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失策 by 豆荚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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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失策 by 豆荚张
文案:·两叔相遇,老王八蛋对战斯文败类,栽··CP:斯文败类攻X老王八蛋受·主角:庄泽,康司祺·第一章 ·男人的脸美得出奇,五官排布清晰而深刻,乍一眼望过去,像是在看一幅安格尔或是别的什么新古典主义画家的画作,美得静穆,美得庄重,美得不像一个脚下沾染尘土的真人。
从这张脸上,看不出他的具体年龄·说他三十岁,会使人感到贴切,说他不到三十,也会令人信服·但如果能和他对视少顷,又会叫人疑心他人已中年——那双眼睛里流露的稳重和淡然,没有一点年岁的洗礼,出不来。
康司祺也只是极其短暂地与他视线相接了一下,短得都算不上对视·但这足以让康司祺对他做一个大致的判断:斯文败类,危险··男人在一丈开外的一座墓碑前停下脚步,侧脸颔首,对身边的康露洁说着些什么。
师生之间隔了半人的距离,他侧头的姿态微微倾向女孩儿,远看,便颇有几分亲密的感觉了··康露洁听他说话,起初有点诧异,尔后释然地点点头,抬手朝他挥了挥,便向康司祺这边跑来。
康司祺注视康露洁,小姑娘脸上挂着笑,一双眼睛弯弯像月牙,格外甜美而讨人喜欢,人腻过来,语气撒娇而讨好··“爸 ……”·康司祺面无表情:“嗯。”
康露洁往自己来的方向侧了侧身,小心地解释:“那边那个美男子大叔就是庄泽老师,我今天蹭他的课去了,结果他也顺路来扫墓,就带了我……”·康司祺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美得夸张的男人,没说什么,一张冷脸看起来有几分吓人。
康露洁笑了笑,摇一摇他的手臂:“爸,对不起嘛,就迟到了一会儿……”·一会儿康司祺扬了扬眉梢··过两天是清明,C市本地的扫墓习俗是提前,康司祺早先特地问过她的课程安排,才定下今天过来扫墓,结果这小妮子说临时去蹭一个老师的什么美学课,就迟了一个多小时。
其实,他倒谈不上有什么生气的,就是家长做惯了,这种时候总要表现几分严肃··康露洁十分了解老爹的- xing -格,摆出一副可怜表情,康司祺那么看了她几秒钟,果然没有更多责怪,只抬了抬下巴,看向墓碑:“不要跟我说对不起,自己跟你妈解释一下。”
康露洁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过关了,心下一松,吐吐舌头:“知道啦”然后乖乖蹲下给墓碑献花,嘴里叽叽咕咕地说些道歉的话,然后又说到自己最近的生活。
每年固定来扫墓两次,她能把没来的日子里发生的大事小事都跟自己去世多年的母亲说一遍,回回如此,乐此不疲·康司祺听了一会儿,站到一边去了··康露洁是他的亲生女儿,年轻不懂事时一夜胡搞出来的产物。
小姑娘的母亲叫岑佳,是中学时代迷恋过他的女同学,为人处事十分彪悍,十六七岁的年纪,把一份单恋搞得人尽皆知,叫嚣过此生非康司祺不嫁·高中三年,尽围着康司祺打转,却基本没有得到过回应。
倒不是康司祺这个人真有多么铁石心肠,只是那时候他已经对自己的取向有了相当的怀疑,没有心思跟这么雷厉风行的女孩子纠缠不清··不料多年后外地重逢,他刚刚退伍就业,岑佳成了他要应酬的客户。
饭局当晚,旧情乱事,一发入魂··然而那晚之后,对方却有数年没出现过,甚至连当时的工作往来也似乎有意避免直接对接,委实不像“终于睡到自己少女时代梦中情人”的态度。
但彼时康司祺在分配的工作岗位上做得极不愉快,一直在忙着找机会下海,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异常··等他再次见到那女人,已经是她生命的尽头·她拖着行将就木的病体,给他送来一个震天动地的“惊喜”:康露洁,他活蹦乱跳的八岁女儿。
那是一个没法儿否认的女儿,用不着做什么DNA比对,只要看看那张脸就能确认·太像了·康司祺长了一副斧砍刀削似的英俊面容,线条太硬朗,透着冷意,让人轻易不敢接近,而这样一副面容,如今有了它的柔和甜美版——就是康露洁。
彼时八岁的康露洁,五官完全继承了康司祺那种斧砍刀削般的工整,但似乎被什么温柔地揉捏过,使那张小小的脸蛋在冷峻工整的五官之下,显出天真可爱的气质来,她坐在过高的凳子上,晃着两条腿,听母亲的话,怯生生地对康司祺喊:“爸爸。”
康司祺的理智和冷漠霎那间烟消云散,只想把这个小娃娃抱在怀里,让她在自己的掌心撒欢··九年前的那个晚上,岑佳拥抱了少女时代的梦想,同时也从这个梦想口中得知自己没有机会的原因,从此逃了。
要不是命运残忍,叫她早早走到生命尽头,她恐怕永远也不会让康司祺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康司祺仔细回忆起那个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的夜晚,才想起来,原来他确实对她说过什么。
几年的部队生活太严谨也太紧张,身边只有男人,他越来越清楚自己的取向,但也在年纪增长中越发感受到这份小众的压力,一度想尝试把自己“矫正”到大众里去,于是迷恋他的女同学,成为他自我尝试的牺牲品。
也许是心有愧疚,他后来借着酒劲向她出了柜·她怕是因此被吓跑了··那年她没有坚持多久,堪堪熬过了康露洁的生日,死于盛夏·康司祺不得不收拾好了乱七八糟的房子,接手从天而降的女儿。
这女儿一张脸长得像他,- xing -格却是母亲那一挂的,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一旦搞起事情来,就是个彪悍的愣子·在外面,仗着她爹有几个臭钱,摆出大小姐架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独回到家里,对当爹的康司祺有三分惧意。
没别的原因,康司祺一张脸冷下去,那是真不怒自威··但“怕”也就那一点点,事情她可从来没少搞·次数太多,套路永远具备她的个人风格,以至于康司祺已经能非常精准地嗅到女儿搞事情时的气息。
·此刻,他不由得凝起眉心,静静看着康露洁,略作沉思,又抬头看看远处的老师庄泽·巧了,那边刚刚祭拜完,庄泽不经意转头看过来,恰迎上康司祺的视线·正是千年的王八逢上万年龟,一眼就将对方的岸然道貌撕掉六七分,你看穿了我的皮,我照见了你的骨。
真真是斯文败类,没跑了·康司祺笃定暗想··老王八蛋,不知道一身正气下盖着多少龌龊肮脏·庄泽心道··两人各自在心里腹诽过对方,礼貌地互相点头,微笑致意。
·这时,康露洁总算跟自己的母亲的把小半年的生活倒了一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一边抬手挠了挠耳背,一边向老爸提议:“爸,庄泽老师平时在学校没少照顾我,这次又送我过来,一会儿咱们回市里了,请人家吃个饭呗。”
康司祺收回视线,目视康露洁,淡淡地问:“你喜欢他”·“喜欢……不喜欢”康露洁挠着耳背的手挥了挥,神色有点懊恼,然后神秘兮兮地解释道,“喜欢当然喜欢,我们学校有几个人不喜欢他啊,您看他那长相,是吧但我跟别人不一样,我呢,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庄老师,跟您是同类”·康司祺:“哦”·康露洁朝他捱了捱,声音放低、语速飞快:“我给您相的,我大一都观察他一年了,他这个人绝对靠谱,长得好看,符合您的最高要求。
而且,虽然人家长得花容月貌的,可平时绝对没有不良生活风气,最大的爱好就是窝家里看书对了,据我所知他还养了一条狗,有时候会牵着狗出来溜,特别有爱心……真的,您跟他认识了就知道,您平时玩玩的那些小白脸们,没一个能跟他比,您一定会沉迷他的”·康司祺:“……你爸看起来像是会沉迷美色的还是老美色”·康露洁抿抿唇,放开她爸,抬了抬下巴:“您这话就不对了,庄老师可你您小了足足两岁半,人家黄金单身汉,您还有个女儿呢,在婚姻市场上,庄老师条件优于您。”
敢情自己还是高攀了·康司祺哭笑不得:“所以,你就带着你爹、你老师,在你妈墓前相亲你这脑子怎么想的”·这问题康露洁怕是没想过,她那愣子的脑袋大概还觉得,眼下这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不用白不用,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自己运用得英明·这会儿听了老爹的话,她转了转眼珠子,强行辩解:“这不是当着我妈妈的面,公正公开公平,也给我妈妈做个交待吗”·“你妈要是活着,抽不死你”康司祺做了个要揍她的势,最后只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末了,摆了副郑重其事的表情,朝庄泽走去··他到底接受了女儿的提议,主动提出一起回市里,简单吃个晚饭·毕竟,没有家长遇到了孩子的老师,不表示一下殷勤的道理。
何况,庄泽其人虽然在他眼中散发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衣冠禽兽的味儿,但那副美貌丝毫不掺水,近看比远看还惊心动魄,就是摆着看看,赏心悦目的效果也是极佳的··庄泽这人也好说话,笑得像温水一样,听了提议,便欣然接受邀请。
三人沿着公墓的路下山,康司祺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问过康露洁,这老师知不知道她的龌龊算计……不过,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又没人会跟康露洁认真··第二章 ·但康露洁的打算是认认真真的。
她爸是个同- xing -恋,这点她在十二岁那年就了解得一清二楚了·康司祺养她,用的是放养模式,说白了就是懒得管她·他一个父母早亡,童年基本在各个亲戚家之间流转、少年开始住校过集体生活的人,没什么温暖家庭的概念和体验,除了最初那段时间有过把康露洁捧在手心的想法之外,后来大概是当盆栽养了。
还是落地生根或者仙人掌一类的盆栽,就放那儿,给阳光、给雨露、给钱,然后让她爱怎么活怎么活,额外要什么就自己来说,不说的没得多给··除了如此高度自由的人身放养之外,他对女儿的三观培养也没遮没拦。
从康露洁长到懂得在电视剧里关注男女感情开始,他就不避讳自己的感情生活·当然,这个“感情生活”恐怕是他自己的角度,在康露洁看来,他那根本不是“感情”生活,是纯粹的“生理需求”体现。
十二岁,康露洁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她的生日,康司祺照例是要带她去高档餐厅挥霍一番的,此人疼女儿的方式十分简单粗暴,就是花钱给她公主般的待遇·康露洁对此也很满意,没有更多追求,但那一年,她爸却在公主般的待遇下,突然给她增添了一份“意外之喜”。
只见她爸打了个甜腻而肉麻的电话,然后问她:“我最近谈了个对象,她过来了,你要不要见见”·在对待后妈这件事上,康露洁的思维与众不同,她期待一个后妈很久了,因为康司祺平时很忙,家里常常只有保姆阿姨,保姆阿姨自己又有孩子,总是急着回家带自己的孩子,她就很羡慕保姆的孩子有人紧张,心里也想有个妈来紧张一下自己。
所以听了康司祺的话,她喜出外望··然而,五分钟后,来了个花容月貌的年轻男孩子·那个年纪的的康露洁,要说、甚至是想一想“男人”这个词,都是难为情的,她只能在心里用“男孩子”三个字来定义对方。
这个好看的男孩子,就是他爸当时的对象了··康露洁心里“咯噔”一下,但她不愧为放养长大的孩子,从小自由自在地探索世界,电视机、漫画书、各色杂志,没少给她拓宽世界的边界,她可谓见多识广,当下头一次发现漫画里的情节出现在了生活里,兴奋多过震惊。
她淡定地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全程维持小公主的优雅姿态··那可能是康司祺对女儿的试探,见她如此平常冷静,康司祺便在当天晚上于百忙之中抽了两个小时,跟她堆心置腹把自己小众的- xing -取向讲清楚了。
·在这点上,他还不至于完全任康露洁胡思乱想,算是勉强拎起了自己当爹的引导责任,耐心、认真、甚而平等地和康露洁把问题尽可能聊了个透彻··好吧·摊上传奇人生了,康露洁想。
然后为此兴奋了整整一个星期,觉得自己很特别,自己的老爸很特别,她为这份特别又自豪又自怜,往后每天看老爸,都带着一肚子悲天悯人的情怀和胸怀,力争做这个世界上最理解她老爸的人,保护他可能倍受创伤的心灵。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其实理解不了··因为她爸一点都没有身为一个“被歧视人群”的可怜劲儿,他换对象的速度比周杰伦说唱的速度还快·人家周杰伦的歌仔细听一听,还能听清楚歌词,她爸的小对象,每天关注也数不清到底更换了几轮、都有谁。
而且他换得光明正大,换得理直气壮,是个不掺半丝专一可能- xing -的大渣男··这直接使康露洁十二岁以后都在基窝里长大,因此练就了一双辨认基佬的gay达眼,一看一个准,从来不失误。
但这么多年……平心而论,她没有见过比她爹更有魅力的死基佬,直到去年大一,在德国古典哲学概述的课堂上,遇到庄泽··她几乎第一眼就认定,如果世界上有人能给她当正经“后妈”,那个人就是庄泽。
她太向往有个谁把康司祺收拾一顿,结束他声色犬马的生活了,于是下了把庄泽拉到他们父女生活里的决心··- xing -格里继承了岑佳那股雷厉风行的她,在伺机撮合康司祺和庄泽这件事情上,竟耐着- xing -子明察暗访了庄老师一整年,把能收集的信息和八卦全收集了,心里早已经设计了无数个让他们相遇的情景,结果,终于在今天逮着一个让这二位见面的机会,简直千载难逢,自然要一鼓作气、左右斡旋,力图先把红线埋下。
她怀抱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认真,希望这两个人把对方记在心里了··老爸是个什么货色,康露洁很清楚,单凭美貌,庄泽就足以引起康司祺的兴趣,不需要过多口头卖安利;但庄泽,就不那么好把握。
在学校里,庄泽是个平易近人的好老师,只要是有关课业的事情,无论你有多烦人,他都会耐心给你讲,一双眼睛里总含着几分温和笑意,不知令多少情思浪漫的女学生肖想和他慢步学校风景如画的清池苑。
可他要是真这么好接近,也就不会这么迷人了··除却- xing -取向的原因,令所有或大胆表白,或作业里夹情书的女学生吃闭门羹之外,康露洁还发现,庄泽其实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正宗是一个“好接近、难亲近”的人,外热内冷,难窥虚实。
今天蹭车去公墓的路上,康露洁鼓足勇气抓紧机会,把自己撮合的意图说了,结果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出任何可供参考的态度·他甚至没有正面承认自己的取向,只说一句“我还没有听说过哪个当老师的要刻意避开认识学生家长的”,便算是默认康露洁这胡闹般的心思。
总之,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康露洁看了看饭桌上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在心里恶狠狠地吐槽··但吐槽是一码事,始终如一、坚持目标地把今天的局面利用到极致,是另一方面。
她殷切地尽着自己做媒婆的职责,把重点放在推销自己老爸上··“……老师,您别看我爸爸这个名字斯斯文文的,其实是正经军校毕业的他十八岁就去当兵了,后来在部队里考的军校,您知不知道,我爸爸那一批人的录取率特别低,一个连里面的,考上的人十个手指头都数不满,我爸真的是百里挑一了而且,我爸爸在军校里就立过战功了,他当侦查兵,有一年派到一个边境小城市去,还参与过缉毒呢,我们家现在还有一个橱柜陈列着他的荣誉勋章,您有时间来我们家家访就能看到了……”·“行了,你。”
康司祺对女儿的纵容也就撑得过几百个字了,再多他就要揍人了,赶在这之前,他保持着在外人面前的风度,用筷头敲了康露洁手背一下,顺手给她夹了一碗绿色蔬菜,“赶紧吃,阿姨今天不来,晚上没人给你做饭了。”
“哦·”康露洁低下眉睫,看看自己碗里的菜,又看看庄泽··那庄老师依旧不动神色,面带笑意看着他们父女俩,充满善意和温柔,但你摸不透他想了什么。
再回首康司祺,刚才忍着让她叽里咕噜做了这么一番推销,表面上是宠孩子给面子,实际上谁晓得他打了什么主意··人精,都是人精·她一个小屁孩儿,还妄想算计这俩人精,真是脑子进水。
