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主你站出来 by 初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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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主你站出来 by 初禾(3)
·“没有不舒服·”辰又脱口而出:“我没有觉得不舒服·”·明霄往沙发处指了指,“坐吧·”·辰又脑子很乱,落座后食指曲起抵在唇边,飞快地想着该怎么圆。
明霄倒了一杯水,“喝点儿吗”··“谢谢·”辰又接过,眸光极沉地看着明霄,几乎就要说出心头的秘密:“我……”·“嗯”·辰又仰起头,喝掉了大半杯温水。
理智说——如果你说了,前面做的一切就功亏一篑了··明霄看一眼杯子,起身道:“我再去接一杯吧·”·再次从明霄手中接过水杯时,辰又强作从容道:“我今天晚上的确回家了,但不是回我自己的家。
以前没跟你说过,我很早之前,就没有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了·”·明霄一惊:“你父母……”·“他们还在,但与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辰又道:“我家里很复杂,几句话说不清楚·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你傍晚看到我和季先生一起去车库,还有点亲密,当时我大概正在求他一件事——让他在顾伯伯面前夸我几句。”
“顾伯伯”·“我今年从国外回来,这你是知道的·”·明霄点点头··“我的原生家庭和季先生的母家有些交情。”
辰又说··“顾氏”·“嗯·”辰又低着头,不敢与明霄对视——只有这样,才能从容地道出亦真亦假的谎言,“我小时候家里出了事,这些年一直在国外生活。
在我出国之前,顾氏一位伯伯帮助过我·今年我回来,也是这位伯伯将我安排到星寰,让我给季先生当助理·”·明霄指尖动了动,眼睑也往下垂着··他们谁也没有看谁,目光却在地板的一处接缝上交汇。
“今天顾伯伯摆了家宴,说挺久没见过我了,让季先生顺路带我一起去·”辰又道:“我不想把这事说得太复杂,所以只跟你、小姚哥、乔先生说家里有事。
我不是有意想欺骗你们·”·明霄有些恍惚·一直以来,星寰上下的传闻都是“辰又是季先生养着的男孩子”,而现在,辰又却亲口说,自己只是承了顾氏长辈的照顾而已·辰又说完就不安起来,偷偷瞄了明霄一眼,看不到明霄的眼神,不知道明霄心里是怎么想的。
明霄问得太突然,他压根儿没有做好准备,真假各半的话缓慢倒出,到底能不能说服明霄,他一点把握也没有··沉默的3分钟被拉得很长,明霄试探着问:“你……你有没有听到过关于你的闲言闲语”·“听到过。”
辰又如实道:“有人说我与季先生的关系不正常·”·“那你……”·“我不想逢人便解释·”辰又叹息:“这种事很难说清。”
“为什么”·刚才提到顾氏时,辰又就知道明霄会给自己贴上“富家子”、“小少爷”的标签·能与顾氏攀上关系的家庭,本身也应该是富庶之家——常人大约都是这个思路。
辰又急于摘下标签,却苦于没有由头,而那个“闲言闲语”正好将话递到了他嘴边··“霄哥,我想你可能误会我了·”辰又努力显得从容,“我的家人与顾氏有交情,顾伯伯这几年也时不时关照我,但我和季先生那样出身豪门的人不一样。
我在国外也要打工、考试,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纨绔·”·“我没这么想·”明霄别过眼··事实上,听到辰又与顾氏的关系时,他的确这么想了。
“顾伯伯是看我一个人在仲城,没什么依靠,才好心给我安排了工作·”辰又接着说:“但我既不是顾家人,也不是季先生家的人·占着总裁助理的位置,我实在不想太引人注目。”
“你怕别人说你是走关系进来的”·“不·”辰又摇头:“我不想别人知道我和顾伯伯的关系,不想周围的人用‘顾家少爷’的眼光看我。
我根本不是,这太尴尬了·”·将心比心,明霄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辰又的想法··“刚听到有人说我和季先生是那种关系时,我也很生气,差点跑去理论。
但冷静下来一想,如果我解释了,那后面的又怎么解释别人会问,你年纪轻轻,凭什么给季先生当助理”辰又说:“除非我说出我和顾伯伯的关系,否则就解释不清楚。
霄哥,你明白吗,我不想被当做‘顾家少爷’来对待,我没办法解释·”·“我明白·”明霄低声说··辰又稍微松了口气,继续道:“我与季先生清清白白,我真的只是他的助理。
而且你也知道,我在他身边工作不多,最近还被派到你这儿来了·没有做过的事,我不怕别人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但我确实承了顾家的恩情,大家如果因为顾伯伯而对我退避三舍或者阿谀奉承,我会很不舒服。”
一句“清清白白”撞在明霄心脏上,一瞬间,- yin -霾散去,天光大亮··明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在意的,居然只是辰又和季先生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
辰又说不是,那就不是··辰又看到明霄唇角隐隐扬了起来,放缓语气唤道:“霄哥”·明霄抬起头,撞进辰又眸底,一时慌了神,“抱歉,是我太八卦了。”
“你不要道歉·”辰又抓住他的手,情难自控:“霄哥,你又没错,该道歉的是我·”·他见不得明霄受委屈,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他都无所谓,但不能说明霄一句不好。
那些侮辱明霄的人,只要让他撞见,就必须滚出星寰··他的霄霄哥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拼了命保护他与其他小孩,遍体鳞伤也从不退缩··如今,他不想看到明霄再受到任何伤害。
一句辱骂都不行···半点委屈都不行··他的霄霄哥,不用向任何人道歉··明霄缩回手,心里各种情绪撞来撞去,令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不管说什么,都很不得劲。
爱慕堵在心口,血液从那里流淌而过,将那份喜欢的心情冲向四肢百骸··辰又不是季先生养的男孩,这太好了··两个人都不大自在,辰又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有几成说到了明霄心里,也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后果。
为了缓解心头的紧张,他故作在意道:“霄哥,这事儿你别跟其他人说啊,我不想别人把我当成‘顾家少爷’,我不是·”·“我不说。”
明霄说完看了看时间,竟然已是凌晨··一句“太晚了,你要不就住下来吧”几乎是脱口而出··辰又愣了一下,立即点头:“行,谢谢霄哥”·这套房子很大,有客卧。
辰又去冲澡时,明霄从柜子里拿出寝具铺在客卧的床上,整理好之后却叹了口气,心里七上八下的··辰又的解释说得通,但归根究底,是他愿意相信··他已经陷进去了,没有办法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来审视整件事。
闭上眼,额头轻轻撞在门框上,他轻声自语道:“明霄,你清醒一点·”·辰又没洗多久就出来了,一看客卧的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抱起枕头去了明霄的卧室。
“霄哥,我跟你一起睡行吗”·明霄还没上床,正在收拾被弄乱的衣柜,柜门刚好将他与辰又隔开··也挡住了他忽地发热的耳尖。
“行啊·”他假装轻松道··得了允许,辰又毫不客气地往床上一躺,笑道:“霄哥,你的床真软”·明霄回头看了一眼,现在的辰又又是那个熟悉的辰又了。
辰又拍拍床:“霄哥你也来睡吧,不早了,再不睡明早起不来了”·“嗯,就来·”明霄躺到床上,立即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变得格外清晰··没人睡得着··明霄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越想越冲动,偏头看着辰又,小声问:“睡着了吗”·辰又马上睁开眼,声音懒懒的,却带着几分温柔:“还没,怎么了”·“你……”明霄犹豫着,“你跟在季先生身边,知,知道是谁给我这么好的资源吗”·他没有提到“金主”两个字,觉得羞耻,也十分不甘。
窗台上的小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辰又说:“我不知道·”·明霄拉上被子,“没事,睡吧,我随便问问,不知道也没关系·”·夜里,等到明霄睡熟之后,辰又不声不响地走去客厅,懊恼地扶住额头。
突然有点后悔了,突然觉得——刚才不应该再欺骗明霄··第29章 ·“小明小明”蔡苞卷起一本杂志,在明霄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不答应。”
“唔,没想什么·”明霄揉了揉眼眶,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手机一看,皱眉道:“都9点40了”·“是啊,以为你早去健身中心了,没想到还跟这儿坐着。”
