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碎品 by 文盲土拨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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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碎品 by 文盲土拨鼠(5)
·“我没生气啊,本来也没打算穿·”·“没打算穿”·“码都不对,怎么穿”·顾烨“喔”了一声,心情瞬间就好了,他总是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感到高兴,对他来说这就像是一种独占的特权,一种难以言状的的优越,和微妙的虚荣感。
他敲着碗,说,“我送你去上班·”·“你最近不是挺忙的吗我那挺近,走过去就行了·”·“那我陪你走过去。”
顾溟想着你走到你的公司还不知道要多久,说,“那你还是开车吧·”·早高峰时堵车总是常态,顾溟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开车比走路慢多了。
天气回暖,空中飘着零星几点茸茸的雪花,他将车窗开了条缝,缝隙里便挤进两点冰晶·出国时他们刚好躲过了雪最大的那几天,尽管跟阿拉斯加比起来仍然是小巫见大巫。
寒冬已经结束了··顾溟捏了捏自己的耳垂,也不知道这个耳洞是否已经长合了··“其实你要是偷偷在我扣子里、手表里装几个芯片,我也发现不了。
但是我还是想问,你能不能把监视我的那些东西都撤了”他顿了顿,“我……也想相信你·”·顾烨捏着方向盘,满口答应,“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溟挑了挑眉毛,语气平淡,“你这话讲的,好像我在无理取闹·”·“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撤了,都撤了·”·明明堵得要死,顾烨却觉得今天的路程格外得短,他将车停在路边,顾溟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下头发。
“我晚上来接你·”·“我这还不知道几点完事,到时候再告诉你·”顾溟推开门,回头望了他一眼,下了车,“走了·”·顾烨从驾驶座里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哥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等等”却又止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顾溟等等,好像只是遵从本能··“我快迟到了·”顾溟嘴上这么说着,却转身走到车窗前,垂着头望着他,“怎么了”·空气清冷,万里无云,两片细小的雪花落在顾溟的睫毛上,他眨了下眼,雪花便被抖落。
金灿灿的朝阳给他身上镀上了温柔的光,又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他像个本来坐在云端,凌驾于烟火之上的人,一不小心跌落下来,跌在顾烨面前··不过顾溟哪里是跌下来的分明是他生拉硬拽,用尽手段弄下来的。
可顾溟现在好像也不生他的气了··顾烨绷着肩膀,张了张嘴,十根手指头前后摩挲着方向盘,明明什么露骨的话都讲过了,流氓事也干过不少,可光天化日之下,他那股唯我独尊的气势顿时灰飞烟灭。
顾烨被人打回原形,他变成了一个笨拙羞赧的男孩,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哥哥再见·”·61.·不远处的李明宇随后收到了顾烨的来电,他“嗯嗯嗯”地点头,接连问了好几个“真的吗”才舍得挂掉电话。
“怎么啦大哥”·李明宇长舒一口气,扔掉了手中的咖啡,“放假了”·几个小弟面面相觑,“那是什么意思”·“傻啊你意思就是可以休息了。”
李明宇打发人似地挥手,“散了啊散了啊,说你呢,别堵这儿了·”·“那、那我们怎么办啊”·“爱怎么办怎么办。
别跟着老子了,老子要先他娘的睡个昏天地暗·”·中午休息的间隙,顾烨打开了聊天框,他实在不是个想话题的好手,否则也不至于时不时地和顾溟陷入刀光剑影的境地,最终不能免俗地输入,[哥哥在干嘛]·过了五秒钟,顾烨看到对方显示正在输入,立即从靠背椅里坐直。
[工作·]·还破天荒地发了一张场地的图片过来,图片上还有几个戴着施工帽的工人··顾溟来回检查了几遍已发送的短信息,确认没有不妥后将手机收回口袋。
这些天他不是没想想个答案出来,可他想的脑袋都疼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觉得自己也许又开始钻牛角尖了,那么多人糊里糊涂地活着,不也挺正常的··也许安于现状不一定就是自甘堕落,况且万一将来有一天顾烨突然想通了,那也挺好的。
顾溟心想,找什么借口呢我不就是自甘堕落么·雪中送炭,难免动摇,想要取暖··文伦清分发完盒饭后,又来邀请他去吃饭。
顾溟想起来他给自己送的衣服早上才刚被顾烨给扔了,于是婉拒了他,借口说自己这些天都没回公司,一会去跟几个同事吃午饭···他倒不是觉得文伦清对自己令有企图,只是不想顾烨知道了又不高兴,他一不高兴,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态度傲慢,活脱脱一个行走的狼牙棒,随意误伤他人。
顾烨又发了消息过来··[你晚上几点下班]·[我也不确定,露台的进度有点慢·别来接我了·]·[那你回来吃饭吗]·[我可能在外面吃了。
]隔着一个屏幕,顾溟想起他小时候在饭桌前等着自己回家的样子,说,[你早点吃饭,我争取明天早点回来·]·顾烨想了想,明天就是周末了,早就答应说要给他补生日的,拖到现在都拖了快两个月了,不如就趁他今天加班,赶紧准备起来。
什么样的惊喜才能算得上好顾烨思前想后,给私厨打了个电话,约了下午在公寓见面··一会还得买点气球和蜡烛,那种写着“生日快乐”的金色气球最好,红酒也弄一瓶吧,他有点恶劣地想着,如果哥哥喝了酒,说不定就能允许自己跟他亲亲,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有负距离的深入交流。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元旦的那晚,自己分开哥哥的双腿用力进入他,以及被哥哥紧密包裹时的令人上瘾的窒息感··还有哥哥喘息时剧烈起伏的胸口,以及高潮时耸起的锁骨……·这种被顾溟需要的感觉实在让他心情舒畅。
“顾总,想什么呢”·身后传来言盛的怪笑,顾烨被人抓包一样猛然转身··助理领着言盛站在办公室门口,微微欠身后便离开了。
“你脸怎么红了”言盛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疑惑道,“靠,不会是忙到生病了吧”·顾烨摆手,“不至于。”
言盛手里捏着个苹果,靠上他的办公桌,“怎么样跟你哥出去玩,玩得开心吗”·顾烨禁不住嘴角上扬,“还行。”
看着这无比明显的笑意,言盛调侃道,“啧啧,那就是非常开心了·”·顾烨笑了笑,“言少爷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大哥回来了呗。”
“哦,难怪过年都不回家·”·“哎呀,不说这不高兴的·”言盛凑到他身旁,神秘兮兮地问,“跟那边联系上了”·顾烨点头。
“嘿你这动作够快的啊·不过同行查同行,能行吗”·顾烨只是说,“钓大鱼,得要好一点的渔具。”
“哎哟喂那您这是嫌我这里只能查到假视频了·”·顾烨讽道,“你大哥管你管得比你爹妈还严,我这不是怕牵连你吗”·“得了吧你。”
言盛翻个白眼,“你买了多少人”·顾烨比了个数,“这些是已经开始的·”·“排名呢”·“前二十里收了一些没有任务在身的。”
·“有钱有钱,惹不起·”言盛咬了一大口苹果,呱唧呱唧地嚼起来,“你干脆让他们顺便恐吓一下那群老头子,指不定就不会给你施压了。”
“哪能一天到晚暴力解决问题”·“哇,我们顾总谈恋爱能谈开窍了”言盛夸张地喊了句,“我以为你就会强抢民男。”
李明宇没有如预想的一样睡个昏天暗地,事实上,晚上七点钟的时候,他刚刚醒来,睡眼朦胧,兀自坐在床上发呆·回想起今天的事情,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突然一个灵光乍现,抓起外套跳下床,急吼吼地出了门,一路飙到了杜以泽家,“咣咣咣”地敲门。
“怎么那么久才开门”李明宇挤进屋里··“什么事这么急啊”·“烨哥把我给辞退了。”
杜以泽呼吸一滞,“他把你开了”·“不知道啊·”李明宇挠了挠头,“烨哥今天突然说要给我放假,这……这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啊,你说他是不是跟着怀疑起我来了。”
杜以泽消化完这一连串的信息,走到厨房里开始烧水,“对了,上次都没来得及给你尝尝·”·李明宇气急败坏,“你怎么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啊哎你赶紧跑吧,到时候万一烨哥要对你下手,那……”·“我知道了。”
杜以泽泡了两杯热可可,递给李明宇一杯,“这事是我拖累了你·”·“别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不爱听·你也没做错什么·”李明宇碎了一口,“我最近总是心慌慌的,好像会有坏事发生。”
“不要乌鸦嘴·”杜以泽从卧房里拿了包烟出来,往阳台上走,他家虽有地暖,阳台上还是稍显寒冷,两人抱着有些烫手的热可可,靠在栏杆上。
“我真是想不明白,听说烨哥他老子的人都是职业杀手,你听说过吗”·“是啊,都是些地下的人·”·“- cao -。”
李明宇舔了舔屏嘴唇,甜腻的巧克力一路滑入他的食道,“也对,这事之前都是你在调查·你说这一群职业杀手,怎么能说消失就消失了呢”他紧张兮兮地分析起来,“况且顾老原本不是想让烨哥继续做枪的吗怎么又看起来什么都没跟他讲过”·“我要能查得到,也不至于被架空了。”
“架空”李明宇惊道,“你不是在放假吗”当他意识到杜以泽的潜在意思后,忍不住连连摇头,感叹道,“靠,我现在看着你,就像看着我的未来。”
“大概是嫌我没本事吧,什么也查不到,还惹人怀疑·”杜以泽笑了起来,“看来我今晚得开始打包行李了,”他从荷包里抽出一包烟,从中挑出一根,递给李明宇,“哥们儿今天要跟你告别了。”
·李明宇实在是舍不得杜以泽,但又别无他法,万般不情愿地接过了那根烟,愁云惨淡地望天·杜以泽先给自己点上烟,接着将火苗拢在手心里为他点火。
李明宇连吸了几大口,试图将烦恼一同吐个烟消云散,弄得自个儿还有点缺氧··“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杜以泽说,“谁知道呢”·“你跟家里还有联系吗”·“没有了·”杜以泽摇头。
李明宇心想,杜以泽大概也是不愿意让家里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尽管赚得不少,但总归不是正道··他好不容易把杜以泽拉了起来,没想到还是变成了这样··“你有空还是回家看看吧,他们说……很想你。”
杜以泽苦笑,“等到回去被烨哥抓吗”·“也是也是,唉,我这脑袋·”一根烟抽完不过三分钟的功夫,李明宇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捻灭了烟头,转身往屋里走,“我不能呆太久。
你要是有什么困难,记得来找我·”·杜以泽的声音远远地从身后传来,“不再呆一会吗”·走了两三步,李明宇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停下脚步,揉了揉太阳- xue -,嘴上还不忘嘱咐道,“你保重。”
“怎么了阿宇”·李明宇膝盖一软,打了个趔趄,随后被人及时扶住··“没事没事,我没事……我……我就是有点……”·最后一个“困”字还未出口,他闭上眼,全身的重量朝杜以泽身上倾去。
杜以泽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扛到沙发上放倒,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眼色愈转愈浓,深不见底··“原谅我·”·顾烨的私厨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没有天分的人,做饭活像打仗,必须得手把手地教着,才不至于放任他将蛋糕烤糊。
“您这长寿面一会再下吧,否则放太久会粘在一块·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水煮沸,放进去,闹钟响了捞出来就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私厨望着满屋子的彩色气球,忍不住问道,“是……那位要过生日啊”·顾烨洗着手上的面糊,一边点头,“嗯。”
“真好·”他嘿嘿笑了两声,“请您也代我祝他生日快乐·”·“好的,那我也先替他谢谢您了·”·送走私厨以后,顾烨兴致勃勃地给顾溟打电话,“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在路上了,大概还有十分钟吧。
你吃了吗”·“吃过了·”·“那就好·”顾溟站在蛋糕店里,“这儿的蛋糕店出了很多新品,你有什么想吃的吗”·顾烨一愣,他想说不用买了家里有,但又怕毁了惊喜,支支吾吾道,“都行,都可以。”
“那我看着买了·”顾溟挑了两个水果慕斯打包带走··“你在那里等我,别乱走,我现在来接你·”·“用不着。”
顾溟温柔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等我一下,马上就回来·”·春节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星期,城市里的慵懒气息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天仍旧黑得格外早,八九点钟的光景,街道旁的路灯下漂浮着被光线染黄的雪绒花。
·出了蛋糕店以后,顾溟没有像以往一样笔直向前,而是拐了个弯,过了两条马路·这一带最近正在修路,蓝色的护栏横七竖八的围在马路边,两旁的店面拆了不少,地上堆着乱石砖瓦,行人大多不愿在漆黑的泥地里行走,生怕把自己弄个灰头土脸。
顾溟快步走到一辆银色的小轿车旁,坐进副驾驶后,发现驾驶座上的人不是李明宇··“怎么是你他呢”·杜以泽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实在是没有您的联系方式。
李明宇说今天烨哥给他放假了,正在家睡觉呢·”·顾溟点了点头,“你有什么事情吗”·“其实也没什么,”杜以泽递过烟盒,有一根烟已经被抽了出来,“要来一根吗”·“不了,谢谢。”
“那我就跟您直话直说了·”杜以泽将烟按回烟盒里,捏在手里玩弄起来,“您知道您在美国的那段日子里,是由我来负责……”他斟酌道,“……照看您的吗”·“我知道。”
“这件事我一直都过意不去……”杜以泽遗憾地说,“可是雇佣关系,拿钱做事·”·顾溟摇头,“都是一样的,无论是顾烨……还是我爸。”
“您说令尊”杜以泽疑问道,“这您又是怎么知道的”·顾溟不咸不淡地说,“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否则也不至于那么轻易地相信,还真的有人来变着法子地来救我、给我送枪。”
杜以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顺势问道,“那您现在还相信,那些人会来救您么”·顾溟看向他,一双深邃的眸子里起了涟漪,“你不会是想要告诉我,你是那些人之一吧”·“如果我说是呢”·顾溟揉着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摩挲声,“你打算把我带去哪呢”·“这个您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后续的安置地点也早都选好了。”
顾溟喃喃重复道,“万全准备……”他抬起头,“对我来说,去哪都是差不多的·况且我实在无法相信他这么做是为了我好。”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杜以泽不动声色道。
