在地上··十五:“……”·腿好酸··十五之前从未骑过马,昨日玩了一整天,玩的时候不觉得,第二日了方觉两条腿都酸得打颤。
他忍着疼去烧了热水,草草洗漱完毕,躲在屏风后边解衣宽带,发觉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有些红肿·他再擦拭一番,想至昨夜情事,不免面红耳赤,羞耻至极,匆匆换了外衣不提。
院外小厮们都已起了,几人准备早膳,几人去备车马·十五将秦远今日的衣裳取来,照着之前朱红做的,轻手轻脚地煮茶、备水,一切妥当后在床头跪下,小声说:“少爷,该起了。”
秦远恍惚地睁开眼睛,正见到十五,微微一笑,揽过来便要亲一口··十五微不可查地躲了一下··秦远并未察觉,捧着少年的脸在面颊上浅吻一口,少年十分乖顺地任他摸额头亲脸。
秦远自幼偏爱骑射,昨日于他而言不过小菜一碟,身上毫无不适·他起床一看,房内井井有条,一切与在秦府无异,只有抱着十五哄:“好十五,这么乖呢回去给你肉吃去。”
十五只哦了一声,却从他的怀里像条滑鱼般溜出去·不一会,旺儿前来伺候秦远穿衣洗漱··“那小子就知道偷懒,”秦远低声抱怨,却不见半点怨意。
他伸手由旺儿披上外衣,漫不经心地吩咐道,“吃过早膳便回去了,让他们好生收拾·”·旺儿只言是是··秦远本想多玩两天,但他想着十五还是得以念书为重,大不了以后再来便是。
归途上,十五照旧是睡过去的,以至于回了府里,走路都像是要飘起来·秦远看得皱起眉头,像是看只摇摇欲坠的瓷瓶长了腿走路,恨不能上手抱着走·秦远回了府,按照礼节,去寻秦夫人知会一声,没有带上十五。
这正合十五的心意,可以好生休息一番,换身衣服,吃顿午膳··秦远吩咐了饭菜,让朱红等几个丫鬟与他一道在房里吃·朱红随口问他:“十五,玩得好么”·十五一板一眼地答:“去骑马了,好玩。”
几个女孩子闻言皆兴趣寥寥,各自闲谈起来·雪青间或看他一眼,又慢慢将眼神挪开,一碗米只吃了个尖儿·十五发觉了,愣愣地看她一眼,低头自顾自地扒肉吃。
“王厨娘摔了,”雪青突然道,“昨日于阶上摔了一跤·”·其余人莫名,一性情泼辣的直言:“不早知道了么那老货平日里凶得很,摔得好。”
数人嬉笑开,各自用膳·十五却心绪不宁,当即吃不下饭,起身拿着自己的碗筷出去了·朱红喊:“哎,十五,不吃了”·十五匆匆将自己的碗筷冲洗后放置一边,手上尚且湿漉漉的,飞一样往东厨跑。
正是午膳送去各房的时辰,厨娘们刚歇下,四处坐着,喝些大碗茶·再过一会,她们又得忙着给主子们做点心了·李厨娘将他叫住:“干嘛呢,往里边闯”·十五:“王姨在不”·“歇着了,”李厨娘低头喝了口茶,“摔得动了骨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王厨娘早早守寡,因无一儿半女的,便进了秦府谋取生计·府里有几个与她境遇相仿的嬷嬷奶妈,都是府中老人,不能随意辞退,便在上一回翻新秦府时,在内门取一偏院给她们住着,顺便教导些还未跟主子的小丫头片子。
十五一时焦急,直接跑进偏院,按照寻常还是不合规矩的·但他此刻亦管不了这么多,只一股脑冲进去,进了房才觉不妥,站在外间喊:“姨”·王厨娘道:“嗳。
十五,你来了莫进来,站在外边儿·”·听她声音还算康健,十五慢慢呼了一口气,小声问:“还好”·“就那样呗,”王厨娘道,“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爬个阶都能摔了,丢死人。
太太请了大夫来看,说养养便是了·你个小没良心的,自从跟了堂少爷去念书去,都多久没来看我一场”·十五安静地听她抱怨每日头痛脑热,每晚睡不着云云,眼圈早是红的了。
王厨娘说累了,咳了两声,语气哀怨:“我本来就是个没人要没人理的老婆子,十五,你……”·十五:“我每天来看您一回·”·里屋静了静,王厨娘叹了口气:“回去罢,有心就够了。”
十五回身走了,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什么,立马跑回去,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正要放于门口,却担心有人拿去·他微微蹙了眉,又将汗巾子与手帕扯出,将玉佩裹得严严实实,站于门外,轻轻撩开帘子一角,像个贼似的照着床榻轻轻扔去。
“哎哟”王厨娘被砸了一下,骂道,“狗崽子你折腾什么呢当我好玩的吗”·十五小声说:“拿去卖了,买些吃的用的。”
王厨娘愣了,解了那帕子汗巾一瞧,里面是块玉,波光流转、剔透嫩翠,她不免大惊,抬头要叫回来,那少年却早已跑远了··秦远与他伯母共同吃了午膳。
秦夫人打定主意只做表面功夫,不料她侄子做的表面功夫比她还好,仿佛之前那夜里凶神恶煞的年轻人是她做梦梦出来的一般,不论是场面话还是表情都极其自然,让秦夫人心服口服。
她心里自然是不满的,但又能怎么办呢论谁都说秦家的堂少爷对他伯父伯母孝顺有礼,谁会信一旦涉及了那个小厮,堂少爷便成了个疯子·更何况光靠秦老爷送来的礼,秦家都够养百八个秦远,赚得盆满钵满,要将侄子赶出去,她自己都狠不下心。
··秦远一切平常,回了房里,十五又不在·他独自换衣,躺于床榻上休息片刻,十五方进来·他一眼就看出十五腰间少了汗巾与玉佩,坐起身来,不动声色道:“回来了”·十五嗯了一声。
秦远:“怎么又不高兴”·十五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秦远发觉自己的口气不大好,收敛心神,温声道:“小十五,过来。”
十五慢吞吞地走至床榻前,半跪下·他想起先前王厨娘教他的话,嘴唇抿了抿,显出一个笑来·秦远并未察觉,而是专注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手顺着衣领往下滑,滑至腰间,漫不经心地问:“东西怎么没了”·十五微微蹙眉。
他在想是说实话,还是撒个谎骗人·他怕秦远不乐意他将玉随意送人,又不想对秦远说谎··“苦着脸做什么呢”秦远亲了亲他的额头,“不想说便算了。
困不困,来睡一小会儿”·十五站起来,将外衣解下搭在一边,上床与秦远并肩躺下·十五心里仍旧沉甸甸的,方才他透过门帘草草看了一眼,觉得王厨娘面色着实不好。
她的抱怨虽添油加醋,但至少有大半是真话·他自幼孤独,唯有王厨娘偶对他好些,想她经年劳累,不免心中难过·而秦远呼吸绵长,似是已经睡着了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十五不见的玉佩与汗巾记挂得很。
这俩东西都是极贴身的,十五爱干净,别人的汗巾他碰都不碰·更罔论玉佩这种只作情人间信物的东西,怎会随意给人·两人同床异梦各有思量,秋阳懒懒,竟无一人真的入睡。
第25章 ·仲秋时节,天气一天天地凉下去··秦远未问过十五腰间的玉与汗巾是怎么没的,十五也未再提起过·两人日复一日地照常念书、回府,睡起再念书。
十五每隔几日去看看王厨娘,本来王厨娘都劝他无需去的这样勤,然而王素日吵大的骂小的,人缘不佳,如今人卧于病榻,自然疏于照料·十五便趁哪日不能进屋上课,出去买些药材与肉菜,借了东厨一角自己烧些给王厨娘送去。
他做的不算好,王厨娘常吃一口骂他一句糟蹋东西··近日来天气越来越凉,她睡得愈发少,吃得亦不好,很快枯瘦下去·喝了口肉汤,她问:“最近和堂少爷处得可好”·“好。”
十五答··其实不好·少爷不比之前亲近他了,偶尔亲亲额头、碰碰头发,亲嘴少有,更别提为他抚慰了·要说对他凶,那也算不上·秦远照旧的温柔体贴,只是少了些味道。
这不怪秦远,应当怪他·自从他发觉秦远在看的也许不是他时,小心观察之后,发觉自己这样的感觉也许并非错觉·当他默然读书时,当他穿白衣时,当他吃点心时,也许只是须臾而已,但那一刻,秦远切切实实地没有在看他。
他仿佛骤然开了灵智,想起秦远曾经不同寻常的态度与语句,却又不敢深想下去·每次亲近时他都想脱身,又不愿脱身,也许正因为此,秦远才有意识地不再过分亲昵。
王厨娘看了他一眼:“听说堂少爷脾气不好……”·“不是的”十五认真反驳,难得多说了不少字,“少爷待人很好,从不骂人打人的。
平日里有人犯了错,他也不责怪·他只是看起来凶罢了,笑起来便……”·王厨娘将汤碗放下,发出沉沉一声响·她坐起来些,因披头散发,显得狼狈颓靡。
她厉声道:“你没起什么不该起的念头罢”因为突然尖锐,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十五一脸错愕··王厨娘喘了口气,声音温和些许:“你那模样,我又不是没经过事的人,怎会看不出来好十五,姨把你当亲亲侄儿看了,你切莫走那条歪路。”
十五懵然道:“什么…什么路”·“主子稀罕你,可以·你稀罕主子,不成·”王厨娘苦口婆心,“你懂了么你伺候主子,为的是吃饱穿暖,不是为了谈情说爱。
真摔进去了,哪有好结果你要是个丫头,还能嫁进去当个姨太太的·你一个小子……能怎么办呀”·十五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他的耳根慢慢的红了。
王厨娘:“都怪我,只想着让你过得好,没想到你的脑筋也是会动的·好生伺候着便是,切莫再有不该有的念头了·”·十五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嗯了一声。
他看着汤碗发呆,待王姨娘放下筷子,他将东西端了出门·一切料理妥当后,他安静地回了房·秦远在书室念书,有俩小厮在里边伺候·十五不想进去,偷摸摸地回了卧间,正碰上打扫的朱红。
“与少爷吵架了罢,”朱红一脸了然,“都几日了,还没好”·十五:“没吵架·”·朱红只当他是嘴犟,自顾自劝慰道:“十五,少爷再怎么惯着你,人也是主子,多露些笑脸能拿你命不成”·十五茫茫然地睁了睁眼睛。
不论是王厨娘还是朱红,都觉得秦远是主子,他是奴才·他与少爷仿佛一人立于万丈之巅,一人跪于深渊之底·他必须得高高仰望着秦远,他的笑哭喜哀都是无可紧要的情绪,不应当影响秦远分毫的。
可是,少爷曾亲口对他说,他与他是一样的·他伏在少爷怀里叫哥,极其亲密的亲吻、羞耻的情事,这些都是切切实实的存在着的·他想将这些堂堂正正地告诉别人,却觉得……·他没有底气。
秦远念了半天的书,半点也看不下去·他本就不喜欢这些,上辈子这个岁数的时候,他成日跟京城少年一道出去斗鸡走狗、骑射摔跤,对书卷懒得多看一眼·如今重活一趟,他自然是知道念书可贵,却眼在书上,魂在小厮上——此小厮特指十五。
“十五又去哪儿了”秦远烦躁道,“这小孩怎么一天天的不回家,外边有那么好玩”·一小厮答:“还是去东厨了罢。”
“东厨那厨娘摔了,至今还没好”秦远沉声问,“叫你们去送的银钱,她收了没有”··那小厮讪讪答:“我们还未进去,便被俩嬷嬷骂出来了,由此并未送至……银子放回柜里了,求少爷责罚。”
秦远微微挥了挥手,一副不想理会的模样·他自那日十五不对劲后,着人去打探,得知是东厨一姓王的厨娘出了事·他在记忆中反复搜寻,却丝毫不记得有王厨娘这一人的影子。
想来是他上辈子对十五不够细致,将一些小角色直接漠视过去了·如今他听说这王厨娘曾经对十五尚可,是十五在府中难得的亲近的人,又十五生性敏感多情,也难怪近日郁郁。
·只是再怎么样,也不能把那玉给送出去·秦远心里默默想,败家孩子,知道那块玉值多少么李家公子曾向他亲口求了,他都不肯给。