于是默默吃饭··她停止了自己滔滔的拉郎行动,两个男人倒是慢慢有了点主动交流,不过谁也没有跳出老师和家长的角色,三言两语,你来我往,谈的都是康露洁在学校的表现,气氛融洽又自然。
庄泽还随口说了几个令康露洁惊喜的评价,小姑娘的注意力立刻从“给爸爸相亲”跳到“天呐,我的哲学老师居然默默观察了我”,当即就想去发个帖热闹一番。
如此,饭局愉快·大半个小时后,各自分道··康露洁自忖,凭她黄口小儿的能力,这场撮合也就能做到这个份上了·饭后,一送别庄老师,她就爬进车里,拉上安全带,准备睡上片刻。
不料,康司祺瞥了她一眼,大手一挥,拍她头顶上,嘴里蹦出四个字:“别睡,聊聊·”·康露洁头皮一阵发麻·“聊聊”这句话,从家长的嘴巴里说出来,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使人毛骨悚然的词儿。
她揉了揉鼻子,偷偷看一眼康司祺:“聊什么啊”·康司祺:“老爸的生活方式,看起来很不妥吗”·“啊这个嘛……”康露洁垂下眉睫,不和康司祺对视,免得暴露满眼“妥不妥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的鄙视,这可万万不行,万一惹得她爹一个雷霆之怒,她的生活费还要不要了。
权衡之下,所以还是不说话为妙··她不说话,康司祺也就明白了·心下好笑,又涌起一股怪异的感慨·他女儿芳龄十九,他这个当爹的还没想过给孩子相亲,孩子倒是先给他相起来了,还相的男人……真不知道是该为的女儿“懂事”自豪,还是该为自己的生活方式做检讨。
·当然,以上想法也就是一闪而过的事儿,他不会真的去考虑,更不可能检讨——自承认并理解自己的小众取向起,他就没有想过能过主流的家庭生活·他十几岁的时候为自己做人生规划,没有列举过妻子孩子,康露洁是个意外,他承担下来纯属认命。
这么多年,也习惯了··“看来你不想聊,那算了·”康司祺驱车上马路,没有再就这件事做探讨的意思··康露洁原本紧张忐忑的心情一下子像是被冰冷的水泼了一遭,瞬间凉到一个很低的温度。
她看出来了,自己苦心孤诣的安排,和长达一年多的期待,在这两个大人眼里,根本就是小孩儿的闹剧·庄泽只是老师,是外人,凭他的修养,断然不可能流露责怪的意思;康司祺,她爸,跟没有把她对他的关心和担心当回事儿。
小姑娘的心,跟这个季节的天气没有什么区别,说失落难过就失落难过了,明明憋了满肚子情绪,却也懒得拿出来捋,慢悠悠眨了眨眼皮,无端感到身心疲倦,干脆真睡了。
车从学校一路开到市内一处热闹商业区,康露洁真的渐渐睡着,后来在一个红绿灯耗时漫长的十字路口醒来,抬眼就见康司祺在打电话·他没有说话,耳朵上挂着蓝牙耳塞,唇边噙着一抹暧昧的笑意。
这样的笑,康露洁从小到大看得太多了,那是康司祺和自己的小情儿讲电话的表情,她自认为早已习惯并免疫,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着,却十分委屈,甚至愤怒··没有用的,这个人只喜欢乱七八糟的花丛。
她的灰心被裹在睡着之前的冰冷情绪里,就那样静静看了康司祺半晌,然后低声开口道:“爸,过了马路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回家,你有事情就出去吧·”·康司祺侧过脸,询问地看着她:“嗯”·康露洁重复:“我要去超市,过了马路放我下来。”
康司祺点点头,说:“好,路上小心·”·对面绿灯亮起,康司祺开车过马路,电话没挂,就对康露洁轻笑着问:“不高兴了”·康露洁眼皮也没抬:“没有。”
心道,哪敢·片刻后,又指指路边,说,“就停这里吧,我走走就到超市了·”·康司祺看看,她声称要去的超市也就在无十米开外,便随她了,停了车。
小姑娘推开车门就跳下去,头也不回,但脚步慢吞吞,真个背影显得十分悲情··康司祺坐在车里望了她一会儿,听到耳塞里的小情儿问“那你今晚什么时候过来啊”,他皱了皱眉,语气冷淡地回答:“不过去了。”
说罢,伸手挂断了电话··第三章 ·康司祺喜欢年轻漂亮的男孩子,懂事的很好,不懂事的,他也很享受那个把人收得服服帖帖的征服过程·从这个角度看,- xing -格招摇跋扈一些的,反而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漂亮的人,天生就比姿色慵常者多了一份骄傲的理由,为什么不物尽其用呢他喜欢别人理直气壮仗自己的优处,去傲视其所能傲视的一切·那是多单纯而不知忧惧的- xing -情,令人羡慕。
相比让这份单纯尽情发挥,漂亮男孩子们因任- xing -而造成的不快,根本不算什么··但也总有人的“不懂事”超纲,近乎撑破他宠爱宽容的范畴··周二的下午,他在公司开了一个视频会议,听了几个分公司负责人的工作汇报,其中有两个项目遇到麻烦。
都是本省的大项目,换了以往,他倒是能直接找上层关系疏通,然而这个关系最近处于比较敏感的境况,能不直接来往,就最好避免见面··会议后,他让秘书涂玉晴去约该领导的“代言人”,正是他合作数年的一个生意伙伴,叫尤梓沂,人如其姓,是个波大腰细、肤白貌美的尤物,而且是个胆大包天的尤物。
电话在涂玉晴手上没拿上半分钟,尤梓沂就要求和康司祺直接通话·不为正经事,就想撩一撩康总·商不与官斗,哪怕是官家养的大宠物,康司祺也不斗。
他和这女人生意往来多年,也算熟悉了,虽然不好女色,但言语来往一下他也不抗拒,权当调情··谁知道,这正唇撩舌挑的时候,他的现任小情儿许意就往他办公室闯来。
也就是涂玉晴半晌没注意的功夫,他就把康司祺办公室的外门推开了,涂玉晴眼角余光一扫,吓坏了··她清楚自家老板和那位高官情妇的套路,也知道老板这个新晋的小情儿是个什么东西,怕死他没轻没重惹老板不高兴,到时候被怪罪的还是她。
于是,赶紧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跑过来想把许意拉走·结果许意自己开了外门,进了外间就没再往里··涂玉晴跟过来时,看到他定定站在里间门边,目光直愣愣的。
办公室里间传出康司祺的声音,与平时略带冷意、拒人千里的声线不同,现在的他用一种十分甜腻的声音,语气像逗小猫,说着下流的话·涂玉晴随便听两句都脸红心跳,认为自家老板phone sex的技巧真是相当高超。
“小意,要不,你出来等会儿老板……打电话谈生意呢,可能要一会儿·”涂玉晴笑得特别温柔善良,拉了拉许意。
年轻漂亮的小男孩儿这才回过神来,扭头看看涂玉晴,一眨眼,竟然就从眼睛里滚出来一滴圆溜溜的眼泪,巴巴地问:“是谁啊”·“唉。”
涂玉晴看着那滴眼泪,还真有点心惊,不过生意场上的事情,怎么好随便跟一个不知道哪天就被老板丢一边的小屁孩儿说,只能好言安慰,“你还小,不知道这个社会的复杂,老板真就是谈生意,你要是真想知道,回头问问他,他不会瞒着你。”
许意瘪瘪嘴角,抬手抹了一把眼睛,看看那门,又看涂玉晴,说:“涂姐,你放心,我不打扰他,我在这里等他讲完电话,你去忙吧·”·涂玉晴在心里翻了白眼。
相比起康司祺对任- xing -男孩子的偏爱,她可是烦死这种人了,一点儿不会为别人着想,行走江湖还一副天下皆他妈的德- xing -……可她也没办法,眼前就是个死倔的拧巴货,拉不走的。
想了想,只好轻声交待了几句,又安慰了一下,让他自己在那儿受罪了···后来,涂玉晴悔青了肠子··当时,她离开不到五分钟,就听到康司祺办公室传出瓷器碎地的声音。
坏了,雍正年间的粉彩大花瓶啊她怀着一颗烤在热锅上愤怒咆哮的心,直接摔了高跟鞋往老板办公室跑·这回可真是看到凶案现场了··碎掉的真是她脑子里第一时间反应的大花瓶,满地大大小小的碎片,中间还躺着一只碎屏的手机,惨烈不已。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这花瓶并非谁往谁脑袋上砸碎的,它看上去就是推地上碎了,暂时没有人员损伤··涂玉晴松了口气,询问地看着康司祺:“这个……”·“打扫一下。”
康司祺深皱的眉头稍稍打开了一些,抬起手,涂玉晴这才发现,这现场还是见血了,老板的手赫然有一道划痕,新鲜血液正冒得欢··许意也发现了,刚刚还一脸意气怒色的脸,一下子换了表情,急忙跑过去抓起他的手:“康叔,你出血了我……”小破孩儿没见识,敢砸花瓶不敢见血,眼看是要真哭。
康司祺随手扯了几张抽纸,把冒血的伤口捂住,又丢了包烟给给许意:“拆几根,给我烟丝,我们去公司对面那茶楼坐坐·”又吩咐涂玉晴,“给我备一台新手机,尽快送过来。”
涂玉晴点点头,目送康司祺出去,许意跨过地上的碎片,小羊羔似的跟在他身后··康司祺那年从分配的单位出来,正赶上房地产最好做的时候,谁看准了时机都能当一把风口上的猪。
他毫不犹豫扑上去,成为众多靠土地、钢筋、水泥起家的暴发户中的一员·后来转型得早,业务扩展也顺利,现今正掌着一个集房地产、金融、互联网、旅游于一体的集团企业的舵,集团在C市高新区自己建了一整栋楼做总部办公区。
·“公司对面那茶楼”,是康司祺个人爱好的产物·独栋,两层楼,装潢清雅古朴,自带一股俗人勿近的气息,藏在寸土寸金的高新区那后院似的绿化区里,客人一贯不多,看着像是个入不敷出的营业场所。
康司祺和许意步行过去的功夫,他手上的餐巾纸已经染了一大片殷红,看着颇为骇人·许意一边走一边撕烟条,这孩子出身正常中产家庭,模样清秀机灵,脑子又有点小聪明,是众星拱月般长大的,脾气坏,还不会伺候人,这会儿急急忙忙,更是没拆出足够的烟丝来。
康司祺也不着急,手上裹着纸巾,泰然自若地进了茶室·立刻有店长迎过来,开口汇报包厢已经准备好,康司祺环视一圈一楼大厅,抬了抬手,随意指了个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就行,备点儿毛尖。”
店长让那团纸巾晃得心口漏跳一拍,差点没后退,问:“康总,您这手……需不需要给您找点儿纱布”·康司祺看她一眼:“你们这儿有”·店长很老实:“没有,但可以马上去买。”
这就是看不起辛勤拆烟丝的许意了,小青年本来就心急憋火,这一听,更上火了,当即跨一步上前抓住康司祺的手,把一堆烟丝胡乱捂了上去·照顾人的经验实在少,扯餐巾纸的劲不合适,本来有点消停的伤口眼看着又活跃起来。
“康叔……”·康司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指指方才点的位置:“你先坐,我去一下卫生间·”·他口气平淡,听不出半丝愠色,可也全然没有平时的温存宠溺。
许意已经得罪过他一次,再骄横也不敢忤逆了,只得委屈地撇撇嘴,放开手··康司祺轻飘飘移开视线,对他的表情视若无睹,转身往卫生间走去·年轻男孩儿望着他的背影,总有一股已经被遗弃的感觉。
烟丝的量是勉强够的,就是捂得不够均匀,有碍观瞻·康司祺自己剐了下来,开小水冲洗伤口·雍正年间的大花瓶,碎渣子真锋利,割得挺深·他盯着那道口子,凉水冲洗之下,起初有些类似撕扯,又像嗜咬的痛感,但很快变成某种快感。
“别冲太久,对伤口不好·”旁边水池前站了个人··康司祺微抬眼皮,看到镜子里庄泽一张带笑的脸·那真是一张无论何时看到,都会先暗暗惊叹的皮囊,五官非常标致,双眼皮略深,显得眼珠也颇为深邃。
鼻梁直挺,令整张脸看起来特别有精神,且塑出了那种最为迷人的、雕塑一般的庄重感,若是不笑,怕是像个西方神话里的天神··有东方血统的天神··这个天神洗罢了手,扯下一张纸巾,递给康司祺:“快擦擦水吧,包上伤口。”
康司祺垂眸接过纸巾,漫不经心道一声谢,一面擦干手上水珠,一面同样漫不经心地说:“庄老师,能帮我包一下吗我单手不方便·”·庄泽顿了顿,看着他。
康司祺伸过手,神情自然:“随便用这里的纸包一包就行,先止个血·”·庄泽活到这个年纪,流氓总是见过一些的·但这种流氓法,他还没见过,算是新鲜。
他不做声,换个位置捻起烟丝,一簇簇轻撒敷在康司祺手上,手艺不错,分布均匀,一整道伤口都被照顾到了,即便剥掉一些先前被弄脏的,烟丝也堪堪够用·接着又抽了一张餐纸,横着叠上三道,捂住烟丝,正好缠了一圈,最后剩下一截头,按在康司祺的虎口上,抬眼示意他自己来。
康司祺扬扬嘴角,又道了一次谢··庄泽放手,退后一步:“康先生客气了,以后还是离利器远一点·”·康司祺点点头,微笑着回:“知道,今天是不小心。”
庄泽:“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康司祺满嘴客套:“好,有时间请老师吃饭·”·庄泽没当回事儿,转身往外走,人没到门口,又听到康司祺稍提高了声量喊他:“庄老师,想再问你个问题。”
庄泽顿了顿,回过头:“您说·”·康司祺走过来,同他相隔一人之距,已经超过了安全距离,却还没有给人产生侵略感,他笑得几乎有些灿烂了,道:“上次我露露给我们俩安排了相亲,我还没来得问老师,到底对我印象如何呢。”
·庄泽:“……”·第四章 ·脸呢庄老师暗想··周末那场意外的“相亲”他当然没有放在心上,一来,只当作是康露洁的一时玩- xing -,那小姑娘他教了一年,孩子聪明,也时常对那门课表现出一些自己的见地,他还是颇为欣赏的,教学往来之下也算熟悉,因此对那小姑娘会来事儿的- xing -格有几分了解;二来,康司祺是个老浪子,那是一眼就望得见的事儿,即便- xing -别合适,也没有什么搅和的必要。
他原来以为,康司祺也是这么想的,此刻却迎面磕上这么个问题,可真是出乎意料·他笑了笑,视线往康司祺手上的伤口掠了一眼··“康总,我不惯给人当小宠物的。”
康司祺听了,灿烂的笑容半点没减,反而更开怀了些,人往后退了退,拉开了一个有礼貌的距离,弯了弯身,正经八百道起了歉来:“刚刚冒犯了,是我的过错,庄老师不要放在心上。”
庄老师看起来也没放在心上,稍稍颔首算是回应,转身就走··康司祺回到茶楼大厅,就见庄泽同两个貌似四五十岁的男人品茶交谈·没有旁人在的时候,康司祺看着他,不觉得这人有多显年轻——毕竟康总习惯以自己为参考——这下,他身边赫然墩着两个油腻的半谢顶老男人,他就显得像个小青年了。
小青年庄老师远远抬眼瞟到他,视线丝毫不停留,仿佛不认识·康司祺却有点说不上来的瘾头,盯着庄泽看了好一会儿,许意那边叫了两声,他才踱着步子向自己那边走去。
许意也注意到他的视线了,碍着自己闯了祸才没敢像平时那样娇惯质问,抬起下巴,目光带点楚楚可怜的东西看过去,娇声问:“康叔,你的手……怎么样了”·康司祺用拇指捻了捻餐巾纸,看着许意,道:“小意,你今天可能把我的生意弄崩了。
这,你明白吗”·听了这话,许意脸色立即泛白:“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会儿我没控制好,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冲动,叔,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再也不会乱吃醋了。”
·康司祺:“叔平时对你好吗”·许意:“好,叔你对我最好了·”·康司祺:“那你也给叔点儿好吧。”
许意听懂了,一慌张,急忙伸出手来想抓住康司祺的手,被闪避了·他带着哭腔:“叔…...别赶我走,只要不让我离开你,别的怎么罚我都行。”
康司祺往后靠了靠,看着他,不言语·许意先前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倍加浓重起来,刚才还只是浮光掠影,现在货真价实了,他小二十年都骄横刁蛮,到了康司祺这里也被宠着,以至于明明知道康司祺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跟着他是个什么- xing -质,日子久了,还是有点儿忘本。
他越想越委屈,掉了眼泪,哀声道:“叔,我是真的喜欢你,除了你,我谁也不要,谁也不跟·”·“别·”康司祺的指尖扣了扣桌面,说话语气像哄孩子,“你懂事一回,让叔好做人,就当是回报叔平时对你的好,乖乖的,好不好”·怎么会好不好。
许意咬着唇,心里话说不出来,胸口憋了一股委屈绝望,又夹杂着无处发泄的愤怒·那是对康司祺将自己看得这样轻飘飘的愤怒,也是对自己热脸狼狈帖人冷屁股的下贱劲儿的愤怒。
这愤怒多少给了他点类似骨气的东西,不好也得好·他用了吸了一下鼻子,扯了两张纸巾,擦干眼泪,沉默地坐了半晌,将情绪平复到能做个正常人,才开口:“叔,那我以后还能不能跟你做朋友,一般那种”·康司祺没给面子:“不行,我没有时间交没必要的一般朋友。”
这就是轻视了,比刚才那种轻飘飘还不一样,感觉更辱没人·可许意把自己从情人角色抽出来,面对这种轻视,反而能理解其中的情理了——两人实在是差太远,他除了做情人能沾他,别的,他有什么资格占用他的时间·他也是骄傲的人,这下懂得要给自己留面子了。
便昂首收拾了矫情,抿抿唇,挤出个笑容来:“过去的日子,谢谢康叔照应,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跟您这么喝茶·”·这表现算是入康司祺的眼,他颇感欣慰:“好。”