“哪儿又有绝对的自由呢大家不都是苦中作乐要没什么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顾溟笑了笑,“我得赶紧回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
他侧身去开门,无奈车门被锁,“麻烦您将车门开一下吧·”·“你不是一直都厌恶这种被人圈养的生活吗”·“请您开一下门。”
“我也只是拿钱做事·”杜以泽无奈摇了摇头,“对不住了·”·顾溟狐疑地回过头,口鼻立即被人覆上冰凉的- shi -毛巾,刺鼻的化学药品味直往他的鼻腔里钻。
顾溟大脑当机,眼前一黑,手中紧攥着的蛋糕滚到脚底下,奶油撒了一地··杜以泽刚踩下油门,四周漆黑的小道里便接连窜出三辆车,其中一辆紧跟其后,另外两辆直接将他夹在其中。
车里的人接了命令,不能伤害副驾驶上的人,不敢盲目使枪,隔着车窗冲杜以泽喊道,“把人放下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杜以泽冷笑一声,发了狠劲,车头一拐,竟然撞上对方的车身。
轮胎滑动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马路狭窄,那人骂了一句“- cao -你妈”,还是无可避免地撞上了蓝色的防护栏··没人能比杜以泽更为了解这一带的路径,他将油门踩到底,猛打方向盘,漂进一栋居民楼旁的菜市场里,碾过一片狼藉的摊位,作支撑用的竹竿被撞地撒了满地,红白相间的塑料棚被风鼓起,如同一个小型降落伞,灰色的空油桶被撞到,咕噜噜地朝紧追不舍的两辆车上滚去。
冲出菜市场后,杜以泽从车窗里探出头,对着被他甩开一截,正试图加速追赶的第一辆车的轮胎接连开了几枪,黑暗中几点火光闪烁,消音后的枪声也被湮灭在两车相撞的高音里。
顾烨一直等到十点钟,也没等到顾溟回来··今天他哼哧哼哧地花了小半天的功夫在家里打气球,忙着往天花板上贴胶带·这是他第一次给顾溟正儿八经地过生日,怎么样都想弄个最好的出来,尽管这些“最好”都是从电脑上看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最好,还是俗套。
秒针滴滴答答,不慌不忙地向前走动·蛋糕上还插着“三”和“十”,书桌上的香薰蜡烛都快烧光了··警长蹲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毯上,耳朵偶尔抖动两下,黑色的尾巴来回敲在地板上。
它在等顾溟回家,仰着脑袋,竖起耳朵,盯着大门,等待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就像一只小狗··很难过,又失望,其实算得上排练许多次了,要让他接受事实似乎也没有那么想象中那么困难了。
可就算这样,心还是会痛的·顾烨说,“别等了,他不要你了·”·62.·当年顾烨将李叔叔辞退以后,在南边较为安静的地带买了一栋小别墅,顾了佣人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李叔叔作为顾升的亲信,在顾溟的事情上三缄其口·顾烨足足等了两年才等到李叔叔主动联系顾溟,也就是因为这么一次联系,他才得以发现顾升的秘密··顾烨暗地里观察许久,没想到连个结论都没得出,这些人就人间蒸发了。
事出突然,怎么看怎么蹊跷,他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立即冲到美国把人带了回来··杜以泽有问题,八成只是个木偶,幕后黑手像是冲着顾溟来的··他网都撒好了,可没算到杜以泽硬是能将三辆车都甩了,从窟窿眼里逃了出去。
现在顾溟下落不明,电话里的人只会一个劲地说“还在查,还在查”··顾烨双眼里布满血丝,手臂上青筋暴起,漆黑的跑车如同一只急速奔跑的猎豹,从人迹罕至的公路上呼啸而过,混乱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李叔叔正准备休息,一听说顾烨来了,立马下床更衣,将头发都梳理整齐才去客厅里见他··顾烨闭着眼,脸色- yin -郁,头后仰靠在沙发上,焦躁不安地捏着沙发的扶手。
“少爷·”·这一声毕恭毕敬的称呼触动了顾烨脑袋里的某根神经,他从沙发里站起身,正色道,“李叔叔·”·李叔叔仰着头看他,一时间思念泛滥,眼眶也有点红。
顾烨已经与童年时的模样大相径庭,气场与顾升更加贴近,且还要冷上三分··李叔叔轻拍了下他的胳膊,招手唤人去泡茶··顾烨说,“我马上就走,今天来只是有问题想问您。”
“您说·”李叔叔邀请他坐下,却始终不见他动作·大概是多年养成的老习惯了,顾烨不坐下,他便安静地站在对面,等着他开口吩咐。
顾烨背着光,半低着头,视线仿佛能将他穿透··“我把哥哥接回来了·”·李叔叔猛然瞪大眼睛,“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快有两年了。”
“两年”李叔叔的身形顿了顿,顾烨立即上前扶住他,接着说,“我爸的人也跟了他好久·”·“……你怎么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
李叔叔反手抓住他的胳膊,磕磕巴巴地问,“你、你到底要问什么”·“哪怕在我把哥哥接回来以后,他们也从未出过手。”
顾烨的视线终于聚焦到他脸上,“有件事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他们要是真的想防我,不至于一直都无动于衷·”·“怎么会呢你为什么去接他”李叔叔喃喃自语了几句,突然从彷惶中惊醒,质问道,“大少爷呢他现在在哪他安全吗”·顾烨的眼神瞬间黯然下去。
“……我不知道,他被人带走了·”·犹如中了晴天霹雳,李叔叔几乎就要跌倒在地,他眉头紧皱,嘴角却下撇,悲痛又气愤,胸口中央堵了口气,怎样都无法压制,变成喷薄而出的火山岩浆。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盛怒,一只手高高扬起,双肩颤动,最终还是没有挥下这巴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害他”·“您打我骂我都好,但您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顾烨吸了口气,“一直以来,爸防的根本就不是我吧·”·李叔叔张了张嘴,颓然陷在沙发里,两行清泪从眼角滚下··杜以泽选了个大众车型,没上牌照,尽管拖延不了多长时间,油即将耗尽,但好歹他撑到目的地。
野外的地况不怎么好,一路颠簸,杂草丛生,月黑风高的,仅能看见不远处的荒地上有影影绰绰的人形晃动·杜以泽拐了个弯,驶到荒地上停下,对面几辆车的强光瞬间照亮小半边天,刺得他一时睁不开眼。
“人我带来了·”·杜以泽下车,双手举过头顶,有人走过来对他搜身··“你迟到了·”·车灯强度降低,杜以泽才终于看清对面的阵容:六辆车,十几个男人穿的一身黑衣黑裤,明显是有备而来,唯有正中间的男人穿了一身周正的灰色西装,头上戴顶礼帽,系着领带,穿着皮鞋,手里还握着一根手杖,一副优雅工整的斯文模样,与这荒郊野岭太不匹配。
他向前走了两步,伸出胳膊,朝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指了指,慢悠悠道,“太晚了·”·杜以泽这才发现原来他有一只腿是瘸的··“有人盯着我,不方便。”
男人摇摇头,说,“上次呢”·“那么多人同时消失,难保不会打草惊蛇·您总得有点耐心吧”·“我够有耐心的了。”
男人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却像没看见杜以泽似地绕过他,来到副驾驶旁边,弯着腰打量了一下里面的人,用手杖上的龙头轻轻敲了敲车窗··“睡着了”男人随后直起身,说,“带走。”
后方立即跑来一个男人,正准备坐进驾驶座里将车一并开走··杜以泽制止道,“这大晚上的,没有车实在不好走·”·“我可以让人送你。”
“不劳您费心·”·“怎么了”男人眯了眯眼,“难不成这车里还有什么秘密不成”他手一扬,又有几人围了过来,打开后备箱一看,还有一个人躺在里面。
“怎么还有个人”·杜以泽冷眼道,“这个是我的·”·“哦,这样啊,那你开走吧·”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将顾溟弄出来。
“人我给你带来了,我也该拿到我的那份吧”·“办事不力,怎么还跟我谈起条件来了”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浓,颇有些自信地环顾四周,更像是展示自己的人力,“其实我有件事挺好奇的,你这么单打独斗的,我要是在这把你包抄了,也不是不可以——前三的人头,应该还是挺值钱的。”
杜以泽彻底没了耐- xing -,“我想那位先生的价值可比我高多了·”他亮了亮手腕上的表,冷笑道,“你费这么大心思才把他弄过来,万一真的伤了、死了,实在是不划算。
祁连波祁先生,您说是不是”·话音刚落,十几个黑黝黝的枪口齐齐对准了他··祁连波挑眉道,“打听客户的身份可不是好事·”他摆了摆手,让他们将武器收回去,“你在那儿呆了这么久,我凭什么相信你”·“我们这一行哪能自证清白”杜以泽说着握住了手腕上的手表,“您要是不信我,那只能说很遗憾,交易失败,我也只能销毁’赃物’了。”
祁连波高声呵道,“住手”·杜以泽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知道自己赢了,冷静地问他,“考虑好了么祁先生”·祁连波的拇指指甲刮过手杖上的花纹,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烦忧的表情,他侧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便钻进车里,过了一会从车窗探头出来说,“先生,好了。”
祁连波便提高音量对杜以泽说,“好了·”·杜以泽听闻从口袋里拿出一次- xing -的手机,看了两眼,又揣了回去,随后解下自己的手表,甩到车底。
一人上前打开车门,驾着顾溟的肩膀将他扶出来·祁连波说,“很高兴与你合作·”·杜以泽眼皮都没抬,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另一人立即跑上前捡起手表递给祁连波,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下,觉着这跟普通手表无异,又对后座上的顾溟搜了个身,也没搜出想象中的炸弹··祁连波评价道,“年轻人,火气怎么这么大。”
交易完成,一行人朝着与杜以泽相反的方向驶去··狡兔三窟,祁连波在邻城郊外有一栋一千多平米的别墅,明面上是度假休息时才来,其实是为他的人研发产品提供场地。
这儿离交易地点最近,祁连波打算先在这儿过夜·他留了两人在身边,剩下的则被分配到出入口及别墅周边守着··车库里,祁连波从车上下来后,拉了拉自个儿的袖口,隔着车窗朝顾溟脸上扫了一眼。
他让人抬顾溟回去,直到他们将他放在床上以后,才在床边坐下··以前倒没仔细注意,现在才觉着这双眉眼不仅仅只是熟悉,简直就是按照他记忆里的模子刻画出来的。
这人是另一个男人的骨肉,还是白芸一的心头肉·祁连波对他恨之入骨,可这份恨意里,竟然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妒忌··“好久不见·”·顾溟没有回应,他闭着眼,毫无防备,宁静,柔软,祁连波微微俯下身,两只手环上他的脖颈,他只要那么轻轻一捏,这只雀鸟便能咽气。
可他望着这张脸,却觉得自己掐着的人是白芸一···祁连波被自己的想法惊到,触电似地收回手,又盯着顾溟看了半晌,才重新握住手杖,转身出了房间,取下礼帽挂在衣架上,一边吩咐道,“把他洗干净点。”
63.·顾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换成了棉质的白衣白裤·空气里似乎还有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当然也有可能是残留在他鼻腔里的化学药品。
这房间不大,临时塞进了一张床摆在中央,四周也没有桌子衣柜,不像是常年有人居住的样子··——更像是专门用来监禁人的··顾溟的右眼皮跳个不停,他刚坐起身就看见自己的左脚踝上拴了一条手腕粗细的铐镣,一根结实的铁链被焊接在铐镣的侧端。
他盯着侧端的锁眼看了一会,觉着只能用蛮力解决问题,于是双手并用地去拽铁链,去掰镣铐,最终只是将自己的脚踝勒出红痕··顾溟光着脚下床,顺着铁链找到了被固定在床底下的底座。
铁链的长度有限,虽然不短,但足够限制他的活动范围·接着顾溟站起身,一只手攥着链条,另一只手握住了门把手·他不清楚这门外会是怎样的景象,也不知道绑架他的人意欲何为,但百叶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顾烨现在会在哪·顾溟本来还在思考可能的逃跑计划,但一想到顾烨极有可能又去哪儿闹了个天翻地覆,立马变得坐立难安·这里凶多吉少,可千万别找我来了。
他鼓起勇气推开房间的门,守在门外的两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听到声响后斜着眼看了看他·其中一位向前走了两步,回过头用命令的语气说,“走”·顾溟快步跟了上去,长长的铁链在地上拖拉,刮擦的声响都被地毯收音。
另一位男人跟在顾溟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将他夹在中间··房间在走廊的最里面,顾溟跟着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扇日式推拉门前·那两人将门向两边推开,率先走了进去,面对面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门是日式的,里面的桌椅却都是西式的·祁连波正在一张方形的小餐桌旁吃饭,身上还是昨晚那套西服·他看起来四十岁不到,生得一副笑相,眉眼却凌厉,下巴上故意留了点胡茬,打理精致,毫不邋遢。
餐桌旁倚着一只棕色的雕花手杖,手杖的末端盘踞着一条龙,龙身上的每片鳞片都是精雕细琢而成,龙头的花纹繁复,细长的胡须上镀了一层金··祁连波抬了抬眼皮,问,“怎么不进来”·顾溟抬脚踏了进去,却也只向前迈了一步。
“怎么了站在那干嘛”·顾溟举起了手里的铁链,“这是什么”·祁连波耸肩,“链子啊,明知故问。”
顾溟将链条攥得更紧,手指骨节发出咯吱的弹响声,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缓慢地深呼吸两口后才说,“你找错人了·”·“嗯”·“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祁连波拿起膝上的餐巾擦了擦嘴,斩钉截铁道,“没找错。”
顾溟语塞,脸色也愈发得不好看··“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拿你怎么办·”祁连波说,“坐过来·”·顾溟没有立即上前,而是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一会,等到他决定好的时候,他向前迈了两小步,就像探路似的,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一个守卫身后,两手抓着铁链套在他脖子上,紧接着又缠上一圈。
“呃”男人措手不及,向后仰去·两人双双跌倒在地,顾溟后背着地,迅速收紧铁链向后拉扯··另一个守卫想要上前帮忙,却被祁连波挥手制止,他看了看祁连波,又看了看在地上扭成一团的两人,最后退回原位。
“钥匙”铁链越收越紧,顾溟死死盯着祁连波,怒喝道,“钥匙给我”·祁连波停下用餐的动作,就这么风轻云淡地坐在餐桌对面,看戏一样说,“你闹够了吧”·顾溟吼道,“把这个给我解开”·“你这个姿态不对,求人的态度太恶劣了。”
祁连波显得兴致缺缺,“他真的没有钥匙,你把他弄死了也拿不到·”·男人奋力踢蹬着双腿,脸色青紫,喉咙里蹦出几个沙哑的音节·求生的本能让他两手抠住缠绕在自己脖颈上的铁链,巴不得连自己的血肉一起扯下。
这种力量上的高度爆发对于刚刚苏醒的顾溟来说体力消耗太大了,他的视线都有些重影,祁连波在他眼里分裂两人,竟然还重新拿起刀叉,似乎乐意就着眼前的这一幕品尝起餐品。
顾溟最终还是松了手——当他试图拧断守卫的脖子时,他的脑海里闪过顾升的脸·他不是顾升,无法做到视人命为无物,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等到祁连波的回应,地上的守卫就已经抢先爬了起来,怒骂着在他太阳- xue -上砸下一个结实的拳头。