蔡苞道:“再不去辰又那小子得跑来逮你了·咋了这是心事重重的·”·“有吗”明霄问。
“废话,你现在满脸写着四个大字·”蔡苞在自己脸上点了点:“我,有,心,事·”·“怎么可能·”明霄敷衍地摆摆手,开始收拾东西。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蔡苞上前一步,收起刚才开玩笑的语气,“我前两天就觉得你不对劲,感觉不像以前那样有干劲了·”·“没事儿。”
明霄低头将毛巾塞进包里,“可能有点儿累了吧·”·“累不是这种状态,你别糊弄我·”蔡苞道:“小明,有事别憋在心里,跟我说,我去给你解决。
就算我解决不了,不还有念哥吗,上面还有季先生·”·“没事”明霄声线一提,整理物品的动作也停下来了,“真没事,菜包子你就别- cao -心了。
谁情绪没个起伏呢我自己会调整·”·蔡苞将他的包拿到一边,“要真没事,你不会是现在这种状态·”·明霄抬眼,几天没睡好,白天事情又多,眼里已经熬出红血丝。
“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儿·”·“真没……”·“霄哥”·辰又出现在门口,精神奕奕地笑道:“霄哥,今儿想偷懒吗”·明霄拿回包,拉上拉链,假装轻松:“就来。”
蔡苞不想在辰又面前说太多,立即往明霄肩上一拍,大声道:“我就说吧,你再不去,辰又要来逮你了,你还不信”·“你们刚才在说我啊”辰又跑进来帮明霄拿包,“霄哥,今天怎么迟到了”·“他没迟到,就是这几天给累着了,刚才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
蔡苞说··“嗯·”明霄点头,没发觉自己的嗓音比平常低了很多,“走吧,去健身中心·”·“不去了·”辰又突然说。
明霄和蔡苞同时看向他··辰又将明霄的包放回桌上,凑到明霄跟前,抬手就要摸明霄的额头,满眼关切:“霄哥,你哪里不舒服”··明霄正为他的事苦恼,他这一摸,明霄顿时浑身不自在,想往后退,后面却是宽大的办公桌,根本退无可退。
“没不舒服·”明霄轻轻推了辰又一下·辰又捉住他的手,“我带你去看医生·”·辰又的反应,连蔡苞也觉得夸张,“哎别,明霄就是有点累了,犯不着去看医生。
这样吧,你是他的健身教练,上午要不要训练、怎么训练,你说了算·你想让他休息也成·不过今天姚烨那边有个活动,喏,闹得不行,你们还是去健身中心吧,那儿清静,也有沙发床。”
明霄回头看蔡苞:“不用休息,说了没事·”·辰又却拉着他的手往外走:“霄哥,这事儿你得听我的,我是你的教练·”·明霄叹了口气,跟着辰又一同去了电梯间,原以为会进下行电梯,到健身中心消磨时间,不想辰又却直接将他拉到了边上的专属电梯外。
“健身中心那沙发床怎么睡啊”辰又说:“要睡就好好睡一觉,上面正好有间休息室·”·“上面”明霄僵住了,梯门打开也不肯进去。
辰又立即解释:“不是季先生的办公室,是我的休息室·总裁助理有时候需要在公司过夜,徐帆哥也给我安排了一间·”·明霄将信将疑,电梯缓缓上升,到了顶楼才停下。
“你的休息室和季先生的办公室在同一层”·“别担心,不会碰见他的·”辰又说:“他上午不在·”·顶楼非常安静,地毯似乎吸纳了一切声响。
辰又领着明霄进了一间屋,轻轻关上房门··那是一间采光极好的房间,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整间屋照得干净而亮堂··辰又推开一扇小门,“霄哥,里面就是休息室。
被子床单都是干净的,你进去躺一躺吧,这个套间是我的,不会有人进来打搅·”·明霄走到床边,低声说了句“谢谢”·但辰又正“哗啦”一声合上窗帘,什么也没听到。
“霄哥,你睡吧,我一会儿给你倒一杯水放进来·”辰又说··明霄略感局促,“我在这里休息,会不会影响你”·“不会啊。”
辰又笑:“我正好想偷一上午懒,你在里面睡,我在外面玩玩游戏·”·“好吧·”·辰又出去了,轻手轻脚带上门,明霄这才躺上床,拉起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雨夜之后,他几乎没有睡过好觉,脑子里乱七八糟,魔怔一般··考虑的事情很多,最多的是该如何处理这份心动··辰又与季先生不是那种关系,这是意外之喜。
可是即便如此,辰又也不是他的··过去想过,其实与辰又当普通朋友也好,再进一步的话,当知心哥们儿就更好··但人这种生物,总是不知道满足··那天在瓢泼的大雨中,辰又那样护着他,回家之后又赶紧给他放热水,衣服全- shi -了,还穿了他的内裤……·各种细枝末节汇集起来,将他那些只当朋友、只当哥们儿的念头撞得摇摇欲坠。
还想进一步··明霄闭上眼,将被子拉到鼻子上方,遮住了半张脸··站在悬崖边,再往前一步,就将跌落深渊··这一步,要如何迈出·蔡苞说他最近不像以前那样有干劲了,他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是,他就是没什么干劲了··因为他有了喜欢的人··这些年过得忙碌而单调,工作是唯一的寄托,想当个好演员,想凭本事主演一部电视剧或者电影,其他的事并未想太多。
念涵替那个身在幕后的人递出邀约时,他也犹豫过,内心深处并不认可这种“交易”,但是现实一点想,如果拒绝了,错过了,是否会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23岁,已经不是18岁时初入娱乐圈的少年了。
决定接受,就意味着舍弃一些东西,比如尊严、自由·拿这些去博一个出名的机会是否值当明霄每次想到,都会得出不同的结论··心态好的时候觉得,这没什么,大家不都一样吗,又不是给了机会就能成功,有了资源也得靠实力与努力;消极的时候却想,不值得,成功如果需要拿“卖身”去换,那成功本身就是失败的。
可是即便在最消极的时候,他也没有将失落感表现出来,还是每天认真完成日程表上的任务,绝不拖沓··原因无他,既然已经接受,就没了退路,必须做好··否则出卖自己的意义是什么·但现在,这股干劲消失了。
当意识到自己对辰又的感情是“喜欢”时,明霄后悔了··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一定不会对那位暗处的金主点头,不会如此轻易“卖”掉自己的将来。
不就是暂时红不了吗再坚持几年,说不定正当的机会就来了·程昊不也等到机会了吗·退一万步讲,就算还是只能跑龙套,大不了不做演员了,转行干什么活不下去呢·为什么要草率把自己卖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明霄在被子里蜷缩起来,就像这几日的每个夜晚一样。
白天他很少露出异样,但黑夜降临,撕掉了凡人的伪装,他就像个无助又茫然的孩子,为犯的错懊恼,不知将来怎么办··如果没有那张看不见的契约,他会追辰又。
喜欢的人是同- xing -,没有关系··喜欢的人家境不一般,也没有关系··他明霄不在意这些·如果能追上,那再好不过,如果到最后辰又也没有动心,或者因为外界的阻拦而放弃,那也没有什么好遗憾。
最起码,他不用将满心的喜欢深藏起来··但现在,他无法迈出这一步···前面是深渊··而他,不能主宰自己的将来··辰又很细心,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明霄躲在黑暗里长叹一声,只觉上天给自己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为什么之前的那么多年,也没有遇上一个喜欢的人·为什么刚决定用人生去换前途,这个人就出现了·可以反悔吗,可以告诉金主——“我后悔了”吗·这几天,“反悔”的想法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明霄不敢给谁讲,也暗自强迫自己将这想法压下去··金主已经在他身上砸了钱,给他星寰最优秀的经纪人,让姚烨这种地位的巨星与他合作,连影帝乔遇也出了力……事已至此,绝对不是一句“我后悔了,我想退出”可以解决。
这个世界可以很温柔,也可以很残酷,如同那个“帮助”他的人··对方既然能够给予他如此多的资源,自然也能轻而易举毁掉他,说不定还会牵连到其他人。
只手遮天··明霄不敢往深处想··而只要摆脱不了如今的身份,他就不能坦然地面对辰又,不敢表露心迹··这无疑是个无解的难题··窗帘将白天伪装成黑夜,明霄像在每个黑夜里一样失眠。
门悄然打开时,他假装睡着,均匀地呼吸··辰又进来了,如言拿着一杯水··明霄能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将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蹲了下来··一分一秒被拉长,辰又安静地注视着心爱的人。
明霄看不到他眼中的怜惜与深情··即便如此,脸颊还是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须臾,辰又牵住被子,动作极轻地往下挪了挪,生怕将明霄弄醒··明霄听见他用很低的声音说:“盖这么严实,闷坏了怎么办”·心跳,快得不受控制。
掖好被子,辰又又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叹气,伸出手指在明霄鼻尖上方隔空点了点,自言自语道:“霄哥,霄霄哥……”·我好想亲你··若不是屋里光线太暗,辰又会看到明霄的脸与耳朵都渐渐变红。
蹲得腿脚都麻了,辰又才起身退到门边,合上门时还舍不得,又探头探脑地望了一眼··听见门锁扣上的声音时,明霄立即睁开眼,急促地呼吸,几乎按捺不住心口翻涌的情绪。