许意喝了口绿茶,就有主动走的意思了·然而怕是心里还有不甘,兀自磨蹭了片刻,目光朝庄泽那边望过去,停顿了一会儿,收回来的时候,又有些小气起来:“康叔现在喜欢那种文艺范儿的了”·康司祺只说:“你回去吧,我还要在这里谈个生意。”
许意知道自己这旁敲侧击不出什么态度来了,不甘心也只能悬半空,最后留了个哀婉深情的眼神,起身走了,姿态算得上体面··不多时,对面办公楼送来了新手机。
康司祺又给尤梓沂去了电话,果不其然,那边不接·先前许意又是摔花瓶又是抢电话地打断他们,康司祺自己倒不觉得怎样,但那边必然要借机为难他一下的·一面是摆架子,一面是使- xing -子,但这些他都不在乎,一律哄着就是。
转而发信息··文字容易被抓成通女干证据,要冒这种险,就要比较讲文字艺术了·他单手打字,慢慢斟酌用词,不时抬眼望望庄泽那一桌,每次看到的庄老师都笑意盈盈,仿佛一个平易和善之人。
伪君子·康司祺暗暗笑一笑,又低头打自己的字··等他最后一口气编完信息发出,再抬头的时候,那边忽然空空如也了……也就是一两分钟的事情,真是悄无声息。
康司祺的视线停留在那张桌子的茶杯上,有片刻走神,精神像是捕捉到一丝休息的空间,天马行空胡思乱想起来··康露洁那孩子的眼光还是可以的,庄泽这人很拿得出手——只要拿得上手。
可问题,就是怎么拿得上手他很久,或者说,几乎没有对人用过心思,以往那些所谓“征服”用的都不过是他本身所拥有的,犯不上费心思,因此用心俘获一颗心,这种事情是堪称陌生的。
·自我掂量了半分钟,他认为这种事情不适合自己,胡思乱想也就到此为止··他收了手机,给涂玉晴打了个电话,让她约几个人吃饭·都是以防尤梓沂这个女人耍- xing -子过头耽误他事儿的备用关系。
这世界没有必须走某一条路才能解决的事情,如果真走到只剩一条路的地步,那就是事先考虑不周了··回到公司这一段路的时间,涂玉晴已经把事情办好了,他前脚进办公室,涂玉晴后脚就进来汇报情况了。
末了,请示道:“那个,小意今晚不会出席了吧”·康司祺“嗯”一声:“以后也不会了·”·涂玉晴听罢,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许意先前那滴眼泪还在她心里·康司祺这些来来往往的小情儿,谁对他真有心,谁只是纯粹卖肉,她都看得一清二楚,这回好不容易碰上个带了几分心来的,还不省事儿。
真不知道该说是康司祺不幸运,还是那小孩儿没眼色··“那,今晚您想带谁去挡酒”没有许意,总得带个别人··康司祺按了按眉心,看向涂玉晴:“你想去吗”·“我”涂玉晴一惊,老板从来没有带过女人出席饭局,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
近的如她涂玉晴,知道是因为老板不喜欢女人,远的,常传康司祺是怎样爱护女- xing -、谦谦真君子,简直是一群免费形象公关··康司祺:“我听说你挺能喝的,你敢来吗”·涂玉晴轻吸一口气,点点头:“没问题。”
康司祺挥挥手:“那准备吧,出发前十分钟提醒我·”·涂玉晴怀揣一颗蹦得有点快的心:“好的·”·康露洁上大学以后,平时都住在学校宿舍里,虽然家离学校不远,但她也只在周末才回去。
住校,可以说是她大力争取来的权益·在很多事情上,康司祺并不管着她,唯独住校这一件事,她从初中求到高中,整整六年不曾遂愿·到了大学,康司祺才勉强松口,她终于可以完全奔向集体生活的怀抱,当然要尽力享受每一分钟。
可这一天,她却在下课后就急急忙忙要赶回家去,看起来心事重重,连校道上遇到自己心里相中的“后妈”庄泽,都没注意到,反而是庄泽跟她打了个招呼··“康露洁,出学校呢”·小姑娘转过头来,看到是他,惊喜地笑了一声,点点头:“是啊,家里有点事儿,得回去一趟。”
庄泽随口道:“你爸的事儿”·“什么”康露洁疑惑了一下,“我爸什么事儿”·那看来就不是了。
庄泽意识到自己多说下去就是多嘴了,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很着急吗急的话我送吧,你公交或者打车都要等·”·康露洁一喜:“可以吗”·庄泽扬扬手里的文件夹:“正好要出门,我记得你说过你还住在丽河公园一带是吗”·康露洁:“是”·庄泽说:“那顺路。”
于是康露洁一周内二度蹭上了老师的车·她此刻急着回家,是因为家里的每周固定来打扫房子的阿姨今天在做事期间突然犯了心悸的老毛病·那毛病可轻可重,重起来呼吸困难、昏厥抽搐都有的。
康家父女两个,她当然只敢给康露洁打电话请这个假,康露洁担心她的身体,就让她在家休息着,自己马上回去看情况··这事儿就赶时间了··庄泽听罢,叮嘱了一声“坐稳点儿”,就一下子把车开得飞快。
康露洁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灵活地超了两辆车,小姑娘大吃一惊,看看老师的表情,只见他的神情十二分专注,又不敢多言··平时文质彬彬的庄泽,此刻开起快车来如同漂移,在接近晚高峰的路上丝毫不受堵车的影响,本来就不远的路程,在这种车技发挥下更是一刻钟上下就走完了。
车开进本市十年前就发开,到如今也依旧首屈一指的别墅小区鎏金颐庭··康露洁大致说了个方位,庄泽就很快找到了·停了车,康露洁才松下那口提了二十分钟的气,邀请庄泽:“老师,上我家看看呗,上次还开玩笑说请您来呢,没想到真的就有机会了。”
庄泽没有拒绝,开了门,拔了车钥匙,果真是要跟她进门的架势,康露洁看得有点喜出望外了:“您真的来啊”·庄泽轻叹一口气:“万一阿姨需要帮忙呢”·康露洁吐吐舌头。
暗道,帮忙那肯定不用·他们家用这位阿姨多年了,恐怕比她那常年不着家的儿子还懂她的身体状况,康露洁不止一次照顾犯心悸的她,像那种最严重的情况,几年间也只出现过一次。
但这些她自然是不会跟庄泽抖了,她恨不得让庄泽来她家参观一番··然而两分钟后,她就发现庄泽跟进来有多么正确了··阿姨好几年才犯一次的严重状况,今天又出现了。
他们进门的时候阿姨已经半昏厥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地,神志也不十分清楚,听到开门声就咿咿呀呀地喊起来,场景煞是骇人,他们赶紧把人送了医院··第五章 ·“谁在你身边”一个小时后,康司祺接到康露洁的电话,那边叽里咕噜把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被康司祺打断了。
康露洁的声音低下去:“是庄老师……他刚好顺路,就送我回来了,还帮我了我这么大一个忙呢,现在他去交医药费了,让我看着周阿姨,老爸你放心,我这边没问题,你忙你的吧。”
小姑娘有个毛病,一心虚就话多·他拧了拧眉头,沉吟片刻,挂了电话,扭头看看身边的涂玉晴:“周阿姨进了医院,康露洁一个人我不放心,你去一医院帮我处理一下吧。”
涂玉晴听了,一愣,露出点儿委屈·为了晚上的饭局,她化了个新妆,衣服鞋子包包都换了,要是去医院,不知道有多少要忙的,基本等于回不到饭局,好不容易得到的一次机会就这么没了。
别人做总助,人脉积累跟火箭一样快,她做总助,就是个打杂花瓶···康司祺看了她一会儿,没等她回答,先替她做了决定··他让司机老林停了车,又打发人下去当街叫车,然后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卡,放在涂玉晴手上:“付医院的费用,闲下来没事的话跟露露去逛逛,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露露也喜欢跟你相处。”
这话换了别的老板对助理说,字字句句都暧昧,听者怕是要以为自己马上能上位了·但说这话的人是康司祺,那也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了·涂玉晴心里又失落又高兴,失去机会总是失落,可康司祺哄她开心的方式确实实在,手里握着可以随便刷的卡,谁都会高兴。
她幽幽轻叹一口气,把失落翻篇,精神抖擞地回答:“放心,康总,我会照顾好周阿姨和露露的·可就是……今晚谁替您喝酒呢要不,我一会儿再给您安排个人市场部的张翔行么”·康司祺随意地点点头:“你看着办。”
涂玉晴便踩着十厘米的细跟下了车··接了活就认真做,涂玉晴很快出现在一医院·康司祺单身养个女儿,她自打做了这个总助,就免不了兼职这对父女的生活助理,看在钱的份上,她也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盘接了,几年下来,对康家细碎的事情说不上十分清楚,六七分总是有的。
康露洁跟她相处得也的确不错,一见她来,整个人就放松了许多,跟她把情况说了一通,顺便把仗义帮忙的庄泽夸得天花乱坠,如果不是末尾缀一句“可惜,我爸好像不喜欢他”,她都要以为这小姑娘喜欢自己的老师了。
听罢这话,涂玉晴才算对这位老师有点兴趣:“敢情你想给你爸相个对象你怎么给他- cao -心起这种事情来了他又不缺人。”
“晴姐,我爸老大不小了·”康露洁叹了一口气··涂玉晴惊讶于她的一本正经,憋了个笑,过两秒,还是笑了出来:“你这表情,跟我妈愁我婚事的样子一模一样,小小年纪的,你这是怎么活的啊”·康露洁愁眉苦脸:“谁让我爸不让人省心呢,唉晴姐,你在公司里离他最近了,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吃安眠药啊”·这下涂玉晴是真的意外了,这事儿她确实不知道,按照她和康司祺接触的频率看,这堪称失职了。
而且康司祺这个人长期忙碌,在自律这块上简直一丝不苟——包括睡眠,像是失眠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一贯被他的自律所杜绝·涂玉晴毫不怀疑,只要他想,秒睡秒醒都是可以的。
这么个人,吃上了安眠药涂玉晴既感到惊讶,又有三分戚戚的悲凉感··看她这表情,康露洁就明白她不知道,更愁苦了,大力一拍自己的大腿:“你看,连你都不知道,可见他有意不让人发现,要不是他生日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看到他在抽烟,我也不会知道,那会儿都快四点了……我爸这么反常,你说,我能不担心吗”·小姑娘的表情就像已经看到老爹已经老态龙钟老年痴呆似的。
·涂玉晴沿着这话,想了想康司祺俩月换一个小男友的频率,刚才的戚戚随之消失,当然也完全无法跟康露洁感同身受··“哎呀,你就别瞎- cao -他的心了,他是你爸,去年公司秋季运动会还拿了三个项目的冠军呢快带我去看看周阿姨吧。”
康露洁听着老爹的光荣事迹,与有荣焉,立刻开心了,屁颠屁颠带涂玉晴进了病房··周阿姨已经醒了,正打着点滴,人还算精神,三个人坐着闲话了一会儿,庄泽那边给康露洁打来一个电话,说该办的手续和该交的费用都处理好了,周阿姨的情况他也问过,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他自己要抓紧时间赶去一个会议,病历卡之类明天去学校再给康露洁。
康露洁忙不迭地回答:“没问题没问题,老师您去忙吧”就挂了电话··涂玉晴看着她全程只讲了一句话的通话,有点小失望:“你老师不过来了”·康露洁“嗯”一声:“他因为帮我都耽误很多时间了,出学校的时候我看他手上拿着文件就猜他是有事情的,唉,晴姐你看,他简直是舍己为人嘛,对人真的好好。”
涂玉晴不置可否地笑笑·此时此刻,庄泽在她心里的印象还真是不错的,考虑到康司祺勉强算是刚刚失恋,她对康露洁心里打的主意抱以了美好的祝愿··然而,被她抱以美好祝愿的人今天的运气实在不算好。
顺路带一程学生本来是好心,突发状况却活活把时间拖了一个多小时,庄泽到朝阳酒店的会议堂时,发现今天的会议效率惊人,听台上一个学术界德高望重的老者发言,俨然已经是要发表总结陈辞了。
他只得悄悄在后排落了坐·屁股没坐热,会议堂里就响起一片掌声,会议结束了··前排坐着他顶头上的主任,一颗地中海脑袋与会议堂顶上的吊灯相映成趣,眼看那颗脑袋将移动,庄泽主动起身迎了过去。
“哟,小庄来啦,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啊”该主任热情地打招呼··此人也教过古典哲学,在庄泽面前特别好以前辈自居,且认为自己的姓就特别哲学,墨。
因而后来跑去研究墨学了,不时喜欢装模作样与庄泽讨论些德国古典与墨学的“血脉关系”,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脑洞所催生的产物··庄泽脸上挂着他面具似的春风微笑:“路上遇到点意外,来迟了,没听到什么,回去还得麻烦您跟我交流交流。”
墨主任稍凑过来,摆摆手:“嘿,就那样,学术嘛,谁说谁都有逻辑”一般情况下,他谈到逻辑,免不了就要拿着自己的逻辑说到一番了,今天他却没有这个意思,反倒有些面露难色。
庄泽善解人意:“主任有什么话不好说吗”·墨主任笑:“我一会儿呢,在园心饭店有个饭局,请我去的人是我多年的好朋友了,我实在推不掉,但我最近这胃啊,实在不太好,怕喝酒,我知道你不喜欢应酬,但你天生酒量好嘛,愿不愿意陪我走一趟”·话说得相当客气,很给面子了。
庄泽爽快地拍拍手里文件夹:“主任客气了·”笑容扩了几分,笑意从眼角溢出,布满这张标致得令人一恍神就分不清年龄的脸,晃得这位假正经的墨主任耳根都泛红。
·“那就走吧,走吧”·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短时间内一而再相逢,有时候叫做浪漫,有时候叫做孽缘·庄泽随墨主任进了园心饭店富丽堂皇的包厢,打眼一看,见到康司祺的霎那,脑子里想到了后者。
席间男男女女七八个,主座上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举手投足都彰显她是见过大世面的,见包厢门打开,杏眼微抬,朱唇轻扬,一笑,千娇百媚,声音亮而略带柔软:“墨教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您的酒都给满上了”·是一个很抢眼的女人,她的身边就坐着康司祺。
男人的外套挂在身后衣架上,只穿了一件在这个季节稍显单薄的黑色衬衫·人并没有刻意坐得笔挺,甚而可以算是姿态随意,却活像个男主人··还是个会宠女人的男主人——他和主座上的女人,真是从外形到气场,各方面上相得益彰,一张宾席并没有使他看起来像客,只令他给人传递出一种宠着纵着身边那女人的信号。
对这场饭局来说,墨教授算是晚到的,那边女主人一招呼,他自然急忙上去干了自己杯里的酒,三两句话后,将庄泽介绍了出来,扯了一堆“青年才俊”之类的溢美词汇,引得在座男士一片倾佩赞叹,女士两眼放光。
“墨主任系里有这么个好资源,怎么不早带给我们认识认识啊”女主人也盯着庄泽看了好一会儿,又侧头看看身边的康司祺,笑道,“本来嘛,今晚有康总在,我们几个女同志就够赚的了,没想到来来一位庄老师,大家高兴不高兴”·“高兴”此起彼伏,碗筷已经加好,酒杯已经满上。
庄泽仰头就干了一杯,一滴不剩,算招呼过,就此融入饭局··半场过后总算搞清楚,这原来真的是康司祺的饭局,那主座上的女人就是尤梓沂,本省某厅长最为欣赏的女企业家,可谓美貌与能力并重,和康司祺更是多年老友,男未婚女未嫁,每每出双入对,康司祺都是这样宠让着她。
——原来,刚进门所感受到的,也不是空- xue -来风··而这场饭局,显然是捧着尤梓沂高兴算目的,原本那男男女女七八个,都是康司祺叫来作陪的,唯有墨主任,是尤梓沂自己喊来的,附带一个乱入的庄泽。
酒肉满足口腹只是前半场,吃喝到九点多,康司祺又安排了唱唱跳跳的下半场··就在这家园心饭店两百米外的尊爵俱乐部··庄泽素来有良好的作息,这一次莫名其妙的作陪本来就是替墨主任挡一挡酒,这一局算是任务完成了。
对下半场,他露出几分意兴阑珊·一群半醉的人走出园心饭店,庄泽正要和墨主任知会道别,身边突然罩过来一个人影··康司祺·他显然也有一点喝多,黑色衬衫开了两颗纽扣,肤色太白,酒劲侵染明显,脸上表情还算稳着,微笑道:“庄老师准备走了”·两人身高本相当,可大抵是因为康司祺军人出身,相对而站,他似乎要更盛气一些。
庄泽退了半步:“墨主任邀我一局,已经过了,我还不退场就不识趣了·”·“你太客气了·”康司祺抬手靠近庄泽,后者身形没动,眼神里常有的温和却骤然一凝,仿若有实质,隐含愠色。
康司祺顿了顿,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仍笑,“这样吧,庄老师,下半场我来邀你,赏脸吗”·第六章 ·数一数,在为数不多的见面中,康司祺已经第二次这样失礼了,它介于调情和耍流氓之间,自然是不要脸的,但也没有让人心生反感,要是找对了对象,这招没准儿已经撩出一池春水,分寸相当微妙。
而庄泽,也不是说完全不吃这一套,至少他对此持认可态度——类似的招儿,早些年他自己也没少用·这一点,他相信凭康司祺的眼力是看得出来的,因此这个撩法就显得太敷衍了。
“不了·”他边说话边微微歪头,眼神恢复温和,看人的时候无端有种专注的感觉,他就这么看着康司祺,“我不太习惯这类场合,明天早上还有课,康总玩好,我就先撤了。”