顾溟身子一斜,踉跄着摔在地毯上,接着腹部又被人踹了两脚,内脏顿时搅成一团·他一声不吭地屈起身体,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半天都爬不起来,只能维持着跪趴的姿势来缓解疼痛,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头骨说不定都给人打碎了。
·直到一双程亮的皮鞋映入他的眼帘··祁连波蹲下身,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提起来··“你看看,没礼貌的话就会挨打的·”·顾溟读不懂祁连波脸上那种没由来的同情,一时间恶心得想吐,下意识地偏过头。
祁连波笑了一声,松开他的胳膊,“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得看着他的眼睛·”他改为揪住顾溟的头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相较于刚才的那两脚,拉扯头皮的疼痛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顾溟后仰着头,眯着眼喘气,眼里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我不认识你·”·祁连波疑惑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至于吧,我觉得我这些年应该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他转头问一个守卫,“你说呢我长变了很多吗”守卫立即回答,“没有变化 ,先生·”··祁连波转头看向顾溟,“你不会是玩什么选择- xing -失忆,全都一股脑地忘了吧”·顾溟冷淡地重复道,“我不认识你。”
“看来是真忘了,搞不好现在心里只有姓顾的·”·顾溟心里咯噔一声,终于拿正眼去看祁连波——原来他的目标是顾烨··“我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关系你这么紧张干什么”祁连波冷笑一声,调侃的意味烟消云散,他一把扯开顾溟的衣领,锐利的眼神扫过他的锁骨,“这叫没什么关系”·“关你屁事。”
顾溟跟着冷笑,“- cao -你妈的·”·祁连波眉头一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看来顾升没有好好教过你礼仪·”·这巴掌力度不小,顾溟被打得偏过脸,耳朵里传来高频的鸣响声。
祁连波揪起他的衣领,往餐桌对面的椅子上摔·顾溟的后脑勺撞到椅子的棱角,随后又被人抓着胳膊拎起来,按在椅子上··“铐上·”·顾溟头晕眼花,两只手腕被人抓紧,贴上了冰凉的手铐。
“明明长得这么像,为什么- xing -子却没有继承芸一的呢”·这一声“芸一”犹如在一枚深水炸弹,一道平地惊雷·顾溟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你到底是谁”·“你猜猜”·“你到底是谁”·“那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祁连波搬了个凳子坐在顾溟对面,从西装裤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包,那是顾溟的钱包,祁连波从中掏出了一张身份证,冲他晃了晃。
“许安明怎么又多了个新名字”·顾溟上下牙关的叩响声清晰可闻,“为了躲你这样的人渣·”·祁连波听闻竟然笑了起来,像是在笑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这- xing -格,哎,比我哥还令人讨厌。”
他对旁边的守卫说,“你去实验室看看,成品也该出来了吧,给我拿一份过来·”·等待的间隙,祁连波用两根手指撩开自己一侧的外套,抽出别在腰间的一把大马士革刀握在手里。
这把刀的刀身被红褐色的意大利头层牛皮所包裹,刀柄尾端挂着一串手编刀穗··“这原本是我哥的宝物,削铁如泥,他都随身带着的·”祁连波凭空比划了一下,“不过我挺喜欢的,就拿来用了。”
顾溟充耳不闻,仅是眯着眼喘气··祁连波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小跑过来的守卫手中接过盒子,紧接着从里面拿出一管针剂,“新产品,混合型,一次就能成瘾。”
顾溟终于有了点反应,开始本能地往后躲靠·祁连波使了个眼色,两人立马上前按住顾溟的肩膀,扣着他的脖子压在椅背上·手铐撞击着扶手,铮铮作响。
祁连波拔掉半透明的针盖子,露出明晃晃的细长针头,“看看,多少钱也买不来的,你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了·”·“不我不要住手”顾溟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祁连波卷起自己的袖管,将那管浑浊的液体扎进胳膊上的静脉里。
他的指甲在扶手上刻下痕迹,咬着后槽牙嘶吼道,“你这个人渣——”·祁连波皱了皱眉头,“你们没吃饭啊按紧点·”·其中一人忍不住提醒道,“先生还是小心为上,剂量太大会死人的。”
“只打半管死不了的·”祁连波抬眼问顾溟,“以前试过白面儿吗”·“无论你想要什么,你都无法从我这里得到。”
顾溟的眼神狠戾得犹如剜人心骨的刀刃,“行不通的,王八蛋……”·“你又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祁连波拍了拍他的脸,“一会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犟。”
祁连波恶劣地又多打了点进去,他扔掉针管,转身回到餐桌旁,拿起一张消毒过的- shi -毛巾,慢条斯理地擦起自己的手指·隔着几步路的距离,祁连波面无表情地望着在椅子上扭动的顾溟,像在欣赏一件他无法读懂的藏品。
顾溟只觉得大脑里凭空多出一把透明的锥子,一把凿在自己的中枢神经上,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开始拧动,一边拧动一边向里扎,将他的神经连根拔起,凿进脑袋中央里的黑洞里。
不一会他就开始出汗,手脚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心脏上的发条被越上越紧··“这个你真不记得了”祁连波又拿出那把匕首晃了晃,“你偷它玩的时候,还被你爸揍过呢。”
“我不认识你……”顾溟的嘴里依旧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没关系,我帮你想起来·”祁连波说,“还是小时候比较乖,原来还叫我叔叔呢。”
64.·顾溟愈是挣动,手铐收得愈紧,房间里的重力似乎正以几倍的速率增长,他觉得自己被挤出了肉体的躯壳,影子飘在空中,天花板的角落里绽放出艳丽的、猩红色的花朵。
祁连波的身形被拉长又压扁,顾溟看见他手杖上的龙活了过来,越长越长,膨胀到挤满了整个大厅,盘旋在他的身后·一只锋利的爪子也越过他的头顶,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顾溟的理智非常清醒,感官被无限放大,以至于祁连波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能轻易地划伤他的耳膜··“顾升藏你可藏得真够用心的,你说你何德何能让他这么护着你”·“白小姐与老爷是青梅竹马,形同兄妹。
一位母亲在经历那么大的变故之后,只想求她的孩子平安·”·李叔叔所说的每句话的末尾都跟着长时间的空白··这空白下掩盖的骸骨几乎就要被腐蚀干净。
白芸一一早就觉得丈夫的弟弟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一个极端利己主义,掺着- yin -郁与诡计,故意趁着祁家大哥不在的时候登门拜访,在她面前顾影自怜,有意无意地提及自己的能力,哀叹自己不被人理解的苦衷。
·白芸一变相地提醒过自己的丈夫,仅仅谈及祁连波的- xing -格,隐去了他向自己求爱的经过·祁家大哥只当是祁连波- xing -格孤僻,不好相处而已,哪里知道自己的弟弟竟然一直都在为贩毒集团制毒。
直到事情败露的那天,祁大哥大发雷霆,祁连波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只是冲着一旁的白芸一- yin -测测地笑·祁大哥当着祁连波的面将他的制毒工具与原料一并当场销毁,却没有告发他。
而祁大哥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他从未防备过的、唯一的弟弟手上··他还以为这个弟弟改邪归正,乐得欢迎他来参加自家公子的生日··祁连波的人也混进了宴会里。
“我可不打无准备之仗·”祁连波冲顾溟笑笑,“你那天还穿着小西装呢·”·当火苗顺着窗帘往上疯长的时候,当器械的乒乓声盖过哭喊声时,母亲的本能让白芸一从祁连波的桎梏中挣脱,她冲进火海里,抱起手足无措的顾溟趁乱从暗道里逃了出去,路边锐利的岩石划伤了她的脚底,荆棘刺进了她的胳膊,她躲在山间的树林里,失去了感知白天黑夜的能力,可她不敢停下,她甚至没有时间悲伤,一路辗转奔波,终于将儿子交给顾升。
在这起故意纵火案里,最大嫌疑人祁连波却至此失踪··白芸一大病一场,儿子变成了她唯一的心理支柱·她知道顾升护一个孩子不难,可她不想成为暴露儿子行踪的拖累,她苦求顾升帮帮她,求他给自己的孩子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人的生活。
“老爷又怎么会拒绝呢”李叔叔的眼神空落落的,“哪怕身份不好听,好歹不会引人注目·”·“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芸一,她好歹也是个富家小姐,怎么竟然落得一个在外流浪的下场”祁连波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都有些微的自满,好像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才是罪魁祸首,“还好我收留了她。”
“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死了·可后来我觉得不对啊,她肯定是把你藏起来了·”·李叔叔抬头看向顾烨,几乎撕裂眼眶,“祁连波要斩尽杀绝啊,抓了白小姐以后,还在四处搜寻大少爷的踪迹。”
“老爷早些年还能藏着他,病了之后就不行了,他满脑子就想着赶大少爷走,赶到国外去,最好别回来了·”·“芸一心里就只有你,我一提及你,她就会听话地吃饭喝药。”
祁连波叹着气,捏紧了扶手上那头精致的龙头,“只可惜整天都病怏怏的,我已经竭尽全力去治她了·”·“你也是,竟然连你妈妈都能抛弃,难道换了个姓,就认不得祖宗了”·“我劝过老爷啊,我说您这样做他会恨您的啊。”
李叔叔咳了两声,悲恸的哭声撞击着顾烨的耳膜,“可他不忍心撕开大少爷的伤口·他不忍心啊——”·“老爷走之前,还让人一直跟着大少爷,就是怕他出事。
老爷不是刻意阻止你们俩联系,大少爷无法和你一起站在灯光下·”·“可你怎么能接他回来了呢”李叔叔握着拳头,一下下地、重重地锤向自己的胸口,“老爷好不容易把他赶走了,你为什么把他找回来了为什么啊——”·顾烨终于从长时间的沉默中抬起头来,他掐着自己的手背,才不至于被这片无人知晓的- yin -暗所淹没。
他的哥哥,那个永远抢先挡在他前面的、高傲的哥哥,原来与他半点关系也没有··那根他曾暗自庆幸的、将两人绑在一起的纽带也应声崩断··顾烨的音量低到几不可闻,“哥哥是不是什么也不知道”·李叔叔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那个时候大少爷受的刺激太大,有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老爷实在没有办法,请了人过来,给他服用了镇静催眠药,与他交谈、说话·尽管年龄很小,我们还是为他治疗了很长时间才在他的大脑里植入了虚假的记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老爷很久之后才知道,那种治疗方法是很危险的。”
“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已与正常人无异·可我知道他不开心,我知道他一直都不开心,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是看着他走的·”李叔叔就像当年的白芸一一样,迫切地抓着这唯一一根稻草,“你救救他吧他也只是个可怜的孩子,你帮帮他好不好看在你们这么多年的情谊的份上,你帮帮他吧……”·原来这些年顾溟所做的噩梦,都是他失去的一部分记忆,在他沉睡的时候,在他的潜意识里疯狂作乱。
他梦到的,从来都不是顾升欠下的债··而是祁连波将他的人生撕裂的证据··那顶原本戴在他头上的金色的纸皇冠被眼前翻滚的火海瞬间吞噬,顾溟的鼻尖嗅到了浓烈的烧焦的臭味,耳边响起遥远的尖叫,犹如再次被人扔进那场让他家破人亡的大火中来回煎烤,伤得皮开肉绽,万箭穿心。
以前他不喜欢顾升,以为自己生来带着原罪··现在他真的不姓顾了··“我倒是没想到,你能跟芸一长得这么像·”·白芸一病逝以后,祁连波郁郁寡欢,原本只是出于报复心理,可现在看着这张脸,却又下不了手了。
“我昨天还在想要不要把你做成标本,可是人死了以后就会变样·”祁连波说,“芸一从来都没有看过我·难道因为我长得跟我哥不像,她就连一点点的爱都不愿意分给我吗”·眼泪从顾溟的眼眶里源源不断地溢出,他瘫软在椅子上,身形萎顿,如同一根老树上颓败的枝桠,衣裤被汗水打得透- shi -。
他突然猫叫一样轻轻“唔”了一声,嘴一张,咳出一大口鲜血,衣襟被瞬间染红··祁连波急忙走近,紧张地问了一句,“不会是打多了吧”·两个守卫摇摇头,没说话。
顾溟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沙哑的声音···“嘟囔什么呢”祁连波凑近了问,“说大点声·”·“为什么要伤害他们为什么……”·“伤害谁芸一我已经将她的生命延长不少了。”
祁连波反问道,“难道顾烨就是爱护你了”·这句话好似踩到了顾溟的尾巴,他几近虚脱,却猛然自残似地试图挣脱手腕上的束缚,坚硬的锰钢嵌进皮肤里。
在他自以为无比- cao -蛋的人生中,顾升是好好对待他的,母亲也没有放弃他,李叔叔也不是故意不让他回家·他原本正常的家庭与人生,都被祁连波的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
“想起来了哭什么你没被烧死,运气已经够好的了·”·顾溟仰着头,眼神失焦,精疲力竭,在这席卷而来的尘封的记忆中苟延残喘,止不住地呜咽。
“别他妈哭了·”祁连波掐着他的下巴,“说到顾烨,我还得感谢他·”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我只听说顾升突然多了个儿子,结果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
“没想到竟然是他帮我找到你了·”祁连波笑吟吟道,“我就知道顾升有问题,不过你说说,他把芸一的儿子、我的侄儿藏起来,是不是太不人道了”·“杜以泽——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无所谓,反正也是假的。
你应该见过他了,不过这人的能力实在是配不上他的排名,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有软肋·”·“你知道怎么样才能变强吗你不能让人抓住你的软肋。”
“那位姓顾的小朋友也有·”·“我都没打算杀你了,你怎么还这么倔”祁连波微微弓着腰,视线与顾溟齐平,另一只手擦了擦他嘴角上的血,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说我要能抓住顾烨,是不是也算抓到了你的软肋你是不是就能听话一点”·顾溟瞳孔紧缩,毒品的后劲让他的脊背不受控制地筋挛着。