前脚掌已经在悬崖外,若被人推一下,就会扑向深渊··一个声音问他:明霄,你敢吗·第30章 ·有时候想做一件事,犹豫踟蹰,瞻前顾后,百般算计也不知该做不该做,但突然一个瞬间,旁人一个无心的举动,可能就将万重山一般的顾虑撞成千里平川。
谓之冲动··连日里,明霄拼命克制的冲动,在辰又轻轻给他拉下被子,小声唤他“霄霄哥”时破开心门,再也关不住··平生第一次遇到喜欢的人,这个人温柔、善良,偶尔露出的强势与霸道也只是因为关心,他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不想靠近、再靠近,然后占为己有·但若要追辰又,必须先处理好与那位尚未露面金主的关系。
明霄抱住额头,喉咙发出痛苦的低吼··如果反悔,后果是什么·下午的表演课,明霄头一次心不在焉·老师并未指责,只是好心地提醒:“如果身体不舒服,这节课请假休息也没关系。
但如果是状态不好,就要积极调整了·小霄,很快就要试镜了·你有背景,这我知道,但导演很严格,你别给他留下坏印象·”·“试镜”两字让明霄心中一紧。
是啊,就要试镜了,不能再拖了··既然已经有了放弃的心思,那必然越早放弃,影响越小·现在告诉金主“我不干了”固然会惹一身麻烦,如果惹恼了那人,说不定以后也无法在圈子里待下去了。
可长痛不如短痛,若因为金主而错过辰又,明霄想,自己一定会后悔一辈子··至于将来辰又会不会接受自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下课时,明霄给老师鞠了个躬,郑重地道谢。
老师很诧异,温和地笑:“是不是觉得刚才我数落你了傻孩子,没有的事·我在这圈子里待了几十年,带过很多艺人,你不算天才,但绝对是最勤奋踏实的那一拨。
刚才我话说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回去好好调整一下,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知道吗,我教的学生里啊,勤奋踏实的没谁混得差·你是他们的小师弟,努力拼一把,机会属于有准备的人。”
明霄有些动容,再次鞠躬:“谢谢老师·”·都说这圈子复杂,但再复杂的地方也有单纯的人·明霄本来只想感谢老师这段时间的培养,也为自己中途放弃致歉,没想到老师给他的却是毫无保留的鼓励与信任。
站在23楼通往22楼的楼梯间,明霄用额头轻轻撞了撞墙壁··“放弃”这一决定,会辜负多少人的期待·可是如果不放弃,辜负的就是自己的一生。
回到22楼的休息室,明霄的脸色比上午还难看,辰又不在,蔡苞赶上来一瞧,慌了:“我靠,你这是咋了上午不是睡了两小时吗怎么现在看着跟游魂儿似的”·明霄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把休息室的门关上,“包子,有件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我就说你有心事”蔡苞说:“到底怎么了给我说说·”·明霄声音一沉,“念老师知不知道给我塞资源的是谁”·蔡苞皱眉:“我记得你问过这个问题。”
“是·”明霄坦然:“我一直很在意·”·“念哥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他那个人……”蔡苞说:“算了,不说他。
但这事儿我是真不知道·上次你问我,我就说过我不知道,现在我还是不知道·”··明霄叹气:“我以为过了这么久,你多少听到些消息。”
蔡苞沉默片刻,语气一变:“你说得没错·”·“嗯”明霄抬起头··“按理说,金主要砸钱砸资源捧谁,不可能不现身。
就算有人要玩神秘,那也不该半点风声都漏不出来·”蔡苞说:“这事我是真觉得奇怪·今天既然你自己提出来了,我也不妨跟你交个心·这事儿吧,不想没什么,但越琢磨越觉得慌,就那啥,特别飘。”
明霄苦笑:“原来你也觉得飘·”·“我没见过这种事·”蔡苞摇摇头,“坦白说,念哥刚让我跟着你的时候,我以为过不了多久,捧你的金主就会自动站出来。
不然他图啥呢做好事不留名所以那时你问我知不知道金主是谁,我嘴上说不知道,心里也不太在意·但今天你这么问我,我还是不知道,但是我在意。”
明霄撑住脸,不知道说什么好··顿了几秒,蔡苞道:“你应该不是只想问我这一个问题吧”·“嗯·”明霄闭着眼,“你让我再想想。”
“好·你想,我陪着你·”·时近黄昏,阳光变成深邃而黯淡的金色·明霄睁开眼时,眸子被照得透明而晶莹··“包子。”
他喊··“在·”蔡苞轻声答··“如果我说,我不想干了·”明霄看向蔡苞,“你会怎么办”·蔡苞脸上并无惊诧,更无愤怒,只是沉默了许久才道:“你很害怕吧”·明霄疲惫地点头:“嗯,我不知道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再中途退出会面临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其他人。”
“不,我不是说这个·”蔡苞道··明霄疑惑:“不是”·“我是说,从接受那个‘契约’开始,你就很害怕吧”·明霄难以置信地看着蔡苞。
他没有想到,自己深藏在心底的恐惧会被一个看似吊儿郎当的人识穿··“不仅害怕,还觉得不甘心、羞耻,不止一次对自己感到愤怒·”蔡苞坐在夕阳里,整个人比平时显得老成,“我说得没错吧”·明霄没说话,手指却渐渐收紧。
“咱们也相处一段时间了,最初我觉得你和其他艺人一样,既然收了金主的好处,就是那么回事儿了·但后来我发现你也有你的坚持,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蔡苞说:“你会后悔,会不停责问自己·别人看不到,但我感觉得出来·所以你今天说‘不想干了’,我一点儿不意外·”·明霄捂住眼,沉声说:“是,我害怕。”
害怕失去自我,害怕将来无法面对良心··“你问我会怎么办·”蔡苞耸耸肩:“我能怎么办回念哥那儿歇着,等下一份工作呗。
小明,你不用考虑我,也不用考虑念哥·你想干不想干,其实影响不到我们·这个决定,只会影响你自己·”·明霄抿住唇,感到心脏在一点一点收紧。
“你别看我和你差不多大,但我在这个圈子里见过的人比你多多了·”蔡苞说:“狠毒的,变态的,恶心的……有的人坏到什么程度,你如果不亲眼瞧一瞧,压根儿不会相信。
我不是吓你,但我必须提醒你·你不知道捧你的人是谁,你想象不到他会怎么对你·”·明霄将脸埋在手中,低喃道:“我就是担心这一点·”·“你来问我,也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建议。
但是很遗憾,在这件事情上,我,甚至是念哥,可能都无法为你分析利害·”蔡苞顿了顿,又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两个可能·”·明霄抬眼:“你说。”
“我的想法很极端,你听听就好·”·“嗯·”·“这个人一直不露面,半点消息都没有·要么,他占有欲极强,用最好的资源来改造你,直到把你改造成他要的模样,他再露面。
要么,他是个慈善家,不图回报,你可能永远不知道他是谁·”蔡苞说:“如果是后者,别说现在不干了,就是剧已经拍好,你再跟他说不干了,他都不会为难你。
但如果是前者……”·明霄深吸一口气,“他不会放过我·”·蔡苞点点头:“你觉得他是前者的希望更大,还是后者的希望更大”·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道理谁都懂。
明霄握紧拳头,哑声道:“前者·”·蔡苞说:“我能跟你说的,也只有这些了·其实你不用太在意我,或者其他人的意见·对你的处境,只有你自己能‘感同身受’。
我们的‘可怜’、‘关心’对你一点用都没有·路是你自己在走,没有谁比你自己更有资格决定走哪一条·就像我——我是个艺人助理,而你是我服务的艺人,你就算再为我着想,也不会亲自过我的生活。”
明霄看着蔡苞,发现对方居然如此陌生··“不过,被人关心始终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蔡苞笑道:“如果你决定放弃,那么我希望那个帮助你的人,是真的不图回报。”
休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蔡苞离开了,越来越暗的房间里只剩明霄一人··蔡苞的话,令他犹豫,也令他不愿再踟蹰··既然那么害怕,那么不甘心,为什么不勇敢一点,结束这段关系,退回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会遭到何种报复,不知道。
但如果再这么下去,就算没有辰又,他也会惶惶不可终日··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爬床”与“被包养”,他试了,现在他已经明白,自己做不到。
·手机震动起来,明霄没有看,可震动并未停下,他拿了起来,才知被拉进一个微信群··张哥手下的一个艺人建了群,大约是搞错了,将已经不在张哥手下的他也拉了进去。
群里正在聊常欢,他看了看,得知常欢因为惹恼了金主而被送去国外··常欢就是张哥手下那位跟了一位知名金主的女艺人,明霄还与她吃过饭,看到她抱住张哥,说自己的青春没有几年可以耗。
常欢着实风光过一段时间,片约与代言不断,明霄有阵子甚至用她的例子说服自己··没想到这才一年,常欢的金主就腻了··世事令人唏嘘。
明霄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夕阳彻底褪去,天已经黑了··但是心,却一点一点亮起来··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国学院更黑暗的地方··推开门,他向念涵的办公室走去。