十五倒好,直接连着汗巾子白送给一粗野妇人,眼睛都不带眨的··一婢女立于门帘之外,悄声道:“少爷,我瞧见十五回来了·”·秦远颔首示意他知了,缓缓合上书本,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收书阖卷。
他屏退众人,独自回了卧间,朱红正从卧间出来,见了他忙轻声行了礼·秦远小声:“他今日好些没”·“还是那样,”朱红用气声答,“奴婢也看不出来……”·秦远进了内间。
十五正坐在床榻旁的软座上,撑着下巴发呆·他着素色绸衣,身形仍然清瘦,面颊却有了些肉·薄唇微抿,一双剔亮的眼睛难得显得雾沉沉,其中无限情绪难以描述,正似是雾遮掩了的江南小镇,只闻水声潺潺百般多情,却教人分辨不清个中颜色。
十五总要长大的·他不可能永远像刚遇见秦远的时候一样,一便是一,二便是二,天真且敞亮·他柔软的心坎里会装上许多人许多事儿,也许其中的大半是秦远不能知道的。
但明白这道理是一回事,亲眼看着这护在手心里的少年慢慢长大又是另一回事·他非圣贤,按捺不住七情六欲,更罔论如今小小的酸涩与舍不得··秦远终是忍不住,温声问:“王厨娘好些了么”·十五惊醒抬头:“少爷……你怎么知晓的”·秦远坐至十五身边,伸手将其揽进自己怀里,感受清瘦的身体与柔软的墨发,只笑不语。
十五老实答:“好多了……腿骨头断了,被大夫接上,只是以后再不能跑动做活,支拐兴许能走·但她总是睡不着,大夫也只是开了安神的药,吃了没什么用,睡了比没睡差不了多少。
吃的与嬷嬷们一样,没有好菜,所以……”·十五唠唠叨叨说了一堆,突然静了半晌,接着小声道:“少爷赏我的那块玉,我送她了,给她去买些吃的。”
“一块玉算什么,”秦远心中大石落地,语气中半点不见方才的腹诽,活脱脱一个昏君模样,“那东西本就是图个喜欢,只要你高兴,拿去打水漂玩都成。”
十五抬起头,冲着秦远露出个笑脸··上回见他笑,还是带他出去骑马玩时·秦远心内大喜,只不住轻抚十五的头发,想亲一口,又担心十五像之前一样躲闪。
不料十五却主动倚靠上来,温香软玉在怀,秦远再忍得住也愧对他秦大少的名头·十五极其顺从,让张嘴便张嘴,让抬头便抬头·那抿着的薄唇很快被人吸吮至红润,一线唾液吞咽不住,顺着两人唇角牵拉成银丝。
第26章 ·今年的京城冷得特别早··十五已经换上夹袄了,肉吃得多了,穿得也多,看起来白白净净一团·秦远记得上辈子的十五不怎么耐冷,如今一看,正是如此。
还未真到冷起来的日子,府里只烧了小炭盆,十五每次一回来便往炭盆跑,蹲在边上烘了手再起身·由此,秦远早早的令人置办冬衣,窗纱再糊新的,厚帘也挂上,一副要准备过冬的模样。
府里其他人,知情的只习以为常了,不知情的,只道这堂少爷看起来结实精瘦,怎的身体这么虚·王厨娘的腿脚渐渐好了,听说有主子抱怨最近的饭菜不合胃口,她便支了根拐,勉强回厨里继续干活去。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摔到了脑袋,还是真年纪大了,她做事越发稀里糊涂,有时候做出来一切正常,有时候又一团糟,比刚进厨的小丫头都不如·几个丫头厨娘在背后奚落不止,她亦无所察觉。
秦夫人听闻了此事,倒也看不出喜怒,并不置可否·东厨的人真怕做坏了菜,惹得全部人跟着倒霉,只把王厨娘往一边赶,让她在一旁洗菜擦碗便是··十五至东厨院门的时候,正遇上她。
她孤零零地坐于门槛上,旁边的拐杖倒了,也不去捡··王厨娘拉着他的手问:“好十五,最近念的书如何了”·十五仔仔细细地一一说了,念了哪些书,练了多少字,先生出了什么题目云云。
王厨娘听不懂,却是不住点头,只切声嘱咐道:“定要好好念书,来年求了堂少爷销了奴籍,放你去考,不定能当个大官·”·十五:“怎么不进去坐着外边冷。”
“那群死丫头片子,全他娘的是猪吃过的蠢脑壳”王厨娘唾沫横飞,“压根不会做菜,看得我来气若不是姨腿脚不方便,怎会放任她们胡闹”·十五不明其中道道,只说:“那也回去歇着。”
王厨娘:“我偏不回去我在这儿一天,这地方就归我管,怎的,太太开口要赶我了么”·十五闭了嘴,却听王厨娘仍喋喋不休,待抱怨一通,她才缓缓附耳问:“心里边,对堂少爷……没念头了罢”·“没了。”
十五说··“没有便好,”王厨娘叹道,“这是糊涂账,不能沾惹的·堂少爷虽对你好的出奇了,但……”·十五慢吞吞地摇了摇首,一老一少对视许久,十五便走了。
天色已晚,冥冥晦暗,似是水墨铺天盖地掩上来,层层亭楼阁宇中,只有各房的灯火闪烁,在寒气中显得冰凉凉·他踏着石板路走,一路只闻脚步声轻轻,隐约有人声嬉笑,又很快消逝在他的呼吸声里。
他的手指有些冷,一路回了秦远房,房内比屋外暖和了不少·他于内间蹲下来,慢慢搓了搓手,让苍白的手红起来···“回来了”秦远倚在门边,“她好些了么”·十五立起,转身过来,秦远已走至他面前。
室内熏香浅淡,而温暖似春,在温柔的烛灯映衬下,秦远的面容显得俊朗而柔和··“又傻了,冻得不会说话了”秦远说··十五只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一只奇怪的手,先是将他的心脏攥紧,又是对它捶捶打打,令他有些莫名的紧张。
十五说:“好多了,面色看起来不算差,只是瘦,瘦了不少·腿还没好,还得拄拐·厨里让她歇着,她也不愿,仍待在外边·只是她以前从没病过的,应当也不会有大碍……”·秦远安静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怎么着,这小子平时亲嘴都不带喘出声的,这会话倒多了·秦远心想,在这人心里,恐怕有些事儿能争出个“一甲”,状元是吃肉,榜眼是骑马,探花是个厨娘。
他能点个进士不·秦远自己都给自己整得哭笑不得,虽知道与这些事争高下没必要,但也只能叹情这一字实在太厉害,能在一颗豁达心上雕出花来。
无人能招架得住,他也不能幸免··秦远作出要抱的模样,十五顺从地伸手环绕住他·十五的手被暖气烘过,温温热热的,轻轻按压着秦远的脖子·今日秦远伏案念了半天书,脖颈有些酸,被他这么一按,正是舒服不少。
少年在他的肩膀处侧着脸,鸦羽般的眼睫在白皙的面颊上落下漂亮的阴影,薄唇微抿,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秦远在那眼睫的倒影上亲了两下,极其亲密而温柔地低问:“不喜欢亲嘴了,对罢”·十五:“喜欢的。”
秦远:“我不信·”·十五剔透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入秦远的眼睛里,透出些许茫然来·秦远重复一句:“我不信·好几天没亲过了,之前还向哥哥讨着亲嘴呢,现在不喜欢了为什么不喜欢不许撒谎。”
十五的耳根慢慢红起来:“我喜欢的”·秦远唔了一声··“我懂了,你怪我对罢·”秦远说,十五一时怔愣了,却听他少爷漫不经心道:“怪我这么多天没疼你是因这屋子里人多眼杂,夜里不安生,怕别人听见。
要不再去城外一趟,伺候你舒服,行不行”·十五满面通红,立马松手要退:“谁想那个了”·秦远任他往后边跑,只笑了几声,回身沐浴换衣去了。
十五怏怏站在原地,只觉自己的心肝脾肺又被人攥紧了,再慢慢地放下,空落落的··不论心是如何被人拿捏,那人都是秦远·他浑身利甲尽褪、被人翻了个,露出坦荡柔软的肚皮,不能反抗亦不能逃脱,那人也是秦远。
秦远使他难过,但秦远亦使他欢喜·好的坏的,都是秦远给的··十五自去沐浴,出来后朱红给他碗汤圆当夜宵,他便坐着吃了·待吃完,他将碗筷放在院里井边,外边天已全黑。
一路回去,人声悄悄,大家都歇得早·他回了卧间,秦远已在床上,他便独自解衣熄烛,慢吞吞地上了床·秦远长臂一揽,就将他拉扯进怀里··十五的心脏砰砰跳,他垂下眼睛,一手已经悄然探进秦远的亵裤中。
那物已经勃然挺立,十五的手指不过稍稍触碰,险些以为它在手掌下跳动一下··秦远只在他额上亲了亲,感觉怀中的人稍稍放松了,温声道:“不急着我,先伺候你呢。”
秦远手下动作,十五慢慢面上泛红,一双眼睛半垂半睁,一张唇半开半合,拼命掩饰的喘息声细微而难以忽略·软被之上,两人互相依偎,秦远面色平常。
软被之下,那双修长的手却细细抚慰过少年青涩的阳具,反复揉搓撸动,极尽淫糜·十五初尝情味不久,满面着了迷的情欲之色·他肤白皮薄,红色从面颊晕染至眼角,似打上胭脂一般透红。
他贪恋地倚靠在秦远怀里,想要亲吻的欲望又被自己硬生生地给挨住,咬着牙试图不发声··秦远的手停了停,从软被中抽出,他的手指间有些许水光,在昏暗的烛灯下看不大清。
那手指在十五的唇上轻轻点了点,十五几乎是立马羞赧至极,正要张口抱怨的时候,却见秦远坐起,一把将软被掀开,亵裤一扒拉,十五正要缩腿,秦远便俯身含住··十五:“唔——”·他瞪大眼睛,接连蹬腿,连忙推阻秦远。
秦远却细细舔舐吞吐,直让十五汗湿透了中衣·十五沙哑道:“别…别……少爷”·秦远抬起头来,冲着他微微一笑。
十五眼眶通红,同样起身,只抱着他的脖子便亲吻下去·秦远愕然,却乐见其成,一手环抱他,一手替十五抚慰·十五几乎无师自通,抬腰又落下,两人性器相蹭,情色而紧密的距离让两人都战栗不已。
上身紧紧贴着,十五像只蛮狠的小兽,初长成便对着猎物撕咬,虽牙还不锋利,势头倒是挺足·他咬着秦远的下唇,逼人张开牙齿,进去扫荡一通·因用力的含吻,他几乎快喘不过气,但仍然狠命吸吮着。
秦远忙拍拍他的背,他才惶惶然松了嘴,伏在秦远的肩头喘气··“那地方脏,”十五说,“少爷不要碰了·”·秦远侧头啄吻他白净修长的脖颈:“哪脏你哪都不脏,干净死了。
哥哥这么喜欢,让我碰碰都不许”·十五沙哑道:“许的·”·秦远含住了少年的喉结,舌头轻轻舔舐,含糊道,“那你是嫌我脏了。”
十五忙摇首说没有,秦远又反复问了几句,十五恼了,干脆松开他,自己往后退了一些,低头隔着亵裤舔舐秦远挺立的东西··秦远嘶了一声,一把将他拎起。
两人目光相对,皆是情欲上头,在寥寥灯光中显得都似含了水般波光流转·硬要说的话,秦远的眼中更多忍耐·时候不对,他不该冲动行事·他两辈子活得傲气,从未受过人委屈,却甘愿为这小子俯身伺候,丝毫不觉耻辱。
这人是他的宝贝,他该好好珍重,而此时准备不全,要是让十五疼了难受了,实在不好·与之相反,十五的眼中——只剩贪恋·那贪婪又迷恋的感情浓到黏稠,以至于藏于那双黑琉璃中,竟令人难以察觉。
·两人相互抚慰片刻,浊液湿了一大片,两人皆喘着粗气,倒在床上,不住亲吻··“少爷,”十五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想好好伺候你一辈子……”·秦远:“你不必伺候我一辈子,陪着我就够了。”
十五慢慢地眨了眨眼·秦远抱过他来,重新深深亲吻下去··十五照旧未出声·他的情意抵舌不言,入眼不语·他像是卑微的献祭者,将一些珍贵却滚烫的感情小心翼翼地举于头顶,不敢问那人是知与不知。
第27章 ·初雪落了,冬以浩浩荡荡的势头扑面而来··冬衣已经送进府里,因秦远特地吩咐,十五拿到的袄子都比人家厚一截·这且还不算,秦远闲暇便与京中子弟交往,如今已不需跟着他堂弟们,就能在圈里混得如鱼得水。
不知是哪一家的门路,送了他一貂皮大氅,那皮毛油光水滑,色泽极佳,阔气得不行·秦远接了,先不提之后还礼的事儿,暂且挺高兴地拎着回了府,劈头盖脸给十五披上。
十五:“……”·秦远:“……嗯,还成罢·”·在旁的几个丫头着实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十五本就身形清瘦,还未长开,整个人被那大氅一拢,硬生生裹成个小熊。