在失去最后一丝意识之前,他气若游丝,咬字模糊,却无比坚定,“你不要动他·”·65.·祁连波制造的毒品生理依赖- xing -强,戒断困难,没人知道他的配方,就连集团的毒枭也不知道他如何捣鼓出这些轻易让人五迷三道的粉末,这让他在集团内的地位变得难以取代。
尽管祁连波行踪不定,- xing -格古怪,可念在从他手中产生的一本万利的各式花样,上头也没有将他过多约束··毒- xing -如此猛烈的毒品给顾溟带来了很大的副作用。
他时常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醒来,毒瘾发作时的记忆却被擦去了大半,只有手臂上留下了一个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针孔··祁连波似乎改变了计划,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把他当成了实验品。
顾溟好似对外界的环境失去反应能力,哪怕是看见祁连波走进房间,他也一动不动地、失神地望着前方,活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身体萎靡地贴着椅背··祁连波不想饿死他,让人掰开他的嘴往里灌粥。
可他实在是咽不下去,每吐一口出来,祁连波就让人再做一碗新的灌下去··滚烫的粥流进他的食道里,弄脏了他的衣服,祁连波就解开他的手铐,让人给他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再拷回来。
顾溟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弄,可当他看见祁连波手上的盒子时,他的眼神还是微微晃动··他知道,又要到一天中的这个时候了·过不了一会,他就会开始出汗,记忆会像断片一样变成狼藉的碎片。
顾溟是不想要的,可那一小管针剂代表着他可以做梦,可以高飞,那里没有大火,只有一片一望无垠的森林,感官被扭曲,他甚至可以闻到一丝雨后的土腥味··祁连波看着他微微抖动的肩膀,侧头道,“记一下时间。”
接着他坐在顾溟跟前的椅子上,弯下腰,将盒子摆在顾溟的脚尖前面··顾溟的眼神几乎就要将贴着自己脚尖的盒子烧穿,汗水刺痛了他的双眼,他想要一脚将它踢开,却连移动分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解放,祈求他放弃,逼着他下跪求饶··“求我呗”祁连波又拿出了腰间的那把大马士革刀——他每次都要这么做,炫耀似地向顾溟展示着自己从兄长那掠夺而来的宝藏,不过这次他将刀从刀鞘中抽了出来,借着窗外夕阳的光线欣赏起来。
顾溟被反- she -过来的光线晃了晃眼,他艰难地将自己的视线从盒子上移开,然后在印着水波状花纹的刀身上看见了自己被拉扯到变形的五官··顾溟想到自己上班之前所见到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是他看顾烨的最后一眼。
顾烨显然有些局促,这很少见··他大概是有很多话想跟自己说的··顾溟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还好他看不到我现在这个样子··祁连波在等他屈服。
刚开始的时候,顾溟还能咬着牙,忍得大汗淋漓·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反应越来越严重·一旦无法及时得到解脱,剧烈到恐怖的疼痛感几乎能够瞬间压弯他的脊梁。
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疼,从头顶到脚尖都疼,骨头像被千万条虫子同时啃咬,像被泡在滚烫的硫酸里腐蚀·他的思维变成一团爆炸开来的金属丝,生生刺进他的每一个脑细胞里。
祁连波就坐在顾溟对面不紧不慢地等着,反正控制权在他手上,他就喜欢在顾溟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自以为就要熬过这一轮以后,当着他的面将针剂内的液体推进他的胳膊里,然后目送他乘上一辆致命的过山车。
“跪下来,舔我的鞋,请求我的施舍……兴许我现在就给你了,怎么样”·顾溟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泡声··祁连波前倾身体,问到,“说什么”·“唔……”·祁连波将自己的椅子往前挪了挪,用空出的一只手甩了顾溟一巴掌,“怎么还不会说话了”··顾溟低垂着头,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他突然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祁连波身上撞去··这无异于是拿鸡蛋撞石头··祁连波大惊失色,弹簧一样向后躲去,匕首咣当落地··顾溟的侧脸被划下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顷刻间血流如注。
鲜血染红了他的颈项,从他的下巴一串串地滴落··“你不就是喜欢这张脸么”疼痛鲜明入骨,顾溟终于恢复了一丝意识,这些天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都变得生涩,“那你拿走好了。”
祁连波暴跳如雷,踉跄着站起来,抓起一条消毒毛巾按在顾溟的脸上,一边冲另外两人怒吼,“拿医药箱过来快点”·顾溟挣动两下,祁俩波立马掐上他的脖子,“你在寻死”·“你杀了我吧,”顾溟含糊不清地重复着,“你杀了我……”·“闭嘴闭嘴”祁连波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按着给我按着”·一个守卫立即上前按住毛巾,祁连波手足无措地在医药箱里翻出一瓶双氧水,拧开盖子直往顾溟脸上浇。
顾溟被人按着头,冰凉的双氧水犹如油锅里的热油,沁进他的伤口里,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去医院赶紧去医院我会治好你的。
相信我,不会留疤的……”祁连波紧抓着顾溟的肩膀,近乎于癫狂地喃喃自语着,“没事的,不要害怕,没事的……”·“你不如杀了我……”·另一个守卫从对讲机里接收了几条讯息,他三步并两步地走到监控前看了一眼,接着迅速折回。
“先生,先生”·祁连波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往顾溟脸上按上两块纱布,慌慌张张地扯着医用胶带往他脸上粘··“备车”祁连波大吼,“备车啊备车”·“先生外面有情况”·祁连波一愣,转头看向说话的男人。
“对方人手不多,目前还不知道是否会有其他同伙·”·祁连波来不及作答,口袋内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这手机是他的私人通讯设备,通道都被加密过,况且这次出行他已经提前跟上头打过招呼,没理由会是集团内的相关事宜。
祁连波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一串零··屏幕亮起又暗去,直至第二个电话打进来时,他才接通了电话··两个守卫面面相觑,房间里安静得可以听到银针落地的声响。
话筒里传来一声遥远的试探·顾溟猛然支棱起脊梁,目不转睛地盯着祁连波··那个声音说:·“你把他放了·”·祁连波挂断电话,僵硬地扭过头,“好,真好。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祁连波一个都没接,他冲顾溟咧嘴笑起来,表情狰狞可怖,“你觉得他会不会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顾溟双眼里流露出的是再明显不过的恐惧。
祁连波像能洞察人心似的,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在不间断的电话铃声中朝顾溟走去,“我本来对他不感兴趣,但我现在倒想看看,你这个情人能为你做到什么地步。”
“让我跟他说话”·顾溟急切地抻着脖子,脸上的纱布都被血浸透·祁连波细细打量着他,问道,“我很好奇……如果我要求他一个人进来,他会不会进来——送死”·“我、我听你的话,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跟他说话……”·“为什么”·顾溟目眦欲裂,“他肯定是带了人来的……”·“正面交锋……一定会有死伤……”·“我帮你赶他走……”·“你让我跟他说话,我赶他走……”·顾溟仰着头看他,嘴唇张张合合,终于拼凑出完整的几个音节:·“求你……我求你……”·祁连波又换上那副看不出情绪的嘴脸,他接通了电话,按了免提,将手机放在顾溟耳边。
顾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很想听顾烨说说话,但又怕等到他真的开口,自己就会崩溃··听筒对面的男声断断续续,正试图冲破杂乱无章的杂音·顾溟在顾烨的声音变得清晰之前高声说道——“你怎么跟块狗皮膏药一样,一天到晚黏着人不放”·片刻后,杂音消失得干干净净,看来是有人做了调整,对面却没有人回应。
“我早就想走了·”顾溟觉得自己的喉头里泛着一股铁锈味,“多亏了你,我现在终于找到了我的亲人……”·“我以前对你好……只不过因为我们是兄弟……”·他用力掰着自己的指头,以疼痛作为镇定剂,“只不过因为……我以为我们是兄弟。”
“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俩互不相欠……”·“你对我来说就是一陌生人·”·顾溟绝望地闭上了眼,“所以你快滚吧,别再来打扰我了。”
他什么苦痛都能忍受,顾烨却是发生在他童年里仅剩的一件不那么糟糕的事情了··他不想让这个人赤手空拳地站在门后··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他希望顾烨再也不要喜欢上他了。
顾溟终于听到了几声沉重的呼吸,这几秒钟的等待对他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在沉默中受尽煎熬···他还想说,你别自作多情了,我真的特讨厌你,我一直就想让你滚。
真的··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害怕得不得了··他祈求上苍,好歹也让我也尽一次兄长的义务,好吗·可是上苍没有回答他。
他听到顾烨说,“对不起,哥哥·”·顾溟呼吸一滞,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重心瞬间就垮了··66.·祁连波拿回手机,做作地鼓了鼓掌,“演得真好。”
他关了免提,将听筒放到自己耳边,以毫不在意地口吻说,“你一个人来,否则我可不保证他能活着见到你·”·“我什么都做你不要动他”·祁连波掐断了电话,“他自己要来,我有什么办法。”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要是跟芸一长得不像,我会留你吗”·“你不能这样我什么答应你你不能这样”顾溟从椅子上弹起来,被两个守卫抓着肩膀按了回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祁连波走到门口,打开了可视对讲机,“一会有一位客人要来·”·“不行我们说好了的”·“说好什么了”祁连波意识到什么似的,舒展开皱着的眉头,“哦,看来我还真是抓着你的软肋了。”
“你敢动他我杀了你——”·祁连波对他激烈的反应尤其感兴趣,“太聒噪了·你对他也这么凶吗”·“你敢动他你个王八蛋——”·这时,门外响起三下叩门声。
有人在外面说,“人带到了·”·顾溟立即噤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紧闭着的推门,他的身体几乎就要承受不住因恐惧而起的、急速飙升的肾上腺激素。
祁连波抬了抬下巴,其中一个守卫从腰间拔出一把枪,顶上顾溟的太阳- xue -,另一个守卫快步上前,伸手将门往两边推开··顾溟看到顾烨单枪匹马地站在门后,失控地吼道,“你来干什么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而后他顿时失了所有气势,半垂着头呜咽,“我都跟你没关系了……你来这里干什么……”·顾烨一眼便看到顾溟脸上贴着纱布,胸前的衣服还沾了半干的血迹。
他心如刀绞,几乎就要丧失理智,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来··“别这么猴急·”·顾烨被那名守卫往后狠推了一把,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他盯着黑漆漆的枪管,握紧拳头,浑身发抖,僵硬地转头望向祁连波,“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顾烨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他宁愿那些伤痛全都以十倍的量放大在自己身上,也不想顾溟皱一点眉头··“他往自己脸上划了一刀,所以我也要往你身上划一刀。”
顾溟尖叫道,“——不行”·“好·”顾烨喘着气,答应道,“那你得放他走。”
“不行”·祁连波耸肩,对顾烨说,“你还不够谈条件的资格·”语毕,他又抽出那把片刻之前才沾过血的匕首,转头冲顾溟报复- xing -地调笑道,“这是你自找的。”
那把削铁如泥的刀刃闪着寒光,刺得顾溟双目干涩··“你别动他别动他你冲我来你有什么都冲我来”顾溟疯狂地扭动着肩膀,如同一只即将折断双翼的鸟,拼命地向顾烨的方向拉扯自己的上半身。
恐惧让他的心理防线瞬间坍塌成碎片,当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阻止祁连波前进的脚步时,他爆发出一声悲戚的呐喊,“求求你叔叔——”·他红着眼眶,卑微地、毫无自尊地哀求他,“我求求你,放他走好不好都是我的错……我错了……别动他……求求你……我什么都做……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听话……求求你……叔叔……我听话……你让他走……”·然而祁连波无动于衷,他背对着顾溟,又将这一件发生在顾溟身上的,不那么糟糕的事情撕碎了。
祁连波回过身的时候,手里的刀刃被鲜血染红,血液从刀尖滴滴答答地滚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串红色的血珠·顾烨捂着自己的小腹,失神地抬起头,仅隔着几米的距离与顾溟对望。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微弱到根本听不清楚,但顾溟却读出他说:“别看”··顾溟看到他如同一片悬挂在枝头上的树叶,摇摇欲坠,最终跪在了自己面前。
与此同时,别墅外的言盛从热感测距仪里看到顾烨红色的人影倒在了地上··“说话说话啊发生什么事了”·言盛推测祁俩波所在的房间内屏蔽了信号,他刚摘下耳麦,便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这悲鸣远远地传来,穿透了坚硬的砖瓦、水泥,撕裂了血红色的晚霞,难以想象发出这声悲鸣的人该有多么悲恸··言盛心想大事不好,招呼着身后几名全副武装的人手一起往前冲,“不管了走走走”·祁连波人手虽多,到底抵不过能够以一打十的雇佣兵,一名手下见形势不太乐观,立即跑到祁连波跟前报告情况。
祁连波骂了一句脏话,让他去后门备车,吩咐剩下两人将顾溟带走··两个男人解开手铐,架起瘫软的顾溟,跟在祁连波身后打算从后门逃走··顾溟朝后扭着头,直直地望着蜷缩在地上的顾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见顾烨,直到他看到了祁连波腰间的那把匕首。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守卫被一股爆发- xing -的力量推开,顾溟扑向前方祁连波,一手勒住他的脖颈向后转,一把从刀鞘中抽出匕首,刀尖顶在他的动脉上···祁连波被迫转身面向两名守卫,手杖滚到一边。
面对着齐齐指向自己的两只枪口,他颤巍巍地将双手举在空中··“你们谁敢动一下,我就把他的喉咙切开”·守卫们不敢轻举妄动,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
正在情况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黑色的人影从一名守卫的身后跃起,两只手奋力抓住守卫手里的枪管,只听见“砰”一声爆破般的枪声,天花板留下一个漆黑的弹孔。