第31章 ·辰又在明霄睡过的床上困了个午觉,接到季先生的召唤时还舍不得起来,抱着枕头嗅了一口,只闻到了自己的洗发水味儿··他想,以后得换个没有香味的洗发水,再送明霄一瓶香味浓烈的洗发水,这样下回再叫明霄来睡觉,枕头上就全是明霄的味道了。
想想就开心··下午有个活动,辰又在星寰也不是完全围着明霄转,领着总裁助理的薪水,有时也得干干总裁助理的活儿·好歹是名门贵子,虽10岁以前过得可怜,但10岁之后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真想端一端的话,举手投足绝对有风度,加之仪表堂堂,跟着季先生出去应酬,不至于丢了星寰的脸。
活动结束时已是傍晚,辰又心情好,想请自家小舅吃饭··“追到明霄了”私房湘菜馆,季先生落座后问··“小舅你想到哪里去了”辰又美滋滋地翻菜单,“我还没开始追呢。”
“没追那你这段时间在瞎忙什么”季先生无奈··“和明霄一起忙事业啊·”辰又摆摆手:“《眼见》不是要开始拍了吗”·季先生知道和这一根筋的外甥说不通,也懒得说,“那你今天又在瞎高兴什么不是不喜欢湘菜吗怎么想起来这里”·“明霄今天睡我的床了,就徐帆哥给我安排的那间休息室。”
辰又说着说着眼睛就开始放光··季先生摇摇头:“你至于吗”·“怎么不至于”辰又在菜单上瞧了半天,苦恼了:“啧,是什么菜啊”·“拿来我点。”
季先生刚伸出手,辰又就不干了,“我自己点”·“你看了半天也没点出一个菜·”·“我问问乔先生。”
说着,辰又给乔遇拨去电话,“乔先生,晚上好啊,我辰又,吃饭了没……我还没呢……嗯嗯,就想问您个事儿,那天您和小姚哥不是带明霄吃湘菜了吗吃的哪几样啊……好的,嗯,记着了,谢谢乔先生……没有没有,明霄没跟我一起,我自己想吃……”·挂了电话,辰又快速点好菜,接着跟季先生叨:“小舅,我觉得明霄可能有一点点喜欢我了。”
“哪个你”季先生问··“嗯”辰又没懂:“什么哪个我”·“成天跟他待一块儿的你,还是在背后给他资源的你。”
辰又愣了愣,“不都是我吗”·季先生蹙眉:“你还是没想明白·”·“我明白啊·”辰又道:“我的意思是,这两个角色都是我,我分得清,但让他有一点点心动的当然是陪在他身边的我。”
“你为什么总是强调‘一点点’”·“慢慢来嘛,我又不急·”·“不急我看你急得很。”
“我真不急·”辰又认真道:“我想好好追他,他那么好,我舍不得太快拥有他·”·“这是什么歪理”·“歪吗没有吧。
他是我过去和将来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人,我想多花些时间,慢慢进入他的世界,有什么不对”·季先生不置可否,沉默片刻,问:“那你打算瞒他到什么时候你不可能一辈子不让他知道你的身份吧”·“他一定会理解我。”
“天真·”·第一道菜上来了,辰又道:“小舅,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我也担心,前几天我又骗他了·谎越撒越大,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向他解释。”
“那你就盲目地相信他会理解你”·“不然我能怎样”辰又有些焦虑,“我不能告诉他给他塞资源、为他花了那么多钱的是我。
如果我以这种身份接近他,我,我……”·“什么身份”季先生道:“你冷静一点,慢慢说·”·“金主的身份”辰又说:“如果我以金主的身份接近他,那和包养有什么区别小舅,上次我跟你说过,我不能拿这重身份去侮辱他。”
“难道你不断骗他,不是侮辱他”·“我”·“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的是你,小舅。”
辰又放下筷子,“对,我可以告诉他,我就是帮助他的那个人,我是金主,我多了不起啊·按照这圈子里的潜规则,我站在他面前,他就算不喜欢我,也不得不和我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你刚才不还说他有‘一点点’喜欢你了吗”··“他喜欢的不是那个给他塞资源的人”辰又说:“我不想拿金主的身份去强迫他、为难他。”
季先生笑了··辰又问:“小舅,你笑什么”·“笑你到现在还拧不清·”·辰又抿住唇角,神情很不好看。
“你说不想拿金主身份去为难他,其实是你在害怕·”季先生缓声道:“你害怕他喜欢上的是你的钱与权,而不是你这个人·”·“我没有我没这样想”·季先生右手往下压了压,“别这么激动。”
“我真没有,小舅,我对他的感情你无法理解·你小时候又没被关在国学院,你体会不了”辰又垂下头,轻声说:“我想给他我能给的所有好,我要他余生不再受任何委屈,不再有为难的事。
他如果对我动情了,我会一辈子陪着他,对他好·如果他没有,那我就一辈子在暗处保护他·”·“你们这些年轻人……”·“即便我老了,我的想法也不会变”·“行吧。”
季先生道:“还是说你越扯越大的谎吧·以后你打算怎么向他坦白”·“我想让‘金主’消失掉·”辰又说。
“永不露面吗”·“嗯·”·“想听听我的看法吗”季先生问··“你又要训我”·“不是训,是跟你分析利害。”
季先生道:“如果我是明霄,我可能会感到恐惧·”·“为什么”辰又不解··“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一个人突然帮助你,不求任何回报,你不会担心他以后会对你有所图你这个隐形的金主,难道不是悬在他头顶的剑”·“担心可是明霄自己就是那样的人啊。”
辰又语速渐快:“在国学院里,他一个人帮助了我们那么多人,也没有求任何回报啊·他救我,替我挨打,是因为对我有企图吗不是他自己就是只给予,却不图回报的人”·季先生愣住了,片刻后叹息:“也对,是我太世故了。”
“小舅,是你想得太多·”辰又呼出一口气,状似轻松,心里却仍然堵得慌,“吃饭吧,乔先生说明霄喜欢这几样菜,我打算回去学学·”·“你学得会”季先生不信。
辰又笑:“为了他,我什么都能学会·”·餐后水果端上来时,季先生的手机响了·5分钟后,季先生接完电话回来,神色凝重地看了辰又一眼。
辰又心口一跳,顿时紧张起来:“小舅”·“念涵刚才说,明霄找到他,说想拒绝《眼见》及其他资源·”·辰又张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还有·”季先生道:“他想见见这位推他捧他的金主·”·辰又怔怔地望着季先生,“他……”·季先生说:“他要当面,向这位‘金主’道歉。”
第32章 ·“怎么……”辰又半边身子都木了,讶异地望着季先生,低喃道:“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啊”·季先生道:“我刚才的话白讲了你还是没想明白”·辰又双手扶住额头,“明霄是不是,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没有。
至少现在还没有·”季先生说:“我猜,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那他为什么要拒绝”·“你也知道‘包养’是种侮辱,所以才不愿意顶着金主的名头出现在他面前,对吗”·辰又无措地点头。
“那对他来说,被‘包养’又何尝不是一种羞辱”季先生说得很慢,“他后悔了,不甘心了,像我之前所说,害怕了,所以不想干了,行不行”·“不对,《眼见》本来就是我为他写的,有了他,才有这篇小说,才有这部剧。
这怎么是羞辱”·“你别跟我绕,这话也不用对我说·”季先生拍了拍辰又的肩:“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把你的想法告诉明霄。”
辰又睁大眼:“告诉他”·“怎么”季先生挑眉:“他都主动说要见‘金主’了,你还想躲小崽子,你小时候比现在诚实多了。”
“我不能现在跟他说·”辰又右手用力捶在桌上,“如果我说了,他讨厌我怎么办”·季先生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你怕他讨厌你啊”·辰又双眉紧皱。
“是谁刚才跟我说,如果他对你动了心,你就陪他一辈子,如果他对你没感觉,你就在暗处保护他一辈子怎么,仅仅是被他讨厌,你就要当缩头乌龟了”·“小舅……”辰又心乱如麻,周身发热,话听进去了,却无暇消化,犹在顽抗:“我真的不能告诉他。”
“没让你现在就坦白,回去认真想一想·你这谎啊,再撒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及时打住的话,明霄可能只是暂时讨厌你,不想见你·但如果你继续骗他,说不定他会怕你、恨你。
知道吗,讨厌并不可怕,你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是‘怕’与‘恨’,就不是能轻易消解的了·”·话语间,辰又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扫去一眼,忽然挺直腰背,手也僵住了。
·“接啊·”季先生看了看屏幕,“明霄的电话你都不接”·辰又拿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啪”一声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双手埋入发间,粗声粗气地呼吸。
季先生摇了摇头,“出息·”·街头灯火通明,一派初夏的景象,明霄看着自动挂断的提示,轻轻叹了口气··辰又总是秒接电话,好像从来没有漏接过他的电话。
