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似孤独 by 杏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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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似孤独 by 杏仁茶
把大象放进冰箱需要几个步骤三步·打开冰箱门,把大象放进去,关上冰箱门··那把我放进你心里需要几步呢——可能要多加一步,先把自己变成他的样子,这样才有机会撬开你的心门。
宁觉辰喜欢许曳十年,做自己亲哥陆觉岚的替身七年,- yin -差阳错一场意外他的灵魂居然穿到了陆觉岚身上··1我哥要订婚了·宁觉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许曳正靠在窗边抽烟。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离窗很远的台灯,许曳整个人嵌进昏黄的光里,被窗外漆黑的夜空衬得毫发毕现··宁觉辰的眼神划过他微微蹙着的剑眉,毛茸茸的长睫毛,瞳色很浅的眼睛,再往下,好看的鼻梁和吞吐着烟雾的薄唇。
宁觉辰不喜欢别人抽烟,许曳的烟瘾相当重·许曳不可能为他戒掉烟,宁觉辰不可能戒掉他··今天公司突然下了新任务,加完班回来都十一点了,宁觉辰头昏眼花只想赶紧休息。
没想到一出电梯门就看到许曳面色不愉地等在门口,宁觉辰愣了愣,他已经有半个月没见过许曳了:“怎么过来了这么晚了……”·许曳的脚边攒了一地烟灰烟头,语气有点不耐烦:“我租的房子我不能来”宁觉辰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许曳其实是有钥匙的,但是从来不带,可能在他心里他想什么时候过来,宁觉辰都应该立刻热情万分地给他开门·今天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许曳关门的声音有点大,砰的一声把宁觉辰惊得一抖。
他想跟许曳解释自己刚加班回来,结果一转身直接被对方粗暴地捏着两腮堵上了嘴··许曳的唇齿之间全是烟草味,宁觉辰不喜欢但是早就习惯了·他配合着许曳的动作微微启开双唇放他灵活的舌尖进来。
七年过去,宁觉辰早已摸透了许曳所有的喜恶··他就像一台为许曳而生的精密仪器,把自己捏圆搓扁成任何能够契合许曳的样子,准确计算着所有能够讨好取悦许曳的方式。
许曳也的确很快就因为他潮- shi -又热情的回吻兴奋起来,托着宁觉辰后颈的那只手顺着嶙峋的肩胛骨一路往下滑,从后腰的地方轻车熟路探进去··宁觉辰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他微微喘息着把许曳推开一点,眼神里写满疲乏:“今天不做了吧……”许曳无动于衷,一伸手把他拉回来。
两个人靠得很近,宁觉辰都能看清许曳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但是他不确定这一秒许曳是真的在看他,还是透过他看着别人··他们从沙发做到床上,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许曳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话比平时更少,整晚都只顾面无表情地俯仰冲撞·到最后宁觉辰一点声儿都发不出来了,眼前一阵白一阵花,他平躺着按住自己急促起伏的胸口,像一条垂死挣扎的搁浅海鱼。
一身淋漓的热汗迅速冷下来,在皮肤上凝了- shi -- shi -黏黏的一层·腰上又酸又软没有半点力气,过了好一会儿宁觉辰才颤着双腿站起来·稍微一走动立刻有掺着血水的浊液从后- xue -里涌出来,顺着光裸的小腿流下来滴到地板上。
宁觉辰扯了点纸巾把地上的污物擦掉,才在许曳并不太怜惜的目光里一瘸一拐地走进浴室·他很快把自己里外清理干净,挤出软管里最后一点药膏熟练地转着手指抹在伤处,然后换了一套干净的睡衣。
睡衣是好多年前许曳买的,洗的发白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浅蓝色,但是宁觉辰很喜欢,许曳喜欢的他都喜欢··宁觉辰挪到床边掀开被子小心坐下,床明明是很软的,刚触上去的一瞬间他仍然疼得一缩。
许曳把手里的烟头按进烟灰缸里,那一星火光闪烁了一下就寂寂的灭了··于是在宁觉辰眼里,这张脸终于和十年前的第一面重合起来·沙漠里的雨水,冬日里的太阳,突然闯进他无趣人生里的许曳,——那时候宁觉辰觉得自己凭着这份一眼万年的灼烫爱意能守着他从十六岁到六十岁,不知道该说可怜还是可笑。
“我哥要订婚了·”宁觉辰用这样一句话打破了屋里瘆人的寂静,他眼神平静地悄然观察许曳的反应··许曳长而密的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像两只慌乱扑动翅膀的蝴蝶,看向宁觉辰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也骤然黯淡了:“和他那个老板的女儿”宁觉辰从心底里涌起一种恶作剧般的隐秘快感:“是啊,就这周末。”
许曳又去拿烟,可是盒子里已经空了:“你要回家”宁觉辰点了点头:“嗯,可能会多呆几天·”·许曳用力把烟盒捏成一团,心里一阵难言的烦躁,他以为自己是因为陆觉岚订婚的消息而苦闷,但宁觉辰要回家这件事好像更加让他不安。
自从四年前他俩关系败露被迫出柜,宁觉辰就和家里断了来往,心心念念全都挂在他的身上··打个不太好听的比方,宁觉辰就像他养在这屋里的一只宠物猫宠物狗,每天都一心一意摇着尾巴等在这里,眼巴巴盼着主人回来,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如此。
第一年的春节,许曳完全忘了自己随口答应过宁觉辰要一起过年·他和一群狐朋狗友在酒席上喝得烂醉,第二天一醒过来才看到手机上一溜儿的短信和未接电话,全是宁觉辰的,问他在哪儿跨年,过不过来吃饭,说自己做了很多菜,还煮了许曳喜欢的鲫鱼汤。
最后一条是零点发的:[新年快乐,曳哥·]·就是许曳这种没心没肺的人都感觉过意不去了,赶紧给宁觉辰拨了个电话,结果嘟嘟嘟的提示音响了半天都没人接·许曳那仅有的一点点良心不安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甚至在心里嗤笑了宁觉辰竟然敢闹脾气不接他电话。
·接到回电已经是下午四点,许曳硬是等铃声从头到晚响完一整遍才接起来,懒洋洋地喂了一声·那头宁觉辰的声音很轻,好像很怕他似的:“曳哥”许曳气势汹汹地质问他早上怎么没接电话,对于自己昨晚的去向倒是半句解释也没有。
宁觉辰重感冒了,喉咙里又肿又疼,话都快说不出来:“早上睡过头了,没听到电话·”许曳听着他那边声音模模糊糊的,挺不耐烦地问他:“你在哪儿呢信号不行啊没什么事情的话……”·宁觉辰怕许曳就这么挂断,急急出声截住他的后半句话,一把嗓子嘶哑得吓人:“曳哥你跟我说一句新年快乐吧。”
——今年还没人对我说新年快乐··许曳愣了一下,一时也觉得这大过年的自己太过冷淡了,语气也刻意放软下来:“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新年快乐,辰辰·”宁觉辰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过许曳这样叫他,虽然知道此情此景多半是为了哄他开心,宁觉辰还是觉得很满足,说祝福的时候都是笑着的:“新年快乐,曳哥”·挂断电话后,宁觉辰挣扎着起床去洗漱,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惨白如纸。
昨天晚上他做了一大桌子菜,等许曳等到了八点半·后来电话好不容易接通了,宁觉辰问许曳在哪里,许曳喝醉了,胡言乱语了半天也没讲清楚,最后倒是说了句马上过来,让宁觉辰等着他。