顾烨虽夺下了第一把枪,另一名守卫却已经瞄准了他的脑门,正要扣动扳机的千钧一发之时,他的身体却被撞向一边,枪口也被推开,这一枚子弹则擦着顾烨的太阳- xue -而过。
顾溟握着那把滚烫的枪管,一刀快准狠地划开了守卫的脖子·他看到另一名守卫对着顾烨又踢又踹,试图夺回手里的枪,冲上前抓着那个男人的领子将他从顾烨身上推开。
顾溟一低头便看到顾烨腹部上大块的伤口,双眼顿时被染得通红··他的第一颗子弹从守卫的锁骨穿过,男人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躺在地上,四肢抽搐着,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血泡。
顾溟骑在他身上,将枪口顶上他的眉心,枪声紧接着连续不断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直到子弹都被打光,顾溟还在机械- xing -地扣动着扳机,半根枪管插在被打得稀烂的脑壳中。
顾溟捡起顾烨手边剩下的一把枪,朝已经爬起来了、正在朝后门奋力走去的祁连波快步冲去,跟着一只手肘压上他的肩膀,将他压在墙上··祁连波的后背重重地撞上墙壁,他“啧”了一声,继续说道,“怎么你现在还想杀掉自己的叔叔”·顾溟将枪管顶上祁连波的额头,他看着这张丑恶的嘴脸,想到曾丧命在祁连波手下的无数亲人,几次三番就要扣动扳机,却禁不住咬牙痛哭。
“你想想,你要是开了枪,可不就跟我一样了”祁连波讽刺道,“哦,不过你现在也杀过人了·”·“我跟你……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宝贝,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地狱,会下地狱的·”顾溟语不成句,握枪的手抖动得厉害,“你会下地狱的·”·“你也是,”祁连波冷笑,“你我都是要下地狱的。”
这是顾溟所开的最后一枪,白净的墙壁上留下一朵四- she -着炸开的烟花,祁连波靠着墙壁滑落到地上,临死前还不可置信地大睁着眼睛··顾溟的五指颓然松开,他转身往顾烨的方向走了一步,双膝一软摔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来到顾烨身边,抱起他的肩膀将他翻过来,然后脱掉自己的上衣,按在他的小腹上,结结巴巴地说,“我给你按好了……我给你按住伤口了……没事了,没事了……”·顾烨努力掀起眼皮,“你快走。”
顾溟抱着他的脑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脸上,“不会再流血了……你再撑一会……我去叫人来……”·顾烨想要帮他擦掉眼泪,却提不起力气,只能艰难地动了动食指,“别哭……”·“别睡,别睡了……看着我,顾烨,看着我……”顾溟宁可方才那一刀是扎在他自己身上,“你看看我,我们重头开始好不好你不是想重头开始吗我们从牵手开始好不好”·顾烨扯出个狼狈的笑容,“你是不是又要骗我”说话时也只有出的气儿,“到时候……到时候又……又不要我了……”·顾溟摸着他的脸,结果把他的脸越抹越脏,忍不住失声痛哭,“我没骗你,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别睡,我求求你……”·顾烨的双眼有些放空,他喃喃自语道,“哥哥,我会死吗”·“不会的你别说胡话……”·顾烨的视线从顾溟脸上移开,转而投向头顶的天花板,“我好害怕,来生就认不得你了。”
“那就认不得我吧·”顾溟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泣不成声,“我不想再做你的哥哥了……我就做一个路人甲……我会向你介绍我的名字、我的一切,我都会很详细地告诉你,好不好”·顾烨闭上眼,嘴角带笑,有气无力地问,“真的吗”·“真的,我说得都是真的。”
顾溟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小烨,小烨,你看看我啊,你怎么不跟我说话了”转而又去摸他的手,可惜小火炉已经没法发热了。
“小火炉,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他号啕大哭,“——你别把你哥一个人留在这·”·言盛一行人循声而来,一推开门,赫然看见顾溟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屋内还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一片狼藉,血流成河。
顾溟甚至还没看清来者是谁,挪动着膝盖,狼狈地爬到对方跟前··“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每一声“求求你”都跟着一声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言盛高喊一声“先救人”,继而蹲下身去扶他·可顾溟像生在了地上一样,站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地抓着言盛的裤管,嘴里说着“求求你,我听话”。
言盛先将他们两人火速送往了医院·顾烨失血过多,情况不容乐观,他也一直在劝顾溟去做个检查,奈何顾溟只是摇头,寸步不离地跟在顾烨的病床后··直至顾烨被推进手术室,顾溟才没继续跟着,他抬头看了眼亮起的“手术中”的红色灯光,转头想要去椅子上坐一会,刚扶着墙走了两步,突然倒了下去。
67.·所幸顾溟所受的大多是皮外伤,除了脸上的伤口稍深,加上稍有感染,会不会留疤还很难说·做了个缝合的小手术之后,医生又给顾溟手腕上的伤口消毒上药,之后他就被推回了病房里,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
·顾溟睡得极其不安稳,睡梦中他又置身于那场无边无际的大火之中,而祁连波的五官被无限放大,诡异的笑容浮动在他的眼前·顾溟转身想逃,却拔不动双腿,唯独听到祁连波在他身后咧嘴大笑,一边笑一边说,“你跑不了的——”·话音刚落,顾溟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他手脚并用,想要爬起来,一低头,祁连波匍匐在地上,满脸是血,抓着他的脚踝对他说,“你连你的叔叔都能杀。”
“你跟我有什么区别”·“你我都只能呆在地狱里·”·顾溟猛地睁眼,他看到白色的天花板,闻到消毒药水的气味,惊得立即从床上坐起来。
言盛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玩手机,听到动静放下手机,“醒啦”看着顾溟紧张兮兮的样子,他安慰说,“你现在在医院里呢·伤口都给你处理好了。”
顾溟心有余悸,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一低头便看到自己双手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十根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没有来的及洗干净的凝结的血迹,他用力在被褥上蹭了蹭,没能蹭下来。
顾溟又觉得脸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感,刚想伸手摸,被言盛一把握住了··“别摸刚缝好的·”·顾溟听闻缩回手,又在床上愣愣地坐了一会,突然跳下床就往门外跑。
“喂别跑啊,你才刚醒”言盛拎起地上的拖鞋追了出去,“鞋穿上”·“他呢手术做完了吗怎么样了医生说什么了”顾溟望着人来人往的走廊,转头问道。
“手术做是做完了,血流得有点多……但是还没醒过来·”·“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顾溟请求道,焦急的心情不言而喻,“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我就偷偷看一眼。”
·“哎,多大点事,”言盛无所谓地摆摆手,“你想住在他那儿都行·”·言盛给顾烨准备了个单独的病房住着·两人坐电梯上了两层楼,顾溟跟在言盛身后,轻手轻脚地进了顾烨的病房。
顾烨脸上戴着氧气罩,手上打着点滴·几乎是一看到他,顾溟就要控制不住地冲到跟前,他向前跑了两步,却硬是在半路停下,改为双手抱臂,远远地看着病床上的顾烨。
“怎么啦”言盛在他旁边停下,“不去看看吗”·顾溟的声音都有点发抖,“是不是很严重”·“没什么大事,没伤到器官。”
“你说的是真的吗”顾溟问,“不是在骗我,是吗”·“没骗你·否则他现在应该躺在重症室。”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吗”·“唔,快了吧·”言盛想了想,趁机说,“他出院前都得让人陪护照顾,不过我毛手毛脚的,肯定会帮倒忙。
我想要不请几个人过来看着好了·”·顾溟的目光在顾烨脸上停留了好半天才收了回来,他侧头小声对言盛说了几句话,言盛便满脸狐疑地跟着他出了病房,足足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回到病房里。
言盛快步走到顾烨的病床跟前,叉着腰说,“别装了,现在就我一人·”·顾烨这才睁眼,尽管已经苏醒过来,他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血色··“他要出院。”
顾烨眉头一皱,问道,“你让他出院了”·“你都拦不住你哥,你觉得我能拦得住吗”眼见顾烨的脸气得由白转红,就差从病床上爬起来了,言盛才笑眯眯地补充道,“好啦,他说他会呆在你这儿的。”
顾烨本意还想装睡的,但是当天晚上就没忍住··他在黑暗中大胆地睁开双眼,顾溟坐在他病床边的椅子上,趴在床边,脸埋在双臂里·顾烨心猿意马,动了动手指,摸了摸搭在他床单上的发梢,下一秒却听到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的声音。
那是一种无法压抑却又克制的哭声··顾烨现在还不能动,但他被顾溟哭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伸手便去握他的胳膊··顾溟猛然抬头,睫毛上还挂着眼泪,“你醒了”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怎么样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就去叫医生……”·“不用”顾烨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想喝点水吗”·顾烨点了点头,于是顾溟从烧水壶里倒了点温水出来,然后捏着病床的手摇把转动起来,好将他的上半身支起来。
顾烨乖巧地张开嘴,顾溟弯着腰,握着水杯贴着顾烨的嘴唇往里送水,一只手接在他的下巴底下··等他喝完水,顾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局促不安地捏着空水杯。
“坐呀,哥哥·”顾烨轻握住他的手,心疼地摸着他手腕上的绷带,“对不起,让你受这么多苦·”·顾溟立马瑟缩着抽回手,他在椅子上坐下,抱着臂,弓着背,一副恨不得将自己蜷起来的模样。
察觉到顾溟似乎不愿意让自己触碰,顾烨垂下眼帘,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你就不会碰到这些人,更不会遇见这些事·”他失落地抬眼问顾溟,“哥哥,你是不是更讨厌我了”·此刻病房里只剩一盏小夜灯还亮着,顾溟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不用再这么叫我了……”这一声声亲呢的“哥哥”听得他心里又酸又涩,他自己才是所有灾祸的起源,哪怕顾烨仅仅只是与他挂上一个兄弟的名分,也差点因此而丧命,“我已经不是你的哥哥了。”
顾烨听闻却急了眼,“我就知道,你是不是不想认我了你是不是就巴不得我们俩没有关系呢”说着就要拔手里的针头,“行啊,那你也别管我了”··顾溟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你干什么你不要命了”·“我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都说了,反正我就是一陌生人。”
顾烨一字一顿地加重了“陌生人”这三个字眼··“——你明明知道是假的”顾溟吼道,他拧着眉头,咬着后槽牙,然而怎么看都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那句话是假的。”
顾烨看着顾溟额头上的擦伤和淤青,想到言盛说他求救时的情景,想到自己生病的时候他忙前忙后的样子,一下子就慌了··“没有,不是的……你别生气……”他伸手去揽顾溟的腰,仰着头道,“我错了,哥哥,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不是以为你不喜欢我吗”·顾溟一手撑在他枕侧,眼里盯着不远处的床头柜,摆明了不想看他。
“别生气了·”顾烨腆着脸往顾溟身上贴,隔着袖子亲了亲他的胳膊,“你还答应要跟我牵手亲嘴的·”·顾溟嫌弃地“哧”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亲嘴了”·“不是说可以不做兄长吗那不就是可以做其他的事吗”·顾溟一把将他的脸按回枕头上。
第二天言盛推开病房的门时,正好撞见顾溟在给顾烨喂饭·他反应迅速,努力配合惊讶道,“哟,醒了”·顾溟转头说,“昨天晚上醒的,我怕你已经休息了,没敢打搅你。”
顾烨被塞了满口的饭,趁着顾溟转头的功夫冲言盛竖了个大拇指··“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言盛双手插着裤兜,晃晃悠悠走到顾烨跟前,打趣道,“免费陪护,真好。”
顾溟刚好喂完一碗鸡汤,收拾了碗筷说晚上再来··清晨的时候,医生跟顾溟嘱咐说这些天应该让病人多吃点有营养的,不要吃外面餐馆里的盒饭,味道又重又油腻,他一听连忙跑回公寓,找了些食谱,扛起了负责顾烨一日三餐的重任。
顾烨倒好,晚上还能灵活地伸展胳膊吃人豆腐,一到白天就没力气了,抬不起碗,握不住勺子,恬不知耻地大张着嘴,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鸟·清汤寡水的,他却吃得可香。
·言盛上了报纸,总算给家里耀武扬威了一次,报道上说他带人剿灭毒窝,而且被当场击毙的贩毒人员里竟然还有多年前一起灭门惨案的嫌疑人··文伦清的案子已经由季池交接,顾溟请假说自己家里出了事故,但他清楚自己的病能不能治好都不知道,兴许以后都没法回去正常工作了。
警长被送到了小雨那儿养着,整日被她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肚子又圆了一圈,体型也从冬瓜成长为圆滚滚的大西瓜··顾烨的董事会自从知道他住院以后也没再继续施压。
李明宇与杜以泽两人则下落不明,从顾烨的雷达上完全消失了··顾溟每到早中晚的饭点就会出现在顾烨的病房里,就算不在医院里,顾烨给他发的信息、打的电话,他也都会回应——除却偶尔他会消失一整个下午。
有一天晚上顾烨问他,“你是不是在躲我”·“没有·”顾溟往他嘴里送饭··“那你怎么今天白天都不理我”·“当然是在忙着给你做饭了。”
顾溟强打起精神,“我厨艺不精,耗费的时间长,没来得及看消息·”·“你有好好吃饭吗怎么脸色这么差”顾烨想要摸摸顾溟的脸,结果被他侧头躲了过去。
“没事,我都是吃完了再过来的·”·十天后,顾烨腹部的伤口拆线,他没提前通知顾溟,让言盛开车送自己到公寓底下,打算给他一个惊喜··结果当他看到顾溟嘴唇发白,眼神恍惚的模样时,顾溟却疯了一样地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往门外推。
顾烨反手握住他的手掌,顾溟看到自己的手指尖上生长出黑色的藤蔓,它们缠上顾烨的手指、胳膊,撕裂了他的五官··顾溟眼里参杂着恐惧与厌恶,他颤抖着骂道,“……滚滚出去”·顾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整个推了出去。