大氅极大,几乎垂至脚踝,乍一眼看去,毛茸茸一团里窜出个白净的脸蛋子,什么阔气没看出来,反倒直让人想将他抱起来揉搓一番·秦远昧着良心说果然人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云云,十五只能无言以对,七手八脚地飞快解了,举起来扔回去。
·秦远险些被盖一脑袋,忙哎呀伸手接了,笑道:“待你再长大点穿起来就更好些了,你以后会高得很呢,只比我矮半个头·”·众人皆笑,朱红随口接道:“少爷如何知道的”·秦远愣了愣,侧头去看十五,不动声色道:“少爷我神通广大,看十五这手长腿长的,还有的长。”
他人嬉笑附和几句,十五被她们围在中央论他以后能长多高,有些窘迫,似乎压根没在意秦远的话·秦远看着他被一群大小姑娘围着,暗自松了一口气,松完一口气之后,心里又不咋快活了。
十五天生就招女孩喜欢,尤其是秦远房的丫鬟,都知十五面冷心热,脾性温和又生的俊,皆爱学着朱红那样逗他·十五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别人对他露个笑脸,他都想拿东西还上,由此也推拒不开。
秦远本想这样挺好,能让十五多些人缘,如今却越看越不是滋味··是夜,被窝里,秦远郑重其事地对十五道:“十五,多跟姑娘讲话是长不高的·”·十五:“……”·“你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得跟着高个儿多讲话,才能跟着一块高起来·”听起来他讲得还挺有道理,“比如说多跟哥哥讲话,才能长高个,懂不”·十五慢吞吞地道:“懂了。
睡罢,少爷·”·秦远心满意足地亲了亲他,抱着睡了··少爷又发疯病了,十五心想,平日里那样聪明的一人,怎么总是突然傻了呢·大夫给看这个么·十五想了一会,在秦远平稳的呼吸声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要去太学念书,便得起得早·初冬一到,天就亮得迟了,到了该起的时候,天还是一片昏沉沉的晦涩·丫头们来伺候时,一个个都困得睡眼朦胧,只盼着赶紧将堂少爷送出去,她们能偷个闲。
十五一向贪觉,近日却改了性子,每日提前起来,自去换衣烧水,帮忙拿衣煮茶等等,减轻了他人不少负担·天凉早膳易凉,十五不愿等东厨的人挨房送,自己早起去拿,再满头是汗地飞奔回来,东西都还是热的。
他再擦汗整衣坐下,等秦远穿衣洗漱出来见他,只见他衣冠整齐地乖乖坐于桌旁,不免好笑:“成天起来便见不到你人,原来是饿着等吃呢”·十五生怕早膳放凉了,只顾着低头拿滚烫的茶水冲了一遍碗筷后摆好:“是饿了。”
“饿了你便先吃,何必等我”秦远坐下··十五道:“少爷吃了,我才能跟着吃·不能坏了规矩·”·秦远蹙了蹙眉,只好夹起一黄金糕吃了,示意十五赶紧开吃。
十五说是饿了,也没见他多吃多少·秦远只能归因于十五年纪小,正容易馋,实际能吃的不多··先前清风借了十五大半的积蓄,如今过了快一年,她才经周转还给他一些。
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太少,十五拿着不知该做些什么·若按以前,他照旧往柜子里一放就得了,他又出不了府,钱于他而言几乎无用·然而现今他每天都能在外边,拿了钱便可买东西。
要买些什么呢十五独自出去,在市巷喧哗中懵了脑袋··秦远什么都不缺,对什么也都没有明显的偏爱·十五攥着钱袋子进了常跟着少爷去的铺子,他的那点钱还不够买根穗子的。
他想买些什么送给少爷,却怏怏发觉,自己什么都买不成·他头一次后悔起自己先前对钱财无甚在意的态度,但转念又想,哪怕是自己的全部积蓄加在一块,估摸着也只够打个秦远送他的金元宝,能买什么呢就算买来了,那东西配得上他么·“来替秦少爷看看”着长褂的伙计笑起来,邀他进里屋坐,“进来瞧瞧、赏脸喝口茶罢”·十五缓缓摇首,正要拒绝时,他身后门帘被人撩起,那伙计看着他背后眼睛一亮,忙道:“钱二少爷喜迎贵客——”·话说这钱二是个混日子的,承蒙祖荫庇佑进了学,也是不好好念书,成日斗鸡走狗吆五喝六。
此时他由两三个小厮撩帘引路,进了这铺,却一眼瞧见了孤零零一人的十五·钱二哈哈一声,走上去揽过十五来,“这不是十五么你们少爷竟舍得让你一人出来,心怎这么大”·十五只以为秦远与他是友人,虽极不喜外人亲近,仍耐住厌烦,一板一眼问好:“钱少爷好。”
钱二不知从哪个温柔乡出来,浑身一股脂粉与熏香味,偏偏自己不觉,直揽着十五往内间走,边走边问:“好十五,给你们少爷来拿玉么带我也看看,秦大少爷买了什么”··十五想往外走,结果被钱二一推二揽的,直接给轰进了内间,解释不及。
店中人早早备好钱二先前订的一根钗,更有一美貌姑娘煮茶端水,笑盈盈迎两人坐下·钱二随手拿了那钗一看,懒洋洋道:“不错,这钗倒好·我看不如就给十五你罢。”
十五愣然,立马推拒:“我不用戴钗……”·“逗你呢,”钱二再笑,令人拿去包起来,转头看十五面容清俊、眼神茫茫然,心中一动,拿他惯用的语气调笑道,“这样漂亮一人,这钗子怎配得上你你只说,你喜欢什么,今儿任你拿。”
十五抿了抿唇·他眉目寡淡,本就显得人冷,此时不笑,更令人不敢觊觎·钱二慢慢收了笑,只不悦道:“这么不经逗罢了,怪我唐突,可千万别去你少爷那儿告我的状。”
十五垂着眼睛将茶喝了两口,两人静了半晌,尴尬至极·十五起身告辞,钱二亦不多在意,最多在心底感叹这人被秦远养得真好,只对秦远一人温情软意,对旁人却倒立起一身的刺,扎人的很。
只是想来他浪迹花丛中,诸多人于他奉承迎合,却少了个这样真心的小玩意儿,徒生些许寂寞·他坐了一会,了无生趣,拿着那钗子另去寻自己的小情儿去了··第28章 ·十五最终没买成东西。
他得赶着早早回太学,与秦远一道回府·今日在少爷常去的地方走一圈,他算是明白自己那点钱半分用都没有,颇为沮丧·若是买廉价些的东西,莫说秦远自幼锦衣玉食、根本看不上眼,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
思来念去,那钱袋子里有多少拿出来,便有多少带回去·明白了银子的必要,他路上渴得口干舌燥,都不敢拿去买碗大碗茶,只念能多攒一些,凑些什么送予秦远··天边薄暮,他回去的时辰已晚,秦远在车里坐着等他。
秦远本念了一天书头昏脑涨,只道十五是在太学里乖乖等着他呢,满心想着早点出来见他小孩·结果他出来一瞧,只有旺儿并另一个小厮在候着,十五人影都不见·问人,只说十五自己出去玩去了。
他心底有些空落,京城繁华地,人多手杂,生怕十五出去受了欺负·此时十五撩帘进车,他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发觉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少爷好,”十五坐下,“今日学了什么”·秦远置若旁闻,微微蹙眉:“去哪玩了”·马车起行,十五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没什么……就在街上走了一走。”
“唔,”秦远不置可否,揽过来就墨发嗅下去,语气中半笑不笑的,“哪条街,这样香”·十五恍然,料想是方才沾上了那钱二身上的脂粉熏香气。
他有些犹豫,一旦说是因为碰上钱二少爷,就不得不说他是在那铺里见到的,就不得不说他是为什么去了那铺……秦远见他面露难色,心中一沉,只不动声色道:“跟我说话还怕什么愿意说就说,不愿说就罢了。”
“是……”十五硬着头皮,“在街上碰见钱二少爷了,应当是沾上味道了·”·秦远沉下去的心非但没有被提起来,反而沉得更深。
他素知这些纨绔子弟的作风,那钱二更是其中出类拔萃的,平日里吃喝嫖赌哪些快活干哪些,全没规矩·钱二嘴巴厉害,出钱大方,上辈子为他助力不少·他只觉这人属酒肉朋友中稍有用处的一人,这辈子也没断了来往。
虽隐隐察觉他对十五有些心思,只信他有贼心无贼胆,谁能想到这俩人能在他缺席时碰上秦远心里只担心十五受了欺负,急躁道:“他说什么没有”·“钱二少爷请喝了茶,并没说什么,”十五巧妙地避开了地方,“之后我便回来了。”
秦远沉沉看了他一眼,似是就此略过··但他略不过去·他被惯得太过,又自认年长之责,对十五的那番隐秘的占有与掠夺的欲望难以自制·寻常时候,十五是个极好的小孩,他聪明且敏感,擅长忍耐,对秦远依赖顺从,哪怕不高兴了,也只是憋着气垂下耳朵。
这让秦远看起来似乎也是个极好的大人,他成熟而温柔,极尽体贴之能,却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脾性远不是对十五时那样好··他焦躁钱二那人说什么不干净的话,又或者做什么不干净的事,而这些十五是不愿告诉他的。
初冬的深夜,他命人烧大了炭盆,将少年衣服扒得露出白皙单薄的胸膛,红绳挂着的金锁更显肤色苍白·他由脆弱的喉结吻至平坦的小腹,在细腻的肌肤上落下黏腻的亲吻,直让那人浑身战栗,修长的手不住颤抖着推拒,细碎的喘息被反复压抑住。
十五小声道:“不成不成……朱红她们都还未睡呢……”·秦远抬眼看了十五一眼,在他求饶般的眼神里缴械投降了。
秦远有些疲倦地躺下,拉上厚被将两人裹上··十五在被子里颤着手将里衣穿上,问他怎么了··秦远的欲望还未纾解,略喘了口气,只平平摇首··十五缓过气来了,面对面地看他。
正迎着一盏烛光,一双眼睛透亮·秦远又心软了,心想他管那么严做什么呢哪怕是如今的小十五,也和上辈子那个清高冷淡的人是同一身骨头,是天生逆骨、不受镣铐的。
看这双眼睛,兜兜转转来,还是未变分毫··“少爷在看什么”十五突然问··秦远回神,温声道:“在看你呢·”·十五:“真的是看我”·秦远笑起来:“除了你还能看谁”他将人搂过来亲吻,“日后要出去逛,须得要人跟着你。
外边太乱了……”·十五任他亲吻,面色平静无波··清风将剩下的欠钱又还了一半,十五接着了,连同之前的放一起,托她去买个平安符·清风又拿了钱托出府的人去买,几经周转下来,将那张开了光的平安符送于他手上,还笑他:“年纪不大,倒学着太太那般吃斋念佛了。
阿弥陀佛,花这么多钱去买个这,你怎不立个菩萨娘娘像呢”··十五接了,笑着道谢:“谢清风姐姐·剩下的钱,你若要用,也不急着先还。”
清风愣了愣,稀罕似的左右看看他短暂的笑脸,啧啧道:“好呀,堂少爷真会养人,以前的锯嘴葫芦竟也会说话了·”·十五只笑,不再多言。
他将那平安符送给了秦远,秦远愕然,自是接了好好一瞧,见它锦绣袋装着、里边的符是绣了金线的,一看便知不是什么癞头和尚骗人用的劣货·秦远只当十五是拿他先前送的金元宝、又或是卖玉得来的钱买的,虽说兜转还是他花钱,但仍旧高兴,面上不轻不重地抱怨:“买这个做什么不如拿钱去买些你爱吃的爱穿的。”
“少爷送我长命锁,”十五如是说,“我送少爷平安符·”·秦远眯起眼睛笑,亲手将那符给自己系上:“是了,长命与平安……”·他的心里突然窜出那个苍白青年卧于病榻的模样,呼吸猛然一窒。
那个青年枯瘦颓靡,披头散发,清俊的面容亦瘦得怖人·他着一身单薄青衣,北方的深冬里,房内竟只有一盆炭盆·他不能进府里,只在幽暗狭窄的别院里终日昏睡,以年轻却日夜消弭的生命等死。