他还跟辰又开过玩笑:“你怎么接得这么快手机长手上了”辰又歪着头笑:“你打的电话,我当然接得快”·明霄记得自己当时就一个感觉——被莫名其妙撩了一下。
后来仔细想想,辰又大约只是无心一说,他却神经质地听到了心里··将手机揣进兜里,明霄漫无目的地在人流中穿行·星寰大厦建在仲城寸土寸金的繁华地带,周围像个不夜城,越到晚上越热闹。
他走在亮如白昼的光中,很难理清自己的感受··刚才站在念涵的办公室,说出要拒绝凭空而来的资源、希望当面向那位从未露面的先生道歉时,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这段时间压在肩上的重荷全都消散,他又做回了那个只能跑龙套,却自由、能把握未来的小艺人。
念涵不愧是老道的经纪人,未表现出半点诧异与鄙夷,愤怒更是没有,只让他回去再想想,自己跟上头汇报一下,在有新的安排之前,他还是照常来22楼报到··至于那位先生,念涵说:“如果他愿意见你,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你还是星寰的艺人,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你担心会不会被报复,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答复——只要你还在我手下,我就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从念涵的办公室出来,明霄长出一口气。
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了出来,那种飘在空中、没有着落的感觉渐渐消失,双脚久违地踩在了地上··今后会怎样,走一步算一步吧··离开星寰大楼,明霄突然想给辰又打电话,不想倾述,只想像往常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听听辰又的声音。
辰又却没有接··明霄给自己买了个冰淇淋,坐在冷饮店的露天坝里发愣··得罪了金主,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在这圈子待下去·当不成演员的话,可能要从头开始打拼了。
当初究竟为什么想当演员明霄咬了一口冰淇淋,慢悠悠地琢磨·因为国学院里的那帮小孩儿吧,也因为自己喜欢··娱乐圈有不少艺人热情澎湃地描述自己如何追逐“演艺”这个梦想,明霄扪心自问,自己对梦想的执着程度还达不到那个地步。
不过这么些年摸爬滚打,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对其他的事,好像也没有像对演戏这样热衷了··还是挺想留下来的·明霄想,如果能安然度过这道坎儿,今后还是想再在这圈子里拼一拼,起码要对得起儿时的自己,和坚持了这么多年的自己。
进一步想,闯出一片天,才有资本对辰又好··想起辰又,连心口都软了下来··“小舅,你真的不帮我了”回家路上,辰又坐在副驾,又急又慌:“你再帮我一次行吗等过了这次,我一定找个机会跟明霄坦白”·“你想把我推出去当这个不图回报的金主可能吗小崽子,你想给我惹家庭矛盾啊”季先生握着方向盘,“我可以帮你为他提供资源与人脉,但你当初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绝对不会站到明面上。”
“但我……”·“别跟我闹·你现在脑子是乱的,我也没让你现在去见明霄,你急什么”季先生说:“照念涵办事的风格,这几天明霄还会来公司,你如果能平和与他见面,明天一早就去上班。
不能就别去,在家待着也好,出去玩儿也好,我不管你·等你想明白了,愿意跟他招了,再跟他见面·”·“我要一直想不明白呢”·季先生不是有耐心的人,将车停在路边:“和我耍少爷脾气是吧想不明白你现在就滚下去。”
辰又握着手机,屏幕上仍显示着明霄的未接来电,“小舅,我好想他·”·季先生没说话,点了根烟听着··“我怕他生我的气,再也不理我了。”
辰又低着头,声音带着很轻的哽咽:“小舅,你说得对,我不止想在暗处保护他,我还想和他在一起,我想当他的男朋友,陪他一辈子·如果他生气了,不要我,不接受我,我怎么办啊”·明霄吃完冰淇淋,抬起被冻得冰凉的手指,摸了摸又红又热的耳垂,然后拿起手机,再次给辰又拨了过去。
第33章 ·车停在离明霄家所在小区几百米外的便利店边·季先生问:“怎么不直接进去”·“我在这里等他·”辰又紧捏着手机:“反正他还没到家,我去小区里等,不如在这里等。
他一会儿会经过这里·”·“你钥匙呢”·“我没留·”·“那是你的房子,你一把钥匙都没留”季先生笑:“你还真是……”·“不是我的房子。”
辰又说:“给他挑的,就是他的了·”·“神经病·下车吧,既然决定见面,就别再骗他·我不催你今天就跟他坦白,但最起码,你不能再编新的谎话。
知道了吗”·辰又站在路边,看着季先生的车汇入车流,再往与小区相反的方向看了看,感到心跳正一下一下加快··就在刚才,明霄又打电话来了,他不可能再不接。
明霄语气轻松,与平常无异,问他在哪儿,在干嘛·他说刚参加完一个活动,正打算回家·明霄又问:“吃饭了吗”·“没有。”
明明已经吃过了,却下意识否认···因为猜到明霄接下去会说什么··“那正好·”果然,明霄道:“我想在家里煮火锅,一个人吃不完,你来吗”·辰又调整好语气,温声说:“怎么突然想吃火锅”·“很久没吃了,菜包子不让啊,你不也没和我一起吃过吗”明霄笑了笑:“来吗来的话我这就去买菜,再晚超市就要关门了。”
“来”辰又来不及细想,“你在哪里我去接你·”·“不用,你直接去我家吧,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就在小区等等我,我很快的。”
挂了电话,辰又说:“小舅,你送我一趟吧,我要去明霄家·”·季先生轻哼一声:“我算明白你之前怎么不接他电话了·”·“嗯”·“小崽子,你是知道自己一接电话就把持不住吧明霄说要见你,你哪怕在国外,也会买机票飞回来。”
路上行人行色匆匆,辰又等了十来分钟,开始频繁地看手机·不久,一辆计程车靠边停下,明霄提着两个超市口袋从后门出来·辰又连忙跑过去,喊道:“霄哥”·明霄抬头,诧异与惊喜全在眼底:“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去小区里等我吗”·辰又将口袋都接了过来,故作轻松道:“那你怎么在这里就下车了”·明霄一顿,略显尴尬地别开眼。
他是来买便利店里的关东煮的·关东煮哪里都一样,但这家有自制的香肠,辰又第一次吃时夸了半天,明霄就记着了,偶尔经过时买一盒拿去公司,辰又一口气能吃五串。
提前下车,当然也是想买一盒带回家··“我想吃这里的关东煮·”辰又说:“霄哥,你是不是也想吃”·明霄顺着梯子往下爬,笑道:“真巧,你在外面等我,我进去买。”
从便利店到小区是一段相对安静的小路,地灯散出幽暗的光,吸引着初夏新生的蚊虫·辰又执意要提菜,明霄只好由着他,自己拿着关东煮的圆筒··辰又之前的焦灼在见到明霄后渐渐消散,明明一只手就能提两个口袋,偏要故意一边提一个。
明霄见他双手都不得空,拿起一根签子问:“现在吃还是回家吃”·“现在吃”辰又脱口而出··若回家吃,就只能自己拿签子了。
明霄点点头,将香肠递到他嘴边:“来·”·两人走得很慢,似乎都舍不得将这段几百米的小路走完·各自心事重重,却也贪婪地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温馨。
关东煮吃到一半,明霄不让辰又吃了:“再吃就吃不下火锅了·”·辰又看着他微红的耳根,笑得有些孩子气:“吃得下,你煮多少我吃多少”·小时候也是这样,国学院的饮食供应差到极点,孩子们三餐别说吃好,就是吃饱都难。
明霄和其他几个体力相对较好的孩子经常被赶去山林里砍柴、摘野果,拿回来的柴火自然是全部交公,但野果明霄会偷偷藏一些,夜里分给个头最小的孩子们吃··辰又就是这群小矮子里的一员。
明霄分给他几个果子,他吃得一脸汁水·明霄还要照顾其他孩子,只丢给他一张纸,说:“吃慢点,没人跟你抢,别撑着·”·他扬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明霄:“霄霄哥,你摘多少我吃多少,不会撑着。”
“想得美”明霄说:“都给你了别人吃什么”·辰又记得,明霄费劲藏起来的果子全分给大家了,而自己却一个都没有吃。
火锅是种很神奇的食物,火点起来,汤汁沸腾起来,热气散开,再冰冷的地方也会顿时充满人情味儿··辰又看着明霄往锅里丢肉片,喉结轻轻一动··这是他买的房子,这是明霄暂住的居所。
什么时候,这里能成为他们两人共同的家·明霄着实饿了,肉和菜烫好了就开始吃·辰又却早就饱了,大多数时间坐在一旁帮他涮肉··“你不吃吗”明霄问:“味道不好”·“怎么会。”
辰又立即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肉,“比外面的火锅还好吃·”·“瞎说·”明霄笑,顿了一会儿又道:“喜欢的话以后想吃了给我说一声,咱们背着菜包子回来……”·说到蔡苞,明霄突然打住,嘴角抿了抿,没继续往下说。
这么一闹,以后与蔡苞估计当不成同事了··辰又知道明霄想起了什么,跟着沉默两秒,忽然将一盘丸子倒入锅中,“来来来,接着吃”·吃到后来,明霄开了瓶酒。
辰又本想阻拦,犹豫片刻,还是由着明霄·两人酒量一般,喝得不多,不至于醉,但酒精终是上了脑··吃完收拾完已经很晚了,明霄想留辰又住一晚,又觉得自己的心思有点龌龊,不料辰又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就说:“霄哥,我今晚住你这里吧。”