顾溟爬回卧室,将门反锁,接着捡起地上的皮带将自己的手绑在床柱上··他拒绝正规的治疗,像只害怕见到阳光,害怕被人知晓自己黑暗秘密的蝙蝠··这一回顾溟足足在地上躺了三个多小时,其间他掐着自己的喉咙,几度神智不清,疼得在地板上打滚。
等到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得- shi -透,冷得他直发抖··顾溟瘫在地板上有气无力地抠着皮带的扣子,扯了半天才扯下来·他踉踉跄跄地下楼去卫生间里洗了把脸,正准备给顾烨做饭时才想起来刚刚他已经来过公寓了。
顾烨已经出院了··顾溟在厨房里失神地站了一会,心想今天大概不用再给他做饭了,于是机械地打开一扇橱柜的门,准备找点泡面吃,没想到却在装泡面的箱子里翻出一包彩色的生日蜡烛。
公寓早已被保洁人员清理过了,坏掉的蛋糕与红酒也被扔掉了,只剩下一包还没使用过的蜡烛被人顺手塞进橱柜里··他捏着这一小把蜡烛,突然掩面痛哭··“哥哥——”·“开门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开门好不好”·“别哭啊……”·顾溟听到敲门声,还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他跑到玄关处,从猫眼里看到顾烨正猫着腰,贴着门侧耳偷听··顾烨没料到门突然被打开,身体往里一倾,随即站得笔直·他看到顾溟抿着嘴,侧着脸,站在巨大的- yin -影里,肩膀微微抽动着。
顾烨抬脚踏进屋里,在一片漆黑中将他紧抱···“怎么这么冷没开暖气吗”发觉他身体冰凉,顾烨问道。
顾溟生怕撕裂他的伤口,手忙脚乱地推他的肩膀,彩色的生日蜡烛从他手中滑落,散了一地··“快松开”·“我不”顾烨不管不顾地收紧双臂。
顾溟着急地拍着他的背,“快松手松手伤口裂开了怎么办”·“不要我已经拆线了。”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啊”顾溟挣脱不开,放弃了抵抗,爆发出一连串带着哭腔的责备,“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啊我不是叫你走吗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啊你知不知道你是在送死你是不是成心要气死我”·顾烨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于是开始一个劲地向他道歉。
顾烨道歉道得顾溟一点脾气都没了,拳头像尽数落进棉花里,他抓着顾烨后背的衣服,绝望地哭道,“他给我打了毒品,怎么办啊——怎么办——”·顾烨关上门,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到客厅的沙发上,“没事的,很快就能戒掉的,我陪着你戒。”
“我做不到,好疼啊,我坚持不下去了……”这些年来的苦痛早把顾溟压变了形,他自暴自弃地搂着顾烨的脖子,一股脑地朝他宣泄着所有的负面情绪,“怎么办啊……我连句谢谢都没跟他说过……”·顾烨拍着他的背,“爸会理解的,他就是故意气你走的,不是你的错。”
“我还杀过人了……”·“那是正当防卫,哥哥是为了救我才这么做的,都是因为我,不要怪你自己·”·“我就是个灾星……”·“怎么会呢我还觉得自己特别幸运。”
“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我会保护你的,哥哥,我会保护你·”顾烨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又扯了张纸巾,擦着他的眼角,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脸上的纱布,一边小声询问他脸上还疼不疼。
顾烨的手掌如往常一样热烘烘的·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布,顾溟都能感觉到有源源不断的热量渗透进他的血管里,涌向他几近衰竭的心脏·他没了力气,呼吸跟着平缓下来,软塌塌地趴在顾烨的肩膀上出神。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好像他也是有人可以依靠的,好像在这诺大的世界里,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流浪··只有顾烨会这样谨小慎微地看向他,哪怕他只是一株生在悬崖峭壁上的野草,在顾烨眼里,他却好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没有人这么看过他··68.·顾溟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毒瘾都能扛住,却扛不住顾烨一个紧实的拥抱,他觉得自己被束缚在一个炙热的茧里,小小的空间却很有安全感。
·顾烨从小到大传递给他的信息都是:我就在这里··社会总是赋予男- xing -兄长于更多的责任与义务,大概正是因为这样,顾溟一直都将这句话当成孩童间的玩笑话。
放在二十年前,他肯定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因为可以依靠顾烨而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的这一天··可是如今顾烨已经二十七了,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了·这世界上所有的人事物都在变,怎么唯独顾烨还跟以前一样,毫不害臊地在他面前摆出骑士的姿态来,好像他是个需要被安慰、被保护的人。
顾溟极少体会到被人所认真珍惜的感觉,一生中难得的几次机会也大多来自于这个弟弟,无论是顾烨小时候故意替他背锅,还是到现在笃定地朝他张开双臂··这种感觉很微妙,顾溟心头有点发酸,又有点暖烘烘的。
原来是他自己色厉内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顾溟的思绪飘来荡去,缓了好一会才从神游的状态中收敛起大半情绪,仅是说话还有点喘,“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住院住得比我还久。”
顾烨难得见到顾溟情绪失控的一面,这在他眼里无异于是哥哥朝他敞开心扉,投怀送抱了·顾烨觉得自己这一刀挨得真值,“这不是情况不一样吗难不成我还打不过他吗”·“不要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
隔着顾烨的毛衣,顾溟伸手覆在他的小腹上,抬眼问他,“我能看看吗”·顾烨一手抓住毛衣的下摆,掀了起来··顾溟摸着墙上的开关,打开了头顶的吊灯。
顾烨腹部上还残留着缝合的痕迹,初愈的伤口看起来如同一条蜿蜒的蜈蚣,从他的肚脐下方爬到腰线··顾溟止不住地从唇间发出叹息声,他伸手摸了摸顾烨腰上另一侧的枪伤,“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我是个男人,这点伤算什么·”顾烨凑近了问,“倒是哥哥,脸上还疼吗”·顾溟摇头,“不疼,已经结痂了。”
“言盛说会不会留疤得看恢复情况,”顾烨问,“哥哥,能让我看看吗”·尽管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顾溟仍旧不愿意取下纱布,“算了吧。”
“让我看看,哥哥·”·“有什么好看的”顾溟懊恼地侧过身,想要挤下沙发,“你怎么老喜欢看这些”·顾烨撇了撇嘴。
他自小没怕过事,唯独就怕见到顾溟青一块紫一块地回家·以前顾溟洗完澡,穿着短裤躺在床上看书时,顾烨偶尔会在他露出的一截小腿上看见几块新鲜的淤青·顾溟书看得津津有味,浑然没有发现顾烨已经爬上床,跪在自己的膝盖旁边。
直到腿上传来冰冰凉的触感,他才看见顾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盒跌打损伤的药膏,正往自己的腿上摸··顾烨像对待柔弱的女孩子一样对待他,这总是让他格外不好意思,只想往被子里缩,往往都会被顾烨握住脚踝拉回去。
顾烨哪里是喜欢看这些呢分明就是心疼,就是无可奈何·他身子往前一倾,堵住顾溟逃走的路线,伸手去撕他耳根的医用胶带···顾溟被他堵在沙发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他撕掉了一条胶带,跟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顾烨撕完最后一条胶带,捏着纱布一角的手停在空中·一条明显的刀疤从顾溟的脸颊延伸至他的耳根,深褐色的痂严丝合缝地覆盖在伤口之上··你说为什么顾烨巴不得想要护在手心里的人却总是受着风吹雨打,不被人珍惜,也不被人爱护,他倒好,口头上吹着“保护你”的牛皮,一见面就往人嘴里灌酒,把人做到发了一个星期的高烧。
顾溟以为顾烨又要开始莫名其妙地生闷气了,没想到却听到几声吸鼻子的声音·一抬头,顾烨红着眼眶,拧着眉头,神情别扭,像是气愤,又似乎是委屈··头顶昏黄的灯光在顾溟脸上刷下大片的- yin -影,他偏过头,缩着脖子,故意遮掩自己脸上的伤疤,眼里流露出一点落寞的神情,“是不是很丑都……把你丑哭了”·“不是的。”
顾烨揉了揉眼角,“哥哥一直都特别好看·”·“我又不是没有对着镜子看过·”·“哥哥,现在的修复技术已经很发达了,不会留疤的。”
“所以你也觉得我很丑了”·“不是……我不是……”顾烨总觉得自己越抹越黑,干脆不说话了。
顾溟将纱布粘回脸上,说,“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顾烨又吸了吸鼻子,“明明你也才哭过·”·顾溟模仿顾烨的语气道,“这不是情况不一样吗”·“那还有之前,元旦的时候,你也哭过。”
顾溟在脑海中搜索着元旦的记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疑惑地否认道,“我可不记得发生过这件事·”·“因为哥哥喝酒了,而且是高潮的时候哭的。”
顾溟再一次被顾烨底线之低的程度所震惊了··“就在这张地毯上·”顾烨补充着,像是在回忆学术细节,“而且哭了不止一次,而且……”·“没有而且了”顾溟一把推开他,起身快步走到厨房里,想着要么找点事做,要么赶紧换个话题,否则顾烨得寸进尺来可没有个度。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蜡烛,小声嘟囔道,“有没有点廉耻了……”·顾烨跟了过来,在顾溟起身的时候从他身后将他环抱··顾溟再度被裹进熟悉的茧壳里,他捏紧了手里的蜡烛,心跳声震耳欲聋。
顾烨比他高小半个头,得低下头才能埋进他的肩窝,温热的鼻息贴着他的肩膀而过,酥酥麻麻的··顾烨缓慢地呼吸着,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对哥哥是一见钟情。”
顾烨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出这句话的·顾溟一愣,两只耳朵尖唰地红了,他紧张得像盘玩佛珠一样盘玩起手里的蜡烛,“你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顾烨像倾慕一位高高在上、不食烟火的人物一样仰望着他,偏偏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叛逆,爽朗,自由自在的人,有一天突然跑到他的房间门口,敲他的门,宣称“我要来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结果竟然是带他跑到后花园外的小树林里看星星。
·顾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一本正经,反倒是顾溟一手捂着脸,小声说,“我什么时候这样做过没有的事……”·顾烨拉住顾溟的一只胳膊,将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顾溟脸颊有些泛红,他“哎”了一声,眼神躲闪,伸手按住顾烨的脸,意思是别看了,顾烨却顺势捉住他另一只手,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哥哥,你得以身作则。”
顾溟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突然被人架住大腿抱了起来·顾烨将他放到身后的吧台上,仰起头,认真地望着他,“你得对我负责·”·顾烨厚起脸皮来的时候总能噎得顾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溟把手里的那把生日蜡烛塞进他手里,转移话题时说话都有点磕巴,“我、我怎么找到一把蜡烛·”·顾烨一手撑在顾溟的臀侧,将他拢在双臂之间,低头望着手心里的蜡烛,过了好一会才说,“也没来得及给你尝尝。”
他将蜡烛放到吧台上,“算了,万一吃坏肚子了也不好·”·顾溟突然意识到其实顾烨也是一个人手无寸铁地生活,不比他完整,不比他幸福,可为什么望向他的时候,眼里却总能冒出亮闪闪的光,像是从未受过伤害,从未被人抛弃。
“好吃吗”·顾烨笑,“我不知道,我也没吃·”·“我喜欢甜一点的·”·“我知道·”·“奶油味重一点的。”
顾烨抬头看他··“什么时候做给我尝尝,否则蜡烛不是白买了·”顾溟说,“蛋糕是不是也得做大一点,你这些蜡烛能有三十根吗”·“有的。”
顾烨喜笑颜开,“不过做蛋糕可是很累的,我是不是可以讨点奖励”·顾溟盘算着问,“那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怎么弄得我跟土匪一样,我又不劫财。”
顾烨挤进顾溟的双膝间,双手搂着他往自己怀里推,像抱着一座幸苦努力而得来的大奖杯,“我只劫色——可以亲你吗就当是预付。”
顾烨调起情来直白又赤裸,明明羞耻得要死,顾溟听了却禁不住发笑,“你都是跟谁学的”·顾烨笑而不答,抬起下巴,用自己的鼻尖去碰顾溟的鼻尖。
顾溟忐忑地将视线下移,却没向后躲靠·他没想到顾烨的嘴唇竟然也是高热的,这股甜腻的气息将他包围,泡得他四肢发软,头脑昏聩··69.·自打没了工作,顾溟每日多出了大把的时间。
顾烨除了公司开会时需要往外跑,其余时间都呆在顾溟身边,哪怕人家出去买菜也要跟着···顾烨知道自己做的饭简直有毒,也不再嚷嚷着帮忙,只是搬个笔记本坐在吧台对面,偶尔在工作间隙往顾溟那儿瞄上一眼。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除了顾溟毒瘾发作的时候·顾烨没法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加上他也不知道顾溟什么时候会不舒服·往往等到顾烨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被锁在了卧房外,无论他怎么敲门呼唤,房内的人都无动于衷。
通常顾烨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顾溟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总是出了一身的汗,顾烨问他什么都不答,只是神情疲惫地摇摇头,然后默不作声地去楼下的浴室里洗澡。
除此以外,顾溟对他一点不差,包了他的三餐,也不赶他走了,睡觉的时候还能让他抱着··有天周末顾溟正在琢磨着什么时候把警长接回来,不能再麻烦小雨的时候,顾烨突然回了公寓。
顾溟头都没抬,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手里的书,“你今天不是加班吗”·“哥哥,你看看谁来了·”·顾溟抬起头,有一瞬间的惊异,随即立马放下书本,大步迎上前道,“李叔叔,您怎么来了”·李叔叔站在门外,和蔼地冲着顾溟笑,又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才小步迈进门来,准备弯腰脱鞋,“打扰了……您这有拖鞋吗”·顾溟生怕他闪到腰,一把扶住他,“您直接进来就行,别客气。”
“不不不,”李叔叔连忙摆手,“万一把您这弄脏了多不好·”·顾溟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两只一次- xing -的鞋套,又搬来椅子给李叔叔坐着,半蹲在地上给他换上鞋套。
李叔叔双手捏着板凳边缘,缓慢地抬脚,“我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以前还给我系鞋带呢。”