说完,错身越过他去找墨主任,简单交待了几句··墨主任今晚没喝几口酒,人清醒得很,这时候装醉倒是很拿手,听了他的话,双眼迷离地挥挥手:“你去……去吧,今晚辛苦你了,我,我再陪陪朋友。”
今晚女士都活色生香,是个直男都不舍得这么早退,庄泽十分理解·此时不打扰领导的雅兴,就是今晚最大的功德·他转身往园心饭店的停车场走去,背后有一道目光始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存在感,紧紧跟着跟着他。
这令他想起来,还应该问问康露洁医院的情况·于是路上打过去一个电话,康露洁条条汇报:周阿姨已经基本没有危险,医院床位每时每刻都紧缺,她正要带阿姨去办出院。
“那我过去看看……”·“您不用过来了,我爸的助理还在呢,今晚她会住我们家的,有什么新情况她也能帮忙·”康露洁没等他说完,先飞快地把安排都摊了出来。
庄泽轻轻“哦”一声,就要收线,忽然听到那边有女人的声音,像是同康露洁说话的:“露露,你自己能先带阿姨回家吗你爸那边让我送个胃药,唉,一听就是张主管挡酒任务没做好……”·康露洁“啊”了一声,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不见得多同情:“谁让他老是应酬些不三不四的人啊,活该他胃疼”·“你就嘴硬吧我先过去一趟,啊”·“你去吧。”
康露洁恹恹地叹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对电话道,“老师,这么晚了,您早点休息吧,明天学校见,我给您还医药费·”·庄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止住了。
今天已经两度碰到康司祺,他不是很有兴趣见第三次,有些好心还是适可而止了,开口只轻轻说了一句:“不要那样说自己的父亲,对自己的暗示不好·”·康露洁明显一愣,一颗脑袋瓜大概是没反应过来,本能地露出学生的反应:“我明白了,庄老师。”
·隔天,庄泽上午上了两节课,这天的教学工作就完成了··他知道自己的课程表在康露洁那里是有一份的,因为她总能准确出现在他的课堂上蹭课,然而今天她没有现身。
一个学生没有来蹭课,本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这事儿发生在康露洁承诺过今天见的情况下,他就不免多想了些··康露洁这小孩儿发起大小姐脾气来很拽,不发脾气的时候,是个实心眼的好姑娘,对自己说过的话抱以十二分的认真,很有言必行的自我要求。
他有心问问··便拿起手机拨下号,响了七八声,那边也没有接·这时背后走廊走过一位女老师,见到他就停住了,冲他晃晃手里的文件夹——那是他们最近研究的一个课题。
“庄老师,我进你办公室了”对方轻声说··庄泽点点头,又等了两声铃响,康露洁还是没有接,他索- xing -不再等,挂了电话进办公室先工作。
一忙就到傍晚,再看手机时,通话记录空,短信里躺着康露洁一条长长的解释,洋洋洒洒三百字,解释了今天来不了学校的缘故:原来是她老爹康司祺不争气的胃病入膏肓,直接让涂玉晴押到医院去了,现在还没出院。
信息后段,小姑娘再三保证来了学校一定亲自到办公室道谢还钱,段末缀了一串感叹号,一眼看去还数不清有几个··之后一连两天,他没有课,忙碌于一些学术上的事情,转眼就是一周过去。
期间康露洁一直没有来找过他·他自问没有把康家这对父女放在心上,可心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预感,隐隐感觉这两个人跟自己没完··这份预感,在周五得到验证。
当日下午两点半,他带着自己的课题小组开了个小会,三点半预备离开学校,骑自行车从文学院到自己停车的东门停车场·临近门口,大老远就见那边停着三辆加长轿车,齐刷刷一排,在这纯洁穷酸的大学校园里,气势格外惊人。
起初,他在脑子里回忆最近有什么大财主要来学校,三秒钟后,他意识到这三辆车的到来跟自己有关系·这意识的产生没什么具体的缘由,完全源自丰富人生经验积累所练就的直觉。
他调转自行车头,打算往回骑··突然,那边三辆车瞬间齐刷刷打开了车门,整体气势因此又提高了一个段位·同时传来的,还有康司祺中气十足的嗓音:“庄老师”·拜那张安格尔画作般的脸所赐,这个学校认识庄老师的人实在太多了,康司祺这一声为他引来无数瞩目,他刚刚调转的自行车头不得不再次换了方向,目视康司祺,唇角挂一丝万年不变的淡笑:“康先生。”
康司祺大步走上前,好好一张冷脸,笑得眉眼皆弯,像个大陷阱··“庄老师,我在这等候多时了,你帮我们家这么大一个忙,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
露露说你今天没有课,下班早,我特地过来等你,代露露邀请你去我们家吃个晚饭·”·多大个忙庄泽看着他这态度,目光轻轻瞟了一眼他身后,眉心微蹙,适当透露几分不耐烦:“康总,这是做什么架势”·康司祺看着他,脸上大陷阱收敛了三分:“没办法,庄老师难请,我只好把排场弄大一点,争取让你不好意思拒绝。”
真是无赖人有无赖的办法·这话也算某种意义上的老实话了,把庄泽心头那点被威胁和当宠物玩弄的不快抵消了一半·毕竟,相比之下,这种无赖流氓劲头,比居高临下玩之娱之的姿态让人好接受得多。
而且庄泽确实不想杵在校门口被来来往往的学生引颈观望,干脆就地把自行车锁在一旁的小车棚里,摊摊手,与康司祺对视,冷冰冰地说:“承蒙邀请,不甚荣幸·”·这么爽快。
康司祺有些意外,尔后笑容又加深:“我的荣幸,我的荣幸,庄老师,请吧·”·庄泽的视线不带情绪地扫过三辆车,默然跟康司祺上了排头一辆··康司祺进了车里,先敲敲遮挡板,对前面的司机吩咐:“让他们开回公司去,不用跟着了。”
不一会儿,后面两辆车果然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他摆这么大排场,又腆着脸捏出那么一副热情架势请到庄泽,这会儿两人并排坐在车里了,他却全然换了个人似的,绷着一张冷脸。
单单从这张线条分明得有些硬的脸看,怎么也无法把“热情”、“灿烂”这类词汇跟他扯上联系,先前的情形仿佛幻觉··——可见这人端几张面孔,已经切换自如、习以为常。
“庄老师,喝点什么”他按下车里的自动餐饮设备按钮,一面问一面从咖啡机上盛了一杯热咖啡,片刻,推到庄泽面前,“咖啡怎么样”·一身做惯决策者的臭毛病。
庄泽腹诽,颔首看看那杯咖啡,却没有去动它,目光落在康司祺脸上,与他对视:“康总是真的要请我吃饭吗”·康司祺耸耸肩:“露露要请老师吃饭,我这个当老爸的没有反对理由吧”·庄泽扬扬唇角:“上您家里”·“嗯。”
康司祺往椅背靠了靠,原本直挺的身躯便放松了许多,整个身体姿态像个平常人了,声音似乎也慵懒了些,“主要是我们家那个阿姨很感谢你,这几天一直说要报答你,跟康露洁说要请你到自己家去,康露洁那点小九九你也清楚,就非要请你到我们家里。”
说到“小九九”的时候,他看了过来,眼中含了半潭子为人父会有的感情色彩,又无奈又宠溺:“康露洁被我纵容惯了,什么事情都敢瞎来,希望你别介意她图谋不轨。”
庄泽敷衍:“不介意·”·康司祺道:“也别介意我的·”·庄泽抬眼看他:“什么”·康司祺道:“我的图谋不轨。”
庄泽:“……”·康司祺盯着他,少顷,笑了··车里空间到底有限,他们的距离不算近,但也比平时近·庄泽望见他这个笑容在眼角折起的、无可避免的纹路。
那纹路直有延伸到鬓角的趋势·这令观者的视线不由自主移到了他的鬓发上···黑发是染的,庄泽看得出来·他们没差几岁,也许因为天生一副好皮囊,加上后天对身体和建康管理得当,看起来比一般放弃自我的同龄人出色几分,可半生所经的年岁摆在那里,只要稍做观察,一切迹象便暴露无遗。
一把年纪了,这人还玩些十几年前年纪轻时用的手段套路·这其中原因,自身条件优越获取猎物太容易以致于懒得升级套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庄泽自己想想,先笑了自己——这另一方面,大概是因为此人在对待感情关系的问题上,依然保有年轻时候的心态。
那不一定是令人喜欢的心态,但保持下来,叫人拨开云雾瞥见一角,就不禁产生几分因自比而得的动容来··想到这层,庄泽有些释然,也靠向身后椅背,依旧和他对视:“康总的意思,是想试试”·康司祺点点头:“试,为什么不试,庄老师难道觉得自己不值得我试”·庄泽笑:“您高兴就好。”
康司祺:“那我就当庄老师默许了,今晚这餐,算约会吧·”·庄泽不语,轻呼一口气,起身尝了尝那杯咖啡,然后慢慢喝完了··第七章 ·上次进康司祺这家门,是匆匆落脚,完全来不及参观;今天再来,是正经八百的客人身份。
康露洁见老爸成功把人请来了,高兴得丢下锅铲就跳出来,一边解围裙塞给阿姨,一边嚷嚷要亲自带老师参观家里··康司祺听了,抬手按了按眉心,二话不说就从阿姨手里把围裙捞回来,扔回女儿怀里:“做你的菜,别丢人现眼。”
康露洁瞪了瞪眼睛,有些不满,但很快又有新心机,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当爹的:“那老爸,你带我老师随便转转呀,看看书房什么的,我那不是有一整面墙的奖状么快去当着老师的面,夸夸你闺女儿”·闻言,庄泽轻笑出声。
这家人的不要脸原来还带遗传··康露洁抓紧对他的笑容做歪曲解读:“你看我老师笑了,他很有兴趣看,快去快去嘛”·康司祺一巴掌捂住她嘴巴,就着这手劲儿轻轻推她一把,同时对旁边的周阿姨示意赶紧带她走。
不料周阿姨只顾盯着庄泽瞧,一点没看到东家的示意··康司祺很没面子,顿了顿,轻咳一声:“阿姨,露露做饭不行,你盯着点儿她·”·阿姨回过神来,脸色顿时有些泛红,垂下眉睫,有些不安地戳了戳手,小声嘀咕:“我,我……真是没有想到,露露说是自己的老师救我了,我还以为大学里的教授都是那种……”她比划了一下头顶,羞赧地笑笑,“露出半个脑袋的,庄老师,您可真好看。”
让五十岁阿姨瞬间化身十五岁少女的庄老师露出一个标准笑容,礼貌回答:“大姐,您过奖了,这都是父母给的·”·“大姐”红着脸,煞是不好意思,想说点什么,又支吾不出来,只好搓着手说:“饭就快好了,一会儿就好,露露,来。”
康露洁冲老爸眨了眨眼睛,跟周阿姨跑回厨房去了··鎏金颐庭虽是市区内最好的别墅小区,但对康司祺的财富级别来说,依然显得太过朴素·与三辆齐刷刷的加长轿车搭配的,应该是外环度假村里那些仿古欧洲的小城堡,从大门到主楼得抽完两根烟的规模。
眼下现实,却是康司祺带庄泽走了二十秒就到二楼书房·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凭借一份微妙的默契,共同把吃饭前这点时间得体地用掉··半小时前,他们心照不宣定下了追求与被追求的关系,现在便把程序走得人模狗样,暧昧充斥两人为圆心的三米半径内,同时又在这范围之中保持应有的安全距离。
就等其中一个放弃做人,俯身为兽了··这个“等”的过程,要充分享受··康司祺推开书房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客气又亲密:“在我们家,康露洁最大,她要你看书房,我只好带你看书房,里面凌乱,庄老师不要笑话。”
·庄泽大致扫了一眼书房,里面果然用了整整一面墙来贴奖状·各种各样、形形色色,俨然一笔我国学生奖状发展史,布在这笔墨纸砚、大部头国学书、茶台盆栽俱备,就差明文标出“装逼专用”的书房里,堪称一道接地气的风景线。
“庄老师·”康司祺有些突然地喊了他一声,随后扬了扬手机,“我接个电话,你自己随意看看·”·庄泽不置可否,跨进了门··在那面奖状墙的右侧有一个内嵌的橱柜,玻璃门,里面摆着几枚勋章。
小橱窗占的位置不大,风格设计也几乎融入这面花哨的墙里,即便如此,但凡扫上一眼,注意力还是会立刻被它吸引··庄泽靠近看了看,意识到这就是康露洁说过的东西:她老爹年轻时的荣耀和功勋。
还真有缉毒二等功的勋章··此刻,这些勋章的主人在门外讲电话,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同庄泽之前听过的都不一样,有点慢,有点轻,类似温柔,又漫不经心,缺乏真诚。
庄泽一面打量这个书房,一面绕到了门边,门遮掩处像是挂了字画··他侧头对康司祺递了个眼神··老龟对王八,你满肚子坏水,我有意成全,双方意思半秒传达。
康司祺提了提嘴角,扬扬下巴,算是感谢,庄泽则顺手关上门·隔音极好,马上听不到门外讲电话的声音了··女人混到尤梓沂这个段位,闻音识人心的功夫炉火纯青,康司祺的漫不经心是自然状态,还是有意敷衍自己,开口十个字就听明白了。
闲撩几句下来,她也觉得没意思,幽幽叹了口气,语带嗔怪··“我听说,你已经把上次那小孩儿踢了”·康司祺:“你不喜欢,踢了。”
尤梓沂轻哼一声:“少来,你要是没事儿求老夏,会不惜踢人哄我”·康司祺睁眼说瞎话不带脸红:“会,你不喜欢的我都不养。”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再开口就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幽怨了:“能吗那,上次的庄老师呢”··康司祺:“嗯我不熟啊,那是你的客人。”
“你一晚上看了他八次”尤梓沂声气加重,“我看他,年纪怕是不小了吧你怎么回事儿,换口味了你要是养他,我可是会笑话你的,外面有的是活蹦乱跳的小年轻,又水嫩又省心,横竖都比一只老狐狸- xing -价比高。”
康司祺轻笑:“你- cao -心我了”·尤梓沂一叹:“我- cao -心你还少吗”·康司祺朝书房看了一眼:“这茬儿你不用- cao -心,我不养他。”
顿了半拍,懒洋洋的语气站正了身形,肃声道,“这次虽然希望老夏能帮忙打个招呼,但如果实在不方面,还是不要麻烦了,大不了我这边多花点功夫,底下没有那么多打不动的硬骨头。”
听了这话,尤梓沂轻声一笑:“还是你知道心疼老夏,纪检那边新降来的那位是个难惹的愣子,老夏这位置,我都慌得连夜连夜睡不着觉·不过,咋俩什么交情,老夏不能出面,我找别人也给你把路打通了,你项目计划什么时候开工就什么时候开工吧。
我就一个条件——”·康司祺:“你说·”·尤梓沂娇嗔:“别有了新欢,就晾下旧爱·”·康司祺笑:“你跟我是革命友情,谁也打不破,放心吧。”
这时,楼下传来康露洁的声音:“爸,庄老师,吃饭了”·尤梓沂顿时呵笑:“这下我要怀疑你这句话的诚意了,你都把人带家里了你那破宅子,连我都只单独进过一回吧他到底哪儿戳中你了,破这么大例。”
康司祺面不改色胡说八道:“他是露露的老师,露露请来的,跟我没有关系·”·“呵·”尤梓沂果断挂了电话··真是没有比女人更麻烦的生物。
康司祺轻舒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接着拧开门把,恰逢庄泽转过头来··他站在窗边,原来紧闭的小圆窗被打开了,圈出外面院中几支竹枝,是一个很有意境的画面。
而庄泽正是这画面的点睛之笔,他立在那里,就像天生被布置在这画面中,不带笑意的脸与平常相比显得清寒难近,和外面的青竹彼此相衬··康司祺凝了凝眼神,视线直白地聚拢在他身上,不掩欲望,不吝赞美:“看到你,就理解了玉树临风四个字。”
庄泽:“刚才调情没尽兴”·康司祺正色迷心窍,从这话里听出三分挖苦,剩下七分全归为了吃醋·他哈哈大笑,真和他调起情来:“庄泽老师,现在不只是康露洁想让你给她当’后妈’了,我也想。”
他按了按左胸口,“真心的·”·庄泽觉得这人的不要脸真是深不见底、延绵不绝··事实证明,庄老师这一刻的判断准确无误··自打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康司祺大概就主动把自己定位为了那个要先放弃做人俯身为兽的角色,当天的饭桌上,立即满足了女儿对他们的期待与幻想——宣布他们已经进入初步交往阶段。
呸·庄泽表面对满脸惊喜的康露洁笑眯眯,心里冷哼一声,三两下盘算好了一面蜘蛛网·倘若康司祺能看到他心里这张网,一定会发现,这网的中心就粘着一个志得意满的自己。
康总从小到老,身经百战,所遇对象形形色色,但没一个能打的·这大约给他造成某种盲目而坚固的自信,认为天下没有他拿不下的猎物,因而对庄泽展开的追求攻势,较之以往没有升级更新的意识,仅有加强、加大力度的粗放处理。
具体表现在:随时、随地、随- xing -的信息撩拨;不定时故技重施,动用浮夸的排场去学校强行请人约会;不择手段运用女儿这个最强武器,父女同心,其力断金·其中,第三条算是他过去没有为别人用过的办法,他暗暗掂量,自觉算是“用了心”。
对于他的“用心良苦”,庄泽在行为上全盘接受了:信息,有去就有回,且画风配合;约会,约;至于康露洁,从前怎么赏识现在还怎么赏识,小姑娘本人的感受比较复杂,认为“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没什么变化,时而多了几分慈父宠溺,时而还是老师的嘴脸”,总之,“看不透。”