外面正纷纷扬扬飘着雪花,地下也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加上许曳又喝了酒,宁觉辰特意叮嘱他别开车,路上注意安全·许曳肯过来,宁觉辰很开心,他本来都不抱希望了。
他把菜全都端去厨房热了一遍,又坐回餐桌继续等,九点半,许曳还是没来··宁觉辰猜他又没带钥匙,就披了件羽绒服去楼下接他·雪越下越大,宁觉辰躲在楼道里缩手缩脚地抓着手机给许曳打电话,耳边只有冷硬的嘟嘟提示音,到后来宁觉辰的手指都冻僵了还在机械的一遍遍拨许曳的号码。
快十一点的时候,宁觉辰手机没电了,他想许曳可能不会来了··桌上的菜又一次全都冷透了,宁觉辰只把那锅鲫鱼汤拿去了厨房·他冻得浑身都在抖,一路洒了好多汤水在地板上。
过年期间菜价疯涨,想吃还不一定买得到,这条鱼是宁觉辰好几天前就在摊子上定好的,早上去拿的时候活蹦乱跳特别新鲜,他想许曳一定会喜欢的··宁觉辰打开电视,幸好春晚还没结束,大红大绿欢天喜地的歌舞节目总算挽回一些气氛,让他不至于显得太过凄凉。
加热完的鱼汤散发出勾人的香气,咕嘟咕嘟冒着乳白色的泡泡·宁觉辰一边默默流着眼泪一边专心致志吃鱼,盐好像放多了,有点咸··电视里开始倒数的时候,他喝完了最后一勺鱼汤,摸了摸酸涩的眼角,给许曳发了一条简短的祝福短信。
那场重感冒轰轰烈烈延续了半个月,正月半许曳来找宁觉辰的时候他才刚痊愈··也就是在这半个月里,宁觉辰清楚意识到没有家的人从来就只有他一个··再后来三年的春节,宁觉辰都没有主动问过许曳来不来,但是他还是会准备两人份的年夜饭,还是会煮许曳喜欢的鲫鱼汤。
许曳一次也没来过,那么多菜宁觉辰总是一个人吃到年初五年初六才能吃完··而所有的这些许曳全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四年里就连过年宁觉辰都没离开过他·一直养在身边的小猫小狗突然要独自出走,许曳心里竟然浮起一阵莫名的恐慌。
宁觉辰把他一番表情变化全看在眼里,想到许曳这些挣扎和困苦全是因为陆觉岚,顿时觉得索然无趣,背过身睡下了·许曳把揉烂的烟盒砸进垃圾桶,坐到床沿看着宁觉辰埋在被子里的瘦削背影。
宁觉辰长得白,是那种很细腻的透白,后颈正中有个圆圆的小痣,被周围白净的皮肤一衬,显得特别玲珑可爱·那个小痣随着他轻浅的呼吸时而没入被子边沿时而又慢慢升回来,许曳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面泛起一阵酥酥软软的疼惜。
他们开始这段荒谬关系的第一年,宁觉辰一整个冬天都穿着高领毛衣,还会表情认真地回头问他:“这样是不是更像我哥了”——陆觉岚后颈上没有痣。
你早就不像他了,辰辰··许曳躺下来从后面把他带进怀里轻轻搂着,宁觉辰呼吸随之猛然一滞,整个人都很不自在地僵住了··他很累很困,只想赶紧睡一觉,睡着前还在昏昏沉沉地想:许曳这是干什么呢,这么温情脉脉的方式太不适合他们了,就好像他们是相爱的,是在一起的,是恋人。
太真了,他差点就想信了··2 正版和冒牌货·许曳高中毕业以后就再没回过菁城,这次突然提出一起回去,宁觉辰倒觉得是意料之中,甚至开玩笑问许曳是不是想抢婚。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打开本来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把新衬衫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去··许曳不在这边长住,想来的时候每天都过来,不想来的时候大半个月都见不着人,他留在衣柜里的衣服还是夏天的。
宁觉辰前几天去商场给许曳买了几件衬衫,因为许曳好久没过来所以还没来得及给他,他把这些衣服全收进箱子里··一想到许曳要穿着它们去见陆觉岚,宁觉辰就觉得挺好笑的,笑了一会儿又有点想哭。
到菁城的时候是傍晚,许曳家的房子早就卖了,宁觉辰又不可能回家里住,两个人回到故乡竟然都无家可归·他们在市中心的酒店定了间房,放下行李后出来找地方吃晚饭。
宁觉辰不太喜欢楼下这个商场·高二暑假的一天,许曳喊他出来看电影,约的就是这里的电影院·当时宁觉辰又紧张又兴奋,还特意去了趟理发店,换了个特别精神的新发型。
·许曳见到他的时候明显一愣,还问了一句:“你哥也换发型了”那时候宁觉辰还不知道许曳对陆觉岚的心思,抬起手不太习惯地摸了摸耳朵上面的短发,笑得傻呵呵:“没有,我一个人去的。”
宁觉辰其实挺紧张的,他没来这种地方看过电影·上一次看电影是很久以前了,小学时候在县城的人民剧院里,用学校发的红色电影免费观影券·听说这里的电影院是一个包厢一个包厢的,每个包厢都会放不同的影片,这和他以前看的那种不一样,票也很贵。
宁觉辰想把电影票钱还给许曳,又怕他不肯要,就想着请他吃顿晚饭·他找同学问过了,这家商场里新开的一家简餐店很不错·宁觉辰平时除了买文具和参考书练习册几乎不花销,倒是攒下来挺多零花钱,今天全带上了。
吃到一半,他们遇见了陆觉岚和他的新女友·那时候宁觉辰是真的傻,一抬头看见陆觉岚从门口进来,挥了挥手跟他打招呼:“哥·”许曳闻言手上一顿,转头往门口看过去,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陆觉岚淡淡扫了他们俩一眼,没应声·倒是他身边的高个儿女孩很自来熟地把陆觉岚拉了过来:“这边有空位啊,那正好一起吃吧”陆觉岚这位新女友是十三中全校闻名的校花,高三学姐,人长得高挑漂亮,- xing -格开朗大方,陆觉岚追她很久了。
校花和许曳坐在一面,兄弟俩坐在另一面·吃饭的时候校花学姐托腮看了宁觉辰好一会儿:“真的和觉岚好像啊,只有发型不一样诶·”宁觉辰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脸上一阵发红:“今天刚剪的。”
陆觉岚手里的叉子重重敲在盘子边上,冷着声说了一句:“哪里像了·”气氛顿时凝滞了,宁觉辰抿了抿嘴,埋下头不敢说话了·最后还是学姐出来解围,眨着眼睛对陆觉岚做了个可爱的鬼脸:“生什么气啊,你最帅了行不行”·那顿饭吃得特别尴尬,许曳全程没开过口,陆觉岚就说了那四个字,学姐一直在想办法活跃气氛,宁觉辰小心翼翼地配合她,也不敢多嘴说其他话,他哥已经生气了,宁觉辰怕再惹到他。
·吃完以后学姐问他们接下来去干嘛,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宁觉辰偷偷瞄了一眼陆觉岚的脸色,犹豫着要不要说他们已经买好票了·没想到许曳先说话了:“还有事,我先走了。”
学姐点了点头,又问宁觉辰:“那弟弟去吗”宁觉辰绝对没那个胆子打扰陆觉岚约会,赶紧摇头说不去··兄弟俩的眼型其实不太一样,陆觉岚的眼角有一点上挑,看着凌厉又英气,宁觉辰是眼尾微微往下的狗狗眼,瞳仁又黑又亮,特别招人疼。
学姐忍不住想逗逗他:“弟弟好乖啊,比觉岚可爱多了·”宁觉辰吓得不敢看陆觉岚的表情,跟在许曳后面走的飞快,像在逃··宁觉辰埋头走路,没注意到前面许曳已经停下来了,傻乎乎一头撞在他后背上:“啊……对不起”许曳皱着眉回过头,好像刚刚才发现后面还跟了个小尾巴:“你回家还是去哪儿”·宁觉辰愣了一下,他以为许曳是不想和陆觉岚他们一路,不想做电灯泡,没想到他是真的不去看电影了。
宁觉辰不敢问原因,小心地蹭过去碰了碰许曳的手臂:“曳哥你有什么事吗我陪你一起”·许曳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电影票塞进宁觉辰手里:“别浪费了。”
许曳走了以后,宁觉辰攥着那两张纸片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去电影院附近的饮料店买了一杯奶茶·也是他昨天兴冲冲找同学问的,哪家饮料店好,想着看电影的时候请许曳喝。
那天宁觉辰一直在想自己哪里做错了许曳为什么突然走了怎么也想不清楚·他自欺欺人地撕掉了两张电影票的副券,把它们很郑重地贴在日记本里,前一页最后一行是他昨晚写下的“曳哥约我出去看电影了”,一笔一划像字帖一样工工整整。