直到秦远踏雪而入,焦急地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那人都仿佛静止地闭眼不言·待他最后,方慢慢睁开那双透亮的眼睛,轻而勉强地抬起清瘦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胸膛,再指向秦远。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当隐秘的、他状若不知的爱意被生生捅开,爱意成了血红的线·当他恍然大悟的时候,又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线生生断了。
长命平安,他不求荣华富贵,只求那人能长命平安··只求十五能长命平安··十五:“少爷·”·秦远猛然侧头,眼前的十五白白净净,健健康康。
秦远搂过来笑着亲亲碰碰,揉人柔软的耳朵,温声说:“哥哥收着你的礼,太高兴了·年眼看着就在眼前,你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尽管跟我说·”·第29章 ·十五说:“我什么都不要。”
这回答在秦远的意料之中,他抱着人小声说:“不能不要,你自个好好想,年前必须得告诉我·”·十五无奈,点头应了··每逢年节,秦府下人皆得大忙一场。
尤其是过年,府里得置办、得祭祀、得请戏班子,主子请人办宴,主子出门赴宴,太太烧香祈福……事情一摞摞堆起来,直忙得人脚不着地·尤其是今年堂少爷来了,更得隆重几分。
这时候的下人亦不分各房各处,上头吩咐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彩绸红纸率先送进了府里,为备新衣的裁缝师傅亦给各个主子量体裁衣,彩灯扎了近半,眼看着年还有一两个月,一切却都已敲锣打鼓地准备起来。
·十五因每日陪着秦远出去念书,免了大半的活·但他回了府,见旁人都忙得精疲力尽,便默不作声地揽过别人的活帮忙·秦远常常回了房里,一个转身就不见他人,搞得秦远不得不在夜里好声好气地劝:“活总有人干的,你成日奔波不累么”·“不累,”十五躺着,慢慢地打了一个哈欠,睡眼朦胧,懒洋洋的模样像只倦怠的兔子,“少爷怎么了”·秦远还未开口,只感到被子下有一只稍凉些的手放于他亵裤之上轻轻摩挲,而这手的主人一脸强撑困意赶紧解决赶紧睡觉的模样,当即哭笑不得,在被子里把十五的手给轻打下去,斥道:“睡你的罢,眼皮子都打起架了。”
十五抬眼看他,秦远刚忙要再补充什么,却见这佯装委屈的人一个闭眼就打起呼噜来··秦远:“……”·好,挺好·秦远心想,这孩子能吃能睡的,福气倒好。
秦夫人开始穿起皮袄子了,大雪纷飞,将喧闹的京城淹没·飞檐之上,黑瓦裹素妆,遍眼苍苍·公子哥儿们却并未跟着倦怠,反而因临近年关,懒散的筋骨被迫挑起来,在如春的温柔乡与觥筹交错的酒局上醉醺醺地来来往往。
街上车马匆匆,轿夫累得袄子都能被汗湿,将他们从城南送至城北,碌碌不停·秦远亦忙起来,连日赴宴、请客,而这些不止是他的事,连着身边人都得一同打点,备礼收礼、列单定座等等不提。
初上任的贴身小厮十五,头一回面对如此多的事儿,顿时有些晕头转向·秦远本也不想让他操心,奈何十五一副认认真真的模样,困得脑袋一点一点了,也要强打精神跟着他去各处赴宴,将那读书写字的聪明劲用于这上头,收了多少礼、要给出去多少,都在脑中立起一长列单子,不过短短几日,就磕磕绊绊地上了手。
“学这些作什么”秦远问,“真用不着你操心·”·十五细细点出物什,用锦带包上装于雕花盒里,闻言抬头,只说:“少爷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做了。”
秦远怎会不知十五就是想能帮他的忙,心里心疼又熨烫,随他去了·他又见十五的脑袋不笨,时常提点,教他人情世故·十五从小独根儿长大,无人教养,只有犯错时候会挨打,懵懵懂懂全凭直觉地长到现在,方开始正儿八经地学为人处世,明白人情得有往有来,明白忍与不该忍耐的界限,明白对不同人说不同的话……·秦远亦在想,这原来是十五的真面目么上辈子的十五看起来处事游刃有余、不急不躁,第一回 见他时,既不谄媚献好,也不过分倨傲。
他曾以为十五有颗玲珑心,得以洞察世事,现在才知道,这心确是玲珑心,却是颗蒙了琉璃的,外边看起来透亮,里边看出去却朦胧得很·十五不是什么都懂,而是什么都不懂。
秦远反而更觉惊喜,他甚至想什么都不教给十五,让十五一辈子待在他的羽翼之下,永远坦诚而天真——但这只能想想罢了·十五理应有更阔达的地方任他遨游,而不该被禁锢于金丝笼里边。
“明日去拜钱二少爷,”十五一身中衣,倦怠地坐于案边·室内炉烟袅袅,暖盆洇染出他从眼角到面颊的红晕,他细长的手指轻轻点着桌上的簿子,嘴里喃喃道,“金丝锦缎一匹……”·秦远喝了口茶,在旁看他,随口道:“哥哥还盼你以后去做大官呢,今日的书温了么就来看这个。”
·十五愣了,侧头回看:“少爷想我去考功名”·“你不想”·十五慢吞吞地说:“少爷要是想,我便去。”
秦远失笑:“你莫非当考功名是容易的多少人学了一辈子还只挣了个秀才呢,说得这样轻松·我要你去你便去,还能考个状元回来”·十五认真道:“少爷想让我考状元,那我便去考个状元回来。”
“那少爷要你留在我边上,一辈子就当个小厮,你也留着”·十五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秦远霎时失了神·少年的眼睛真挚而灼热,烫得他浑身发麻。
“我哪儿舍得呢,”秦远缓缓道,“当大官也累,当小厮也累·我只想带着你,出去玩好的、吃好的,看你长大,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十五执着答:“我愿意伺候少爷一辈子。”
秦远却只当已是真心相付,整颗心柔软得要化了·他凑过去亲吻半晌,温声道:“记在心里了·天已晚了,睡罢·”·十五除了学习打点人情,渐渐亦开始学算法了。
平日里他既要陪着秦远,还要帮人干活、念书写字、算账记事等等,隐隐已成了秦远房中的管事人,忙得脸颊上的肉又消减下去,看起来清清瘦瘦·然而这也不算都是无用功,秦远便发觉自己平日处事越发便利。
十五细心敏感,又与他心意相通,常能无需吩咐即可明白他的意思·而秦远本身便是个“唯十五做的就都是对的”做派,更加觉得喜欢·他也心疼十五忙得人瘦了,顿顿加餐试图给补回来。
晚上都不敢折腾十五,生怕让人身体更虚··太学已休了假·此日秦远应了钱二的邀,与京中纨绔年前一聚·他想着十五近日忙得够多,干脆让十五留于府中歇个半日闲,他带着旁人去也是同样。
十五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昏昏沉沉,便顺口答应·不料他于床榻上刚躺了一小会,便有朱红来寻他:“十五,南边的家书来了一日了·”·十五起来整衣穿戴。
家书放于太太屋里,老爷太太都已阅过·只是昨夜家书到达府上的时辰不早,便没送来·年关在前,秦府已是张灯结彩,四处红绸锦缎,人行匆匆,只闻忙碌声鼎沸,既漂亮又热闹。
丫鬟小子都有了新衣,已有按捺不住的人提前穿上·近年了吃得也好,各个面色红润·太太身旁的月白正是如此,迎他进去的时候,面上刚扑了红胭脂,懒洋洋的出声:“太太讲不想见你,拿了便回去罢。”
十五平淡答:“麻烦替我向太太问好·”·月白微诧,仔细瞧了他一眼,将家书递向他,正要送他出去,突然道:“二老爷给堂少爷定了门亲。”
十五慢慢眨了眨眼··月白不过随口说一句,看他面色波动不大,心中倍觉无趣,连送都懒得送,只让他拿着家书走了··未点着的红灯笼高高挂着,映出少年独自一人的背影。
年要来了··第30章 ·秦远归来的时候,已是半醉·他自己不喜不清醒的糊涂模样,又记着十五爱干净,甚少在外喝到醉醺醺·只是人在应酬,哪怕他熟稔觥筹场的应和,也难以全身而退,总归得沾些酒水。
秦家三个少爷被送回来的时候,他已算是最明白的一个·另外俩堂弟早已醉得亲爹都不认识,浑身脂粉味,还比划着酒拳呢,一回头便正好碰到秦老爷,临近年关还挨了顿家法伺候。
秦远由人扶着回了房,虽有数人护着遮着,仍被夹着雪粒的风裹了一身·待他卸氅暖手喝茶,脑内有些许混沌·好险还意识到自己应当是一身酒臭,远远见着十五也并不靠近,而是倚着门喊:“十五。”
·十五面色寻常,走上前去,替秦远解去外袍·秦远自去软座坐下,旁边一案上已摆了一碗醒酒汤·炭盆正热,室内一片暖融融,又有人送来小食夜宵等,秦远吃了一些,感觉好了不少。
十五接过水盆,拿热水绞了巾子,轻轻敷着秦远的额头·秦远闭上眼睛,笑道:“下回不喝多了·身上有味道么”·十五摇首:“浴桶已好了,少爷。
沐浴后便舒服了·”·秦远揉了揉眼睛,自去沐浴更衣·一切了当再回房,十五亦换了里衣,有些困倦地坐着等他··“怎么还不睡”秦远说,“再不睡就长不了个子了。”
十五轻声说:“南边来了家书,等少爷看看·”·秦远随手接过,展开看·家书前边一切寻常,老话重提,照旧是问候秦老爷一家子、亲儿子状况如何云云,再简略说了说南边生意,直到最后,提了一句,秦二老爷给长子秦远定了门亲。
是南边望族的一女儿,年龄尚小,但身家显赫,与秦远门当户对·待秦远在京念书念得差不多了,不论考不考得上一官半职,都回去先成家再说··秦远的眼皮猛地一颤,几乎是立马抬眼看人。
十五坐在他身侧的软座上,撑着下巴发呆·他挺直的鼻梁上落了一条晕晕然的光影,那光影从鼻根滑至微凹的人中,抿起的唇瓣,直至利落的下颌,修长的手指,仿佛是神佛为他镀了层金边。
秦远眼睛一眨不眨,细细描摹这个被神明赐福的少年··少年微微侧头,一双黑琉璃被淹没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怎么了”·“没怎么,”秦远温声道,“乖乖,去睡了。”
十五嗯了一声,起身去床前,悉悉索索撩起床帘·早有婢女铺床备褥完,里边放了两个汤婆子暖着·十五小心将滚烫铜壶拿出,自己上床去掖好被子,使软被严严实密不透风。
秦远仍坐于外间的软座上,听着里边的少年上床躺下的动作声,手指将手中的信纸慢慢捏紧,又缓缓放开,眼中颜色愈发深沉·他将家书照旧叠好,平静地搭于桌上,明日一早朱红来,会将它收拾进寻常放家书的小柜里。
秦远上了床,被中暖融融,正是温柔乡·灯火稀疏,寒冬的夜里,外边隐隐有风雪声,唯有这室内温暖如春·秦远搂过少年,细细亲吻十五的面颊与脖颈。
十五难得的极其黏人,双臂揽着秦远的脖子,腿在他的腰间蹭动着,耍赖般讨要亲吻·秦远自然不会拒绝,温温柔柔地含着唇,将十五细小的呜咽声尽数吞下·微弱的灯光中,十五黑亮的眼睛中溢满了情欲之色,浓稠到了极致,仿佛化作丝线,将眼中人的心肝脾肺都绞缠在一块,已成了结,死都不肯放开。
他稍有些凉的手探入秦远的衣襟中,渴求般不断抚动秦远温热的肌肤···“少爷…少爷……”十五喃喃道··秦远笑:“怎么今儿这么黏人”·十五唔了一声,轻轻咬着秦远的下唇,手已伸入秦远的亵裤内。
他的手掌薄,手指修长·虽在暖和的被褥中捂了许久,但仍有些许凉意·因从小干活,他的手心有薄茧,碰触在滚烫的阳根上轻轻摩挲,让秦远嘶了一声··“别闹了,”秦远的喉结动了动,低沉道:“明日还得忙呢……好十五,别——”·十五却是置若旁闻,将秦少爷的亵裤不断往下扒拉。
秦远叹了口气,安抚般亲吻十五的额头·寻常时候,十五定会乖乖安分·今日却任凭秦远如何安抚,他已将自己的亵裤都扒下了,赤裸滑腻的腿与秦远的相碰。