明霄当然答应··冲澡的时候,辰又想,要不就跟明霄坦白了吧,反正早晚都要说··这一晚,明霄的不安他看在眼里,明霄一定还在思考——金主是谁。
既然对明霄的烦恼已经了然,就不想再让明霄难受了··辰又在水雾中闭上眼,轻声自语道:“原谅我,求你了·”·明霄挺久没喝酒了,刚喝时还没什么,冲完澡却觉得晕晕沉沉,在马桶盖上坐了好一阵也没缓过来。
意识很清晰,可是欲望与冲动却被酒精点燃··上次客房没人睡,这次辰又也留在主卧不走,明霄钻进被窝,心里无数个声音说——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明霄关了灯,紧紧闭上眼。
与上次不同,这次屋里并不安静,耳边充斥着战鼓一般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辰又的··明霄背对着辰又,指甲嵌入掌心··欲望说:既然喜欢,既然已经为这份喜欢豁出去了,人就在你身边,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理智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现在不是时候,那哪天才是时候·大约人生,就是由无数次冲动组成··明霄转过身,以为看到的会是辰又的肩背,不想却直接撞进了带着体温的怀抱。
两个人都愣了··“霄哥……”辰又很紧张,“我,我不知道你会突然转过来·”·我只想,悄悄挨着你··明霄心里又乱了,告白的话堵在喉咙,心跳快得几乎承受不住。
他哪里知道,辰又比他还要慌乱··如果他晚转身几秒,辰又就要向他坦白了,这一撞,却把两个人的台词撞了个七零八落··空气中浮着尴尬,唯一庆幸的是屋里没有开灯。
黑暗将一切慌乱与紧张静静掩藏,好似其中的所有人,都冷静而睿智··两人保持着这奇怪而暧昧的姿势,纵然尴尬,却是谁也不愿意挪开·明霄睫毛轻轻颤动,极想将脸颊靠在辰又的胸口。
辰又努力平静,直到终于不那么紧张了,才带着很浅的颤音开口道:“霄哥,如果一个人骗了你,你会不会再也不想见到他”·明霄有些意外,不懂辰又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思索片刻,只好装作轻松道:“你要跟我聊哲学吗”·辰又一愣,“算,算是吧·”·“那要看是为什么要骗了。”
明霄松了口气,心跳也渐渐平缓,“如果是善意的谎言,我可能会生气,但应该不会‘再也不想见到他’·如果是恶意的欺骗,那就江湖不见吧。”
“你怎么知道一个谎言是善意还是恶意”辰又问:“如果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它们都让你感到难受,或者说影响了你的生活呢”·“问心啊。”
明霄在辰又胸口点了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尴尬地缩了回来,“抱歉·”·明霄摇摇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是我以前的经历。”
明霄说着扶了扶额头,明知自己是喝了酒变得话多,却硬是控制不了,“我以前认识一个小孩,很矮很善良·这孩子被恶人欺负过,我们那里有很多小孩都被欺负过。
我呢,当时想当英雄,谁受了欺负,我就帮谁揍恶人·但我那会儿也是小孩子,十来岁吧,恶人都是成年人了,和他们打架,我很吃亏·”·听到明霄说国学院的事,辰又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明霄却未察觉到,犹自往下说:“这些年我刻意忘记小时候的经历,记不得那小孩长什么样了,但他对我撒的谎我却一直记得·”·“什么”辰又声音沙哑,几乎看到了多年前矮小的自己与挡在自己面前的明霄。
·“我每次跟恶人干架,少不得受点儿伤,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明霄轻声说:“那小孩儿看到了,心疼我挨揍,哭着给我上药·我问他有没有人欺负他,他总是说没有,但他那一身的伤,一看就是被揍过。”
辰又身体如过电一般··明霄记得的那个小孩儿,就是他··明霄接着说:“有次他又被欺负了,我救了他,和他一起被丢进黑屋里关起来。
我问他为什么被欺负了装作没事,还撒谎说自己没被欺负、不痛·你猜他怎么说”·辰又嘴角轻轻颤动,“他……怎么说”·“他说如果告诉我,我跑去跟那些人打架,就又会受伤。”
明霄的声音变得很远,如飘过一条往事的河,“所以他才骗我,说自己没有事·”·明霄停了几秒,又道:“这小孩儿对我撒的谎,是我听过的最温柔的谎言。”
辰又在黑暗中睁大了眼··他不敢相信,那个被关在黑屋里的夜晚,他记住了那个关于小神仙的誓言,而明霄记住的,却是他那句无关痛痒的解释··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话,竟然一直留在明霄心底。
眼眶发热,眼泪无声地落下··明霄终于察觉到他的颤栗,哑然道:“辰又你怎么了”·辰又深深呼吸,再也按捺不住,紧紧拥住明霄。
“你……”·“霄霄哥·”辰又埋在明霄肩头,“那个欺骗你的小孩,就是我·”·第34章 ·明霄扶着辰又的背,懵了,“你说什么”·肩上有了- shi -意,睡衣被辰又的眼泪浸润。
明霄撑起身来,打开床头灯,一眼就看到辰又通红的眼··还有那双眼中,自己的倒影··“你说什么”明霄重复道··辰又垂下眼眸,双手握成拳头,声音低沉如祷告:“霄哥,你刚才说了,如果是善意的谎言,你可能会生气,但不会永远不想见到那个撒谎的人。”
明霄紧皱眉头,双唇抿成一条线,定然地看着辰又,半晌才道:“你说你是那个小孩你在国学院待过”·辰又轻轻点头,嗓音沙哑:“霄霄哥,我就是那个被你保护的小孩。”
明霄一阵晕眩,根本想不到时隔十年,还能见到同在国学院遭罪的同伴··更没想到,这个同伴居然是辰又——他23年的人生里,唯一一个让他了解到心动是什么滋味的人。
怎么会这么巧·怎么会毫无察觉·竟然不知,新识是故交···“你……”明霄伸出手,很轻地抬起辰又的下巴。
辰又抬眼看他,四目相对时,他分明感到有电流从心脏上匆匆淌过··“我以为你完全不记得我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对你撒过的谎·”辰又捧着明霄的手,将脸颊靠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本能地、疯狂地想要亲近这个肖想了太久的人。
“霄霄哥,我是顾佑臣·”·明霄微张着嘴,呼吸渐渐急促·除了苏锐——那个最可怜的孩子,他谁的名字也记不得了,但“顾佑臣”三个字却像一把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转动着锁眼,又像一双灵巧的手,温柔地驱散层层叠叠的迷雾。
对这个名字,他不会主动记起,但若是有人提到,那种久违的感觉却那样熟悉··怎么可能不熟悉在国学院熬到最后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一叶孤舟上,相依过活的苦命人。
明霄脑海里依稀出现了一个矮小瘦弱的小男孩,小男孩长什么样,他实在是记不得了,那孩子总是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时常他一转身,一回头,就能看到对方小小的身影。
记忆仿佛清晰了一点,明霄听见小男孩抽抽搭搭地哭,不是因为又被教官揍了,而是看见他受了伤··明霄鼻腔一酸,往事带着国学院的腐臭与小孩们压得极低的笑声冲撞而来,令他既愤怒又无奈,既感伤又怀念。
很奇怪,竟然会有怀念这种情绪··怀念的是什么是恶毒中如嫩芽一般的善意是绝望中轻得微不可闻的笑声还是弱小却勇敢的自己·或许都是。
辰又想碰一碰明霄,却不敢·明霄面上的平静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明霄说着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也在国学院待过”·“我一直都知道。”
辰又说··明霄眸光深敛,欲言又止地看着辰又··“霄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辰又道:“求你,在听完之后不要赶我走。
如果你很生气,打我骂我都行,但请你——慢慢原谅我·”·明霄心里乱极了,“到底什么事”·“今天你去找了念涵,说要拒绝一切资源。”
辰又说:“我……”·“等等”明霄突然打断,“你怎么知道”·辰又顿了两秒,再次出声时音调已经不稳:“因为我,我就是给你资源的人。”
明霄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辰又,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太荒谬了·开什么玩笑·“霄哥,我曾经跟你发过誓,你忘记了,但是这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过。”
辰又说:“那天在黑屋里,你说等你长大了,想当个演员,我说我要当个小神仙·”·明霄只觉头被针扎了一下,清晰的痛感中,隐约听到了时光尽头传来的稚嫩声音。
——那我,要当个小神仙·“那《眼见》的作者……”明霄讶异道:“那个小神仙……”·“是我。”
辰又深吸一口气,“《眼见》是我为你写的小说·”·明霄在短暂的失语后挪到床边,赤脚踩在地上,无措地来回踱步··辰又连忙下床,“霄哥,你别光着脚,容易着凉。”