后来宁觉辰知道了,他哪里也没做错,唯一的错可能就是和陆觉岚还不够像,以至于许曳看了一眼正版就懒得和他这个冒牌货玩过家家了··宁觉辰把好几年前的这件旧事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心脏每跳一下都好像在把这份压抑与绝望用力推进血液里,流过的四肢百骸,每寸皮肤都迅速冷下来。
虽然店家都换过好几个了,宁觉辰还是认出这就是那家简餐店的位置,他跟在后面不想进去,央求许曳换个地方··宁觉辰无法克制地全身发抖,反应太大,许曳都察觉出不对劲了,一伸手把他拽住:“怎么了”宁觉辰的手臂细细瘦瘦的,抓上去一点肉都没有,在许曳手心里颤个不停。
许曳难得温情地关心他:“穿的少了”·宁觉辰低着头重复:“我们换个地方吃吧·”许曳对于他的答非所问有点窝火,他根本不知道宁觉辰莫名其妙怎么了,也不记得高二的夏天在这里发生过什么。
毕竟被爱的人从来云淡风轻,只有爱的那个才需要一路上跋山涉水、啮雪餐毡,到头来一抔心头血都凉透了,再拿不出什么“真心”··迎面碰上陆觉岚的时候,宁觉辰一瞬间觉得特别好笑,菁城这么大,他们怎么非要在这个商场这个店门口碰上。
陆觉岚显然也看到他们了,视线停在他们抓在一起的手上,露出一个戏谑的冷笑··他们太久没见了,宁觉辰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张了张口还是没能把那句“哥”叫出口。
但是他听见许曳的声音,许曳一边说话一边松开了抓他的手··他说:“觉岚·”声音轻柔又温和··陆觉岚的女朋友,现在应该说是未婚妻,也马上说出了那句标准台词:“是在外地工作的双胞胎弟弟吗,两个人真的好像啊。”
·曾经有那么几年,宁觉辰几乎把“和陆觉岚长得像”当做一种荣耀一种夸奖,毕竟自己这个高仿品也只有这一点筹码可以留住许曳了·一切就好像一台酝酿了整整八年的场景再现,这份熟悉感让宁觉辰顿时感觉到一阵窒息般的恶心。
他很努力地控制着面部表情,不让这些情绪从心底里跑出来,甚至礼貌又谦逊地笑着回复:“嫂子开玩笑了,还是我哥比较帅·”然而陆觉岚并不领情,语气听着有点不耐烦:“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这话说的就有点赶客的意思了,十年过去宁觉辰对陆觉岚的这种态度早就免疫了,也不觉得伤心。
倒是许曳突然插了一句:“是我想今天回的·”·于是陆觉岚将目光转向他,那抹戏谑的笑意变得更深:“宁觉辰没告诉你我这儿是家宴还是说你俩这不清不楚的你就真把自己当我们家的人了这不合适吧”许曳皱眉厉声打断他:“陆觉岚”陆觉岚还是笑:“他自己都不是我们家的人。”
宁觉辰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听着,好像这些话都和他无关一样·可怜了他的新嫂子,对着这场面半是震惊半是慌张,一双又瘦白纤细的手挽着陆觉岚的臂弯,不知所措地晃了晃:“觉岚……”·最后自然是又一次不欢而散,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两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回酒店,一进门许曳就伸手把宁觉辰推在门后急色地低下头去找他的嘴唇··宁觉辰的肩胛骨重重撞在墙上,他吃痛地一缩,倒吸一口凉气,被许曳抓住机会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许曳有时候吻起来很急很凶,一定要把人紧紧锁在怀里;有时候又好像很温柔很细腻,唇齿间都带着疼惜··宁觉辰一度认为这可能和许曳想陆觉岚的方式有关,动气想的时候就狂风暴雨,动情想的时候就三月春风。
——比如说今天,许曳就明显是被陆觉岚气着了··宁觉辰被他不讲章法的蛮力入侵撞得牙关生疼,左边嘴角也被咬破了,舔上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顶着许曳危险的目光望回去,不怕死地出言挑衅:“曳哥,你是不是太久没见过我哥了”·许曳沉默不语,爽利地直接动手把宁觉辰的外裤褪下,隔着内裤惩罚似的用力握了上去,宁觉辰的呼吸一下粗重起来。
又是一场娇- yín -荒唐,这个晚上宁觉辰话多得都不像他自己,而且专挑许曳不爱听的讲·比如“你很想我哥吧”,比如“你说我哥现在在干嘛”,比如“我嫂子是不是很漂亮”,再比如模仿陆觉岚的语气叫他全名。
宁觉辰一直都叫他曳哥,陆觉岚才叫他许曳··宁觉辰每多说一句,许曳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chou -插起来也愈发粗野无度·到最后宁觉辰被他折磨得头晕目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沉沉躺着仿佛苟延残喘,一度怀疑自己要昏死过去。
许曳大概也觉得他的反应无聊又无趣,草草在他体内释放一次后就一抬腰撤了出来·宁觉辰的小- xue -还在无力地微微张合着,昨天上过药的地方又撕开了,- shi -- shi -黏黏的体液缓缓流出来渗进股缝里,比想象中还要疼。
·宁觉辰的目光游移在黑暗中,不知道停在哪里,他突然很轻地说:“明天是10月13号·”许曳扭过头看着他,啪的一声点了一支烟,黑暗中忽然亮起一星火光:“然后呢”宁觉辰没接话,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像是很疲倦地睡着了。
然后呢然后到明天,就是我们认识的第十年了··3  我们的第十年·十年前宁觉辰十五岁,许曳十六岁,那时的宁觉辰非常认真地觉得自己能从许曳的十六岁爱到六十岁。
现在他终于知道错了,他太心急了,在前十年就已经把后面的全透支完了··道理想明白后倒是海阔天空,一夜无梦··昨天夜里做完没有及时清洗,早上宁觉辰完全是被疼醒的,肚子里像有人用螺丝刀绞来绞去,浑身上下全是细密的冷汗,被子都有点- shi -。
不知道许曳后来抽了多少烟,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味道,照理说宁觉辰应该早就对烟味习惯了,此刻却突然从喉头泛起一阵恶心,好像一觉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时候的他一闻到烟味酒气就反胃。
宁觉辰冲进洗手间撞上门,用上吐下泻涕泗横流的凄凉惨状迎来了他和许曳相识十周年纪念日··他把自己和浴室都收拾干净,出来的时候许曳还在睡·这人醒的时候一向喜怒无常,睡着了倒是一脸人畜无害的纯良,宁觉辰看了他一会儿,好像隔着时光又触到那个无数次令他怦然心动的少年。
记得高二那年的秋季运动会,不上晚自习,五点半就放学了,他在许曳家写作业·下午是篮球赛决赛,许曳是他们队的中锋,估计是打比赛累到了,坐下来才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就趴在了桌上。
宁觉辰在埋头写物理错题集,他这次月考虽然才刚过及格线,但是已经比上次进步了很多·最后一道力学大题老师明明讲过好几遍了,他还是没听懂,算了一整张草稿纸也没算出答案。
他有些着急地撞了撞许曳的手肘:“曳哥,这道题怎么做啊”许曳没反应,宁觉辰转过头看到他枕着手臂睡着了··十七岁这个年纪实在美好,脸上既有少年人未脱的稚气,又隐约显出青年般硬朗的线条。
宁觉辰耳边回响着自己急剧加快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擂鼓··他一点一点凑过去,近到能看清许曳脸上细小的白色绒毛,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许曳的嘴唇。
那时候的许曳不抽烟不喝酒,吻起来干净得像清冽的泉水···宁觉辰做贼心虚,虚虚碰了他两秒就慌忙撤开了,只记得许曳的唇又热又软,像刚蒸好的糯米糕··也就是在他紧张地咬着唇回想刚刚那一瞬间的时候,许曳的奶奶进来了:“囝囝吃饭了岚岚也吃完饭再走吧”老太太年纪大了,有时候脑袋不太清醒,总是搞错两个双胞胎,糊涂起来甚至不记得有宁觉辰这个人。