顾溟给李叔叔换上鞋套,然后将他领到客厅里坐下,顺便给顾烨使了个眼色,让他去烧水泡茶··李叔叔双手摆在膝盖上,颇有些紧张地说,“不好意思啊,我这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我本来还想着过段时间就去拜访您·”顾溟在他身旁坐下,“我真的好久都没有见到您了——得有七八年了吧”·“是啊,”飞逝的旧日时光拉扯着李叔叔的思绪,“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您还是个学生呢。”
顾溟从顾烨手中接过茶水,放到茶几上,说,“我知道您喜欢喝茶,不过我这的茶实在算不上上乘,您别介意·”·“您别这么客气,”李叔叔双手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暗暗地唤道,“大少爷……”·顾溟一愣,自己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以前他对这个称呼厌恶得很,总觉得自己像是生在暴发户家里的二世祖,现在听来也仅仅只是觉得恍若隔世,情感上的喜好早已被时间的长河冲淡,变得无足轻重··李叔叔望着顾溟脸上那道突兀的浅色伤疤,还是没忍住揉了把眼睛,又用拇指擦着眼角。
“我年纪大了,一点用没有……尽是让您受苦·”·“您这为什么跟我道歉啊”顾溟忙不迭地抽了张纸巾塞进李叔叔手里,握着他手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还难过起来了我这是不是还让您不开心了”·“您别怪他……您别怪他。”
因为年老,李叔叔手背的皮肤像脱过水的树皮,干巴巴地贴在骨节上,摸起来棱角分明··“我知道,我知道他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我·”·李叔叔的脸憋得通红,他话都说不完整,只是一个劲地喘气,偶尔咳出两声夹带痰音的咳嗽。
作为唯一的知情人,他被这份无能为力地歉意压弯了腰,这种以保护之名而带来的伤害让他多年来都遭受着良心上的谴责··“我没有怪他·”顾溟拿纸巾接住李叔叔咳出的一口痰,包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真的,我不怪他。
如果我要是他,我也会这么做的·李叔叔,我还得谢谢你这些年来的照顾·”·李叔叔听闻却难过更甚,“就这么一件事我都没做好,牵连您受这无妄之灾。”
“千万别这么说,我感谢您都来不及·”顾溟用力地握着他的手,希望能够向他传递些热量,“我这不是好好地坐在这吗什么事儿都没有。”
顾溟当然想过另一种可能- xing -,如果不是因为祁连波,他的选择一定大不相同,人生的走向也会将朝着另一个方向前进··那样的未来会是什么样,顾溟当然想像过,他会是芸芸众生里的一粒尘埃,他的人生里不会出现这些枪支毒品,不用颠沛流离,也不会存在这么一个对他造成如此大影响的顾烨。
尽管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可他好歹也想拥有剩下的选择权··顾溟收拢起心绪,邀请李叔叔吃顿午饭再走··李叔叔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在顾溟的强烈挽留下留了下来,他局促地坐在沙发上,不敢胡乱走动,看着顾溟在厨房里忙活的情景,暗自感叹自己竟然还有这种福气。
吃完午饭以后,顾烨准备送李叔叔回去,顾溟也跟着进了电梯·到达大厅以后,顾溟紧跟着李叔叔,后脚刚要出去,顾烨却突然凑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一脸得逞地关上了电梯门。
顾溟用手背擦着脸上的口水,转头就看到李叔叔正望着他,嘴唇微张,一愣一愣的··顾溟的脖子都烧红了,他走上前低声道,“他去车库了,我们在门口等他把车开出来。”
等车的间隙,李叔叔也没怎么说话,只是望着灰色的水泥路面,似乎已经接受了刚才的所闻所见·反倒是顾溟的内心遭受了好几个回合的道德拷问和鞭打,他最终踌躇着问道,“我们……是不是挺奇怪的”·顾溟没想到李叔叔竟然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我哪有什么资格评判这些您要是能过得开心,那比什么都强。”
·“我只是没想到……原来少爷他是这样的心思·”李叔叔用力捏了捏顾溟的手,“您刚走的那两年——您是不知道,少爷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的。
老爷对他又严,该给予的关爱也没给过,夫人又不闻不问……估计得委屈您照顾他了·”·“不委屈·”顾溟说道,“您也注意身体,下次去看望您的时候我一定给您带点好茶叶。”
顾溟本意是想一同送李叔叔回去,但是顾烨怕他不舒服,没让他跟着·顾溟只能目送他们离开,之后便回家收拾起碗筷·过了大半个小时,顾溟听到敲门声时还以为是顾烨回来了,心想他是不是忘带了钥匙,没想到却见到了季池。
季池拎着水果篮,在门口站得笔直,“学长,我不知道你住在哪,所以只好去问申主管要来了地址——你别介意啊,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怎么会介意呢”顾溟心想今天家里好热闹,带着他往屋里走,“怎么样客户那边还好吗”·“设计和大部分交接工作都是学长做的,我就是捡个漏,乘机学习一下。”
季池将水果篮放在茶几上,“学长,你以后还会来上班吗”·顾溟站在厨房里给他倒水,“我当然想了·只是不知道主管还会不会让我回去,毕竟我这假还不知道要请多久。”
“出了什么事这么严重吗”·“严重倒算不上·”·“你是生病了吗”·顾溟犹豫了一会,说,“算是个慢- xing -病吧,得慢慢治。”
两人在沙发上闲聊了没一小会,顾烨就回来了,他一边脱着外套一边往屋里走,刚将衣服挂到衣架上,扭头便看见季池坐在沙发上,就坐在顾溟身旁··“这是我学弟,看我来的——”顾溟补充道,“你见过的。”
季池望着顾烨,眼里没有什么温度·顾烨则像樽木桩一样钉在原地,盯着季池,眼里冒着火花··顾溟的直觉告诉他顾烨的状态不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季池就站了起来,“那我就先走了,学长,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请一定要告诉我。”
顾溟跟着站起来,客套道,“不再坐会吗”·顾烨毫不客气地抢先打断,“不用了”·这一下把顾溟弄得无地自容,只好送季池离开。
季池屁股都没坐热就被赶走,落得个跟顾溟站在门口寒暄的下场·顾烨则抱臂在两人身后等着,气压低得可怕,像只正在守卫自己领地的呲牙咧嘴的雄狮··季池问了问顾溟脸上伤疤的由来,顾溟再度使出了自己糟糕的撒谎技能,说是摔倒了刮伤了。
季池听闻却摇头,也许是不买账,他伸出食指指尖,大概只是想指一下,不料顾烨一个箭步上前,一巴掌把他的手拍掉了··“不准碰”·两人皆是一愣,顾溟反应迅速,立马对季池说,“他……那个……”顾溟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 xue -,抱歉地冲他笑了笑,“人比较奇怪,你别介意。”
季池收回手,说了句“没事”,同时向顾溟道别,“对了,申主管说她欢迎你回来·”·顾溟点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关上门,转过身,脸上已然- yin -雨密布。
“有你这么对待人的吗”·顾烨一愣,高声问道,“你怎么还帮他说话”·“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做得还挺对的”·“你为什么这么帮他说话”·“我不是帮他说话,我是就事论事”·顾烨抻着脖子道,“你不是忘了他上回亲你的时候吧我没揍他算是好的了。”
“哟,你还想打人呢”顾溟怒目圆瞪··“那是骚扰”·顾溟反问道,“难道你骚扰的还少了”·顾烨顿了顿,咕哝着,“那我不是也给你揍了吗”·望着那张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的脸,顾溟突然叹了一口气,“我都说了,他只是我一个学弟,是当年同住的室友,要不是多亏他照顾……”·“别说了,我不感兴趣。”
顾溟语塞,无可奈何地问,“你为什么总是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因为我吃醋了·”顾烨大言不惭道,“我生气了。”
一边提示道,“快哄我·”·“我凭什么哄你”顾溟又气又好笑,在他脸上拍了一下,“你说你这么帅的一张脸,怎么总是说不要就不要。”
顾烨根本没抓住重点,咧嘴笑道,“嘿嘿,我很帅吗”·“不准再这么做了,听到没”顾溟说着边往客厅里走,“否则我下次真的会揍你。”
顾烨浑然听不进一句训诫,只是笑嘻嘻地追在顾溟身后问,“我真的很帅吗”·顾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说,“不帅·”·顾烨做作地“唉”了一声,紧接着双臂一捞,圈他在怀里,“哥哥,诚实一点。”
顾溟连忙用手肘顶他的胳膊,“烦不烦啊你·”·“你再夸我两句,我就松手·”顾烨的另一只手往下游移,隔着睡裤握住了顾溟软绵绵的敏感器官,若有若无地揉弄起来。
“别闹了”顾溟打了个颤,奈何双手被顾烨的胳膊牢牢绑着,他无力地抓着顾烨的手腕,却无力阻止他套弄的动作,“……别摸了”·顾烨用自己的鼻尖去蹭顾溟挣扎时裸露出的一小块肩膀,偶尔张嘴在他脖子上轻咬两口,“哥哥是不是一直都没有解决过怎么摸两下就站起来了”··“我没有”·这段日子里顾溟虽然给他亲给他抱,但一旦顾烨露出点想要继续深入的贼心,顾溟就给他推开了。
顾溟对这事多少有一点恐惧,毕竟最初几次的记忆与愉快压根挨不上边,况且顾烨在床上的时候总是格外霸道强势,这总是让他生出一种自己被顾烨捏在手心里的感觉··顾溟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他自认为自己一向都很克制,顾烨却总能将他推向一次又一次的失控。
70.·顾烨已经不再满足于隔着布料抚摸,而是仗着顾溟没有使尽全力反抗,大胆地伸手探进他的睡裤,滑进他的内裤边缘··顾溟被顾烨的两只胳膊环住,腰也被顾烨顶在桌沿,半趴着伏在吧台的桌面上,两只手既没有机会去推身后的顾烨,也没有空间去制止正在桌沿下的乱来的手。
一声轻笑钻进他的耳朵里,“好硬啊,哥哥·”·都说饱暖思- yín -欲,顾溟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这段日子过得太清闲了,导致欲望累积成灾。
他将额头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愤愤说道,“摸够了没摸够了就放手……”·“我帮你解决还不好”顾烨贴着顾溟的背道,“哪像你,每次只顾自己舒服。”
“你还好意思说你哪一次……”略有粗糙的拇指滑过顶端的凹陷处,顾溟的肩膀突然绷紧,鼻腔里喷出一声轻微的闷哼,他闭了下眼,还想把下半句话说完,不料顾烨开始攻城略地,抚弄的幅度大了起来,另一只手掌贴着他的大腿根处来回磨蹭。
顾溟的上半身贴得离桌面更近了,他试图抵抗这股浪潮,弓着背,身体却止不住地战栗·顾烨听出他正努力压抑着紊乱的喘息声,于是换了只手继续,原本那只沾了些溢出的体液的手指却来到了隐秘的后方,转了个圈便挤了进去,直直往那一点上按了一下。
顾溟触电一般地抖了一下,睁大一双- shi -漉漉的眼睛,“别闹”·“我没闹,哥哥,我这不是怕把你弄伤吗”·- shi -滑的手指缓慢地在身体里进出,顾溟一想到顾烨的话中含义,以及接下来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惊慌失措道,“别我不喜欢……”·“不喜欢”·“拿出去……”·“真的不喜欢”顾烨直起腰,加快了手下的动作,以一种下结论的口吻说,“骗人。
你好不诚实·”·顾溟双手握拳搁在桌上,口中断断续续道,“够了……快拿出去……”·“你是不是都不记得了”·“可以了……”·“上次你光靠后面就- she -了。”
顾溟仰起头,微微张着嘴,“啊……啊……”·“我不在家的时候,哥哥摸过自己吗摸的是前面还是后面……”·顾溟甚至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在顾烨前后夹击的进攻下,他双膝发软,在最后一秒突然绷紧肌肉,脊柱僵硬,片刻后才软成一团泥水。
顾烨诡计得逞,这才慢悠悠地松开桎梏,手也从顾溟的睡裤里拿了出来,还不忘将对方因为推挤而被压得皱巴巴的衣服下摆给抚平··顾溟仍旧半趴在桌上,一时半会站不起来,他明明还穿着睡裤,却在这种情况下高潮了。
顾溟扭过头,皱着眉头,似乎想要骂上几句,可他下眼睑的睫毛都- shi -了,鼻翼还在急促地翕合,薄薄的眼皮都被情欲熏成浅淡的粉色··这一幕看得顾烨心潮澎湃,他握住顾溟的下巴,将他的头往后转,低下头去吻他的嘴唇。
顾溟望着突然贴近的脸,一愣神的功夫嘴巴就被人用舌尖撬开,鼻腔里顿时充满了男- xing -的荷尔蒙味道·直到他的两片唇瓣被顾烨吸吮得泛红,顾烨才回味无穷地咂了咂嘴,然后扛起他马不停蹄地往客厅跑。
一时间地板转到了头顶上,顾溟分不清东南西北,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沙发上·顾烨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用膝盖顶开他的大腿,跪坐在他双腿之间的沙发上,盯着他浅灰色的睡裤看,顾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才发现自己裆处的布料颜色因为不明原因深了一圈。
顾溟面红耳赤,扭着腰想逃,顾烨便趁着他抬腰的时候,手往他腰下一伸,一把扯下他的睡裤··顾溟眼疾手快,立即去抢夺自己的裤子,无奈两人在力量上毕竟存在一定差距,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烨握住他的手腕,然后再一根根地掰开自己的手指。
顾溟倒是从来就不认输,被人掰开五根手指以后,立马跟着附上另外五根手指,牢牢地揪着睡裤不撒手·顾烨这样两边各掰了一次以后,叹了口气,说,“我明天再给你买条新的。”
·话刚落音,顾烨揪住顾溟侧腰处的布料,“呲啦”一声把他的睡裤给撕了··顾溟大惊失色,裸露出的腿部皮肤起了一阵阵的鸡皮疙瘩,又被人按着肩膀推回沙发上。
“哥哥,是你自己脱衣服,还是我帮你脱”顾烨将手里的一团棉布扔在地毯上,麻利地脱掉自己的上衣,双臂撑在顾溟身体两侧,肩膀处的肌肉高高隆起,腹部下陷的线条将排排腹肌衬得结实紧绷。
顾烨恶劣地笑了笑,“我不喜欢搞破坏,要不还是你自己脱吧·”·顾溟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巴掌,“……你想得也太美了·”·“可是我也一直没有解决啊。”
顾烨的眉毛微微下垂,故意冲顾溟露出一副有点可怜的模样,“哥哥要是不愿意,推开我就行了·”·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一只手却极不老实地解起顾溟的扣子。
顾溟早就看透了他的把戏,拿手去挡,顾烨就捉住他的手送到嘴底下亲一口,再按在沙发上,继续扯着他的衣服··顾烨的眼神在碰到顾溟赤裸的小腹后随即变得火辣,他抓住顾溟的两只大腿往自己腰上拉,顾溟便立马感觉到顾烨顶上了自己的大腿根,脑海里也跟着闪过自己酒后被他扣着腰时的场景,以及被那根火热的枪管毫不受阻地凿进身体里时的可怕快感,顿时紧张得额头冒汗,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就一次嘛,好不好”顾烨欺身压下,附在顾溟耳边说,“一次也不行吗哥哥怎么对我这么坏”他一边揉着顾溟的腰,帮着他放松,一边吻着他的肩膀,小声蛊惑,“我想把哥哥弄得乱七八糟的。”
直到顾烨闯进来的时候,顾溟“啊”了一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顾烨顺势伏在他的脖颈间,- shi -热的舌头舔着他来回滚动的喉结,落下一个又一个颇有些黏腻的亲吻,“很疼吗”·眼看顾溟没有搭话,顾烨又向甬道深处压了大半进去。
“唔”顾溟这才从嗓子里冒出一句软糯的呜咽,“慢点你慢点……”·顾烨十足珍惜这一次机会,等到顾溟从高潮的余韵中醒来时,窗外天都快黑了。