明霄置若罔闻,情绪渐渐失控:“下雨那天,你跟我说,你和季先生的关系不像外界传的那样,你的家人与顾家的长辈有渊源,顾家才帮你·”·辰又别开眼,不敢与明霄对视。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一个总裁助理,有什么资本捧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艺人”明霄语速极快,甚至带上几分刻薄,“一个总裁助理,凭什么给艺人当金主”·“你不要这么说我没想当你的金主”辰又慌了,伸手拉明霄,却被明霄打开。
明霄嘴角挂着自嘲的笑,冷得他脚底生寒··“我是季先生的外甥·”辰又站在原地,不愿后退,也不敢往前,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我的亲生外祖父是现在安岳集团当家顾章羡的二弟,但是在离开国学院之后,我与我的父母、外祖父一家已经没有往来。
是外公……就是顾章羡,是他把我抚养成人·我现在,我现在是……”·他说不下去了··明霄唇角抽动,缓慢道:“是顾董事长的外孙是顾氏的小少爷”·辰又头垂得很低,头发遮住了眉眼。
明霄退了几步,忽地笑起来,身子重重靠在墙上,声音渐渐变得狠厉:“那天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不想被当做小少爷看待,说与顾家不过是有一些渊源。
你说得那么恳切,好像真的一样·我居然信了你,我他妈居然信了你辰又,不对,顾佑臣,整个仲城,还有比你更担得起‘小少爷’这名头的人吗明明出身显贵,非要跟我装平凡骗我很有意思耍我让你很有成就感”·“不是我没有”辰又急着说:“霄哥,你听我说完好不好”·明霄喘了两口粗气,愤怒地捂住额头。
并非为辰又的谎言而愤怒,是对说出这番话的自己生气··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明霄转过身,一拳砸在墙壁上,为自己的失控感到愤懑与焦虑。
他并不想说这种话,辰又是他喜欢的人,他想对辰又好还来不及,怎么会说出这种伤人的话·但是控制不了,那些话根本没有经过脑子,倒出来之后,才知道又毒又狠。
此时的自己,一定像个疯子··“霄哥你干嘛”辰又被明霄骂愣了,却在明霄用手砸墙时一秒上前,狠狠抓住明霄的手腕,红着一双眼道:“霄哥,你有气往我身上出”··明霄挣扎着抽回手,一把推开辰又,转身往门外走,“你先别说话,让我冷静一下。”
辰又跟了出去,明霄在客厅的茶几抽屉里胡乱翻找,半天才找到一包受潮的烟·烟点不燃,打火机那重复的“叮叮”声在屋里格外响亮··“霄哥。”
辰又没有办法,知道自己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难受得喉咙发紧··明霄丢开烟,双手捂脸,待稍微平静下来,才看向辰又:“你还没有说完吧”·是啊,还没有说完,但是该从哪里说起,要怎么说——辰又已经彻底把握不到了。
明霄不比他轻松,如他一样仿佛置身焦炭之上,只因年长两岁,经历更多,才多出几分伪装的淡定··“你刚才说到,你是顾家的,”明霄咬了咬牙,“小少爷”三个字对他与辰又来说,都是一种讽刺,所以犹豫再三,他终是换了一个词:“顾家的人。”
没听到“小少爷”,辰又沉到谷底的心脏往上提了提·他走到明霄面前,不近不远的距离,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霄哥,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突如其来的告白,在方才的混乱之后,越发像一个一戳即破的笑话··可辰又说得那样真诚,明霄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我知道我幼稚,不成熟。
小时候在国学院,你为那么多人打过架,你是所有人的英雄,我不过是其中很不起眼的小矮子·”辰又说:“但是对我来说,你是唯一的英雄·那天我说,我要当你的小神仙,帮你实现当演员的梦想。
你忘了,但我不能忘·这是我向你发的誓,我怎么能忘”·稚嫩的童音在脑海里回荡,明霄抓着沙发沿,看着被捏扁的香烟盒出神··“离开国学院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声再见。”
辰又凝视着明霄:“我回到城市里,被外公收养,因为心理有点问题,半年后被送去国外生活·我一直很想你,但是我胆子小,怕被抛弃,不敢让家人寻找你。
直到18岁时,我从国外回来·”·明霄抬起头,再次与辰又目光相触··大约是错觉,他穿过眼前高大俊朗的男人,看到了当年那个瘦削可怜的小男孩。
“我在星寰看到了你·”辰又说着很浅地笑了一下,满眼骄傲:“你说到做到,果真当了演员·”·“你看到我了”明霄诧异。
“嗯,我还叫了你·”辰又说:“你往后看,却没有看到我·”·辰又放轻声音,“你已经记不得我了·”·明霄用力回想,也想不起三年前曾经遇见过辰又,于是低声道:“抱歉。”
“不要道歉·”辰又说:“霄哥,你不用向我道歉·”·明霄忽然觉得脱力,无言地靠在沙发上··“既然已经找到你了,而你,也如当年所说成了演员,那我也要努力践行我的誓言。”
辰又接着说:“我想为你创作一部小说,当它火起来之后,我请人将它改成剧本,为它造势,把它包装成年度最受关注IP·而你,就是主演·”·“《眼见》就是这本小说”·“是。”
明霄抬起脚,整个人团在沙发上,脸埋进膝盖,声音变得很闷:“最好的经纪人、22楼的休息室、这套房子,也都是你为我争取来的”·辰又攥紧手指:“是。”
“姚烨也是你争取来的”·“是·”辰又犹豫了一下:“小姚哥是我小舅,季先生请来的·”·明霄笑了两声:“也对,你的家庭背景,什么资源争取不来,什么明星请不来。”
辰又微皱着眉:“霄哥,我……”·“谢谢你·”明霄说:“谢谢你遵守诺言,为我做了这么多·”·辰又心脏猛跳,又听明霄说:“如果在做这些之前,你能坦诚地告诉我,那就好了。”
·辰又想解释,“霄哥,我没有恶意,我是怕,怕你不接受·”·明霄摇头:“可是我接受了,不是吗辰又,你的好意在我这儿,让我觉得自己被狠狠耍了一次。”
“霄哥……”·“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吧·”明霄说着想要起身:“这是你的房子吧你留下来休息,我出去走走。”
“不”辰又连忙道:“要走也是我走·霄哥,霄哥,你骂我打我吧,你别这样·”·明霄想:我没有怎样啊。
僵持几秒,辰又突然弯下腰,蹬掉了自己脚上的拖鞋,走到明霄身边蹲下,接着单膝点地,低头握住明霄的脚踝··明霄当即一惊,想抽,却抽不回来··“辰又你……”·“霄哥。”
辰又声音突然变得平静,另一只手拿着拖鞋,“地板凉,把鞋穿上·”·明霄怔怔地看着为自己穿鞋的男人·辰又比他高,此时却伏得如此低,握着他的脚往拖鞋里放时,还托着脚掌,在手里捂了几秒。
地板凉,脚也凉··明霄脑子一空,仿佛天空忽降暴雨,将心头的无名火浇成一缕蜿蜒的烟··“辰又·”明霄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变得颤抖。
辰又为他穿好了鞋,抬头深深地望着他,“霄哥,刚才我又骗你了·”·明霄一愣··“我说我怕你不接受·对,这的确是一个原因。”
辰又说:“但只是次要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是……”·他抿住唇,额头轻轻抵在明霄的膝盖上·明霄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于是近乎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拍一拍他的背。
·但他再次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加深邃··“真正的原因是,我喜欢你,想要得到你·”·“什……”明霄睁大了眼。
装在心里的告白,居然被辰又说了出来··“我盼望你也能喜欢我,单纯地喜欢我·”辰又嗓音低沉,字字入骨:“和资源无关,与权势无关,只与我有关。
我盼望我们能平等相处,而不是像所谓的‘金主’与被捧的艺人·”·“霄哥,我盼望有一天,能被你爱上·”·明霄迎着辰又的目光,心下慨然。
已经爱上了,不是吗·如辰又所愿,和资源无关,与权势无关··只与“你”有关··辰又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亲吻明霄的指尖,“我很害怕,我知道你会生气,所以我的谎越扯越大,越来越离谱。
但我求你,霄哥,你慢慢原谅我,好不好”·----------------·第35章 (完结章)·试镜前的最后一堂表演课结束后,老师拍了拍明霄的手臂,“上次念叨了你几句,第二天就听说你要请假。
我就担心啊,以为自己话说重了,打击了你们年轻人的自尊心·”·“没有,老师·”明霄立即道:“那天真是状态不对,才请假调整。”
“我知道·是我想多了·”老师笑道:“得亏你调整了一天,加上之后本来就有个休息日,后来再见面,我就觉得你精气神儿都回来了,这几天状态很不错。
保持这种劲头,试镜绝对没问题的·”·“谢谢老师”·“不过有一点我得跟你提一下·”老师话锋一转:“你别嫌我鸡蛋里挑骨头啊。”
“老师您说·”明霄微微低头,很是谦逊··“我觉得你突然少了一些自信·不知道是我太敏感,还是眼看要试镜,你突然紧张上了。”
老师说:“前阵子你不是这样·怎么说呢,在你请假休息之前,你对花非鸣这个角色有种舍我其谁的霸气·我并不是说你张扬,而是隐约能感受到,你对这个角色是下了苦功夫的,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角色。