宁觉辰也理解,毕竟什么都讲究先来后到,他在许曳的人生里出现的太晚了,怪不了别人·宁觉辰腼腆地笑了笑:“奶奶,我是觉辰·”·幸好奶奶今天是记得他的:“哎呀,看我这脑子,年纪大了不中用喽,又把人搞错了”“这哪儿能怪您呢”宁觉辰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我和哥长得太像了。”
“说起来岚岚怎么好久没来玩了”“我哥他……最近在上竞赛班,有点忙·”两个人多说了几句,许曳被他们闹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奶奶赶紧过去给他揉脖子:“囝囝怎么趴在这儿睡觉啊没扭到吧”许曳脸上一红:“哎哟我的奶奶诶别叫囝囝了行不行,我都十八岁了”这意见他提了不下二十次,奶奶非是不听,还是一口一个囝囝的叫。
许曳抬眼看到宁觉辰果然在偷笑,宁觉辰很少笑,其实他笑起来就不像陆觉岚了,因为他的眼睛一笑就弯弯的,特别好看·许曳凶巴巴地瞪他:“你笑什么呢”宁觉辰立刻就敛了笑,怕许曳真的生气。
这么看来许曳那时候起就总是凶他··都说再恩爱的夫妻一辈子也会有五十次想掐死对方的冲动·宁觉辰坐在床沿盯着许曳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拉过床尾的被子掖到许曳下巴下面盖好,裹住了他凉凉的脖颈。
许曳睡相极差,这么大个人了睡着了还爱踢被子,秋冬的早晨总是冻得又是鼻塞又是喷嚏··宁觉辰弯腰把地上皱巴巴的衣服捡起来,自己的叠好收进行李箱里,许曳的装进洗衣袋里拿去了前台。
宁觉辰有一次把许曳一件只能干洗的衣服洗坏了,后来就不敢随便帮他洗衣服了··房里开着空调不觉得冷,一出门才发现室外气温骤降、狂风暴雨·宁觉辰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冻得不行,回到大厅里拿着手机翻出陆觉岚的号码,犹豫了半天也没有拨出去。
这个电话他没存名字,光存了号码,一打开通讯录就列在最顶上,看多了早就会背了·又等了半个多小时,陆觉岚打过来了,问他人在哪儿··陆觉岚开的是上个月买的新跑车,宁觉辰不懂车子型号,但是看标志应该挺贵的。
他很拘谨地坐进副驾,低低喊了一声:“哥·”陆觉岚点了一下头,算是和他打过招呼了·宁觉辰怕雨水滴下来会弄脏脚垫,想了一下把伞收在膝盖上,一会儿裤子就打- shi -了。
两家人准备结婚的时候再大办,所以订婚弄得比较简单,选在菁城南郊的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确实是陆觉岚说的“家宴”,只有新郎一家和新娘一家,没请别的客人。
宁觉辰看车直接开上环线了,没往家的方向去:“妈和叔叔呢”“爸妈先过去了,让我过来接你·”陆觉岚紧抓着方向盘,眉头紧缩,“还有,你待会儿在他们面前别叫我爸叔叔,叫爸。”
宁觉辰眼神闪了闪,低着头没吭声,陆觉岚的声音变得更冷:“不想叫吃饭时候就闭好嘴什么都别说,烦人·”车开得飞快,过弯道的时候陆觉岚一点没减速,宁觉辰被狠狠甩了一下,肩膀撞在车门上咚一声闷响。
他有些紧张地扒过安全带,陆觉岚瞥见他慌乱的动作直接嗤笑出声,一边又加了点油门,宁觉辰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高楼街景,脸色越来越白··窗外大雨滂沱,雨点又大又密,子弹一样哒哒哒打在车上,连广播声都快听不清楚。
沉默和尴尬横陈在两个人之间,打破这份胶着的是半个小时后的一通电话,许曳打来的·宁觉辰按下接听键,声音放的很轻:“喂,曳哥”·陆觉岚挑了挑眉,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轻蔑又戏谑的表情。
许曳带着点起床气,很不快地问他:“你人呢”外面雨太大了,宁觉辰把通话音量按到最高才听清许曳说话:“我中午回家吃饭·”·郊区信号不好,加上雨声喧杂,许曳那儿听着断断续续的,他有些烦躁地骂了一句:“说什么呢,你大声一点会死啊”他最不喜欢宁觉辰这样,说话做事都一副畏手畏脚的样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自己明明对他够好了吧·宁觉辰偷偷看了一眼陆觉岚的脸色,还是不敢放开声说话,干涩地清了清嗓子:“我说中午我哥订婚酒,我去吃饭。”
许曳有五六秒没说话,宁觉辰以为他挂断了,试探地叫了一声:“曳哥”许曳深吸了一口气:“觉岚呢”宁觉辰太阳- xue -猛地一跳,用力咬了咬下唇:“……在边上,开车。”
陆觉岚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驾车一路加速驶入了隧道深处·隔绝了雨声,电话两端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宁觉辰听到许曳说:“你让觉岚接电话。”
宁觉辰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一僵,许曳不耐烦地催促道:“宁觉辰让你哥接电话”离隧道的出口越来越近,雨声又开始变得嘈杂,宁觉辰内心苦楚,酸涩难当,嗫嚅着开口,像哀求像叹息:“曳哥……”·变故就是在几秒之间发生的,靠右的那一排顶灯坏了,隧道里光线昏暗,陆觉岚看清出口停着一辆大货车的时候已经躲闪不开。
他急打方向盘也只来得及堪堪避过小半个车身,副驾那一面狠狠撞上了前方重卡的车尾,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陆觉岚被强大的冲力拍在方向盘上,有那么十几秒完全是懵的,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剧痛。
他有气无力地骂了句脏话,嘶嘶抽着凉气缓缓转过头,看到副驾那边的玻璃全碎了,宁觉辰半合着眼睛毫无生气地靠在座位上··陆觉岚心脏狂跳,一开口嗓子嘶哑得吓人:“喂”宁觉辰没有动,陆觉岚撑起上半身,伸长了手拉他:“喂宁觉辰”·宁觉辰整个人往他那里歪了一下,因为被安全带固定住而没有完全倒下去,头顶被玻璃划破的地方有血水涌出来,流满了脸颊后又顺着脖颈滴滴嗒嗒砸到干干净净的地垫上,很快就渗了进去,留下一小片比周围颜色深一些的水渍。
陆觉岚被他一脸血的惨状吓得声音都在发抖:“喂醒醒”·其实这时候宁觉辰还有一点意识,他能感觉到脸上被划破了好几道,感觉到又热又腥的血从伤口源源不断地翻出来,感觉到身体撕开一样在疼,整个人变得沉重又冰冷。
一开始眼前一片黑,耳边只有自己一下又一下粗重的喘息和急促的心跳,他手里还死死攥着手机不放,许曳在那头很焦急地说着什么,宁觉辰怎么也听不清·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好不容易把手机挪到耳边,这回终于听清楚了。
许曳说的是:“觉岚陆觉岚你没事吗”·认识十年,开始这段床伴关系七年,不是没有过心灰意冷的时刻,相反,是次数太多已经麻木了。
他一直、一直都知道许曳在透过他爱着另一个人,也早就习惯十年如一日心甘情愿做那个人的投影··原来时至今日自己一颗心还没有烂光死透,这种时候居然还是会疼会委屈会难受。
浓稠的血液又厚又粘地糊在睫毛上,右眼像被封住了一样睁都睁不开,他费力地眨动了一下左眼,模模糊糊看到驾驶座上的人在讲电话,是在报警吗·曳哥,你的陆觉岚没事,一点事儿都没有。
宁觉辰有点想笑:有事的是我啊,哪怕一秒,也想想我吧·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却只能泄出几声不能成话的痛苦呻吟,整个人又冷又困,浑身上下没有哪里不在疼,眼前开始一阵阵发花,什么都看不清了,也渐渐听不见电话那头在说什么。
这样也好,至少可以不用再听许曳一遍一遍念他哥的名字,挺好的,真的·这是宁觉辰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他沉进无边的黑暗里,像是进入一场漫长的睡眠。
手机从他猝然脱力的掌心里滑落到地上,屏幕贴着脸颊抹开一大片骇人的浅红色血痕,听筒里传来男人疯狂的嘶吼:“宁觉辰辰辰辰辰”·4 蹦出个亲弟弟·许曳还记得和宁觉辰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们高一那年的秋天。