秦远本就半醉,顿时不禁情动·他欺身压上,十五不服,像只鲁莽的小兽,挣扎着反压住他的少爷,烙下印记般狠命地亲吻咬舐·因用力太过,让秦远觉得自己的脖子与锁骨上有些许刺痛,还得注意着拉起厚厚软被,盖住只穿了中衣的少年,生怕他被冻着。
十五一路吻下去,一直到那挺立的欲根,于黑暗的被褥中深深吞含下去·满室温暖的寂静中,唯有淫靡的水声,秦远整个人都僵住了,将他一把拎起来,双目沉沉,咬着耳朵说:“疼你白日累着了,不折腾你。
怎么现今反而上赶着找折腾呢”·十五亦沉沉看他,一双眼睛潋滟水动,轻轻道,“折腾我罢,少爷·”·秦远最终没折腾到最后。
他只醉了一半,理智仍在·他活了两辈子,不是牡丹花下死的年轻小伙了·十五白日累得很,过了今夜,事情又只有多没有少的,更何况屋里连个软膏都没有,怎能随小孩任性。
他好生伺候十五一番,直弄得十五昏昏沉沉不断喘息·两人都纾解后,都感到些许疲倦,湿哒哒睡了一夜·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方觉得有些不适,被褥全湿乎乎冰凉凉的黏在一块儿,腿间黏腻不堪。
十五的声音哑了:“我来收拾·”·秦远贴面感受十五的额头,有些许温热·他皱起眉:“你收拾随你胡闹,就成这样了。
你且先躺着罢·”·朱红等人进来收拾,将被褥毛毯全换了,再将十五裹成一团,让他躺着·朱红塞了个汤婆子进去,偷偷点了点十五的脑袋:“小祖宗,少贪玩了。
这个天气岂是能冻着的”·大夫进了府,说十五受了风寒·秦远无奈,既想留着陪他,奈何大事小事又不能缺席,只得命人好好看着·不料十五这病久久不好,一直过了小年,才有些精神。
王厨娘在这几日又摔了一跤,亦不大好·秦远听说了,都不敢告诉,怕人忧虑过度,只悄悄嘱托人去请大夫看了,再让房中人不准对十五提及半句·正是深冬时节,他见十五病恹恹地卧于床上,心中陈年伤疤险些又崩裂一回。
好容易看到人气色好些,他忙叫东厨送了十五喜欢的肉菜来,看着吃了,笑着说:“你一直不告诉我想要什么,我便要了匹骏马·那马好得很,来年便可去骑马玩了。”
十五:“多谢少爷·”·秦远愣了愣,转而又笑,“还有别的喜欢的,尽管跟我提·”·秦府数日里大摆宴席,彩灯红绸挂了全府,至了夜里,全府灯火通明。
各家客人来来往往,戏班子唱到嗓子哑,咿咿呀呀热热闹闹没个停歇·秦远又给十五作了些新衣新鞋,将十五打扮得白白净净,漂亮文雅·另有些小玩意小摆件,他直接给十五系上戴上。
主仆二人来往赴宴见人,秦远累,十五也累·全京城的大小权贵也都知道了,秦家那个堂少爷有个清俊的小厮,长得好看不说,打扮得更是逾越,定是那堂少爷的床上人。
虽时风开放,男风益盛,但如此光明正大的还属头例·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自然不会摆在台面上谈论·饶是如此,秦老爷还是知道了··秦老爷平日全不管府中事,他走读书入仕那套,仍古板得很。
此时乍然知晓自己亲侄子与小厮十五搞不清楚,立马急火攻心,叫来秦夫人质问·秦夫人本就与秦远因十五不睦,又被京中流言扰得大失脸面,现如今只实话实说:“小远喜欢得疯魔了,我难道还拦得住么”·“糊涂”秦老爷斥道,“那十五是他父母托付于我们家的,纵是管不了小远,难道还管不住他待开春,直接令十五出府去罢了。”
秦夫人怎敢提卖身契都给出去了的事儿,委婉道:“再怎样,家里亦给小远定了亲了·年轻人私下玩闹,不伤了大雅……”·秦老爷心想也是。
却不料他的亲侄子寄回南边的家书里,直接将那门大好亲事推得了当··————·久等啦·十五和少爷之间的问题本来就不只是“重生”,他俩沟通、性格、身份地位都有矛盾,可以说是没有金手指这辈子也不能在一起了2333但他俩的感情是真的啦,最终还是会好好的~·第31章 ·任秦老爷夫妇如何想,都料不到秦远敢直接推了亲事。
为人子女,嫁娶理应全凭父母做主·京中这么多纨绔子弟,定亲前有心仪情人的不在少数,携着小情儿私奔的也有,但没一个敢直接在对着亲爹一口否决亲事的·他们一个两个,虽说是爱玩爱闹,但从小的教育告诉他们,他们背负着家族的使命,有些事儿可以大逆不道,有些事儿却不得不去做。
婚姻大事几乎关乎一辈子的荣衰,不管那温柔乡里的小情儿多么惹人怜,最后还不是乖乖听了家中的安排,娶个喜欢不喜欢的人··但秦远不同·秦远的母亲与秦夫人一奶同胞,脾性却大相径庭。
秦夫人喜好排面,端的是官太太的端庄得体·其妹妹却生来泼辣,从不教儿子与那些酸腐儒待在一块,而是让秦远自幼学骑射、爬树掏鸟蛋瞎玩,什么书都爱读不读,家里请来的先生没一回能正儿八经上半天课的。
之后秦远生母早逝,父亲续弦纳妾,弟弟妹妹一茬茬生出来·生父无心,继母性恶,秦远亦不是好欺的,当着长辈面能摔桌子,生来一桀骜不驯的种·由此他虽为长子,却连他亲爹都不敢上手教养。
他心中哪有什么礼仪教法,做什么事都只图自己乐意罢了···秦远优哉游哉,于家书中直接放狠话否了,全不管他爹收到信该如何暴跳如雷··上辈子他没拒绝这门亲事。
在他去京城之前,他爹给他许了这门亲,他确实无所谓·之后他几乎是被赶出家,至了京城,满腹仇怨,哪还想的起来自己婚约在身·在京他念书念得烦了,直接拿着带来的钱自去行商,要说心中惦记的,也许只有伯父府里那个清俊小厮。
这辈子与十五已两心相悦,他自然不会答应·只是这事亦不会告诉十五,不然按照小孩那性子,定会苦恼许久··明日便是除夕·正是难得的雪后初晴,秦府雪还未扫净,飞檐黑瓦覆白雪,映上彩绸红灯、新衣红面,仿佛是静中凭空一声唢呐响,有些沉肃的滑稽。
十五的身体好了,被秦远拎出屋子:“玩过雪么”·十五摇首··“成日闷在那房里,不病都要病了·”秦远笑道,他身披大氅,显得矜贵傲然,“来,哥哥陪你玩雪。”
十五愣愣神的,依照秦远动作·他小时身体孱弱,父母怜惜,甚少让他受冻受凉·来了秦府,更无空玩雪·秦远听他从小都未玩过,大呼可惜,给十五穿戴得厚厚实实的,教他如何从地上捏雪球,滚成大的。
十五有些笨拙地从地上捧了团雪,慢吞吞地揉成一团··秦远在一旁蹲着看他,半点秦家少爷的样子都没有,“这样要揉到什么时候来,朝我这扔。”
他点了点自己的胸膛··十五:“……”·十五:“不扔·”·秦远莫名:“平时最听我话了,现在要你玩,反而不肯”他拎着十五的手拽到自己胸前一甩,小雪球砸了毛大氅满身细细碎的洁白。
十五当即急了,伸手去将雪拍打下来,眉毛微蹙:“这是要干什么”·他话还没说完,秦远手攥雪团,直接往十五身上扔·十五被摔了个正着,懵懵然悟了,从地上抓了把雪,往秦远身上洒。
两人一来一去,秦远起初还留着力气,眼见十五会了,丝毫不手软,结结实实一个大雪球就劈头盖脸给十五砸去··十五甩甩头,有些狼狈地将脸上的雪一股脑抹了,乌发上沾染着片片冰凉凉的雪,更衬得眉眼秀俊,一双眼睛黑亮剔透,露出些许气恼来。
秦远笑着告饶:“我错了,疼么哎唉唉——”·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十五一把雪便洒上去,秦远自然反击·旁人看去,却是白天白雪白日光,一片温柔旖旎的白中,两俊郎少年郎打起雪仗,稍长的那个架势摆得大,却处处小心包容。
小的那个却信以为真,一股不服输的莽撞狠劲儿,不留手的,洋洋洒洒雪雾中轻喝一声,将那人压在身下·兄长般的那人躺在松软厚雪上,仿佛丝毫不觉凉意,亦不在乎身上名贵皮毛被弄得乱七八糟,反而笑盈盈道:“你赢了饶了哥哥罢,都要被你打坏了。”
少年这时候反而畏手畏脚,小心翼翼地伸手擦去那人面颊的雪,说出的话都有白汽:“我赢了,有赏么”·那人诧异了,一口应允:“你想要什么,我能不给你”·少年轻声说:“赏我个亲嘴吧,少爷。”
秦远短暂的失了神··十五这眼神,其实是平静无波的·因为太平静了,以至于太像上辈子那个压抑的青年了·仿佛这一片白茫茫大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去想,他想要的只有这片刻的些许亲吻而已。
十五本在他一生最朝气蓬勃的年纪里,本应觉得未来的日子很长很好,懵懂而天真,怎会像只疲倦的离群鸟,孤寡伶仃,后无来路、前无归途·“好十五,告诉我,”秦远躺着仰视他,温声说,“这几天心里在想什么呢是不是长大了,心里也开始装着事儿了。”
十五置若旁闻,凝视他半晌,俯下身低头小心而笨拙地亲吻上去,竟带了些虔诚的味道··一吻分了,他的吐息仿佛带着皑皑白雪的冰凉凉:“谢少爷赏。”
两人回去,浑身都是雪,惊动了全房的下人·丫鬟们险给急坏了,立马烧水烘炭,将这主仆二人领去各自沐浴换衣,滚烫的姜汤给灌进去,生怕哪个着凉生病。
两人分明是出去玩了一趟,回来却像是一对仇人,谁也不理谁·秦少爷沉着脸,一股憋着气不发的模样,自回了内室·十五头发仍湿着,面色冷淡,裹着袄子坐于外间的软座上,旁人都绕着他走,唯有朱红一屁股在旁边坐下,拿巾子将他的湿发裹了,嘴里唠叨:“苍天呐,你与少爷真是一对命定的冤家,今天好得跟蜜似的,明天就吵起来了。
今儿又是为什么呢”·十五不说话,垂眼喝了口姜汤··朱红:“莫怪姐姐多嘴,我听说了,家里给少爷定了亲,那是肯定要回南边的……”·十五突然说:“我不想他娶亲。”
朱红瞪大了眼,半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压低了嗓子,发出的都是气声儿:“小祖宗,被少爷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少爷确实是喜欢你……”·十五:“他也不喜欢我。”
朱红:“……”·朱红烦了,将巾子一扔,任他在那赌气去·俗话说少年人长到了那岁数就有根逆骨,十五乖乖顺顺十几年了,也该是他长逆骨的时候了。
堂少爷素来稳重大方的,一对上十五,不也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么想来是俩人为情所困,虽说十五年纪小,满头栽进去,一心不切实际的想法惹人笑,但她一个外人,纵是心疼,又能凑什么热闹。
却说这边秦远,坐于室内半晌,什么也不想做·活了两辈子的人,还是被同一个人拿捏在掌心里·凭心自问,他究竟哪儿做得不对他一心想让十五无忧无虑地长大,却眼见十五的心里多了去他不知道的事儿。
他一心贴上去,摔下脸皮来亲人宠人,换来那小白眼狼一口一个疏离的少爷·是,他确实不会疼人·之前他无心情事,对那些捧着小情儿的同辈嗤之以鼻,以至于现在他对着人束手无措。
要给吃的穿的,人已够了·要买金的银的,人不稀罕,转头能随手给了别人··雪青与另一丫鬟进来,为他擦发暖汤·两人都见堂少爷脸上阴云密布,自是不敢多说。
正是过年,丫鬟都换上了新衣,面上擦得胭脂透红,秦远看得心烦,正想让她们退下,却见雪青头上多了根细细金簪·金子价贵,寻常姑娘顶多拿根银的充排面,何况是作下人的。
秦远随口问:“哪来的金簪子”··雪青年纪尚小,闻言大骇,跪下不敢说话··秦远本只是无心,此时一看却皱起眉:“说。”
雪青摇头不敢说·秦远不耐烦了,另一丫鬟更是催她开口·雪青终是畏惧,声音带着颤:“是,是之前十五给的金元宝,快过年了,便托人拿去打成簪子……”·她之前管十五借的金子,十五既不要,她便收着。
因心里常常羡艳太太穿金戴银,她亦动了念头,拿去打了金簪·当然,穷人家的女孩儿也是明白事儿的,待过了这年,她便将金簪子拿去换银子·这短短数日,只是给她戴着图个高兴的。
自从之前她无意间将十五烫着了,她便很少进房里伺候·今儿纯属偶然,谁能想到堂少爷竟察觉到她脑袋上的玩意·想到这里,她愈发悔恨,又惊惧不定,生怕挨打挨骂,又或是连累十五。