这份看不透康司祺也颇有体会,但没曾放在心上,更没有费脑多思考一分·然而,一个月后,在某个视频会议进行时,他脑中却突然间灵光一闪,走了神。
·这一走神,就走到了庄泽身上·他恍然发现,自己对庄泽已经算是想方设法、无所不用,庄泽却纹丝未动,当日车里定下的“试试”,至今依然停留在试的层面,那个临窗而立激起他身心欲望的庄老师,他连一根头发都没碰过。
“啪——”他一把将手里的笔拍到了桌面上··视频中原本在汇报情况的下属立刻噤了声,涂玉晴也被吓了一跳,搞不清视频那边哪一句话让老板心情不愉快了。
她和视频那位分公司经理对视一眼,抿了抿唇,试探地看着康司祺··“康总,您,怎么看凌经理的建议”·康司祺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盯着视频:“你再说一遍。”
视频中的分公司经理凌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这边希望康总本周内能亲自到新区来看看,康总您既是我们集团的形象招牌,也是全公司最熟悉那里村民的人,由您出面,相信能说服他们。”
康司祺又捏起笔,似乎沉思了片刻,然后回答凌阳:“可以,你们安排时间和流程,定了报上来·玉晴,你对接好,除了周五下午,其他时间都可以用。”
涂玉晴低下头,心情复杂地扬了扬眉梢:“好的……明白·”·第八章 ·新区是指C市和隔壁L市交界的一块地方,今年刚刚划归C市管辖。
是个有海有山的好地方,但由于种种原因,当地一直没有开发,更没能沾上两市蓬勃发展的光,改革开放都快四十年了,那块地方还是一片靠养殖生蚝和珍珠创造GDP的淳朴渔村。
·划归C市之后,那里定名蒲安区,同时在市政府五年计划中被列为重点发展对象·乘着这股政策东风,本市无数企业家涌到新区,试图早拿项目早占一席之地·这当中,嗅觉最为敏锐的自然要数康司祺。
早在风平浪静的时候,他就亲自去考察过那片土地,去年新区规划还是捕风捉影的阶段,他已经和两个村庄把租地建度假村的事谈了七八分;一转年,规划文件发布,他就把具体的对接事宜都移交给了一家下属公司。
然而不料,本来十拿九稳的事情,到了今年却卡在新区的新班子手上··项目申报递到新区政府手里,涉及的几个部门说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找理由打了回来,公司方面几次按要求补充材料都无济于事。
不仅如此,最近更是发生了当地村民联名告“无良企业强占村民良田”的轰动事件··事态至此,凌阳不得不开口请康司祺亲自去新区走一遭,毕竟,当初实地考察、与村民直接接触交涉的,都是他本人,他跟那里许多人围着小木桌吃过烤生蚝,是真正和村民达成了共识的。
因此,“强占”一说从里到外都透着诡异的- yin -谋味儿··康司祺明白,一切阻碍产生的主要原因都不在公司和项目本身,他这是不幸成为了上面人博弈的棋子。
本来,既然被摆上了棋盘,他对这杯羹便不再抱过多留恋,但项目凝聚了公司许多人的心血,他就算做样子也要做到位,必须努力一把,不能让付出的人看自己的付出白白被弃置,那寒人心。
所以,新区他是一定要去的··至于那个“除了星期五下午”的行程安排限制……唉··涂玉晴盯着老板本周的行程表,愁得直咬笔杆,因为上面空着的只有周五下午。
而且,纵观其他安排,都容不得轻易修改·她花了一下午和凌阳商量,最后只得拟了一个“周末”的计划,然后心情忐忑地拿到康司祺面前··康司祺沉默了一会儿,到底点了头:“就这样吧,好歹算是本周内。”
涂玉晴暗松一口气··康司祺这个人在对待一些亲近关系时,相当爱走形式主义,并且颇有几分强迫症·比如,他对康露洁的关心虽然不见得有多足斤足两,但每周末都会尽可能留时间给她。
仿佛留了这份时间,就是真心践行了“父亲的关爱”,这份形式他很少打破,因此现在同意周末去出差,等于一个不小的让步··他肯让这个步解决行程问题,涂玉晴当然高兴,同时更感到吃惊。
因为空白的周五下午,是他最近的新款形式主义,为的是追庄泽·一个多月了,这个形式还没撤,也就是说——他居然还没追到·而且,为了这,他竟牺牲了给女儿的“周末父爱”·嚯,新鲜。
涂玉晴忍不住一离开康司祺的办公室就给康露洁发微信,极尽形容之能事,花了半分钟的语音,把康司祺这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决定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末了,大发感慨:“露露你眼光真的可以啊,给你爸招的这是什么人你说,你爸什么时候打过这持久战啊”·康露洁秒回一串尖叫,连问三声“真的吗”,然后得意洋洋吹起庄泽:“跟你说你还不信,等你认识庄老师了就知道,我们庄老师那可真是人间春色润物细无声我爸现在啊,肯定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掉坑了”·涂玉晴哈哈笑,语音道:“你把你爸说得像个小弱智,你爸能打你”·话音刚落两秒钟,就见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说话……”,这时,办公室们被敲响,她头也没抬,回了声“请进”,然后点开康露洁刚刚到来的语音,小姑娘声气十分响亮。
“姐你说得对,我爸在感情问题上就是个小弱智,他以前那是没遇到过能让他暴露的,庄老师就能让他栽得很惨”·涂玉晴笑得更乐了,一抬头,康司祺正站在门口:“……”·咿呀,八卦亡我。
康司祺那张冷俊的脸,在这种冷峻的场面下看起来仿佛更令人颤抖了·涂玉晴心虚得想钻到桌子下,电光火石一瞬间,甚至打好了辞职腹稿·然而那都只能想想,她确定自己目前找不到比这条件更好的工作,因而不得不迎着头皮笑了笑。
“康总,什么事儿啊,您还……亲自过来·”·康司祺似笑非笑:“周五下午之前,帮我把瑞安里的老房子收拾好,我要请那个能让我栽得很惨的家伙过去。”
涂玉晴:“……”·她喉咙里像塞了个鹌鹑蛋,怕是要发声不畅,只好屏着气息点了点头··康司祺稍侧身,像要走,又没有迈步,停顿片刻,补充道:“你自己去打扫,不要带别人,也不要告诉康露洁。”
·涂玉晴艰难地发出一声“哦”,康司祺总算走了·手机上,康露洁又来了一条新信息,是一张图片,图片里一条宽阔大马路,上书四个得意洋洋的鲜红大字,一看就是小姑娘自己P的:康庄大道。
涂玉晴五味陈杂·你们家倒是走上了康庄大道,我搞不好马上就要没道儿了··此前连续四个周五下午,庄泽都应了康司祺的约·虽是承着一个“约会”的名头,实际上康司祺的安排相当随便。
彼此见面,往往是一问一答··“想去哪里”·“都可以·”·第一个星期,康司祺盯着他看了两秒,用直白的眼神嘲弄他的回答,随手指了指车外的假日酒店。
对此,庄泽面不改色,回了个笑,直接对前排司机道:“去柏江植物园吧·”·柏江植物园作为本市最大的植物园,是所有学校都喜欢带学生去逛一圈的上佳教育基地,但绝不是什么谈恋爱约会的好地方。
可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给中年人谈恋爱设计场合,所有会成为处对象背景的地方,电影院、咖啡厅、公园、路边街道……全是康露洁这年纪的人适用的。
·于是,那个下午的约会内容,是庄泽带康司祺看了一下午自己在柏江植物园做的厄瓜多尔大玫瑰实验基地·康司祺大为惊讶,不能理解一个教哲学、美学的人,为什么会种玫瑰花,庄老师用一个反问把这个疑问回答了:“康总平时,有什么自己的兴趣爱好吗”·康司祺:“……”·这仿佛是一个遥远的问题。
他张张嘴,终究是舌尖抵了抵牙齿,老实摇头:“早年为了巴结关系,书法和摄影都学了些,算是有话说,谈不上爱好·这方面……”他挑了一抹略带自嘲的笑意,坦然露怯,“我读书少,没什么文化,可能是你们眼里的土豪,你介意吗”·此人所向披靡惯了,就算手无寸铁,也不损害他领衔千军万马般的自信。
这哪是问“你介意吗”,分明就是在说“我就这样了,你要接受就得全盘接受”·不过,倒也还算是没把庄泽当那些好哄的小年轻,只想着甩社会地位甩钱来征服,多少投其所好打了半副真- xing -情牌。
牌打出来了,庄泽掂了掂这牌面,一笑,满脸和煦春风,却不晓得他到底把牌塞到了哪个角落,只听他轻描淡写描出一个太极圆:“能让你问一声介意不介意,我有点惶恐。”
康司祺听了,无话··一个王八蛋花式耍流氓,一个老狐狸狡猾到骨髓,谁也占不到便宜··第二个星期,康司祺就自备了一个具体约会项目来——带庄泽看自己正在开发建设的社区。
该社区有一个洋气又小资的名字,叫仙蒂瑞拉小镇·里面将要建设办公楼、居民楼、超市、健身房、体育场……甚至包括一座小学,全部设计都是复古欧式风格,既是普通工作生活的地方,也具备旅游景点和影视拍摄基地的功能。
“非要说爱好的话,打造这样的乐园,就是我的爱好·我建每一个住宅小区、每一座商场、每一个写字楼园区,都能感受到小时候在地里用泥巴捏房子、配菜地、配池塘、配谷仓的快乐。”
康总如是表示,自豪和满足溢于言表··谁还没个爱好啊,呵··就此扳回一局,成就感满满··第三个星期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的傍晚。
大约因为两人都刚刚从忙碌的工作里抽身出来,亟待放松,竟然不约而同产生出几分处对象的实感来,便有商有量,挑了个姑且算是适合他们谈恋爱的地方:C市一个著名的人工沙滩公园。
该公园建了一条环形跑道,他们就绕着那跑道一起跑了两圈··当日,他们被许多当地居民拍下,还有好事者投稿到一些本地生活号,配文基本表达了一个意思:城市沙滩公园跑道惊现两位出奇英俊的大叔,成为公园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好在,他们不关心当地吃喝玩乐公众号,并不知道自己成了网红··第四个星期,也就是上个星期,相较而言乏善可陈·逢康司祺有一个小的文艺沙龙,聚集一帮类似墨主任那样的人,名为交流,实为互相满足彼此高谈阔论的心理需求,各自扯一扯自己的逻辑,吹一吹自己的观点,当面都为对方鼓掌,背地里使劲儿吐槽。
康司祺跟去,听得哈欠连连,最终以一顿路边烧烤夜宵结束约会··至此,多少算是有来有往了,康司祺对一个人花功夫的耐心也快触到了天花板·没想起这份关系的实质时,他碰不到人也不感到要紧,那天想起来了,就有几分不耐烦。
何况——一个月了,踹开许意,他可谓清心禁欲··这事儿该到头了··涂玉晴很利索,周四抽了时间亲自去打扫康司祺指定的老房子··那是一栋名人故居,康司祺买下它,就跟在公司对面建茶楼一样,纯属个人喜好。
约庄泽去那里,也算投其所好了,他自认称得上“非常用心”··然而星期五早上,他发出信息,半分钟后,却收到意外回复:今天可以取消吗有事。
第九章 ·当然不可以·康司祺的视线在对话框页面停顿良久,手指上下滑动了几次屏幕·他感到有几分不悦,但上够不着生气,下踩不到失落,悬在一个中空的位置,滋味不分明,可谓陌生。
最终,这条信息他没有回复··下午三点半,他离开公司,前往瑞安里·那老房子他自己挺喜欢,平时放着当摆设,空荡荡的·唯有一面墙修成了酒柜,摆满葡萄酒,分产区和年份陈列,数量之多、款式之齐全,随便放出去都是惊人的。
它们安安静静被藏在这里,和整个老房子一样低调·偶尔,康司祺会自己在这房子里安静休息一阵子··既然收拾过了,今天也没有浪费的道理·他吩咐司机明天再过来接他,自己留下。
涂玉晴在冰箱里置备了新鲜的菜,还有供冰镇葡萄酒的冰块·窗边桌上的花瓶里插了花,窗帘半开,午后阳光洒进屋子里,意境十分美好·甚至,还有为烛光晚餐准备的蜡烛。
康司祺往冰桶里塞了瓶白葡萄酒,然后拿一本杂志躺在迎向窗口的沙发上·看书是为催眠·果然,读不到三篇文章,就来了睡意,他得以安然入睡··康露洁几个月前的担心,到现在还有效。
康司祺的睡眠质量的确大不如前了,自律在大多数事情上有用,但它无法完全抵抗人类身体机能变化带来的反应——他失眠,不是因为压力突然加大,不是因为有事缠身,仅仅是因为身体睡不着。
宇宙对万物都设定了某种规律,每个生命都遵从这种规律,无法超脱··他难得这样无思无虑睡上一觉,再醒来,已是夜幕时分··从窗帘漏进来的,换成了幽幽的路边灯光。
老房子位于闹中取静之地,此刻静谧得有些冷清·冰桶里的冰都快融尽了,白葡萄酒几乎泡在冰水里,孤零零的·他单手按一按太阳- xue -,坐起来开酒··勃艮第的白葡萄酒。
他手里的收藏,每一瓶都价格不菲,无论怎样,自己喝一瓶都算奢侈·想了想,还是腾手拨下庄泽的电话,一接通就按了免提,直接问:“你真的不过来”·那边相当嘈杂,听起来乱哄哄的,庄泽似乎找了个相对适合说话的地方:“你怎么了”··康司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仍略带睡意:“什么”·庄泽:“我听你声音有点不一样。”
“嗯·”康司祺抿了一口酒,拿起手机凑到嘴边,声音带笑,道,“想你·”·三天不犯浑,全身细胞难受,说的就是康司祺。
这种话,庄泽早就习以为常,遂熟练切换画风,十分配合地回:“想什么”·康司祺的气息略微加重,自带电流,嗓音低沉,如在耳畔:“想睡你。”
庄泽无动于衷:“这条说过了·”·康司祺:“说过了还说,可见迫切·”·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喊“庄老师”的,语气起来比他还迫切,康司祺一听就知道,这次通话要到头了。
果然,庄泽半点留恋也没有,用正经人的语气交待了一句“忙着,回头联系”,就挂了·忙音在静谧中可够刺耳的··真是难取悦,比尤梓沂那样的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到底没有把人催来,本该是一件挫败落寞的事,但康司祺放下电话,却莫名觉得欢乐,脑子里浮现出庄泽无话可说的样子,心下想笑··庄泽有一张温和如春风的漂亮面具,眼睛里时常透出一股以不变应万变的自信,最恼怒最无语的时候,也不过是收了笑容,珍惜表情。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康司祺有些着迷于看他不耐烦又要维持风度的样子,每当看到他无可奈何,就大有撕开他面具的快感··如今不用看,他也知道庄泽刚才露出了那样的表情,这就把什么挫败落寞都抵消了。
约不上就约不上,反正都是迟早的事,就当过今天放过他··然而,他是大方在心理和行动上都放过了庄泽,第二天却发现,庄老师一点没放过他——偌大一个C市,这么多房地产开发商,这么多关心社会矛盾的大学老师,这么多可以用来做课题样本调查的项目,偏偏是他庄泽,好巧不巧,选择了蒲安区那个跟康司祺有关的“联名上告”。
上午九点,康司祺在一个名叫“良坡”的村里现身·一辆中等档次的奥迪车,直接停在村支书的二层自建小洋楼前·司机老林先下车去敲门,不一会儿,里面跑来一个开门的。
只开了半扇,人从里面探头出来看,警惕地看着老林··“你是谁啊我们家有客人,现在不方便·”·司机皱了皱眉,谨慎着没有立即自报家门,回头看了看车里。
康司祺亲自下车,大步走上前·今天他穿得随意,看上去比正装在身要亲和些,脸上还挂几分笑容,总算没把开门的小年轻吓着,但也让小青年看出了这人是身份不低,态度客气了许多。
“我们家早上来了几个电视台的,正在采访呢,大伯说谁来都要问问清楚·”·康司祺低下头,看着他,笑道:“那你去跟你大伯说,老康在外面大榕树等他。”
小年轻听了,一愣,双眼盯住康司祺,犹豫片刻,开口问:“你是康总吗”·康司祺颔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小年轻扶着门站了一会儿,仿佛有话要说似的,又不知在顾忌什么。
踟蹰了更长的时间之后走了出来,掩上门,低声道:“里面采访一直在讲你呢,我是今年才回村里的,不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刚才听得乱七八糟的·”·康司祺轻笑:“是吗,电视台对我挺关注。”
他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打开抖了抖,递给小年轻,“来一根”·小年轻一脸欣喜,又不好意思,拘谨地拿了一根··烟点上,人就放松多了,吞云吐雾一两口,说话都有底气起来:“我听说你以前就跟我大伯谈好在这里建房子了,我本来在市里打工的,今年都回来了,就因为听说房子建好以后我们自己就有生意可以经营。
前阵子,村里来了好几拨人,进进出出我大伯家好几轮,还去了村长那边,王主任那边,搞来搞去,搞得大家都说你骗了我们,要告你,告赢了又能拿钱,又不用给你地,可以再卖给别人。
现在里面来采访的,就一直在问这个情况·”·康司祺:“之前来的人都什么样儿”·小年轻:“就……城里人,说是做生意的。”
康司祺:“说是”·小年轻:“哦,因为我觉着不太像,他们一个个流里流气的,开个大奔,’chuai’地一下停在这里,门也不敲就往里闯,跟网上秒排视频里的黑老大似的”·康司祺笑:“听你口气,好像站我这边”·小年轻:“康总您别说,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从小看人准。