我听说,平时你有空就看《眼见》原作,还和staff讨论人物设定这很好,只有对一个角色有了深刻的认识,才能真正演好他·”·明霄唇角一动,神情稍微有些不自然。
“我原以为这种自信会随着了解的加深,以及你演技的进步逐渐加深,但现在看来,你却比以前紧张·”老师说着皱起眉,“其实这也正常,你是个新人,试镜的确会对情绪造成影响。
我前两天犹豫要不要跟你提这点,担心提了你会更紧张·但今天觉得,还是要提一下·小霄,回去再调整一下·你已经很棒了,不要怀疑自己,再给自己一点信心,你拿得下花非鸣这个角色。”
明霄眼中的光一定,诚恳道:“谢谢老师,您放心,试镜之前,我一定会调整好·”·与老师道别,明霄没有立即回22楼的休息室,一个人去了23楼的露台,看似出神地望着远处。
老师不愧是这一行的资深专家,一眼就看出他的紧张·明霄低声叹息——但老师却猜错了他紧张的原因··并非是临到试镜而紧张,而是对角色本身不那么自信了。
那天辰又跟他坦白了一切,求他原谅·那家伙看上去那么害怕,满眼都是他,手还轻轻扯了扯他的裤脚··就像小时候一样··辰又说,求你慢慢原谅我。
慢慢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你不用立即原谅我,只要能原谅我就好,我不介意等,我不催你··明霄说,你给我几天时间,我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辰又道,霄哥,你不要拒绝《眼见》好不好它是我为你写的·你暂时不原谅我没有关系,但这部剧你能不能不要拒绝·明霄并未给辰又任何答复,次日来到星寰,22楼一切照旧,只是健身教练换回了原来那一位。
中午,念涵单独与他谈话,说季先生的意思是,希望他能继续演花非鸣··他不在乎季先生,却在意夜里辰又那个眼神··他请了一天假,回来时看似一切都回到正轨,但心里却悄悄缺了一块。
总觉得,自己也许演不好花非鸣了··这个角色是辰又的回馈,报答的是多年前那个勇敢无畏的他,而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国学院里的明霄了··或许其他人更适合花非鸣。
身后传来脚步声,明霄回头一看,是念涵··念涵道:“跟我去一趟顶楼吧,季先生想见你·”·梯门边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明霄有些无奈地想,星寰传了那么久他被季先生包养,这却是他第一次正式接到季先生的“召唤”。
顶楼的总裁办公室与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宽敞归宽敞,气派归气派,但大气中却有些令人忍俊不禁的小摆设··比如窗边那张小桌上的榨汁机,还有地毯上的懒人沙发。
季先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辰又的沙发·”·明霄失笑,赶紧收回目光··谈话并未持续多久,季先生话不多,态度也不像长辈,冷冷淡淡的,“辰又想让我带几句话给你。”
明霄坐直,轻轻“嗯”了一声··那天夜里,辰又独自离开,因为他那句“你给我几天时间”,而再未在他面前出现··但“你的小神仙”却每天发来一条私信:霄哥,对不起。
“没有你,就没有《眼见》·它不是辰又给予你的报答,是你送给辰又的礼物·”季先生缓声说,每字每句,都悄然浸入明霄心口··明霄呼吸一提,瞳光渐渐收紧。
·“花非鸣就是你,是过去的你,也是现在的你·除了你,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花非鸣·”·偌大的办公室,安静得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明霄垂眼,怔怔地看着收紧的手指。
几分钟后,季先生轻咳一声,又道:“这么肉麻的话,也只有你们这些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说得出口了·”·明霄抬起头,欲言又止··“这话他本来应该当面给你说,但他那天太急太怂,没能说出口。”
季先生道:“现在你不愿意见他,他在家里缩着,只好由我替他说了·”·“季先生……”·季先生抬手:“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
他还让我转达一句,如果你哪天原谅他了,就给他一个‘已读’·这暗号我不懂,你应该懂·”·明霄点头,“我知道了·”·“已读”的暗号,他当然懂。
“你的小神仙”发的私信很短,五个字加两个标点,不用点进去也能看到··只要他不进入对话框,辰又那边就不会出现“已读”字样··离开顶楼后,明霄在电梯里闭上眼,眉间浮起很浅的竖纹。
那个家伙,居然只要一个系统发出的“已读”就好··心,忽然隐隐作痛··三天后,《眼见》的主要角色试镜开始,明霄身为双男主之一,最后一个进入表演室。
长桌后坐了一排人,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神情严肃,就算是看上去最闲散的那位,目光也相当锐利··明霄接过剧本,原以为导演会要求自己按照剧本来一段,看看自己的台词与表演功底,不想导演却道:“你看过原作吗”·“看过。”
明霄说··“那好,原作中段有个细节,花非鸣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背着柳寻岸去跟第二个案件中的幕后黑手对峙·这一段作者并未详写,只写了他去之前,和柳寻岸将他救回来之后,我们的剧本也没有这一段,但我个人很想看看。
现在,请你靠自己的理解,补全作者未写的这段·”·明霄愣了,没想到导演会提出这种要求··“怎么不行吗”半分钟的安静后,导演道:“你也别太紧张,既然看过原作,对这段应该有印象,而我想要的演员,不仅需要对花非鸣这个角色有深刻了解,还要有创造- xing -的了解,明白吗”·明霄沉下一口气,“明白。”
“行,那你准备三分钟·”·明霄转过身,微仰起头,想要回忆书中的细节,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不,也不是空白,是辰又通过季先生传达的话。
“没有你,就没有《眼见》·它不是辰又给予你的报答,是你送给辰又的礼物·”·“花非鸣就是你,是过去的你,也是现在的你·除了你,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花非鸣。”
明霄闭上眼,一个声音说:不是你去演花非鸣,你就是他心中的花非鸣··是你的一举一动,你的过去现在与将来,组成了花非鸣·明霄想起了十年前最- yin -暗的岁月,也想起了晦暗中未被抹去的亮色与笑声、单纯与善良;想起了这十年的孑然独行,也想起了看似冷漠与物欲的世界里,没有被遗忘的心灯、没有被忽略的善意。
再次面对导演时,明霄眼中灼灼燃烧的火光一如当年,一如纯粹而炽烈的花非鸣··是他的人,与辰又的笔,共同给了花非鸣生命··他怎么会填补不好辰又未写的段落·试镜结束时,导演笑道:“乔遇说你很适合这个角色,今天你的表现让我眼前一亮。”
明霄一身汗水,呼吸略显粗重,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意:“谢谢导演”·星寰顶楼··“不打算去看看他吗”季先生问。
辰又痩了一些,窝在懒人沙发里,看着手机里整齐的私信··没有哪一条后面,跟着“已读”··“他还没有原谅我·”辰又说:“我不想突然出现,惹他生气。”
“你脸皮怎么这么薄”季先生说:“有你这样追人的吗”·“小舅,你什么都不懂·”·“那过阵子他就去外地拍戏了。
你那小说打斗戏那么多,荒漠深林海岛,哪里荒凉去哪里,你就在我这儿待着”·“我也要去·”辰又说:“我去当厨师,不让他发现就行。”
季先生哼笑:“傻子·”·剧组开始了前期造势,放出定妆照这天,明霄的微博被粉丝攻陷·夜里明霄刷着微博,如日课般点进“你的小神仙”首页,不由发笑。
从上周开始,辰又每天都要发一条微博:男神原谅我了吗没有··小神仙高贵冷艳的人设,至此完全崩塌··但因为影帝乔遇也同时发神经,每天碎碎念“宝贝答应我了吗没有”,而让小神仙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明霄看着辰又的微博,正要退出时手滑了一下,给其中一条点了个赞··虽然立即取消,却还是被辰又看到了··私信又来了··你的小神仙:霄哥,对不起。
我看到你的赞……·今天的消息多了一句话,若不点进对话框,就看不全·明霄盯着对话框看了十分钟,最终叹了口气,点了进去··辰又看着突然出现的“已读”,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一周后,出发去外地的日子到了··明霄在机场接到念涵的电话,说蔡苞嫌跟组太累,不想跟着进组了··“那我的助理……”明霄有些意外,他虽不是娇生惯养的大明星,但拍戏身边没有助理,还是很不方便。
·“我给你派了新助理·”念涵说:“应该已经到了·”·挂断电话,辰又正想给蔡苞拨去骂两句,却觉肩头突然被敲了敲··转身,迎上熟悉的人,久违的笑脸。
“辰……”·“明先生你好·”辰又笑道:“我是你的跟组助理,辰又·”·“星辰的‘辰’,又见到你的‘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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