秦远的呼吸一窒,缓缓间才吐出那口气,冷眼看她:“下去罢·”·第32章 ·两个丫鬟皆退,雪青出了一身冷汗,出来时候腿脚都是软的·另一人问她:“你可还好”·雪青摇头,勉强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心肝脾肺都发酸。
她缓了两口气,立马小跑去寻十五·一路至了外间,见十五一人坐于软座上发呆,步子又放慢了,胆怯与羞愧都涌上她的心头·她是个心眼不多的小姑娘,见方才少爷大怒,觉自己又办错了事儿。
遥遥看着那清俊而淡漠的少年郎,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十、十五……”·十五抬头,雪青作手势,让他去别处说话··两人自至隐蔽处·站定许久,雪青方难堪道:“方才…少爷好似是生气了,不知会不会连累到你。”
十五得知原委,微微蹙眉:“少爷不是小气钱财的人,怎会为这个不高兴”·雪青不大会说话,不知该如何讲明白,急得香汗满额。
十五虚虚指了指,她拿出帕巾,自己按了按额面,满眼波光流转,见眼前少年距离不远,更凭生出一股羞怯来·她小声说:“我也只是告诉你一声……”·十五轻声道谢,两人面面相觑,沉默半晌。
“堂少爷定亲了,”雪青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呢之后日子跟谁过·”·虽说民风大开,但在她这样的年纪里,还是羞将心事与人说的。
她如此问,已将心意揭了个大半·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十五满心满脑的都是秦远,闻言半天未回声·待他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女已是难堪又羞恼,咬着唇不吭声。
十五迟疑道:“我……我自然是跟着少爷,伺候他·”·“莫非你还能跟他一辈子,永不成家了”雪青已是一不做二不休,声音都带着哭腔,微微颤着,“怎也不为自己着想,少爷娶妻生子去,你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十五抿了抿唇·他心里已经烦了,翻来覆去,总是这些话·他懂旁人的好意,可好意承了太多,快承不动了·尤其是当每一个人都会向他重复一遍,秦远将会成亲的事情时,他心里往往涩得发酸。
明知山有虎,他偏向虎山行·万事再有它天经地义的道理,争不过他的一番心甘情愿·他就是愿意,愿意跟着秦远,愿意一辈子当个默默无闻的小厮·哪天秦远厌他了,他就走。
秦远不厌他一天,他就留着一天·人人都劝他为自己好,他就是不想为自己好,这有何不可·但此刻见人都快哭出来,他不会安抚,只能放软了声音,干巴巴道:“你莫哭了。”
雪青红着眼睛看他,伸手将头上的金簪取下,硬要塞进他手里·原来金价本贵,十五将金元宝毫无吝啬地与她,她已当是互生情愫·此刻心意了了,她一钱都不想留下。
十五自然不收,两人推阻之间,外面传来一人的脚步声·雪青霎时停了手,金簪落地,还未发出一声脆响,她便转身绕过屏风,匆匆往里边去·十五愣愣的,蹲下将那金簪子握在手里。
“在作什么”·十五抬头,秦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从他的脸上慢慢往下滑,直到那只白皙而修长的手,最后到那手里握着的那根细细的金簪。
秦远只觉自己胸腔闷了闷·不知哪来的暗贼,不明不白偷偷摸摸地往他五脏六腑打了个痛快··“雪青的,”十五站起来,垂眼看手里的簪子,“之前给她的金子,她又不要了。”
“哦,”秦远说,“金子都给了·喜欢她么”·十五:“不喜欢·”·秦远勉强平息了呼吸,看着眼前矮了半头的少年,问:“那喜欢谁呢”·十五不说话,抿着唇要往回去。
秦远长臂一揽,正将他揽进怀里,不管不顾地从鬓角亲吻下去·十五反身要挣开,却被正面迎上,被人对着唇含吻下去·秦远咬着他的下唇含含糊糊,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狠戾:“亲嘴是不算‘赏’的,懂么你想亲哥哥,随时随地,要亲多久亲多久,想怎么亲就怎么亲,我亲你也是。
什么时候得求我的赏了还谢赏,故意气我是罢”·十五狠狠咬他一口,秦远吃痛,松开了唇··十五往后退了一步,秦远没拦着。
他一个转身就往外跑,跟身后有狗追他似的·一路狂奔至院里,被冷风一吹,面颊还烫得能摊鸡蛋·旺儿正指示人扫去院里的积雪,一回头看见个大红脸,吓了一跳:“你来做什么”·“帮,帮你们扫雪。”
十五如是说··一对冤家混混沌沌别别扭扭地又和好了,秦远房中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一夜过去,正是除夕,从一早开始众人便忙碌起来·所有丫鬟穿戴整齐,齐聚房内,一同为秦少爷打扮。
秦远戴冠佩玉,一身华装,配上俊朗少年容貌,足显贵气··“今日你定得累着了,”秦远在一旁看十五穿戴,“事情极多,根本不是过年,像是打仗。”
十五自己为自己束发,点了点头·他又不是从没在秦府过年,怎会不知年节时分这处是何等遭殃,早已做好准备·秦远却心里牵挂,只让他若太累便回来歇着,临出门前,还向房中下人吩咐:“今夜我们院里另用一顿年夜饭,且先备着酒菜。”
·诸人皆应,各自忙活去,在此不提··秦府主子一早便聚齐,全府除贴身人外的下人皆出来,为整府除尘·崭新的红联红灯皆挂上,满府赤红·至了中午,主子们用过团圆饭后,厅内悬宗谱、设香案,来往小厮尽挑干净条顺的,宰牛羊,送供品,香火点上,预备请神祭祖。
正门来往逢迎亲眷,车马辘辘·东厨嘈杂,厨娘连着丫鬟小厮忙得面白嗓哑,只见人影穿梭,烟火大盛·四处是吆喝声、叱骂声,谁谁闯祸,谁谁偷闲·直至除夕夜垂,秦府大宴,灯火通明,山珍海味如流水般上来。
准备好的戏班子已然开唱,室内炭火烘得极其旺盛,温暖如春,秦府主子、旁支亲戚各落座,另有年岁久了的府中老人亦被邀来,众人觥筹交错··十五打点得当,一日忙下来,亦有些疲倦了。
他立于秦远身后,待宴至中途,他弯腰道:“我出去片刻·”·秦远侧头小声:“先去吃些东西再玩·千万小心,外边落雪了,摔了不是闹的。”
他顿了顿,又温声道,“知道你累了,待会直接回屋,莫来这凑热闹·”·十五嗯了一声,悄不作声地退了出去··他自去东厨,拿了些饭菜,用食盒装了。
别人知堂少爷青睐,都不敢拦·他一手提饭盒,一手提灯,一路至王厨娘所在的院里·府里的老嬷嬷们都被主子请去共同用膳,唯有王厨娘没去·认真算来,他已有数日没来一趟。
之前是他病着,后来是跟着秦远来往应酬太忙,短了空闲·虽一直未听说她出了什么事,然今日是除夕夜,天下同庆,他见王厨娘不来,心中到底牵挂,还是亲身来看一眼。
小院仅亮了一屋的灯·十五进去,站于内间的门帘外,只觉房内阴冷昏暗,地上只有一盆炭,已烧尽了·内间晦暗,模模糊糊中床榻上隐约躺着一人,并无声响。
十五小声:“王姨”·他连着抬高声音,叫了几声,屋内方有人勉强答应·他进屋去,只见王厨娘面色灰败,如同枯木,透出一股颓败的死色来。
“姨”十五大喘了口气,立马摔下食盒,重抱炭进来烧着,再去烧水暖汤婆子,将王厨娘冰凉的手脚捂着·又去煮热姜茶,端回去给人生生灌下。
一切了当,他的呼吸都似利剑,在寂静阴冷的室内刷然作响·他浑身是汗,尽力让自己小声喘息,于床榻旁半坐,将王厨娘抱起·多日无人照料,她身上一股恶臭。
浑身枯瘦,显是冻着了,无力而脆弱·不知是何时摔的,面上手上尽是大块不散的淤青·她方才又昏了一回,这回恍然醒了,开口问他:“十五,什么日子了”·十五:“除夕了,姨。”
王厨娘:“我该走了·”·十五猛地呼吸一窒,声音骤然急切起来:“说什么胡话我这便去请大夫去,熬过了年,便能好。”
“我都活了大几十年了,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够了·”王厨娘的声音沙哑,“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勉强睁了睁有些浑浊的眼睛,细细看着眼圈通红的少年,怆然泪下:“我走了,十五还吃得饱么”·十五惶惶然摇头,猛地起身。
他在大雪中狂奔而去,仿佛是消匿于雪中的白鹿一般·在进院的石阶上他摔了一跤,满头满身都是雪泥,滚起来又接着跑,入房,翻箱倒柜地找·多亏他近日管房中事务,一阵七翻八落,竟真被他寻出一把人参,是秦远预备年节送礼的。
他将那雕花木盒给扔了,人参攥在手里,飞速往回疾奔·他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直直跪在床榻之前,哆哆嗦嗦用牙硬咬了一片下来,塞进王厨娘的嘴里··爆竹声响,一岁除去。
十五头脑昏昏,只知嘴中不断唤人,却无声回应·炭盆自己熄了,风雪大来,呜咽作响··“十五你来作什么”清风站于厅外,手上端一托盘,上边摆着数个小锦袋,给太太他们打赏用。
她见了十五面色苍白,浑身是狼狈的雪,走来时仿佛是飘着的,吓了一大跳,忙道:“你怎么了蠢脑袋,你可千万莫进去刚守了岁,你这样子难看死了,太不吉利,得被太太骂死。”
十五缓缓:“王姨去了·”·清风低呼一声,又惊又慌,半晌,道,“那也不成,大喜的日子,见了白事可得了……”十五平静看了她一眼,她自知失言,干巴巴接道:“那,那你要怎样,姐姐尽量帮你。”
十五沉默许久,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回头,茫茫然说:“我想见少爷·”·他又重复了一遍,“想见他·”·第33章 ·室内红灯高挂,极其暖和,来往丫鬟小厮都只着两件衣,脚步匆匆为人更茶换水、送点心宵夜。
高台上戏班子方歇,台下主座上的主子们却还守着夜,纵是已疲了,亦都强撑着露出精神面貌来·有些年老的嬷嬷早已撑不住,但主子未动,又是大好年节,她们亦不宜出声,一个个坐着打盹。
倒是有刚进府没几年的小丫头小男孩,一个个上前去说唱逗乐,领了主子们给的压岁钱,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千恩万谢地下去了·已到这个时辰,全府下人近乎都集聚于此,领一年到头的赏钱。
今年秦远带着他爹给兄长的支援来,使家库大大充盈,发的赏银压岁都比往年多·下人们都满面喜色,挨个排着队,上前去磕头谢赏··清风的鬓角皆是雪粒,匆匆端着赏钱袋子上来,为老爷太太送上,正收了托盘,从主桌后退出去。
经过秦远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小心翼翼道:“堂少爷,十五说想见您·”·秦远眉头一跳:“他怎么了”·“应是王厨娘走了,他难受得紧……”·秦远险些站起来,好容易按住案几,颔首示意他知道了。
清风离去,他正要告辞,却见秦老爷缓缓起立,一副要说些什么的模样·他只能按捺住动作,沉着眼神唤一小厮过来:“那王厨娘怎么回事”·那小厮听完清风的话,心中大呼不好。
前段时间十五病着,那姓王的厨娘又摔了一跤,堂少爷知晓,却令人不说,暗中派他们几个去请大夫照看·侍奉病人这事是孝子都难常做的,更何况王厨娘脾性火爆、嘴巴难听,他们去过几回,便不乐意去了。
更有胆大的,拿着请大夫买药的银钱充了自己腰包,料定堂少爷再上心,也不会上心到去亲身照看一个厨娘的地步·堂少爷确实未上心到那样,可谁也没有想到,那往年看起来身体健壮的厨娘能短短半年便没了性命。