我刚才一看您就觉得,正派·您这样的,要是要点什么,肯定是使狠招那种,不耍- yin -的的,就算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这马屁拍得浑然天成,康司祺把手里的烟全给他了,指指司机老林:“你要是不忙,跟我这小兄弟聊聊天,等会儿别忘了告诉你大伯,我在榕树那边等他。
他今天不跟我见面,我是不走的·”·小年轻手握一整盒好烟,基本被完全收买了,没有二话:“康总您放心,我一定办到”·康司祺自己徒步在村里溜达了一圈,想着碰上什么人,随便聊聊体察一下情况。
结果,没遇上几个本村熟人,倒是意外在一个池塘边见到了昨天约不着的庄泽··那人躬身站在泥土软趴趴的池塘埂上跟池塘里的人聊天,脚上一双球鞋巴满了泥,他也不在意,脸上笑容比平时那面具似的笑法真诚得多,整个人有种从画里落了地的感觉,变得真实起来了。
康司祺隔着三丈距离,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直至池塘里的村民抬头一瞥这边,看到他——正巧,是个认识的可此时认识的相见,更尴尬。
·那村民远远和他相视一眼,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哟,是康总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庄泽闻声扭头,康司祺正朝他们走去。
他不下池塘,就蹲在路边,回村民的招呼:“我来还能干什么,不就是看看你们这些老朋友”又拍拍口袋,“没烟了,请不成你抽了。
这么早出来看水,吃早饭了吗”··村民嘿嘿笑笑,一边转身去洗手,一边说:“还没呢,正要回去吃·康总什么时候过来的要不要一起去家里吃点海鲜粥”洗完手,又看向庄泽,“庄主任,也一起来吧这是市里电视台来的新闻制片主任,还是大学教授呢”·后面那句是对康司祺说的。
康总这才把视线移到庄泽脸上,两人对视,互相礼貌地笑了笑,都不冷不热地道一声“你好”,说不上原因,就这样默契地表演了一场“第一次见面”,然后一起跟着这个村民回家吃早饭了。
村民是热情的人,大该是见两个客人互相看不太上眼的样子,一顿早饭滔滔不绝了半个小时,基本上把在池塘里跟庄泽说的都说了一遍,康司祺听了,暗笑“得来全不费工夫”——庄泽和这个村民聊的,就是村支书那个年轻小侄子没说明白的部分。
该村民是有大片池塘的,原先村里说卖地给康司祺,他是大户,因此算是核心人物了·那些城里来的“商人”要搞小动作,首先要找的就是他,对方是什么成分来头,他比较有数。
饭桌上,他怀着对康司祺的愧疚,一股脑把自己心里的话都倒出来了··“他们哪里是做生意的,完全是强盗和骗子,一定是有人雇来的嘛,对我们动不动就恐吓、威胁,还说你是骗我们的,说得头头是道,我们哪个不怕啊完了这套,又来一帮人,给我们画大饼,那说得,比康总您当初说的可厉害多了”·康司祺饶有兴趣的样子:“怎么说”·“说我们这儿能建城堡,外国公主都要来买来住”·康司祺笑了:“你们不还是信了吗”·“很像的,你要是看了,你也信还有公主的说话的视频呢人家公主真的说来我们这里住”村民说得脸红,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儿子还查了那个公主,是真的”·康司祺更好笑了:“哪国的”·村名:“记不清了,什么什么圭……反正网上都有资料的,不信等下你到李支书家,他肯定记得,他做了记录了,这个要上报的嘛”·康司祺和庄泽相视一眼,都无言。
这么一顿早饭过后,两人各自和村民辞了别·康司祺先出门,庄泽后出来,果然见他杵在门口,笑得似邪非邪的:“都要去李支书家,顺路一起”·庄泽没有意见。
第十章 ·“你说的有事,就是来这里”走出半里外,康司祺终于开口问,尾音莫名高扬,使得好好一句话听起来就像冲动小男生质问失约的小女友干嘛去了,这效果实在一言难尽。
大概是自己也有些尴尬,话出口,没等庄泽有什么反应,他先偏头去看另一边·过了一小会儿,没听到回答,又扭过头·就见庄泽看着自己,眼神有几分促狭,又有一丝戏谑。
康司祺:“……”·庄泽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倒也不戳他这莫名其妙的发挥失常,只回答问题:“小组做一个社会研究的课题,这是案例调研,周四就过来了,本来算好当天回去,结果听说当事人会来,大家就留下打算把调研做深入一点。”
康司祺挑挑眉梢:“当事人”·庄泽看着他,笑得人畜无害:“没想到是你,真巧·”·康司祺:“有多巧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庄泽:“刚刚。
我们只听说景峰地产上面的集团公司会来人,怎么会知道是你”他摊摊手,“我一个教哲学、教美学的,参加社科课题只是给他们凑人数,不去刻意了解,不知道地产大亨姓甚名谁。”
康司祺:“换句话说,你连我是做什么都不清楚·”·庄泽笑意未退,抿唇默然,静看着他··康总一个多月没讨到什么好,一次两次都可以具体情况具体放过,但等累积到了某个量级,他那以自我为中心的心态便将将遭受一份相当的打击和破坏,风度也因此被一把拽下。
他停下脚步,面对庄泽站着,向后掰了掰肩膀,本就高大挺拔的身姿更散发出一股压倒- xing -的气场,板着一张冷脸:“庄泽,你好好跟我说,你对我怎么想的”·这打着军人底子的流氓姿态,够震慑任何一个凡人了。
可惜庄泽从来就不像个凡人,现在也是·任康司祺威压值爆表,他自岿然不动,甚至笑得更意味深长了·对峙了好一会儿,周围接连过去两个村民,都不由得回头看他们。
“你……”庄泽抬起手,停顿了极短的时间,然后落在康司祺的胳膊上,一面轻轻向下捋,一面柔然开口,哪样都带着安抚意味,“你这样,让我有一种幻觉,好像你是真的有点喜欢我,但理智又告诉我,这不现实,所以,我不能接受这种幻觉。”
他的体温似乎偏低,在五月的气温下,发凉的指尖所到之处,都让人不禁轻轻打颤·康司祺手臂上被他捋过的部分,全像过过电流,酥酥发麻··他举起前臂,用食指刮了刮鼻尖,不动声色地抽走了胳膊,语气有些不耐烦:“说句我能听懂的。”
“好·”庄泽道,“我的想法是,你不喜欢我,我就不会接受你·”·康司祺皱眉:“我不喜欢你吗”·庄泽后退一步,与他的威压拉远了距离,目光缓缓移动,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康,你曾经喜欢过什么人吗你知道如果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不喜欢你,你会是什么心情,会怎么面对他吗”·这是一个比“你有爱好吗”更遥远的问题。
康司祺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他看上的人,无论喜不喜欢他,都会被他征服,都会成为他的人··庄泽与他对望了一会儿,轻轻叹息一声:“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惯给人当宠物的,现在也一样。
这一个月,你可能也腻了,如果觉得差不多玩够了,就终止吧·你昨天提的,我也做不到·”··这才像人话,每个字都让人弄得懂··康司祺听了,收敛起那份对峙的姿态,垂眸看了一会儿地上,片刻,挥挥手:“行,庄老师是爽快人,意思我都明白了。”
说着,伸过手来,“算交个朋友吧,有机会我还想去看你的大玫瑰·”·庄泽同他握手:“欢迎·”·话说开了,两人之间反而获得一种异常轻松和谐的气氛。
本来,没有这份轻松的时候,他们也并不觉得先前相处是在一个角色扮演的状态里,因为这份扮演并没有造成精神负担;此刻剥下了角色的外衣,才忽然发现原来曾经负重,而完全不负担任何角色扮演任务的相处,可以这样轻便。
抛开几分钟前的特殊关系,在接下来的一段路中,他们的交流效率出奇高,关于“村民联名上告无良企业家侵占良田”的事件,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信息,就梳理出了一个大概。
无非就是上面授意,下面狐假虎威,联手挤掉各自对手,最终求个“要权者得权,要利者得利”的事情·本质上,这和康司祺自己去年拿下两个村庄的土地是一样的,区别是,当时的夏厅长没有待审查的危险,他也没有谁能阻止。
大人物的争斗,聪明人冒险收割两茬儿谷子,而谷子本身是没什么主动权的·风调雨顺,他们长得好点,天时地利有损,就遭殃·所谓兴亡皆是百姓苦··“到底可怜的还是这里的村民,你最多是这个项目做不成。”
庄泽长叹一口气,放眼望远处的生蚝养殖场,道,“我小时候有亲戚在这里住,经常过来,去年还来过·那时候,这边认认真真养殖生蚝和珍珠的人,至少是现在的两倍。”
康司祺懂这份感慨··今天偶遇之前,他一个人在村里溜达,希望遇到一两个熟人聊聊情况,时值九点·以往,九点对农村来说算是很晚的时间了,有些人,如那位请他们吃海鲜粥的村民,已经干完一轮活儿准备收工吃早饭。
但现在人们的生活主题不一样了,干农活成为次等重要的事,很少有人还在坚守六点起床干活儿那一轮·所以,九点钟,他走了一圈,没遇上一个熟人··而这种改变最集中出现的时段,就是去年他和这里的村领导谈妥卖地之后。
因为村民都有根有据地憧憬起自己家里有生意可经营的生活了·这样,地里、池塘里的活儿,也就陆陆续续被停了··“我本来有很信心,对这里——”康司祺伸手指向庄泽远望的地方,又往村民集中居住的区域指了指,“我在这里做度假村,有信心让这里的人在放弃地里的农活,放弃池塘里的生蚝之后,可以活得更好。
不管你信不信,我做生意从来不是抱着自己赚钱的目的,我想让肯相信我、参与我的人,都得到更好的生活,过得更有希望·”·闻言,庄泽怔了怔,康司祺说这些的用意他有预感,也有了点兴趣。
康司祺继续道:“能做成这么一件事,我自己高兴·但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一个项目成败我并不那么在乎·就这个项目,你说得对,我做不成也不是多大的损失。
今天我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是怕这些相信我的人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连生蚝都不想养了,我给了他们希望,没给他们新的生路,难道叫他们再回来养生蚝没有人吃过了肉,还能甘心三餐食白粥萝卜干,庄老师,你说是不是”·他眼神灼灼,具备一种忽悠人撸起袖子干的感染力。
庄泽噗嗤笑出声:“康总做起演讲来,风格也跟追人一样犀利·”·康司祺扬一边嘴角,对这评价不置可否,终于吐露最终目的:“我们也是有过一段的交情了,你既然在这里搞社会工作,不如帮我一把。”
庄泽:“看来你已经有想法·”·康司祺笑笑:“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源,没什么想法,不过,你要是能帮我平息这股妖风,帮这些村民摆脱恶势力的要挟和欺骗,我给你记一个大人情。
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随时提,我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你想说,我顶着新闻制片主任的名头来,不如在新闻上帮你做点工作吧”庄泽一语道破他那没什么想法的想法。
康司祺:“据我所知,这当然是最便利的·”·庄泽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没有说这件事,反而调侃了他:“康总要是对一个人,能像对这些事一样认真,露露恐怕不会担心你老无所伴。”
康司祺:“……”·这天,庄泽嘴上没有直接答应帮他做什么,却在行动上脱离课题调研队,将整个周末留在了这里·两天之中,跟他一起去见了此地底层干部和几家被动员得最厉害的村民,协助化解村民的疑虑,最终,在本地暂时压下了“联名上告”的轰动。
周天下午,两人返回市里··换了平时,康司祺必然送庄泽回家,如今脱离了处对象的设定,他顺便把这份殷勤也卸了,入了市区,装模作样问一声:“需要送你回家吗”·庄泽看了看手表,回答:“去学校比较顺路,我在学校下车吧,也好去一趟办公室。”
康司祺对老林说:“去露露学校·”·这天的校园与往常相比,似乎异常热闹·校道中到处都可见粉红色的东西,彩带、气球、花,还有以粉红为底色的宣传单,上面写着闪亮的标语,什么“今天就让你遇到你的TA”、“爱在C城大学”、“缘来就是你”……·“这是在干什么”康司祺随口一问,同时掏出手机想康露洁打个电话,打算问问这小妮子在不在,在就拎回家。
谁知,电话响了半天也没有人接,倒是瞥了一眼他拨号的庄泽告知他:“今天学校里有相亲会,露露好像是主持人·”·康司祺很震惊:“相亲他们才多大,相什么亲”·庄泽赞同地点点头,随后解释道:“不止是学生相亲,老师也会参与。
你要找露露的话,可以去会场那边·”··那就去吧··然而,在康司祺的人生中仿佛有一个定律,简单描述起来可以归为一句话:好好的一天/一件事/一个情景,一旦意外沾上女儿康露洁,就一定会拐个大弯,划向他本不曾料想的方向。
车越临近会场,他就越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起初只是心里不太舒服,后来连眼皮都跳起来了·缺乏迷信思维使他大意,一点儿没有提防这可能是阻止他走向命运岔口的讯号,就这样毫不设防地让老林把车开到了会场。
·第十一章 ·会场一片闹腾,车停在临近的校道,庄泽先下了车,老林回头看康司祺,询问道:“老板,我下去找露露”·“不用,我去。”
康司祺的视线追着庄泽的背影,随后下车,几步跨到庄老师身边,“忙吗不然跟我去看看露露”·此时,康露洁就在主持舞台上蹦哒,甜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好的,现在我们就开始分发缘分号码了,五分钟后,我就会宣布最佳缘分号码请大家拿到号码,一定要保管好,等待自己的最佳缘分哦”·她话音刚落,就有几个手里拿着小篮子的学生到处发号码牌,不分男女,不分老少…..怕是也不分人有没有对象的,见人就塞。
康司祺瞥一眼这景象,仿佛有些意见:“真是胡闹,贵校还挺开放·”·庄泽倒是看得开:“年轻人,活跃一点好,露露好像还是这次活动的主策划,里里外外很用心,你这个当爸爸的,就支持一下吧——给。”
说着,递过来一个东西··“什么”康司祺低头一看,庄泽递过来的是一个号码牌,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女学生,正笑得满脸灿烂,眼角眉梢都挂着仰慕的光芒:“谢谢庄老师,祝您遇到自己的好缘分”·庄泽回一个笑:“承你吉言。”
女学生笑眯眯地走了,庄泽翻过自己的号码牌,上面写着21·康司祺也翻了翻自己的,81·都是挺普通的数字,一般活动搞这些配对,都会找些69、96之类的,他们显然与此无缘。
台上的康露洁甚是活跃,五分钟她也能换着花样吧啦吧啦个不停,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她拍了拍手,聚集大家的注意力,然后走到一个粉红色的心形小箱子面前,把手放在盒盖上,一脸做作的神秘表情。
“大家请看好手里的号码牌,吉时就要到了,等这个钟的秒针到正点的时候,我就会用丘比特给我的爱神之力,选出今天的最佳缘分”·说完,停顿半秒,一双笑眼环视了台下一圈。
一众人果真都安静屏息,期待地等着她抽号码·现场安静得好像能听到她身后高挂的钟走动的声音·随着秒针指向12,她伸手进粉红色的心形箱子里,片刻后,取出两个号码牌。
她把号码牌摊开,脸上露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尔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宣布:“今天的最佳缘分,是21号和——81号”·庄泽:“……”·康司祺:“……”·老鬼和王八对望了一眼,默契瞬间迸发。
两人都若无其事地把号码牌塞进了口袋,任周围一片骚动,悄然退出热闹范畴·离开了主持舞台的- she -程之后,又不约而同停住脚步,谁也没有提号码牌的事,仿佛从来没领过那玩意儿。
康司祺:“我回车里等康露洁,庄老师有事的话,不如先去忙·”·庄泽:“我也正有此意·”·康司祺:“回见·”·这句“回见”说得十分理所当然,庄泽抬眸看看他,倒也未置可否,只笑笑,颔首致意,转身朝文学院的方向走去。
康司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背影,不知咂摸出了什么,又摸出号码牌来,在手掌里掂了掂··半个小时后,康露洁被老林从刚刚结束的会场拎出来,直接塞进了车里。