顾烨的大半重量压在他胸口上,沉甸甸的,一脑袋浓密的头发顶在他的下巴上··顾烨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哥哥”,抬头在顾溟下巴上啄了一口,又倒回他身上,章鱼一样缠着他的腰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地毯上散乱着凌乱一团的衣服,沙发上的枕头都滚了四个到地上·此时落地窗外的阳光变成火红的一片,大片的彩霞被染成粉色·华灯初上,一连串橙色的路灯接连亮起,延伸至城市的边缘末端。
顾溟的耳朵似乎捕捉到遥远的蝉鸣声,飞鸟在天际盘旋,从寒冬中苏醒的干枯树木上也终于重新长出了繁复茂密的枝叶··公寓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以及顾烨刚刚起身按下的烧水壶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
在这片沉静之中,顾溟的视线从天花板来到墙角的书柜,从客厅的吊灯来到墙壁上的抽象油画·这是个高级的酒店式公寓,时常还有人来打扫,只不过空荡荡冷清清,千篇一律,不会是顾溟想要长久居住的地方。
顾升的房子比这个要夸张得多得多,上到大厅吊顶,下到卫生间里的装饰珠宝,无一不显露出主人的雄厚财力·在顾烨审美观还没发育完全的时候,顾烨觉得金碧辉煌就是好的,顾升的生活方式才是对的。
顾溟才看不惯这种金钱主义,从网上搜了一大堆国外设计师的模拟图打印出来,铺在书桌上,手唰唰唰一指,对顾烨说,“又不是只有贵的才是好的·等你以后结婚了,你哥给你做个更好的。”
他想起来自己原先只是想给顾烨一个家而已··顾溟伸手在顾烨的脑袋上揉了揉,就像揉怀里的猫猫狗狗一样,把他的头发揉得蓬乱··“我不想住在这了。”
顾烨支棱起脑袋,从沙发上爬起来,低头望着他··顾溟也心平气和地看着他··顾烨的喉头滚动两下,就在他忐忑不安地等待审判之际,顾溟问,“我可以搬到你那里去吗”·顾溟在他眼里看到了长时间的错愕。
“……哪里”·“城东,我去过的·还有房间给我住吗”顾溟觉得自己后半句话有点多余,顾烨会允许他单独住吗·顾烨黑溜溜的眼珠在眼底转了半圈,似乎不太相信,过了好一会才再次确认道,“这是要跟我同居吗”·看着他紧绷着的五官,顾溟一时有点想笑,“你现在住在这就不叫同居了吗”·顾烨心里哗啦一声炸开五彩斑斓的烟花。
71.·隔天顾溟就开始收拾东西,收拾了大半天,其实也只装了个小行李箱出来·顾烨虽然拍胸脯说自己那里的生活洗漱用品一应俱全,可他看着没有装满的行李箱,还是忍不住问顾溟为什么东西只有这么一点。
顾溟将箱子拉链拉上,背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说,“你绑我的时候也没打过招呼,我自然什么东西都没带回来·”·顾烨没有接话,只是接过了他手里的箱子。
两人一路沉默着下了电梯,进了车库·今天这程他们并不是打算直接去城东,而是先回一趟顾升的老房子里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这是顾溟提出来的要求,他的私心是想接警长一起走。
直到轿车行上高速公路以后,顾溟才发现顾烨闷闷不乐的··顾溟问他,“怎么了”·顾烨直视着前方,两只手却捏紧了方向盘,手掌摩擦着压过方向盘上的皮革,“你是不是还是很介意”·“介意什么”·“我骗你回来,关着你,绑着你……”顾烨咽了咽口水,表现得像个意识到自己做的不对,却又不愿意承认,只好气急败坏地找理由为自己辩护的小孩,“你要是早点回来,不跟我断绝关系,也不整天想着逃跑的话,我也不至于……”·“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断绝关系了”·“那你给我什么银行卡”·顾溟知道自己这件事做的不对,可他没想到顾烨竟然认为这是自己要和他断绝关系的信号。
他张口想要辩解几句,可一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却又觉得没有必要··反倒是顾烨这边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将顾溟的沉默当作了默认··“你可真够天真的。
你以为那些钱就能一笔勾销吗”·顾溟反驳道,“我已经承担过后果了”·“后果”顾烨冷笑一声,“在你眼里,我就是你要接受的惩罚”·“别说了。”
顾溟沉下脸,“我不想跟你吵架·”·“因为全都被我说中了吗”·“别跟我挑架·”·“我跟你挑架”顾烨冷笑一声,“那你不也已经作出自愿承担后果的准备了吗”·“够了”顾溟愤而打断,“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但我没想过跟你断绝关系,从来都没有,可是我找不到办法来证明,你要是不相信的话……你出了高速以后还是把我放下吧,就当我没有说过搬过去的话。”
·顾烨吼道,“不可能”他在扶手处果断按下了锁门键,“你想都别想我管你跟不跟我断绝关系,你别以为自己能跑,你能跑那是因为我给你机会跑。
别说美国……你就算跑到南极我也能把你揪回来……”·顾烨眼里漏出少有的慌张,顾溟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他完全没有悔过之心·顾烨从头到尾都没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之前听来好似认错的话也只不过是为了在自己这里博得一点同情。
放在以前顾溟踹也要把车门踹开,可他看着顾烨这幅魔怔的样子,却一下子泄了气·他跟顾烨较个什么劲呢·“你个疯子·”·“是啊,我就是个疯子。”
顾烨愤愤接道,“我……疯狂地想要独占你,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顾溟摇头,“我想不通,你以前才没有这么疯·”·顾烨眉头紧锁,“我以前就这样。”
“那你还想要什么呢无论是我的精力,还是时间,喜欢或是讨厌,以前还是现在,你不是已经全部都得到了吗”顾溟轻轻叹了一声,抬起眼皮,语气无奈,却又有点释然。
顾烨带给他的——无论是不是疼痛,他都全盘收下了··顾溟看着窗外涌动的车流,手指指关节轻轻叩了叩车窗,“结果我现在竟然还想搬去跟你住,大概我跟你一样疯吧。”
小雨没想到顾溟今个儿过来了,而且还是顾烨陪着来的,也不知道这一年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两人看起来也不再是针锋相对的立场了,她高兴得围在顾溟身旁打转,跟他分享说警长最近脾气变好了,没再冲她亮出爪子,还愿意给她摸了,一会又说自己已经攒够钱了,想要以后出去上学读书。
“我今天就是来拿点东西·”顾溟打算为顾烨那儿重新添置点家具,弄点生活气息出来,想着这里说不定有些东西能派上用场··小雨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请求顾溟他们吃完晚饭再走,说完就蹦跳着去厨房里为其他佣人帮忙。
顾溟径直来到自己的卧室里,站在中央环顾四周、仔细打量·他看到自己以前爱看的作品集被放在书架上的固定位置,校服也挂在衣架上,尽管颜色已经发旧,不再白暂如新,原主人却好像随时就会从哪里窜出来似的,带着一身的汗味,像是刚刚骑着自行车穿越了小半个城市。
回望到门口的时候,顾溟撞上了顾烨的目光··“你在笑什么”·“我有吗”顾溟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只是感觉我们突然穿越到了过去。”
回忆起这二十年来的种种,顾溟感到惆怅,他看到自己与顾烨在房间内嬉笑的影子若隐若现·那个时候的他无知也无忧无虑,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有点自负,又有点自卑,还有点愤世嫉俗,巴不得一夜长大,以为未来总比当下更好。
然而当他今天再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十几岁时的自己才是最好的·可是他已经回不到过去,那种裹着青春的荷尔蒙味道的夏天也早已经消逝在云烟之中,变成了深井里几颗偶尔闪动两下、晃一晃眼睛的玻璃珠。
“造化弄人啊……”顾溟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仔细打量着合照里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又瞄了眼顾烨,对比道,“怎么长成你这么个混蛋了呢”·顾烨大步上前,夺过相框,收进外套内层的口袋里,“好了,不准看了。”
“我得带走的,”顾溟伸手道,“还给我·”·顾烨抱臂,护着胸前的口袋,“我帮你拿着·”·“喂”顾溟想要激他,“你怎么连自己的醋都吃”·不过顾烨不吃这招,“……我不挑食。”
各种各样的醋都吃··顾溟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你好难哄·”顾溟弯腰将不知何时跑上来的警长抱起来掂了掂,宠溺地责问它为什么比原来还重,说不定有一天就抱不动了,说着转身去楼下收拾起警长的玩具。
顾烨则偷偷从口袋内拿出相框,隔着玻璃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张明朗的脸庞··顾升这儿能用的东西不多,顾溟带过来的纸箱子连一半都没填满,只装了些旧照片和儿时的几样小玩具,除此以外全都是警长的生活用品。
大概是因为顾烨难得来老宅参观,晚饭的菜式花样繁多,两人都吃了个十分饱·顾溟感觉自个儿胃的负担比以往重了许多,于是提议走一走再回去,毕竟这里离城东还有一段距离,加上时候尚早,天还未黑透,正是下班的高峰期,不堵车也得开上一个多小时,他便鬼使神差地往后花园里走。
花园被人精心打理过,顾溟目之所及看不到一根杂草,临近花期的玫瑰挤出大颗饱满的花骨朵,好像一夜之间就能生出一片红色的海洋·顾溟朝着那道早就无人看守、也不再挂着厚重的铁锁的后门走去,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余生都要深陷背德负罪感之中,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同情他的遭遇,给他指了条道儿出来,所以当他踩在那片松软的草地上时,当他望着眼前一连串灰色的石板路时,他突然感到如释重负。
“这些树看起来还没以前高·”·“那是因为哥哥长高了·”·“哪有这么夸张·”顾溟笑了一声,加快了脚步,顾烨跟在他身后,保持着短短一小段距离。
脚步声踢踢踏踏,顾溟的头顶上闪过两只飞禽,顾烨的眼前晃过银色的月光,树林变得愈发高大、茂盛,悉悉嗦嗦地摇摆交缠,几乎就要遮掩住整片天空··当顾溟站在那一小片桃源前时,他的脚步只停顿了一下,接着他便迫不及待地跑到溪边盘腿坐下,扭头招呼顾烨也快点过来。
顾溟扬起头,半眯着眼睛,双手撑在松软的泥土之上·自由的风沁人心脾,撩动着他的碎发,钻进五脏六腑,让他从骨头里感到舒服和自在·直到余晖将整片天际的云朵染成火红,他才注意到小溪对面的树丛里窜出了几点金色的星光,摇摇晃晃如同喝醉的酒鬼,在空中划着大大小小的圆圈。
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夜晚的来临,原本只在树丛里出没的星光几乎将整片渐变的天空填满···顾溟心下惊异得不得了,他望着这片舞动的星空,想起上一次在这里时顾烨对他说所的玩笑话,于是问道,“你不会是真的从别处抓了这些回来吧”·顾烨点头,“是啊。”
“你知道在运输过程中,大多数萤火虫都会死在路途上吗”顾溟停顿一下,接着解释道,“我不是想要煞风景,但是你别再这么做了,毕竟对它们的伤害太大了。”
“我以为你会喜欢,哥哥,我以为这是你唯一喜欢的地方·”·顾溟承认道,“……我是很喜欢,可我并不是因为这些萤火虫才喜欢这儿。”
“那是因为什么”·“因为——”顾溟将尾音拖长,“因为这里的溪水·”他脱掉自己的皮鞋和袜子,摆在身后的草地上,然后挽起裤腿,伸出一只脚试探着碰了碰水面,发觉不凉以后便大着胆子一脚踩在了光滑的鹅卵石上。
透明的溪水刚好漫过脚踝,顾溟忍不住将两只手也泡在潺潺而过的流水之中,搓了搓指间的泥土·水温稍低,但冰凉得舒服,带着夏天的味道··“到底因为什么”顾烨低声问道,“难道是因为我吗”·“别那么自恋。”
顾烨坏笑起来,“我很喜欢这里,不过不是因为萤火虫,也不是因为溪水·”·顾溟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哥哥猜一猜”·“不猜。”
“哥哥就不好奇是什么吗”·顾溟抿了抿嘴,“不好奇·”·“——因为你·”顾烨自顾自地说,“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他侧头用自己的下巴蹭了蹭顾溟的肩头,“真的,哥哥,跟你姓什么名什么没有关系,只是因为你。”
“好了我知道了·”顾溟的视线就没敢往顾烨脸上去,他望着银色的水面,心想这人怎么总是一本正经地说这种不害臊的话,佯装敷衍道,“别再重复了,你好肉麻。”
他像寻乐子一般几次翘起、蜷起自己的脚趾,又摸了摸小溪底部嵌着的一颗鹅卵石的光滑边缘,在试图将它拔出来的时候问道,“我能把我的猫也接过去吗接到你那里去”·顾烨却说,“我听说小雨养它养得不错。”
“……我不好意思一直把警长放在她那·”·“可是它对我又抓又咬的·”·其实自从顾烨元旦那天拎着警长的脖子塞进笼子里以后,警长一直对他避而远之。
“是我太宠着它了·”顾溟试图说服他,“我会训练它,不会再让他咬你·这样可以吗”顾溟又说,“或者给它空一间小房间出来,你回来以后我就把它关进去。”
顾烨沉思片刻,仍旧说,“不行·”·“好吧·”顾溟没有强求,他虽然理解有些人就是不喜欢猫咪,但多少有些失落,接着又开始自我催眠,想着警长这一年多来跟着他过得也不安稳,时常有陌生人来拜访,又隔三差五地被自己送到宠物店里寄养,也许在小雨这里养着也不是件坏事,毕竟它的活动范围不知道大了多少倍……·顾烨趁着顾溟正想得出神的时候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除非你亲我一口·”顾烨指了指自己道··顾溟有点懵懂地看向他,久久才反应过来,一手扶着额头,视线飞到对面的萤火虫身上,“亲什么……亲……脸吗”·“亲嘴,你在医院里答应我的。”
顾烨把自己的脸凑上前,催促道,“我准备好了,哥哥·”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甜蜜地笑起来,“伸舌头更好·”·眼看这一口逃不掉了,顾溟只好说,“……那你把眼睛闭上吧。”
顾烨听话地闭上眼,伸长脖子··顾溟终于舍得将自己的手从水中拿出来,在衣服上擦干,准备往顾烨嘴上贴··顾烨像是头顶长了眼睛似的,就在顾溟的手背快要碰到他的嘴唇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了顾溟的手腕。
顾溟惊叫道,“你怎么偷看”·顾烨将他往自己怀里拉,“你怎么耍赖”·顾溟被抓了个现行,愣了一下,立马咯咯笑了起来,“我没有……我就是……哎我没有……”·“哥哥耍赖,”顾烨垂着眼皮,“你得双倍奉还……”他用劲圈住顾溟,眼角带笑,深情款款,盛了蜜糖一般。
顾溟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顿了一下,顾烨抱他抱得可紧,可他今天却觉得这种几近窒息的感觉似乎也不像他以前认为的那么差,起码不会再让他恐慌,不会再让他想要落荒而逃。
此时小雨正怀抱着警长东倒西歪地跑出门来,她想要告诉顾溟:它竟然让我抱了这算不算我跟它之间的重大进展她的步伐松软,额头被汗水打- shi -——论谁抱着一个十几斤的西瓜奔跑都会出汗的,结果等她穿过树林,她一个急刹车,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远处的小溪边,顾烨一手捧着顾溟的脸,顾溟则微微仰起头,两只黑色的剪影边缘变得模糊,几乎融为一体··都说月有- yin -晴圆缺,今晚的月亮格外圆,往往月亮又圆又亮的时候,星星则会变得暗淡。
可这满林子的萤火虫飞呀飞的,自成漫天一片星海,原来夏天都快来了··小雨不忍心打扰,一把捞住警长的大肚皮,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去了··(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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