周末两天都下了大雨,温度一下降到十几度,许曳出门被冷风一吹立马冻得回屋里换了新的长袖校服··开学的时候统计校服尺码,他照以前填的175,好像有点小,穿上去袖子短了一大截。
许曳弯着腰在门口系鞋带,老太太从厨房里踢踢踏踏跟出来,腰上系着一条皱巴巴的围裙:“囝囝又不吃早饭就去上学啊”·许曳把校裤的裤管往下用力拽了拽:“奶奶别叫这名字了行不行,我都多大的人了。”
老太太踮起脚去捶他的肩:“多大岁数都是小孩,吃完早饭再走吧灶上给你热了两个肉包子·”·许曳一颗心早飞走了:“不吃了不吃了,一会儿和觉岚去学校门口的早饭摊子上吃。”
话刚说完人已经一抬长腿跨上自行车绝尘而去,老太太追出门冲他背影敞开嗓门一声吼,整个胡同跟着抖三抖:“两个人路上慢点骑啊”·许曳按了按耳朵,抬起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
每次他奶这大嗓门一嚎左邻右舍全得陪着起床,许曳觉得老太太至今没被人收拾也是一个奇迹,可见百乐巷一枝花八十好几了依然威风不减当年··其实许曳家在另一个区,父母外出经商,常年不在家,所以他从小学四年级起就跟着奶奶生活了。
许曳蹬着自行车飞快穿过百乐巷,在巷口东头第二家一拧刹车十分帅气地停下来,看着站在门口陆觉岚的背影:“傻狗你今天怎么没穿校服啊”·什么傻狗二逼白痴通通属于许曳和陆觉岚给彼此的爱称。
眼前的“陆觉岚”转过身,用有些困惑的眼神看着他·许曳愣了一下,不仅是因为他这个“你是谁”的眼神,还有他觉得陆觉岚今天有点……不像陆觉岚·这感觉就好像家门口种着一棵树,天天见天天见,有天突然瞅着觉得有哪里不同了,但是你就是说不清它是少了个枝还是多了片叶子。
两个人都挺惊慌地对视了一会儿,许曳“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下半句,这时候又有个人哐一声关门出来·许曳以为是陆成雄或者陈玉红,正准备喊个叔叔阿姨缓解一下尴尬气氛,一抬头,我去又一个陆觉岚。
许曳傻瞪着眼睛,吓得在自行车上一晃差点没坐稳,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真疼,不是梦·他气贯山河地骂了一声:“我……- cao -”后下楼的那个穿着校服的陆觉岚一个白眼翻到天灵盖:“你能不能文明点,大清早就- cao -- cao -- cao -,公狗发情啊。”
·许曳终于从这个白眼里找到了点熟悉的感觉,脚在地下蹭了两下滑到这个陆觉岚边上:“我- cao -都这样了还不许我- cao -这是什么科幻电影吗克隆技术终于走进千家万户了”边说边抬手揉了一把眼睛,仔细观察那个没穿校服的克隆体。
“陆觉岚”和陆觉岚是真的像,也难怪刚才许曳看着背影会认错,对上正面也说不上来不同在哪儿·现下两个人站一起一对比,倒是看出差别了,最明显的就是个子。
·陆觉岚和许曳差不多,一米七七、七八的样子,今年要破个一米八指日可待·这个“陆觉岚”才一米七出头,人也比正版陆觉岚瘦削一些·许曳盯着看了一会儿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你俩这么站着好像俄罗斯套娃哈哈哈哈。”
“陆觉岚”细白的手指一直紧紧绞着袖口,不知所措地低着头·陆觉岚低低骂了句傻逼,跨上了他锃亮崭新的自行车,这是他的中考升学礼物,一辆纯白色的死飞。
许曳看了看这个,又扭头看了看另一个:“不是,你就这么走啊那这个……这个陆觉岚怎么办啊”陆觉岚头也不回,回答的理所当然:“坐你车啊,我车又没后座。”
许曳一抬头他人已经在十米开外:“我靠大哥你慢点骑,就知道臭显摆你那新车·”·完了许曳又和面前这个“陆觉岚”尴尬上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十几秒,后来许曳很做作地清了清嗓子:“那你上来”“陆觉岚”嘴唇抿成一条线,一点血色都没有,畏畏缩缩地走到后座小心跨了上去。
他不敢靠许曳太近,这么小个车座只敢沾着后面二分之一坐,以至于许曳都没感觉到他上来了:“坐好没啊”这是宁觉辰第一次和许曳说话,就一个字,蚊子叫似的嗯了一声。
许曳扭过头看他,语气有点着急:“你坐前面点呀,一会儿掉下去别怪我,抓着我腰·”·宁觉辰吓一跳,往前蹭了蹭,但是不敢碰许曳,许曳看上去好凶,他有点怕。
许曳听到后面传过来一声战战兢兢的“好了”,宁觉辰发育晚,那时候刚开始变声,声音沙沙的,听着细声细气··许曳一脚蹬出去,嘿嘿傻乐:“你怎么像个女孩子。”
宁觉岚这回声音响亮了,回答的也很快:“我不是”许曳加快速度去追陆觉岚:“知道你不是,我说像,像懂吗”宁觉辰又不敢说话了,怕惹到许曳许曳会把他扔了。
许曳骑得飞快,宁觉辰紧张得背上全是冷汗·巷子口在修路,铺了一层石子,自行车颠颠地碾过去,宁觉辰差点晃下来,赶紧伸手抓住了许曳校服的衣摆·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终于追上了陆觉岚,他那新车阳光一照白得耀眼,许曳在他边上停下一起等红灯,宁觉辰马上松开手坐直身子。
许曳扭头看着陆觉岚:“说叨说叨啊,这小号陆觉岚哪儿来的啊”陆觉岚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瞎啊双胞胎看不出来”许曳这一大清早被他冲了几句也有点冒火:“你吃火药了啊我他妈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怎么不知道你有双胞胎哥哥弟弟……”·陆觉岚眼神往后移,停在宁觉辰脸上,语气没什么起伏:“对不住,我也前天才知道。”
宁觉辰被他盯得很不自在,怯怯低下头,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许曳夸张地吹了个口哨:“哦,然后就石头里蹦出个亲弟是弟弟吧,这么小一个。”
绿灯亮起,陆觉岚踩着车滑出去:“你问他啊·”许曳骂了一声,飞快地跟上去,整个人站起来蹬,自行车左右摇摆得厉害,宁觉辰赶紧死死抓住许曳的衣摆。
陆觉岚骑得飞快,许曳带了个人跟不上他,在第三个十字路口后面那个上坡的地方彻底被甩下了,边喘边骂人:“我- cao -,傻狗今天吃错药了啊”宁觉辰两腿向下够,用力往后一下下踩着地,想让许曳省点力气。
终于登上了坡顶,许曳重重舒了口气:“抓紧了·”·话音刚落自行车直接从坡顶速度迅猛地滑行下来,飒飒的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宁觉辰惊叫一声,一把抱住了许曳的腰。
许曳的声音乘着风飘过来:“喂,你叫什么”宁觉辰报上自己的名字··许曳哦了一声:“陆觉辰果然是兄弟名字。”
宁觉辰怕许曳听不清,抬高了点音量:“不是陆,是宁,宁觉辰·”许曳想不通了:“啊你不姓陆也该姓陈啊”宁觉辰很执拗地纠正他:“我爸姓宁。”
许曳完全不能理解:“陆成雄不是姓陆吗……话说你吃早饭了吗我们去吃灌汤包吧”然后也不等宁觉辰回答,自作主张一记急刹停在了老刘早餐店门口,宁觉辰咚一下一头栽在他后背上。
许曳昨天晚上就想吃汤包了,想到失眠,后来是数着汤包睡着的·一醒过来就计划和陆觉岚过来吃,没想到这小子大早上发神经一样直接跑没影了·许曳拽着宁觉辰进店,宁觉辰很拘谨地坐下,腰挺得笔直,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许曳问他想吃什么,宁觉辰软绵绵地摇了摇头·许曳又问那你吃过早饭了吗,宁觉辰还是摇头·许曳和陆觉岚经常来这儿吃汤包,老板和他们特别熟,忙碌中抽空过来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也没发现今天换了人:“哟来了啊小伙子们怎么的,今天吃点啥还是和以前一样”·许曳看宁觉辰这半天憋不出个闷屁的样子心里有点烦,转头对老板说:“一样一样,弄快点啊叔,怕迟到”刘老板嘹亮的一声吼:“好嘞马上就来”·许曳和陆觉岚的标配:一人一笼三鲜灌汤包、一个茶叶蛋,许曳一杯甜豆浆,陆觉岚一碗咸豆花。
老板娘把东西端上来,女人的第六感立即起了作用,不自觉地盯着宁觉辰多看了几眼,宁觉辰慌慌张张地对她说了声谢谢,老板娘一听就更奇怪了,怎么声音都好像变了··许曳拆了两双一次- xing -筷子,把包子、鸡蛋和豆腐花推到宁觉辰面前:“吃吧。”