活动是她策划和主持的,最后没能找到最佳缘分配对,不算圆满,她本就不开心;眼下刚刚结束,又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她却被老林不由分说抓回来了——她当然知道这是康司祺的命令,气得很,一钻进车里,人还没坐定,就开始抱怨老爸。
“我好不容易独立做一件事,就不能让我有始有终吗自己出去玩了两天,还不让我做点正经事儿,哪有这样的,独断暴君你就是欺负我没妈,没人给我说话,整天把我当机械养,不对,是当仙人掌养”·康司祺迎面被女儿毫无逻辑、语意混乱地抱怨了一番,也不生气,只吩咐老林回家,然后坐得离康露洁远了几分,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也不知是他皱眉的模样太严肃,还是康露洁自己良心发现了,她突然闭了口噤了声··康司祺这才开口:“闹够了”·康露洁两手放在膝盖上,交握着。
姿态虽然收敛了,语气还是气呼呼:“你指的是什么”·康司祺:“全部·”·康露洁辩解:“爸,您讲讲理,我这怎么算胡闹呢多大一个活动啊,我一手- cao -办起来,您知道多难吗整个学校,也就我一个大二的学生能干这事儿,别人都肯定嫌难嫌麻烦,这得上跑学校领导,下- cao -刀公众号宣传推文呢是个非常专业非常完整的活动流程,我做成了,您不表扬我就算了,还上来就怼我,我……我气死了”·康司祺:“怼是什么意思”·“怼就是……”康露洁着急,又语塞,想想要跟一个中年老男人好好解释一个网络热词,觉得特别麻烦,只得敷衍道,“您自己多上上网吧,懒得跟您说。”
她不说,康司祺也不问了,父女两人在车里沉默下来··康司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康露洁原本盯着窗外自己生闷气,车路过一处红绿灯时,她长久凝视车窗,从里面看到父亲的剪影。
他那样安静,连呼吸都很轻,高大的身躯摆在身边,存在感竟然可以这样弱……她仔细分辨他是不是睡着了,却辨不出来,不禁扭过头去·男人平时过于冷硬的脸部线条,此刻大约是因为情绪放松,又闭着眼,显得异常柔和。
鬓角的头发有些长了,往头发深处看,隐隐可以看到银色的痕迹……康露洁看得有些难受···康司祺无疑是个强大的男人,放眼四望,康露洁找不到一个比自己的父亲更打眼的男人。
财富、人格、阅历、样貌,样样上等,无论男女,都对他趋之若鹜·何况,他还有个世界上第一可爱的女儿,真称得上“人生赢家”了·可世界上第一可爱的女儿康露洁跟在他身边,内心却时时充斥着不安全感。
她不知道这样强大的父亲,什么时候会倒下;她不知道处处宠爱自己的父亲,有没有真的爱着自己;她不知道- xing -取向小众、看似脚踩万花丛的父亲,这一生有没有在感情上受过伤害,懂不懂爱……她不知道,父亲到底知不知道,她真的想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哪怕这个家庭由两个爸爸和她组成。
·唉·“爸……”她轻轻喊了一声··康司祺没有睡着,深吸了一口气,带出一句“嗯”,这是示意她说。
就是这样·康露洁心想,她的父亲就是这样,习惯了被仰望,习惯了被听从,习惯了等人的汇报,习惯了高高在上·他是个与世间纷杂俗世最接近的生意人,也是一个近乎摒弃人情的独行者,与任何人都充满距离。
她轻叹了一声:“我快二十岁了·”·康司祺听了,半睁眼睛,看着她:“还有几个月,你想怎样”·“我二十岁了,最近有点想谈恋爱,过几年,可能还会嫁人,然后搬出去住。
总有一天,您给我留的周末,我再也用不到了·我在想,那时候您的周末怎么办工作吗可是您的事业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还有什么周末拼在工作上的必要”·康司祺扬了扬唇角:“事业没有最好,也没有尽头。”
“您别乱抓重点·”康露洁单手托腮,歪头看着他,先前的生气在刚刚忧伤的发散中已经消逝无踪,现在她只想趁着这气氛说几句正经的,“跟您说句心里话,我真的希望您身边有个靠谱的人,以后我不在您身边了,陪您钓钓鱼、跑跑步也好。”
听了这话,康司祺没有作声,默然看着康露洁··这样过了良久,他才抽出垫后脑的手,摸了摸康露洁的头发:“我还没有你想的那么老,也没有你担心的那么弱,不要再瞎- cao -这份心了。
你刚刚有一句话是对的,你快二十岁了,我们爷俩儿,都该懂得独立了,以后学着点,谁也别黏着谁·”·“爸”康露洁心里一下子涌上一大股复杂的情绪,却生生被噎得没话说,憋出两汪眼泪来,一点出息也没有,吧嗒吧嗒直掉。
康司祺看了,哈哈大笑,又伸手摸摸她的头顶·看她那眼神,和当年看八岁的小团子没半分区别··独立个屁·别说二十岁,就是四十岁,康露洁在他眼里也还是八岁的小团子,是他从天而降的女儿。
和别人不同,他对孩子的母亲没有思怀,从来不会像别人那样看着女儿想起其母,他对这个女儿是毫无杂质的父爱,完整得简直不真实,完整得他半分也不愿意违逆她的心愿。
笑罢,他摸了摸口袋,掏出那个号码牌,放在康露洁手里··“你那丘比特的力量,是真的吗”·“啊”康露洁瞪着号码牌上的数字,吃惊得眼泪都忘了掉,“您,这个……另一个不会在庄老师手上吧”·康司祺微笑:“不然我给你看这个干什么”·“啊”康露洁扑上去,搂住康司祺的脖子,笑得眼泪横飞,“真真真,特别真,比您上南海给我带的珍珠粉都真,您俩拿了我的号码牌,一定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快说说,庄老师高兴不高兴你们俩进展到哪儿了还有,你们俩为什么不上台领奖”·康司祺这下又懒得跟她亲密了,一把将她掀了下去,坐直了身,拉一拉衣服,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正色道:“你的庄老师前天跟我闹分手,这你能答应吗”·康露洁一惊,又迅速反应过来,随即一拍大腿:“不能坚决不能”·康司祺抿抿唇:“好,帮我追回来。”
康露洁手一扬,敬了个军礼:“是,长官”·敬完礼,又腻过去,拽着康司祺的衣角,晃了晃,带点试探地问:“爸,我感觉,您这次是认真的……我的感觉对不对啊”·康司祺放松了身姿,目光投向窗外,又是过了半晌,才开口:“应该不算错。”
第十二章 ·不知道庄泽这个新闻制片主任的真实度有多高,但含金量应该不低·星期一的晚间新闻上,新区那两个村的采访就播了,主持人还连线了“社会学者”庄泽本人,进行简单点评。
庄泽三言两语,把话题着眼点落在“实实在在为百姓谋福利”上,不说企业,单说政府··“能让老百姓活得更有希望,这个规划才算有意义的规划。”
庄老师脸上难得未笑,一双眼睛凝视镜头,画作般的容貌端庄静穆,让人肃然··“虚了吧唧,狡猾·”尤梓沂调低了电视音量,转过来,凹凸有致的腰身靠在桌上,“这人做什么学问,不如来做生意,你就喜欢这种啊”·康司祺把视线从电视机上收回来,笑道:“我觉得他挺好,挺靠谱。
现在村民不闹了,社会舆也可能很快转向,会给新区班子造成压力,这个时候约刘峰应该合适了·”他推过手机,“你约,还是我”·刘峰算得上是夏厅长的学生,- xing -格刚正耿直,是个穷傻愣子,混了十几年没怎么出头,连夏厅长也不太喜欢他。
但这次新区选领导班子的时候,夏厅长还是暗里推了他一把,让他在新区得了个能掌权能办事儿的位置,算是多少插了个勉强可以叫得动的人··不过,就是太勉强了,用起来费劲儿。
他尤其不喜欢尤梓沂,觉得这种女人不正经,又太聪明,既畏又恨·尤梓沂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没动··康司祺:“你不是总想恶心他吗打吧,他现在不敢不接你的电话。”
·尤梓沂叹了口气:“真烦人,我本来想给你找老赵的呢,老赵可比这个谁说得上话·”·康司祺:“还是别,让老夏知道你找姓赵的,一生气,你不得受委屈”·尤梓沂拿起手机拨号了,身体软绵绵地向康司祺靠过来:“为你受点儿委屈,我愿意呀”·康司祺往后退了退,避开了她的身体接触。
尤梓沂投怀送抱坠了个空,两条眉毛愕然一挑,吃惊地看着康司祺·手上的电话已经接通,她暂且先和刘峰说正事儿·心里有事,嘴上极不耐烦,几句话就敲了时间地点,没半个字寒暄,挂了电话。
她站正了,放下手机,双手环胸,与康司祺对视:“你什么意思”·康司祺的语气轻缓,略带安抚:“我们都知道,总有这一天的。”
尤梓沂抬起一根手指,捻了捻锁骨,稍抬下巴:“现在现在不好吧,老夏这边还说不好,你要把我丢下我还以为,我谁都没了,你还能让我靠一靠。”
康司祺:“我们是革命友情,小尤·”·尤梓沂不语··康司祺起身,朝她靠近三分·他很高,又留着在部队时候的站立习惯,净身高170的尤梓沂在她面前都小鸟依人。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唇角漾出一抹微笑,同对待康露洁的态度,没什么区别··“我说话算数,谁都没了,你还可以靠一靠我·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也明白我们没有可能,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好不好”·尤梓沂捻着锁骨的手指停住了动作,她抿唇仰望康司祺,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话,点点头放下手,慵懒妖娆地转了个身,拎起自己放在桌上的小包,回望康司祺:“送我回去吧,今儿最后一次,以后就让老林一个人送。”
康司祺“嗯”一声,快她一步走向门口··“等等·”·“怎么了”·尤梓沂:“你一直都清楚我对你是真心的吗”·康司祺:“谁对我什么用心,我都清楚。”
尤梓沂轻轻咬了咬红唇,深深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傻吗”·“不傻·”康司祺笑了,“你是我最敬重的女人。”
尤梓沂听了,眼眶一红,习惯了睥睨的表情露出点儿小女人的无措和喜悦,下意识用手去碰了碰眉梢,掩去半张脸,又忍不住笑出声·末了,无奈地看看康司祺。
“我就是让你这么给哄入魔的,你这个人,王八蛋,货真价实·”说罢,示意开门··康司祺亲自开车送尤梓沂回了她的私宅,没有进门,这是一贯的规矩。
此时已经是傍晚,他目送尤梓沂走到花园,便驱车离开··路上有了晚高峰的端倪,他久不自己开车,遇上两个堵的路口,心里有些烦躁·眼望夕阳的方向,隐隐可以看到大学最高那幢挂着大钟的楼。
下个路口,他便换了车道,过立交桥,直往学校奔驰而去··他一贯记的是庄泽周五没有课,至于周一的安排,他过去从来没有了解过——因为自己的周一太忙,绝没有时间分出来跑去见什么闲杂人等。
而扑空实在是太浪费时间的事,于是路上给康露洁打了个电话··小妮子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响了五六声,没人接··路已过半,扑不扑空这个时间都浪费了。
他也懒得再咨询康露洁,直接去了学校,停在文学院外面·人下车,坐在路边石椅上,随手点了根烟,才悠然拨庄泽的号码··车太豪华,人也太豪华,傍晚时间,人来人来,他很引人注目。
学校里最容易出“红颜知己”的就是文学院和艺术学院,人们疑心这车是来接哪位美人的··被人臆想的美人本人,此刻刚刚从墨主任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拿一份字体烫金的邀请函,脸上挂着几分不明显的喜色。
有路过的女学生遇到他,先打个招呼,低头看见他的邀请函,立刻惊叫出来:“庄老师,您要参加AS峰会吗”·他淡然点点头:“是啊。”
女学生一脸浮夸的不舍:“那您要去半个月呢,我们的课谁上啊大家会想您的”·不知道是不是庄老师脾气太好了,向他撒娇的人实在太多,他总是笑吟吟得跟人家开玩笑:“那大家就把我的照片存上,没事儿看看。”
女学生:“我们班女生人人的手机里都有您的照片儿有些男生也存”·庄老师故作惊讶得做了个“哦”的嘴型,末了,正色道:“下个月开始,有两周的课会是墨主任替我上,你正好帮我通知一下,上课记得提前预习,不然被问到什么都不懂,墨主任批的就是我。”
女学生立刻拉下脸:“天了噜......救命啊”·说完想起庄老师背后就是墨主任的办公室,吐了吐舌头,还想说什么,就见庄老师接了来电,只好免了,挥挥手算告别。
背后突然听到庄老师接电话的声音:“喂,康”·该学生自认是庄老师的死忠粉,没少偷偷录老师的讲课回去听,对他的声音和声线可谓十分熟悉,但还从来没听过这一种——她惊得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只见庄老师脸上原本不太明显的喜色,突然变得格外荡漾,仿佛春天刚刚开化的湖面被微风拂过。
非要找个词形容的话,应该是:肉麻··电话讲不到几句的功夫,庄泽就看到学院外引人注目的车和人了·康司祺一个人坐在双人的石椅子中间,手上夹着一根烟,不时弹一弹烟灰,看上去恣意潇洒。
“我就在......”他抬起头,看到庄泽,笑了笑,按掉通话··庄泽走到他面前:“怎么今天过来,有事情”·“说有也可以有,说没有也没有,坐会儿吧,我抽根烟。”
康司祺往椅子一端挪去,算是给让了个位··庄泽没动··康司祺抬头,看着他:“你今天有事儿”··庄泽:“还好。”
康司祺:“那坐会儿·”他放眼望了望远处,语气颇为感慨,“康露洁在这里读书快两年了,我还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学校·两年前她填自愿,想去外地,我不同意,随口扯淡说本地这学校有多美多美,原来,真挺美的。”
庄泽没有坐下,听了这话,顺口接道:“那我带你走走·”·康司祺扬了扬眉梢:“漫步校园”·庄泽:“......”·康司祺哈哈一笑,掐了烟,站起身:“走吧,向导。”
文学院背后就是小情侣最喜欢的恋爱胜地清池苑,一个人工湖,湖中间有凉亭,过凉亭的石桩都藏在田田荷叶里·六月时节,早的花已经开了,傍晚夕阳下,倍加浪漫。
年轻的小情侣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含蓄又露骨··康司祺在池边站定,远目凉亭,指了指它:“我给康露洁说你们学校漂亮,就是因为这个凉亭,跟我小时候念的高中像。
那学校老校区也有个差不多的凉亭,现在那老校区拆了,看不到了·”·庄泽默然片刻,问:“旁边还有假山和鱼池”·“你怎么知道”康司祺一惊。
庄泽:“去过·”·康司祺:“你不是L市人吗”·庄泽:“差点过来读书,那年我父母离异,我和我妈来这边待过半年,后来觉得还是L市的教育资源好,我就回去了。”
康司祺笑:“那我们差一点就是校友了,如果是,可能早就认识了·”·庄泽微微颔首,垂眸看地,看不清他的眼神··默然片刻,他又蹲下身去,随手捡了一颗小石头把玩。
他不说话,康司祺也不开口了,两人在池边呆了一会儿,深感在小情侣中间太突兀,厚脸皮终于也支撑不住,走了··学校相当大,一圈大致逛下来,便是暮色沉沉的景象。
康司祺的邀请十分顺理成章:“瑞安里那边,上周收拾得挺干净,小涂买的菜还没动过,应该还能吃,怎么样”·庄泽迎着他的目光,似笑非笑:“你总是这么独断吗”·康司祺:“也不是。
能征求意见的事情,我自然征求你的意见,比如现在·不需要征求的,我就不费那个功夫了,比如追求你·”·庄泽停顿少顷,声音有些轻飘:“这是你自己的意愿”·康司祺:“当然是。”
又补充,“没有受康露洁要挟,也没有收康露洁贿赂·”·庄泽不知是无奈还是好笑,轻叹一口气:“老实说,你这样的,一般人拒绝不了——走吧。”
第十三章 ·论做饭,康司祺和他闺女儿的水平相比,半斤八两··早年他还不像现在那么有钱,没请保姆阿姨,还是亲自给康露洁做饭吃的·那年头不像现在,随便即时搜索一下就能得到一大堆菜谱,得全靠自己摸索,然而他时间总是匆忙,因此摸索来摸索去,也就是混出了个“能吃”的水平,要多美味,那是不能够的。
此刻,他看着冰箱里上礼拜的菜·肉类在冰冻层,蔬菜在冷藏层,前者已经是冰块,后者不再新鲜,这状况相当令人苦恼··庄泽弯身站在他旁边,两眼笑眯眯:“还挺丰富,你打算做什么”·康司祺若有所思,然后关上冰箱,打了个电话给涂玉晴:“老房子附近有什么好的西餐厅是外送的帮我定一桌,让他们半个小时之内送来。”
这是不合理要求·涂玉晴万分无奈:“这饭点儿,半个小时,时间太紧了吧而且,好的西餐厅,多半……不外送。”
康司祺:“那你有空过来吗帮忙……”·“康,我来·”庄泽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背后,目光轻轻一瞥他耳边的手机,“食材都挺好,算是我顺手的几样,别麻烦别人了。”
闻言,康司祺半点待客的自觉也没了,一喜,挂掉电话,饶有兴趣地看着庄泽:“好啊”·那眼神格外贱- xing -,仿佛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田螺姑娘。