·他跪下,眼睛滚滚在转:“回少爷,怕是王氏身体撑不住了·作下人的,成日劳累奔波,活到她这个岁数的已算是正常……”·“放屁,”秦远压低声音,沉声斥道,“给你们的银子谁拿了之后审你们。
现赶紧出去,先将十五带回屋里,再令旺儿一切准备着·”·那人赶忙要走·而秦老爷的目光却转来,众人皆正洗耳恭听,唯有侄子这处人声絮絮,不免惹人注意。
他问:“小远可有事”·秦远平静回:“无事,只是吩咐下人去预备些东西·”·秦老爷颔首,缓缓道:“小远亦长大了。
过几年便要成家,眼见着愈发懂事,像个大人·”·旁人正要附和,秦远却道:“伯父,我已将亲事否了·”·满座哗然··“在回父亲的家书里,我便将婚事推了,”秦远站起来,与他的伯父对视,轻轻抬手,他的手腕正是一串佛珠,“家母逝前诚心信佛,侄儿感念,一生不动娶亲的念头。”
众人皆静·主座之上,秦家二子目瞪口呆,秦老爷当即怒斥胡闹,秦夫人白了张脸,涂了百层胭脂都挡不住·夫妇俩平生最好排场名声,此时在场的不仅有全家上下,还有偏支亲眷、府中食客,想也知道,此事闹出去会有何等反响。
这闯了大祸的孽障,却无半点愧疚,施施然转了转那冠冕堂皇的佛珠,从容转身去了·秦老爷猛然惊醒,怒而拍案,要人带回堂少爷·谁知那堂少爷刚出了厅堂,预备好的小厮旺儿冲上来为其披上大氅,一主数仆于雪中竟毫无风度地跑起来,直往自己的院落去。
秦远一路疾奔,身后的小厮都跟不上他·风雪已大,几乎糊了他满头满脸,半点早晨出门时候的俊朗都无·他只惦念着十五如何了——怪不得他上辈子毫不记得王厨娘其人,原来是这时候,那王氏便去了至院门外,丫鬟们只留了一两个在房里,其他人竟都还未回来。
他进了屋,不顾旁人招呼,胡乱解了大氅,往后一扔,吩咐身后人几句,便大步进了内室··十五木木然坐在小座上·他身上的雪早就化了,湿漉漉的满头满身,像是个玩完水的小孩。
秦远与他对视,那双黯淡了的眼睛在碰触到他的视线的时候,微不可见地缩了缩··十五小声说:“我以为你不来了·”·秦远走上前,温声道:“怎会不来糊涂蛋,咱们先将衣裳换了。”
他伸手去解十五的衣扣,十五亦不动作,任他动作,秦远心里发慌,只安抚道:“好十五,是不是难受呢,再向哥哥哭一场行不哭完了便高兴了。
有什么想的,我定会去办·”·十五被解得身上只剩中衣,秦远摸了摸,觉得还不算太过潮湿·他拿起帕巾,将湿了的长发裹了,拉起十五,将人往被褥中塞:“过了年了,你就算是十七岁了。
你的压岁钱哥哥都备好了,只待一早便给你呢·”·十五不发一言,任他摆弄,被塞在软厚的被褥中,像个软绵绵的团子·他看着秦远自己脱衣擦发,将脸上的雪粒擦去,再上床与他同榻,搂着他软声道:“算我求你了,好歹说句话,你越是不说话,越会难过。
心里想些什么,不若给哥哥讲讲·”·“王姨走了·”·秦远:“‘死者为归人’,她不过是回家去了·她心是善的,转世投胎后,定能被赐一个好命道。”
十五喃喃道:“生者为过客·”·秦远嗯了一声·却听十五说:“那大家便都是要走的了·”·秦远的心尖猛然缩了缩,心想,十五小小岁数,怎会如此悲观却是来不及劝阻,十五自顾自接着道:“我爹娘要走,王姨要走,少爷要走,我也是要走的。”
“说什么胡话”秦远有些不悦,“你我皆不走,要活得长命百岁,日子还长着呢·只说我,怎么会走”他看着十五的眼睛,犹豫了片刻,还是道:“本想瞒着你不说,方才宴上,哥哥刚与伯父伯母说了,这辈子都不娶亲成家。
我将这辈子的日日夜夜、朝朝暮暮都与你赌上了,你个小白眼狼,说甚么你走我走的话,岂不是拿刀子剐我的心呢”·十五愕然,秦远见他的表情终有些人味儿的生动,一颗心摇摇晃晃放了大半:“莫说这辈子,我两辈子都与你压上了。”
十五:“什…什么两辈子”·秦远惊觉自己竟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口,正蹙眉想搪塞,转念一想,十五今日大恸,不如将自己这事说出来,勾着十五的念头转个弯,莫多想那王氏之死。
十五本就多情,方才那走不走的,正显出些悲恸过头的征兆·他如此一想,便斟酌语句,缓缓道:“正是此事,哥哥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对·只因这事说来罕见,我怕你听了不信,反以为我是玩笑。
如今我讲了,你若信,便记着·你若不信,便当个话本听·”·室内熏香袅袅,淡青色的烟雾缭绕而上··“南边有个少爷,姓秦名远·他爹一直嫌他不学无术、败坏家风,常想赶他去自己兄弟那受管教。
他于十八岁进了京,在京也没怎认真上学,成日与旁人玩乐·于伯父府里,他结识了一小厮,名叫十五·十五小他一岁,两人投缘,故成了友人·”·十五的眼睛慢慢睁大。
·“两人关系甚好,毫无地位之别·相交已久,十五更是跟着他一同入太学,”秦远时刻揣摩着十五的神色,逐字逐句都在心里滚了几遭才出口,“他二十的时候,读书仍未有过多长进。
家中催他或科考或回乡,他不肯,便借着人脉与银钱,自去边外行商·从北运到南,运气好,正是利滚利,将银子送回家里,堵了家中人的嘴·”·十五:“那……”·秦远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十五的唇,“可惜诸多原因,十五未跟着他走南闯北。
两人……”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两人两情相悦,只是彼此不知·直到一日十五病重,他赶至京城照看,却时候不早,就此一别·”他将事实含糊过去,“秦远哀痛,一觉醒来,却发觉自己才十七岁。
他强求着他爹,硬是要提早赴京·”··十五的一双眼睛里透出惊愕与茫然来,这模样着实可怜可爱,让秦远的目光都渐渐柔和·他本不愿提及往事,最恨的便是当时只来得及与十五见最后一面,此时却温声软语:“然后便碰着了他那小十五。”
十五感觉自己背上一阵冷汗·这事太荒唐了话本上都不敢这样胡编乱造但他又在心底觉得,这样一讲,似乎能将前后疑团串起。
少爷为何不按旁人说的年后来京少爷为何一见他便百般熟稔为何笃定他的爱好为何……莫名对他如此好。
他这短短十几年活下来,哪怕是最亲的王姨都对他动辄打骂,唯有这一人,看起来奇怪好笑,又温柔旖旎,以莫名其妙的方式亲近他,使他获得了此生头一回的亲密无间,感受到此生头一回的情欲之可爱可憎,原来一切都是承了那个“十五”的情·“原来你在看我的时候,”十五勉强开口,声音却是沙哑的,“便在看他。”
秦远失笑:“你渐渐长大了,确实是越来越像了·但什么叫看他他便是你,你便是他,都是同一人·”·“可我不是他,”十五说,“我与他性情相仿么”·秦远一噎。
自然是不相仿的·上辈子结交时候,十五已近青年,为人冷淡孤傲·这辈子的十五,还像个小孩,天真而不天真,世俗而不世俗·上辈子的十五茕茕孑立,身旁人无一相近,最后落得个独身逝于病榻,一番情意至死方言出口。
这辈子的十五知恩大度,房中丫鬟、东厨厨娘都爱他护他·这辈子的十五,爱吃肉又爱面红,爱念书写字又爱骑马玩闹,会生气,也会笑,会软软地趴在他的怀中轻声念哥哥,这都是上辈子的十五永远不会做的事儿。
他俩分明是同一人,脾性却相似又相反·连秦远自己都不知,日久天长,他心里装着的究竟是哪一个··十五定定地看着他,心中却是明了,只说一句:“我若不是他,不叫十五、不长这模样,你便不来了。”
炭盆发出滋滋声响,炉烟太烈,熏得人满口酸涩,让秦远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第34章 ·十五静静地看着他,秦远霎时觉得手足无措·这双黑亮亮的眼睛太过透彻,让他觉得所有搪塞都不该拿出来。
“你这是怎么想我的呢,”秦远在心里滚了一遭语句,苦笑一声,勉强开口,“钻牛角尖了,乖乖·上辈子的你,和现在的你,在哥哥心里是同一人。
我活了两辈子,喜欢的还是你,这还不算真么要是不喜欢你,我成天赖着你、陪你、逗你干嘛呢”·十五不说话·秦远缓了缓,平静了些许呼吸,温声道:“宝,你心思太窄了,容易多想。
哥哥懂你今日难受,不跟你吵·你只要知道,我疼你爱你就成了·你喜欢我不要是不喜欢,时候还长着,日久见人心·要是喜欢,那你我两情相悦,有何不好”·室内静了半晌。
十五闭了闭眼睛,又慢慢睁开·他伸出手·他的手掌薄若白玉,手腕有几条淡青淡紫的枝丫,手指修长细瘦,突出的指节处有浅淡的桃红·这双手被好生养着,若非指腹的旧茧,当真会让人觉得这应是一小少爷的手。
细长的手指伸出被褥,点了点自己的胸膛,又缓慢而郑重地送出去,近乎虔诚地指向秦远··秦远的呼吸猛然一窒··记忆中那个衰败于病榻的青年仿佛与眼前的少年重合,隐秘而柔软的爱意成了血红的线,将两人胸膛间不断跳动的物什粘连。
所有抵舌不曾言的情事,你不知我不知的爱意,都宛如冬去春来的第一抹风,跨越了命道无常,朔朔扬旗,使冰川化冻,轰轰烈烈地碎裂,由南至北汹涌而来··“你还在看他。”
十五说··秦远:“我看的是你·”·秦远搂着十五细细密密地亲吻,低声说他将如何吩咐·说他会安排人收拾王氏细软,再将其遗体送出府,在府外大办丧事。
既不需看府内人眼色,又可办得大气·十五可以待在府里,也可跟着出府去操办祭奠之事·至于旁的,十五一概不用操心,只需好好休养着·秦远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十五听得断断续续。
秦远已然疲了,他同样早起赴宴,一番周旋直至凌晨,酒水灌了一肚子,又百般提心吊胆,并不比旁人轻松·他有些倦意,却觉得怀里那人怎么都捂不暖和,在满室灯火将熄的时候,悄悄地说:“是我太贪心了。”
秦远打起精神,喉咙微微震动,发出了含糊的一声问··十五:“是我贪心不足,要少爷的喜欢还不够,还要少爷最多的喜欢·”他静了静,软声道,“我错了。”
秦远大松一口气,再紧紧抱住,胡乱亲了几口,再念叨几句你没错之类的,喜欢不喜欢之类的话,就着搂着人的姿势,慢慢闭了眼睛·他本睡得还担心,但怀里人一直安稳,他便睡得慢慢深了。
深冬腊月,天亮得极晚,灯火全熄后,整室都是静谧的寒冷的黑暗·半夜十五从床上起来,他都未曾发觉·或许发觉了,也只觉得小孩起夜罢了·一直至天边亮了,室内还昏暗着,秦远才将将醒来,浑身疲倦,头痛欲裂。
他转了个身,发觉床榻上只有他一人··秦远皱起眉:“十五……十五”·满室空寂,没人应声。
他几乎立马坐起,荒唐地看着满屋寻常·他下床为自己披了件外袍,一路唤着十五的名字一路出去,外边的丫鬟小厮才刚刚开始忙起来,听见他的声音,忙凑来问新年好。
秦远想起自己房的压岁钱他还未发,此刻却全然顾不了那么多,只皱着眉问:“十五呢”·几人面面相觑,都言不知道··外间进来一年纪不大的小厮,正好听见,自以为立了功,跪地言:“回少爷,十五他偷了些东西,逃出府了。”
几个丫头小子低呼一声,忙说不可能·原来这小厮是个新来不久的,还不懂十五在他少爷心里头的分量·而秦远满面阴云,让他接着说,他便道:“外边正数点着,柜子那被翻得乱七八糟,丢了少爷要送人的百年老参,少爷的毛大氅之类的,十五全带了逃去了。”
秦远近乎喘不过气来,似被人当面打一棒槌·眼尖的丫鬟忙上去扶着,再向那地上的小厮使眼色,让其赶紧下去·满房劝人的劝,安慰的安慰,再来往人出去打探的,一阵兵荒马乱。
外边再进来一人,却是太太身边的月白·月白一身新衣,新的袄子上沾了些许白雪,神色却不大好,对着秦远说了些许吉祥话,最后道:“老爷太太一宿未睡,只待少爷您去一趟。