宁觉辰低了低头,像是很恭敬地给他鞠了一躬:“谢谢……你”许曳没告诉他名字,他也不敢问·宁觉辰尝了一下豆腐花,咸的,里面有有葱花有虾皮有葱花有紫菜,好奇怪,他以前吃的都是豆花都是甜的。
·许曳往嘴里塞了个汤包,一咬里面汁儿就渍了出来,他一边嘶嘶抽气,一边拿筷子敲了敲宁觉辰面前的塑料碗:“不喜欢”宁觉辰赶紧摇头,把嘴里的豆腐脑囫囵咽下去就去夹汤包,吃太快后来烫得舌头都麻了。
·许曳吃完拽了张纸巾擦嘴:“你哥也没吃早饭吧·”宁觉辰还没习惯这叫法,毕竟他也是前天才认了这个亲哥,迟疑了一下才点头·许曳一边喊着再给我打包一份汤包,一边去找老板娘结账。
宁觉辰急急站起来跟上去,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蛋黄·许曳觉得有点好笑:“干嘛,怕我把你扔这儿啊”宁觉辰很小声地辩解:“……我不知道学校在哪里。”
两个人是压着早自习铃声进的校门,自行车一路飞驰,然后在车棚门口猛地一个急刹,宁觉辰又一次栽在了许曳背上,撞的鼻梁疼·许曳一边锁车一边逗他:“你破纪录了知道吗,第一天上学就迟到。
我和觉岚可是第二个礼拜才敢的”·宁觉辰抓着书包的带子,对他的调笑不为所动:“请问你知道冯老师办公室在哪里吗”冯峰是他们班主任。
许曳一时也感觉挺无趣的,一撇嘴收了笑意,硬邦邦地开口给他指了个位置··宁觉辰很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往教学楼跑过去,扁扁的书包在屁股上面一颠一颠。
许曳觉得这小孩儿真没劲,逗一逗都不会笑的··他把车锁好,提溜着饭盒上楼,迎面碰上了正在巡逻的年级主任·大概是迟到次数太多,脸皮太厚,许曳甚至面不红心不跳地跟主任打了个招呼。
他从教室后门溜进去,轻手轻脚地坐下,然后用饭盒一个角戳了戳前排的陆觉岚:“傻狗,吃包子不”“不吃,滚·”“哦,那吃不吃狗不理包子”“……”·许曳把早饭送出去了就趴在桌上补觉,等早自习下课铃响了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说你那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双胞胎弟弟呗”陆觉岚皱着眉:“有什么好说的。”
许曳托着腮想了想:“比如他为什么不姓陆”·“他跟他爸姓,我跟我爸姓,有问题”陆觉岚啪地放下筷子,好像许曳问了个特别无聊的问题一样。
5 灰姑娘和姐姐·许曳这一大清早莫名其妙被陆觉岚怼了好几回,烦躁地咔咔按着笔帽·第一节是班主任的数学课,课前十分钟冯峰卷着书过来,后面跟着一个抱着书包的小豆丁。
礼拜一大家都在忙着抄作业,教室里本来闹得沸反盈天,冯峰一进来顿时安静了,接着所有人惊异好奇的目光一瞬间都转到陆觉岚脸上·陆觉岚是数学课代表,正在讲台上收练习册,他手上动作顿了顿,转过头冷冷看了宁觉辰一眼。
宁觉辰立刻心虚地埋下头,好像很怕他··两个人站在讲台两边,极其相像的脸上是两幅完全不同的表情··陆觉岚把练习册码整齐推到讲台角落:“冯老师,就差个许曳没交。”
许曳早习惯他这大义灭亲的行为了,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懒洋洋地撑着头看宁觉辰,那小孩儿都快把地上盯出个窟窿了··冯峰点了一下头:“我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先请他做个自我介绍。”
宁觉辰两只手紧巴巴的抓着书包,深深鞠了一躬:“我叫宁觉辰·”觉这个字在名字里用的少,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陆觉岚”,像一粒石子投进池水里,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小声议论。
冯峰在开投影仪:“可以说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初中学校·”宁觉辰摇了摇头,咬着嘴唇不肯说话了·恰好陆觉岚这时候挪了一下凳子,发出一阵突兀又刺耳的噪音。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灰姑娘和她的恶毒姐姐,许曳噗的笑了出来·宁觉辰警惕地往他这儿望过来,那无辜的小眼神让许曳想起巷子口那只又脏又瘦、总是站在垃圾桶盖子上龇牙咧嘴瞎喵喵的小野猫,——不同的是眼前这只连喵都不会喵一下。
班里本来是四十八个人,座位按六乘八摆放,没有多的空位·冯峰让宁觉辰去隔壁班搬张桌子,宁觉辰小跑着去了,一会儿搬了一套桌椅过来,轻手轻脚地停在后门口:“冯老师……”冯峰用三角板指了指最中间那一列:“坐这后面吧。”
许曳用余光看到他磕磕绊绊地把桌子挪到了自己后面,放下书包坐下·冯峰一抬头没看见他的人,完全被许曳挡住了:“许曳你再和新同学换一下吧,你个儿高。”
许曳坐最后一排一方面是因为身高,另一方面也是被流放过来的·老师眼不见为净,他也十分珍惜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幸福时光,上课时候想吃吃想睡睡,爽歪歪。
他站起来看了一下后面那个小可怜,一个人坐在六乘八的方阵外,好像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宁觉辰就这样被安排坐进了陆觉岚和许曳的中间·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原来他叫许ye,不知道是叶子的叶还是黑夜的夜·安顿完转学生,老冯就开始上课了。
许曳数学课一般懒得听,托着脑袋发呆,眼神飘着飘着就落回了前排一大一小两个背影上,这俩人就连后脑勺都长得像,还挺好玩的,两个轮廓叠着看跟小孔成像似的··许曳回忆了一下,陆觉岚初二就是宁觉辰现在这个身形体格了,当时的陆觉岚也这样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特别像女孩子,——除了他那个暴脾气和那张毒嘴。
宁觉辰就不同了,就刚刚那一会儿的相处而言,这小孩儿实在是从外到内、表里如一的那种好欺负··许曳一只手转着笔,无聊地望着宁觉辰的后背发呆·宁觉辰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牛仔外套,有点薄有点旧,洗的发白,看着也不太合身,袖子那儿松松垮垮,更加显得瘦骨嶙峋,大臂那儿的轮廓好像一只手都能握一圈。
穿的倒是一般,但收拾得很干净,领子翻得平平整整,露出一截雪白细瘦的脖子···许曳发现不同了,宁觉辰后颈上有颗小痣,一黑一白对比之下特别明显·圆圆小小的黑点不偏不倚长在正中间,跟个什么按钮开关一样。
许曳这人是出了名的手贱,鬼使神差地伸手过去,在那个小痣上戳了一下,体温很低触感很凉··宁觉辰惊得一抖,轻轻缩了一下脖子,那个小痣就忽地隐进领子里了,一会儿又慢慢漏出来。
许曳好像突然发现了特别好玩的东西,又一次伸出食指点上去··刚碰上去,宁觉辰又是一抖,本来就只沾着三分之一的椅子坐,这下缩得只有尾巴骨搁在上面,许曳都怕他滑下去。
他也就是闲得无聊找乐子,不想真把人欺负了,于是在后面小声叫他:“喂,喂,你坐上来点·”·宁觉辰不理他,许曳就用签字笔的按动笔帽去够他的背。
宁觉辰太瘦了,戳上去全是硬硬的骨头·初中的时候许曳前排坐了一个小胖子,笔帽按上去背上会陷进去一个窝窝,到高一陆觉岚坐他前面他好久没这么玩过了··宁觉辰被他弄烦了,终于回过头,局促地拧起两道秀气的眉毛:“你别弄我……”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害怕,他的脸色有点红,两颊粉粉白白,像一整只夏天冰在井里的水蜜桃。
许曳有点出神,还没来得及说话脑门上就迎面挨了一记粉笔攻击·老冯这准头是越来越高了,十发能中个八九发:“许曳”许曳摸了一把额头上的粉笔灰:“又不是我讲话的”·他看见宁觉辰肩膀线条都随之僵硬了,收在桌子下面的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脸也更红,现在比起水蜜桃更像油桃了。