好在庄大厨大人大量,不受这眼神刺激,淡然去冰箱拿出东西:“厨房在哪里”·“这边·”康司祺屁颠屁颠引路,殷勤地给厨房里的电器都插上了电,然后站在一旁看庄泽给肉类分别装了盘。
末了,他递过来,道,“微波炉解冻”,康司祺立即化身打下手的,把盘子塞进微波炉,又听到庄泽问,“有红酒可以炖肉吗”·“有。”
他只回答,脚下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盯着那人看··那边便任他看,也不催,兀自找自己需要的东西·刀板叠盆都捞了出来,还带了块围裙·那围裙花花绿绿的,非常主妇,庄泽嫌弃地抖了抖,终究还是围上了,系带子的时候,才朝康司祺瞥过来一眼。
这一眼说淡不淡,说撩不撩,意味暧昧而微妙·康司祺很吃这一着,轻吸一口气,会意地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围裙带子··两人靠得这么近,还是头一回。
他们彼此都知道,从庄泽答应过来开始,今晚的流程就十分清楚了·康司祺本不着急,他是个没饿过的人,对吃相有几分讲究;也不喜欢先动意,否则无法完全满足控制欲。
但靠近庄泽,他立即动了意··燥热自腹中腾升,他几乎想立刻把人架上灶台办事,围裙带子一拉一系,双手便扶上对方的腰,隔着一层薄布料,体温浅浅地传到他掌心,带电似的,让人心生狂意,指尖按了按那腹间的肌肉,呼吸渐重,手指向下探去。
“先吃饭·”庄泽拿开他的手,转个身面对他,神色泰然,半点动情的迹象也没有··扫兴·康司祺舌尖深深一抵上颚,目光灼热直白:“庄老师,来都来了,还在乎顺序”··庄泽笑:“不在乎顺序,容易失误——红酒呢解冻好了。”
微波炉应言发出“叮——”的一声响,康司祺置若罔闻,仍欺身压向庄泽,双手撑在他背后灶台上,将人圈在怀里,态度果断:“先做。”
庄泽笑出声,笑得有几分职业习惯的味道,犹如老师面对不听话的小朋友,像无奈,又高于无奈·康司祺不是小朋友,这笑声落在他耳朵里,更似挑衅,有刺激效果。
他偏头就要吻过去,不料骤然被庄泽握住了命根子··“……”真- yin -损··庄泽隔布料握着他,不紧不慢地揉捏,呼吸就落在他耳畔,声线平稳:“先做也可以,我上你。”
呸·康司祺瞬间就清醒了,低“哼”了一声,拨开他的手,退开去,一张脸绷起来·拜五官凛然正气所赐,他这样,立刻仿佛一个正人君子了,看庄泽的眼神也不再似看小媳妇儿,像看一匹狼。
心道,难不成今天引狼入室了·但这也就是一刹那闪过的想法,不值一提,更不值深究——谁能·他好整以暇,抬了抬下巴:“给你拿酒。”
这下,庄大厨可算是勉强能顺利做饭了··勉强在于,康总自打拿了酒回来就沉着一张冷脸站在厨房门口,期间接了两次电话,都是公事,共谈了不到五分钟,其余时间净盯着庄大厨看。
看久了,竟看出几分温馨感来,心肠也跟着软和了,扫兴的心情渐渐重归旖旎,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庄泽,跟我在一起,我会对你好的·”·倘若康露洁在,一定对他这句不打草稿的示好嗤之以鼻——她不晓得听老爸说过多少次这话了,通常都在他哄小情儿的时候:懒得解释,懒得罗列具体陈条,就这么一句。
听着朴素又深情,实则全是敷衍··庄泽听了,起初没有回应,片刻,端上一盘牛肉转身,递给康司祺:“上桌·”·康司祺盯着他的睫毛,视线稍稍下移,和他对视。
片刻,仿佛很满意自己看到的反应,一手伸去接过盘子,一手把人搂进怀里,不由分说低下头,把先前没得到的吻给强要了··技术纯熟高超,濡- shi -舌尖轻缓地舔过对方唇缝,随即去撬牙关,有一丝试探的意思,留了被拒绝的余地,却得意外之喜。
庄泽没有拒绝,甚而配合地跟他接了个缠绵的吻··分开的时候,庄泽的脸色终于染上红晕,双唇晶莹,美貌更添诱惑,康司祺先前那点挫折总算被弥补,有意一鼓作气:“答应我吗”·庄泽不语,只深深地看着他。
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有许多话,可他全以默然代替·半晌,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继而轻轻捋下去·康司祺心头无端感到震动,想起那天在乡间小路的一幕,彼时庄泽的表情和眼神都历历在目。
他忽然明白过来··——即便半辈子没怎么动过心,他也看多了动心这回事儿·它有无数面貌,但总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欲说还休·人把话含在嘴边而无法出口的时候,眼神就会格外重。
这份重量,有的可以辜负,有的不可以·可以辜负的,他康司祺都辜负了;不可以辜负的,比如尤梓沂,他另寻他法弥补··然而他还没有想过,如果庄泽是不能辜负的,他能否真的承下这份重量。
想到这里,他没来由地有些慌张和抗拒,下意识抽出手臂,移开视线,收敛方才满脸得意和志在必得··“你……算了,你再想想,我不着急·”·庄泽轻叹:“康,我没有什么要多想的,是你要再想想。”
人临未知,自然恐惧·康司祺生平第一次有落荒而逃的冲动,感觉费老大劲儿才把手里的菜盘子端稳,故作镇定地点点头,没有找到熟悉且合适的套路,只好拿出应对人的高阶法宝,坦然认错。
“对不起,是我轻率了·我们的事,我再…...感觉一下·”·庄泽道:“好·”·这天到底过了个纯洁吃饭的夜晚,不到九点,康司祺就把庄泽送回了大学的教职工小区。
该小区又老又小,一扇年久失修的铁门背后是一个躺在躺椅上摇扇子的老大爷,空出的那只手正给身边的一条大黄狗顺毛·大黄狗坐在地上,抬首遥望小区门口,看到康司祺的车进来,马上腾地跳起身,晃着那条大尾巴跑过来。
康司祺吓了一跳,猝然停车:“你的狗”·庄泽点点头:“嗯·我不进小区了,今天还没遛过它,顺便带它出去走走·”说着,打开车门,下车去了。
那狗立即热情地往他身上蹭,分外亲密·他捏着狗的下巴揉了好几下,才把那大黄宠物的热情安抚下去,又拍拍它脑袋,指指前路,这是要去遛狗了··康司祺坐在车里,静静地目送他们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庄泽和平时大不一样·这个人从来彬彬有礼、一丝不苟,刚才却没说一声“谢谢”,没道一句“再见”,更加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一旦开始看清楚一件事,就能领悟更多迹象·康司祺呼了口气,暗自掂了掂庄泽那眼神的重量··他原以为能得到庄泽的青睐,会和征服别的人一样,是一件能带来成就感的事——以往,到了这一步,他和一个人的关系也就定了,此后便是一段宠爱甜腻的戏码,而分手是既定结果。
可是今次,他不仅不敢就此论“定”,甚至不敢接下这份心意··吊诡的是,明明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主动的,凭什么不敢收获应有的结果·这事儿,确实得好好感觉一下。
这一感觉,就感觉进了死胡同·康司祺揣着一份陌生的小心翼翼,左右思量,不得头绪,干脆再不去找庄泽了·好在这段关系中,向来是他前往,那边从不主动迈步。
现在他不动,一切也就落得清静··只是这份清静总带着一股子心虚的底色,说白了,这就是逃避——他康司祺,逃避起了一个喜欢他的人·再往深处追究,就是,他康司祺怕被一个人喜欢,怕负担不起这个人的喜欢,一想起那双眼睛那个人,他就进不敢进,退又不舍得退。
·实在窝囊··这等窝囊日子他过了半月,束缚得浑身难受,闲下来总想找个办法解一解·正惆怅无解之际,他的宝贝女儿竟牵回来了庄泽的大黄狗··第十四章 ·“爸,这是庄老师的狗,叫泡面,可爱吧”康露洁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把那大黄狗往自己身后推了推,“庄老师明天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峰会,泡面没人照顾,我就接过来一阵子,您……不会介意吧”·康司祺不讨厌动物,但也不喜欢,康露洁曾多次试图养只猫,都被严辞拒绝了。
这次把泡面接过来,赌的是他爹对庄泽的格外优待··这狗一点儿不理解康露洁对它的保护,特不认生,晃着脑袋冲着康司祺左右嗅了嗅,就抬起前腿要扑过来,那样子不像泡面,活像一根大香肠。
康司祺嫌弃地对这根大香肠皱起了眉头,一个闪身,避开了··“他去外地多久”·康露洁抱住泡面,免得它再去扑康司祺:“半个月吧,反正他们班同学说,至少两周的课得是一个什么主任上,他们都烦死了。”
康司祺听了,低头沉吟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换了鞋子·康露洁一边牵着狗,一边疑惑的看着他:“天都黑了,爸您上哪儿去不是要吃饭了吗”·康司祺:“管好这条狗,我去要点狗粮。”
康露洁听了,马上知道他是要去找庄泽··自打康司祺说要追庄泽,她就密切关注两人的状态,却是越看越琢磨不明白,搞不懂他们到底进展到了什么状况。
可那一个是老爹,一个是老师,哪一个她也不敢随便去正面八卦,只得雾里看花,愁死了··所以逮着一点明朗的,她就乐,立刻主动贡献自己的力量:“庄老师应该还在学校呢,可能在俩地方,一个是德智楼的五楼教研室,一个是自己的办公室,他肯定还没吃饭,您要么把他带回来”·康司祺睨她一眼:“多管闲事。”
就出去了··如康露洁指南所示,庄泽在办公室··康司祺在远处拐角看到了里面的灯光,透过窗户,看到了庄泽的身影,似乎还有别人·他没有再过去,返回这层楼的抽烟区,点了支烟,琢磨起来。
今天这一趟,来是肯定要来的——人家已经以爱犬相邀,他要是不来,恐怕就得积攒一点麻烦了·但是,来了要以什么态度面对,这个他没想好,因此这一下打的是一场无准备的仗。
他边抽烟边审视了一下自己,不禁对自己有点不满意起来:活了一把年纪,还搞得像情窦初开的小男孩儿,简直有辱尊严··手上一支烟没抽完,辱他尊严的人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那人不知道长了一双什么眼睛,大老远居然一眼锁定了他,直接朝这边走来·康司祺用劲儿抽了一口烟,剩下的摁掉了:“看你办公室有人,没进去打扰你工作。”
庄泽手里抱着一叠东西,有书有文件,配合鼻梁上一副金边眼镜,真文化人面貌,格外风度翩翩·一阵子不见,康司祺看他居然又有几分新鲜感,不禁上下打量了一下。
庄泽看着他:“看什么”·没准备归没准备,临场发挥不成问题,康司祺毫不吝惜欣赏,语气由衷地赞美道:“看你好看·”·庄泽唇边含笑,楼道里的声控灯到时暗了下去,他们一下子陷入昏暗中。
光线的变化给人带来感受的变化,从他们的角度,可以看到庄泽的办公室已经熄了灯,关了门,他的同事往电梯那边走了·康司祺收回眼角余光,朝庄泽靠近了一些。
“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工作”·庄泽靠在墙边:“都走了·”·“嗯·”康司祺低吟,一手扶着墙,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怎么把狗都送我这里了”·庄泽:“我是送给露露了。”
康司祺:“我开始也说是露露非要给我们相亲的呢,这一招我用过了·”·庄泽听了,轻声低笑,把那一摞书了资料放在一旁的置物柜上,腾出手来主动环住了康司祺的脖子,手指还轻轻捻磨这康司祺的后颈,那微凉的触感,直令人起鸡皮疙瘩。
康司祺享受这种接触,他深吸了一口气,有点遂愿的快感,可又不像通常情况下那样放松——他没见过这样的庄泽,庄泽也不是那些容易搞的小男孩儿··诚然,在他的料想中,庄泽不是什么正经人,否则他也不会早早给他打了个斯文败类的标签。
此刻真见到他撕下斯文表皮的样子了, 兴奋自然是一方面,同时,警惕也如本能般竖立起来,引狼入室的觉悟比上次深了几分··“那就不说虚的了,”庄泽的掌心覆上康司祺的后颈,大概是皮肤接触久了,凉意不再,触感变得温暖,混着他温热的气息,让人有点眩晕,“你这么长时间不来了,我估算着,再让你自己’感觉’下去,你就没感觉了,总得想想办法。”
康司祺听了,十分好笑:“我们现在换角色了吗”·庄泽道:“就当是换了吧,谁让我暴露给你了·”·这话实在很动听,弥补了康司祺之前受的一切挫折,令他心情大好,不再废话,大手扣住庄泽的后脑就吻上去。
公共场合带来的暴露感和危险感都有刺激作用,让这个吻的滋味儿层次复杂,激烈又缠绵,不依不饶,仿佛注入了情义··“这边卫生间在哪里”换气的间隙,康司祺问。
庄泽道:“卫生间脏·”·康司祺笑了,握着他的手:“那跟我上车·”·庄泽没有意见,于是转换场地··康司祺今天来开的是是奥迪Q7,事先没有预料这一茬,这车对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来说,实在不太够用,加上康总已经空窗多时,车里没有什么常备用品,纵使干柴烈火,也只能纠纠缠缠磨磨蹭蹭着纾解。
好在都是熟练工,稍微探索,便互相帮助得十分顺当,久旱逢甘露,愉悦度怎么都不会低···和人相比,车更委屈,后座上汗水和体液遍布,场面不堪入目··完事之后,康司祺闭眼仰躺,身上还挂着件衬衫,看起来虽然不雅观,却也潇洒。
他粗重地呼吸了一会儿,身体的躁动渐渐平静下去后才睁开眼睛,发现庄泽已经好整以暇,正换到前排去,像是要开空调··他沉默地看了那人片刻,也坐起来穿衣服:“明天几点出发”·庄泽见他已经扣上衣扣,便调低了车内温度:“很早,学校定的机票。”
康司祺有些不满:“公费机票”·庄泽点点头··康司祺:“你的行程,非得早去吗”·庄泽:“还好,下午才开始签到。”
公费机票当然都是选便宜的,不是大清早就是深夜,可不考虑出差人员的作息和具体工作安排··“那改签吧,早去浪费时间·”康司祺的不满溢于言表,“机票我们自己买。”
庄泽笑了,坐在副驾座上,回头望着康司祺:“康总,你要包养我吗”·康司祺抬眼和他对视,调情也是张口就来:“你要是喜欢这种情趣的话,我乐意配合。”
庄泽眉眼微微低垂,移开视线,拍了拍驾驶座:“过来吧,你这个手机上有一堆未接来电·”·闻言,康司祺探头过去,拿起手机打开看了看:“康露洁的……就知道打听八卦。”
说着,撂下手机,人钻过来,随手扯了几张纸巾,一面擦头上的汗,一面问,“上我们家吃饭吗”·庄泽抱起自己的那一摞截至目前为止,已经相当见多识广的书:“不用了,我还要回去整理点东西,你拐个弯出去把我放小区门口就行。
听说你不太喜欢动物,泡面你就别管了,让露露帮我看着吧·”·“好·”·到底没有改签机票,庄泽嫌麻烦·他已经做好了早出发的准备,要临时改成舒舒服服的行程,他反而觉得耽误精力。
他不改,康司祺也随他的便,只是原本想表现表现送他一程的打算,就打消了,这天不仅没有提早起来,还比往常迟了些··正是周末,康露洁在家·家里多了一条活生生的大黄狗,她倒是比往常起得早。
前一天晚上说了去拿狗粮的康司祺,一粒粮食也没带回来,泡面的早餐都是她用昨晚的剩饭给它组合成的·伺候狗吃了早饭,还没见康司祺起来,这和康司祺的自律习惯反差有点大,心里不由得犯嘀咕,想了想,跑去敲康司祺的门。
“爸,七点半了”·里面没搭理·康露洁心里真有些慌张起来,正踟蹰着要不要再敲一次门,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康司祺杵在那里,已经换上运动装,高大的身材十分具有威慑力。
康露洁往后退了半步,拍着心口,半带埋怨:“您怎么也睡懒觉了都不像您的作风……”·康司祺有点起床气,沉着脸刮了刮鼻尖:“有你这么整天想着老爸年老体衰突然犯病的吗”·略。
康露洁被戳穿想法,有点脸红,鼓了鼓腮帮子,语气倒是理直气壮:“我这不是看您半辈子太拼命了,生怕你这身体报复您吗不识好人心,要不是担心着您,我早就搬出去了”·听了这话,康司祺眸光一聚,瞪着她:“你说什么”·“嗯么……”康露洁两根手指搅起自己的头发,“我迟早都要搬出去的嘛,您干嘛反应这么大,以后您和庄老师感情稳定了,不得享受二人世界啊,我才不要在家当高瓦电灯泡。”
“胡说八道·”康司祺瞥她一眼,往客厅走去,“狗喂好了吗”·康露洁:“喂好了,家里就您一个没喂的了”·康司祺直接牵了泡面的狗绳:“我带它出去遛会儿。”
康露洁怀疑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康司祺:“遛狗,听不懂啊”·康露洁揣着震惊,话听是听得懂,就是事儿搞不懂——不懂她爸怎么就混到了- xing -情大变的地步。
第十五章 ·很快,康露洁就发现,她爹的- xing -情大变程度堪称丧心病狂··康家两个人,她平时住校,康司祺工作日也很少回家吃饭,所以周阿姨不是住家的保姆,只在他们家有人要回去吃饭的时候才过来打点。
这么一来,到了工作日,家里那新增的临时成员泡面,就没人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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