大过年的,求少爷看在老爷太太的份上,莫要说那些……”··秦远烦得要死,冷声道,“你只管回话,我心意已定,伯父伯母若觉此事不妥,我便出府去,不碍二老的眼睛。”
月白忙要解释并非此意,秦远却回身去了·旁人都看出他身体不适,一边高声传人叫大夫,一边手忙脚乱地伺候穿衣、烧水热汤·朱红慌慌张张进来,跪地为秦远佩上玉佩,道:“十五不知是几更出去的,都没人察觉。
昨儿大年夜,守门的人也歇了·他拿的人参,还在王氏那院里搁着·人却只穿了自己的衣裳,拿了少爷您的大氅,往马厩里牵了一匹马,旁的金子银子一律没拿,自己走了。
料想他走不了多远,少爷切莫伤了神·”·秦远静了半晌,回想昨夜种种,竟生出无限恐慌来··“他那糊涂孩子,只拿那些东西,能玩什么呢,”秦远尽力笑了笑,“到底岁数小,是贪玩的。
昨夜便想好了过完年带他出去玩,却忘了说,他就等不及了·”·朱红张了张嘴,愣愣地看他:“少爷,今日还有许多事情……”·秦远看起来云淡风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都快被自己掐出血来:“都推了。
现在就备马,去寻他去·”·十五独自骑了匹马,在道上漫无目的地走·家养的马已经温顺到极听使唤,根本不管背上人是否是他正牌主子,任劳任怨地走着。
他跟着一队不知要作什么的人,稀里糊涂地蹭着过了城门,在官道上茫茫然然地行,待到冬日高挂,白雪尽融,他方恍惚觉得自己饥肠辘辘·他昨日疲累,没用晚膳,又心绪大起大落,凭着一腔孤勇,赌气出来了,才觉身心皆累,一个歪头都快摔下马去。
幸而他万分犹豫后,还是拿了秦远的大氅,原是为了留个念想,现倒能替他挡风护雨,捂得他极其暖和··王姨逝前的眼泪、秦远的亲吻似还在他的面颊边,但他已无心去想了。
天气着实太冷,喘气间都是一吐茫茫白汽·大氅虽裹着身子,但露出来的眼睛面颊都似受了风雪,冻得通红通红··一路他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糊里糊涂至了一不算太小的村庄,他下马来,让马歇歇。
马也冻,腿根子都像是在打颤·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寻人要换钱,泥里活命的老百姓也没什么钱财与他·有一户人家信佛,又见是大年初一,便迎他进屋,给了他一碗菜粥喝。
十五蹲在门槛上稀里哗啦喝完了,帮人抬了几罐坛子·主人家问他:“你是哪来的俊孩子,要往哪儿去”·十五想了许久,露出些许茫然来。
“我,我从京城来,”十五半晌才道,“往……蛟河去,我爹娘在那·”·那主人愕然:“那么老远,你一人,一马,要走到什么时候”·十五低头,就着老太太给的花卷吃了一口,不发一言。
这户人家心善,见他半大一小伙子孤零零一人,虽来路不明,但还是见着可怜,便说要留他住几日再走·十五却不肯,他想走,留在与京城这么近的地方,他会太想秦远的。
他心里只要一想,他就会忍不住骑着马狂奔回去··不知道少爷在作什么·十五想,他会来找我吗应当不会,今日是大年初一,他的事比年三十的还多。
老太太迈着小步子,往人家要了一小罐油膏·她本信佛,是不该碰的·但她还是拿着送与十五:“再骑两日马,这么漂亮的手都得裂了·”·十五赶紧站起来接了,耳根都是红的,支支吾吾地道谢。
这户人的小儿子在外边贴窗花,送了他一张,上边是两个小人·十五本不要,看着窗花纸上两个亲亲近近的小人儿,便收了,郑重其事地放在内袋里·一通忙完,他与人道别,极其认真地祝他们一家平安康乐,再照着路接着往前走。
据说不到百里,便有一镇,镇上有典当行,他可换些钱财··老太太送他至村口,见他离去,再回身与村里人唠唠家常·正是大过年的,处处杀猪宰羊,大家都看起来喜庆,孩子们满地乱跑。
老太太见不得杀生,只远远地与人聊几句,再走至村口歇歇,却也已是日暮低垂·她颤颤巍巍地要家去,却听一阵车马辘辘··“老婆子”旺儿骑着一高头大马,甩了甩鞭子,“可看见过一十六七岁的男儿,长得顶白净漂亮。”
那老太太当即惊疑,看其打扮不凡,心中几种想法轮回转,终究觉得那小孩看起来可怜,还是得帮帮他,便摇头:“从没见过·这穷乡僻壤的,外人都不来。”
————·少爷:我的小男朋友表完白第二天就离家出走,在线等急·随便唠叨几句。
小十五的赌气、任性、患得患失都源自于他的自卑和对感情的占有欲,大十五也想这样,但他更自卑,连赌气都不敢·少爷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十五,别人都不行·不破不立,俩人很快会解决然后甜甜哒。
这段确实太难写了,我折腾了好久也没能很好地处理orz·第35章 ·十五只靠人家送的一碗菜粥填肚,连着行行停停近两个时辰,早已冻得头脑昏昏,饿得缰绳都险些握不住。
他自己都摸不清是否还走在官道上,只见天色已近全暗,鸦鸣雪落,前路昏黑·秦府的马日夜在马厩里好吃好喝,只平常送送少爷太太的,如今不知造了什么孽,被十五这小混球给选上牵出来,累得马蹄儿发抖。
十五抽了抽鼻子,勉强看见不远处有些灯火,当即低呼,一个晃身直接给摔下去·幸而边上积雪尚厚,他不觉疼痛,只是到底惊心动魄,整个人陷在雪里,满脑子天旋地转,狼狈不堪。
那马倒快活,发出几声马鸣,蹄子在雪上踏了几踏,溅了十五一脸雪粒··十五好容易慢慢清明,踉跄着爬起来,靠着马喘粗气·他一手拉着绳,一手拼命将身上的雪给掸下去,生怕皮毛大氅受了什么损,自己头脸上的雪反倒不顾。
他不敢上马了,便一边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一边解起大氅的暗扣·临近了那灯火处一看,是间猎户的屋子··正是年初一,屋内猎户夫妇并几子围坐共食,不知是在烹煮着山里的什么野味,闻起来极香。
室内烧着火,比外边暖和数倍·十五求他们给个地方借住一晚,他们亦爽快答应了,还分与十五一碗糙米糊,上边搭了一块肉·十五就地坐下,糙米味道并不好,但热乎乎的滚进喉咙里,还是让他舒服不少。
野畜的肉嚼在嘴里一股膻味,十五平常最爱吃肉的,此时却莫名生出一股作呕感·猎户一家都话不多,连幼儿都安静用膳·恰巧合了十五心境,他正不想与人寒暄,神色黯淡,给什么便囫囵吞下。
·他很快吃完东西,将自己的大氅彻底解开,放于膝上仔仔细细地瞧哪处有损·他的手指冻得红肿,仍伸出来将雪水一并抹去,靠着火盆小心翼翼地烘干·那猎户一家都以打猎为生,极熟畜生皮毛,一看那大氅油光水滑的毛料便知其不菲。
再看十五内里锦衣俊容,只道他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少爷·虽说他没带半点行囊很是让人心疑,但他们怕惹祸端,反而不提··“家里着实没有多余的被褥床铺,”一家中的男人说,“你若不嫌弃,就与我仨娃娃一块睡。”
十五忙道他睡地上便好,夫妇俩犹豫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他们一家子静悄悄地忙活开,幼子幼女上前收拾,虽是市井人家,但并不嘈杂吵闹·乡间睡得早,十五借了主人家的旧毛毡铺在地上,自己用大氅裹着身子,就这样躺着。
妇人来将火盆再点热些,再匆匆自去睡了·三个孩子就睡在一边的床榻上,他们对十五这个陌生人满怀新奇,一个接一个恋恋不舍地上了床·十五能感受到三串亮亮的目光挂在他身上,挂了一会,慢慢闪烁起来,最后暗了,一个孩子讲起了梦话。
十五侧着身躺着,地上寒起,他冻得缩起肩膀与膝盖·又怕火苗子窜出来将大氅烧着,还不敢睡得太近,只好哆哆嗦嗦姑且如此·夜深人静之时,他身心极疲,却脑内混混沌沌的,怎样都睡不着。
窗纸大呼,又闻风雪声,他慢慢平静下来,却反复挂念着王姨与秦远,浑身都是寂寞·他模模糊糊地想起白日遇见的那村庄一家,又想这猎户一家·这两户一家吵嚷热情,一家温和平静,他们衣食住行皆不如秦府奢靡大气,但与秦家过同样的年。
他们都是团圆的,只有他是一个人··十五可能有些发热病了,心里火烧火燎,稀里糊涂地想事情·一会想,假若他爹娘没走,是否他也能感受一番所谓的阖家团圆,过一次快活的年节。
但一会又想,他都快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是怎样过年了,爹娘的模样早已在记忆中慢慢消逝·他能记挂的人实在太少了,总是无法避免,他的心里兀地又跳出来一个高挑傲然的少年身影——眉毛锋利、眼睛深邃,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笑起来却很温柔。
亲的时候很凶,吻一会后又很温柔·既赐予他柔软的懵懂悸动,又摔给他烫手的残忍情意··如果这个人在,他也许也能过个好年··可是这人不在了,还是他自己逃走的。
匍匐于黑暗的岁月太久了,他原只想要一点光亮,后来想要再温暖一些,再后来想要一整座烛灯·贪心不足的卑鄙使他困苦不堪,他既舍不得握在手心的光,又嫉妒未照到自己的光。
若得不到一整座烛灯,他宁愿一支火苗都不要··十五撑着慢慢翻了个身,面朝着火盆,闭眼感受不远处慢慢微弱下去的热气·他从衣领里慢慢拉扯出一条红绳,上边系挂着的金锁日日贴身,被捂得温热。
他小心地攥着长命锁轻轻贴向唇,仿佛在亲吻烈焰··翌日清晨,大年初二··十五与猎户一家吃了点昨日剩下的饭菜作为早饭·放在秦府过年,十只猪牛羊都不够过个年的,而在这小小百姓家,一些糙米与肉便算是过节的好伙食了。
十五知他们谋生不易,只象征性地吃了一些,将更多的饭菜都推给那几个小孩子·他实在想掏点东西作为答谢,这一家子却死活不收,只教他往哪条路走·十五无奈,感谢过后依言而行。
果然待冬日高照时,他终于瞧见了城镇的影子··“三两,”那老板只瞧了一眼,懒洋洋道,“顶多三两·”·十五皱起眉,冷声道:“这玉佩怎只值三两”·当铺那人却不理会,打了个哈欠:“那就五两。
这日子还开张的只属我们一家,你不愿便算了·”·十五咬牙,当即拿了玉佩便要走·这玉佩是原他随手放于内兜的,正打算以它来换些银钱,却未曾料到,当铺的人如此不客气。
他着实缺钱,没了银子他便寸步难行·他孤零零一人,身无所长,只能认点字、算些数,或给人当小厮,谋生赚钱的路子实在少·按理说,他以后不需随人应酬,玉佩又不能吃不能喝,不论多少他都该直接当了才是。
但这小玩意儿是少爷送的,他舍不得就这样贱价当了出去··他站在街上一动不动地发呆,直至饿得饥肠辘辘,腿脚发麻,他方慢慢地走回那当铺,将玉佩交了过去。
他按过指印,收了押纸,拿下轻轻一袋碎银··不要再想秦远了,十五在心里对自己认认真真地说·他既决定要走的,心里就不要反复念想着那人了·不然一路像这样优柔寡断,太窝囊。
大多店铺还未开门·十五牵着马走了一路,马累,他也累·无可奈何之下,他还是去寻了一家客栈,令小二引马去休息喂食,自己要了间稍房·他再使店家准备些干粮衣物、马匹食料等远行之物,来来去去的,三两银子竟已花了大半。
店家小二拿了油水,自是殷勤,特地送了滚烫茶水上楼,抹桌倒茶,一边与十五寒暄·十五稀里糊涂,将自个从京城来往蛟河去的事儿都吐露出来·小二好奇:“恕小的多嘴,令尊令堂都住于蛟河,您在京城可有其他亲眷至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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