老冯又批评了许曳几句,许曳吊儿郎当左耳进右耳出,再一抬头发现宁觉辰已经把牛仔外套软趴趴的领子立了起来,于是那一小截脖子和那个小黑痣都看不见了··两节课下课了许曳去找老冯,说自己校服码数小了,能不能换一套,老冯让他自己去体育馆找负责老师,假装没看出他想逃掉今天的升旗仪式。
毕竟上周升旗仪式上许曳和隔壁班个子最高那个男生互相往对方身上扔毛毛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直接导致他被年级主任逮着训了一整个礼拜·冯峰想了想,让他把新同学也带去,免得没穿校服又扣班级风纪考评分。
许曳得令领了宁觉辰走,在队伍后面被陆觉岚拖住踹了一脚屁股:“你干嘛不去升旗啊”许曳抬腿踹回去,甩了甩露在外面的一大截手腕:“校服太小了,去换套大一点的,去不去”·陆觉岚也不想听校长讲话,他们那校长是刚调来的,每个星期一升完旗的思想政治教育能滔滔不绝说上二十多分钟。
他往前张望了一眼冯峰,准备开溜,然后就看到了跟在许曳后面的宁觉辰:“他也去”·许曳点头:“老冯怕有人升旗仪式没穿校服扣他工资吧。
你可怜可怜他吧,上个月工资都要因为你扣光了·”陆觉岚呵呵:“彼此彼此·”·九月份他俩有两次被逮到体育课翻墙出去玩,四次逃下午- cao -在小卖部吃方便面,至少十次早自习迟到,还有一次值日的时候举着扫帚和拖把打架,滴滴答答甩了年级主任一脸脏水。
陆觉岚知道宁觉辰要去就说不去了,本来还挺逗乐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宁觉辰全程缩在许曳后面,连呼吸声都轻微微的·楼下梧桐树上苟延残喘的知了都比他有存在感一点,抓着夏天的尾巴隔一会儿就半死不活地叫上一阵。
许曳走在前面,宁觉辰隔着三米跟着,始终保持着这点距离,既不赶上也不落下·快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高三的队伍,宁觉辰被拦在了后面,等大队走过去,一抬头许曳已经没影了。
宁觉辰有点慌,无措地左右张望,试探着开口,第一次小声喊出了许曳的名字·可惜运动员进行曲的声儿太响亮了,完全把他的声音盖住了··宁觉辰往体育馆门口走了几步,紧张地绞着手指又喊了一遍:“许曳”“傻啊,这么点路也能跟丢……”许曳从门里面绕出来,“还有我比你哥大你是不是也该叫我一声哥”·宁觉辰加快脚步走过去立在他面前,初秋的晨光驱散了连日雨水带来的潮气,暖融融的笼罩在许曳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勾着金边的浅褐色。
他语气里有得意有戏谑:“怎么样,叫我曳哥吧·”·好多年以后宁觉辰都记得那一刻的许曳,他站在台阶最上面,笑起来左边脸颊上陷进去一个深深的酒窝。
宁觉辰心里一跳,好像看到他身上有光,嘴唇动了动,很轻地说:“曳哥·”许曳觉得这场面特好玩,就好像轻易驯服了一只小号陆觉岚一样··负责老师给许曳拿了一套180尺码的新校服,转过身上下打量宁觉辰:“170没有了,只有175的。”
许曳想了想,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那算了,别拿新的了,我的给他好了·”·宁觉辰接过他抛来的外套,看到领标那儿用黑线绣着两个字“许曳”,许曳发现他拿着衣服不动,走过来一看,瞬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去,我奶什么时候给弄的……”宁觉辰抿着嘴笑了一下:“好像幼儿园小朋友。”
他第一次在许曳面前开玩笑,还特别小声,许曳没听清楚,模模糊糊捕捉到“幼儿园”三个字:“你嘀咕什么呢不想要的话还我。”
宁觉辰赶紧摇头,把校服团成一团搂紧了··这件衣服到高二就穿不下了,宁觉辰把它留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离开菁城的时候也一直带着。
许曳在车祸发生后的第七天回到了他和宁觉辰同居的那个公寓·这话其实不太对,租这套房子的初衷的确是同居,他甚至有过那么一刻动情,说过要给宁觉辰一个新家。
但事实上许曳只把它当做了旅馆酒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第一次觉得这间公寓那么空,空到光是站着都好像有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许曳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门,里面收拾得很整洁。
最右边挂着四件崭新的衬衫,每两件是一个款式,码数相差一号··许曳把宁觉辰的衣服从柜子里全都整理出来,在最下面发现了那件校服,装在透明塑封袋里,整整齐齐的叠着,洗得一尘不染。
他双手不自觉的发抖,把校服从袋子里取出来抖开·领标那儿的名字磨损了一些,宁觉辰重新补过,绣得不如许曳奶奶好,“曳”字那一撇歪歪扭扭的。
许曳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领标上自己的名字,眼眶又- shi -又烫·他把校服小心收进怀里,好像能够跨过十年时光,伸手拥住秋阳下那个苍白羸弱的少年··6 莫名的责任感·许曳大概那时候起就觉得宁觉辰这人挺奇怪的,整个人一点“人气”都没有,无声无息的,像个漂亮的假人。
其实他刚认识陆觉岚的时候给过一个差不多的评价,说陆觉岚“漂亮得像个假人”,然后被十岁的陆觉岚按在地上一顿胖揍:“说谁漂亮呢”当时的许曳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这小孩就是传说中的百乐巷扛把子,一大票小屁孩的头儿。
许曳让宁觉辰把校服换上,宁觉辰不肯,软绵绵地摇头,说自己待会儿去厕所换·许曳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你里面没穿衣服啊,都是男的看一眼能怀孕”他平时和陆觉岚疯惯了,下手没轻没重,宁觉辰被他捶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许曳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散架吧·”·他们回去的时候升旗仪式还没结束,新校长正在激情澎湃地发表演说,正好到一周一度点名批评的部分:“高一三班的陆同学、许同学上个礼拜五天里迟到了三天在此提出严厉的批评”·许曳抬手揽住宁觉辰:“下个礼拜就是陆同学、许同学、宁同学了,你怕不怕”宁觉辰小声给他纠正:“是宁,读第四声。”
许曳凑近一点:“你又一个人嘀咕啥呢,讲话能大点声儿吗”·许曳靠过来的时候宁觉辰的脸迅速热了起来,他从许曳手臂下面挣脱出来,结果许曳长手一捞就揪着领子把他抓了回来:“你干嘛去”宁觉辰像只被人抓着后颈皮肉一把拎起来的瘦猫,瑟瑟发抖地求饶:“我……我去厕所换校服。”
这衣服穿宁觉辰身上又宽又大,他把长出一截的袖口卷上去,下摆松松垮垮地一直盖到屁股下面··第三第四节是许曳最不喜欢的语文课,他玩了两节课魔方,临下课抬手捅了捅前排人的后背:“喂中午吃啥”问完才发现自己搞错人了,忘了陆觉岚不坐他前面了,加上宁觉辰换上校服,除了身形小一圈,两个人的背影实在太像了。
宁觉辰大概是怕许曳像之前那样捉弄他,又可怜巴巴挪着屁股往前蹭到了椅子边边上坐着,看得许曳一阵无语·他给陆觉岚发了条短信:[咱中午吃啥炒菜米线馄饨路口新开了一家汉堡店,去试试]·他偏过身看到前面的前面陆觉岚低下头在桌肚里摸索了一下,估计在偷偷看手机,一会儿收到了回信,就两个字:[食堂。
]许曳严重怀疑陆觉岚今天吃错药了,他俩开学到现在就第一天在食堂吃过··下课铃一响,许曳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看到陆觉岚转过身在后排桌子上扣了两下:“吃饭。”
宁觉辰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不小心踢倒了凳子·一路上许曳和陆觉岚走前面,宁觉辰落下两步在后面跟着,有过前车之鉴,这次他不敢离太远,怕被人流一冲散又找不见人。
他们像教室座位那样排队,宁觉辰站中间·陆觉岚点完把饭卡塞进宁觉辰手里:“多吃点,别回去找我妈告状说没吃饱·”这话实在说不上友好,宁觉辰好像听不出他话里的讽刺,把饭卡紧紧攥着,说了一声:“谢谢哥。”
谢谢两个字还算正常,最后一个字底气不足,轻飘飘的只剩气音了,陆觉岚皱了皱眉,端着餐盘转身走了··虽然现在是午餐时间,但是随着校门口小吃街的发展繁荣,越来越多的学生去外面解决午饭,食堂的生意日益萧条。
一眼望去空桌子很多,陆觉岚偏偏挑了个已经有两个人的位子坐··宁觉辰也挺自觉的,轻手轻脚走过去把饭卡放他手边,自己另外在边上找了个桌子坐下·许曳坐陆觉岚对面,尝了一块碗里的糖醋排骨,味道还不错,不比外面炒菜店差。
他刚刚排后面看宁觉辰点餐,菜就点了一个番茄炒鸡蛋,饭倒是要了六两,比他吃得都多,这小身板真看不出来··眼神正好扫到那小孩儿一个人缩在隔壁桌一角狼吞虎咽,握着勺子一大口一大口往嘴里送白饭,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藏瓜子的仓鼠一样,看着傻乎乎的,又可怜又好笑。
那时候许曳还不知道宁觉辰在以前那个家过得很不好,有饭吃就下意识吃很快很多,怕这顿完就没下顿了··下午体育课陆觉岚和许曳照例翻墙去外面游戏厅打电动,一节课连着下午的大课间可以玩一个多小时。
最后用攒了三个礼拜的小纸票换了个特别大特别白的流氓兔玩偶,许曳一脸嫌弃:“你换这玩意儿干嘛”·陆觉岚把娃娃夹在胳膊下面:“送人啊。”
两个人到围墙下面,陆觉岚让许曳抱着流氓兔在外面等着,自己先翻进去,叫许曳把玩具抛进来自己在里面接着,免得掉地上弄脏·许曳扔过去以后一蹬腿骑到墙上,骂了一句神经病。
陆觉岚说得找个地方把这玩意儿藏起来,不能让老冯看到,许曳说烦死了叫他赶紧滚,自己先回教室了·一上楼发现走廊尽头有个人特别眼熟,第一眼是陆觉岚,仔细一看原来是他那个新弟弟宁觉辰。
·宁觉辰边上围着四个人,为首的那个叫吴天,隔壁隔壁班的,一米八几,又高又壮,人如其名的无法无天,典型的欺软怕硬·刚开学看脸以为陆觉岚好欺负,故意来挑过事,结果被陆觉岚打趴在地教做人。
许曳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四个人一步步把宁觉辰逼到了角落里,一边笑一边说着什么,听不清楚,只看见后来还动了手·吴天一把抓过宁觉辰胸口的布料,这样校服的不合身就更明显了,又松又大像个麻袋似的。
宁觉辰被他扯得站不稳,崴了一下脚·两个人身材悬殊,吴天抓他跟老鹰抓小鸡似的·现在这是想在宁觉辰身上找回点在陆觉岚那儿丢光的面子·许曳骂了句脏话,把拎在手里的校服外套甩到肩上走过去:“哎那谁叫你呢你怎么在这儿玩啊找你半天了,老冯让你马上去办公室一趟。”
许曳假装没认出吴天,把围着的那几个人拨开,伸手把宁觉辰拽出来·宁觉辰又在习惯- xing -地拿手指绞衣角,许曳扣着他手腕用了点力才扯起来··宁觉辰的手腕细细瘦瘦,关节的地方突兀地顶在外面。
许曳这人平时粗鲁惯了,宁觉辰一只脚踝刚扭到,被他拉着走的时候一步一拖,可怜兮兮的··等穿过走廊拐了个弯,宁觉辰挣开许曳的手,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说完偷偷瞄了一眼许曳的眼色,赶紧加了两个字:“……曳哥·”然后自己转身往厕所走,许曳盘手跟上去,宁觉辰越走越快,许曳也加快脚步跟了进去,厕所里没有别的人。
宁觉岚站在便池边手忙脚乱地开始解开拉链,因为太着急了一直卡住怎么也解不开,看他的表情都快急哭了·好不容易解开了,宁觉辰迫不及待地托出自己的小兄弟,然后传来一阵令人尴尬的急促水声。
他一张脸红得滴血,尤其是眼眶,又羞又气地低下头:“你别看我”许曳皱眉问他:“他们堵着你不让你上厕所”宁觉辰本来低垂着的脖颈瞬间一僵,然后软绵绵地左右晃了两下,让人忍不住盯着白皙皮肤上的那颗小痣看。
许曳一急就控制不住脾气,语气也跟着凶了起来:“问你话呢摇什么头啊,哑巴啦”宁觉辰被他吼得手上一抖,差点被拉链夹到,条件反- she -似的小声道歉:“我错了对不起”·许曳被他这道歉搞懵了:“不是,你对不起什么啊就对不起他们和你说什么了”宁觉辰终于穿好了裤子,避过许曳去洗手池洗手,把那张瘦白削尖的脸也凑近水流,闷闷的声音汇进哗啦啦的水声里:“问我和……陆觉岚什么关系。”
许曳眼神闪了一下,老实说这也是他想问的,从天而降一个双胞胎弟弟任谁都会觉得好奇,但是显然现在还不是问这个的时候,许曳准备等兄弟俩随便哪个想告诉他的时候再说。
·他走过去擅自把宁觉辰面前的水龙头拧上,于是四下突然安静下来,于是他说的每个字都听得特别清晰:“以后碰到吴天……就是刚刚那群人,你硬气点他们就不敢弄你了,挺无聊的,就会挑软柿子捏。”
许曳本来还想说你这外表就小白兔一样软了吧唧的,不凶一点以后肯定是他们重点“关照”对象,然而后面的他都说不下去了,因为宁觉辰忽然抬起脸看着他,睫毛眼角都挂着亮晶晶的水滴,像是哭过。
他垂下眼睛的时候,挂在睫毛尖的水珠就顺势坠到脸颊上再滑下来,还是那样细声细气地说话:“谢谢曳哥·”·许曳一阵说不出的感觉,也许就是因为宁觉辰这张太过熟悉的脸,他总是从心底涌起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实话说这很荒唐,许曳自己也想不清楚,他决定把它归结为与陆觉岚之间的兄弟义气··两个人踩着上课铃回教室,一前一后进门的时候陆觉岚从新发的化学试卷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俩一眼。
高一不上晚自习,一放学陆觉岚就用胳膊夹着他的流氓兔去隔壁女校了,他最近在追一个混血小学姐,每天去人家校门口准时报道··许曳看他蹬着雪白的新车绝尘而去,转头对上一张九分相像的脸,心里有点烦,语气也跟着硬了起来:“你回家”宁觉辰好像还是有点怕他,不自觉地往后面退了半步:“我去一下书店。”
早上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校门口有一家学生书屋,想去买几本课上用到的练习册·许曳哦了一声:“回去坐705,百乐巷那站下车·”宁觉辰点了点头,还是那句话:“谢谢曳哥。”
许曳决定去网吧玩会儿梦幻西游··他七点多下机,走出网吧刚弯腰开了车锁,手机响了,陆觉岚打来的·许曳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约完会倒是想起我了:“喂,傻逼想你阿爸了”·陆觉岚那头的语气倒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看见我那便宜弟弟了吗”许曳愣了一下:“放学他说去买点练习册,怎么了”陆觉岚骂了一声:“靠,不知道去哪儿了,到现在还没回家。”
7 你对不起什么·许曳跨上自行车:“你先别急……”陆觉岚挺不耐烦地回他:“我急个屁,我是要被我妈念死了,烦人就这样啊挂了。”
许曳把手机收进校服兜里,往回家的方向骑了几百米,一路上心里面七上八下很不安定,后来还是在第二个十字路口的地方调了个头··他先去了校门口的书店,这个点店里没学生,只有老板一个人坐在门口躺椅上一边抽烟一边逗狗。
再绕去校门口的公交站,一看站牌,许曳发现问题了:因为百乐巷巷口在修路,705前天开始绕行了·——是自己临走前那句“回去坐705,百乐巷那站下车”说错了。
·而且这个时间点705路已经停运了,不知道宁觉辰有没有及时发现路线不对,如果来得及还能立刻去对面坐反向车回学校附近,如果来不及……许曳不敢想了。
他踩上自行车,决定沿着705的新路线一站一站找过去··705总共有二十几站,十三中是第五站,百乐巷是第十二站,现在百乐巷那站撤了,多拐了个弯加了两个站点。
进了十月,天黑得越来越早,到七点半已经暗透了·一开始许曳不敢骑快,盯着路上每个人影看,一个都不敢漏掉··一路从学校过去,路灯越来越稀疏越来越暗淡,后来别说是注意来往行人了,连前面的路都看不清楚。
最近菁城发生了好几起拐卖妇女儿童的案件,虽然宁觉辰两头都沾不上,但是他那副风一吹都被能带着跑的可怜样子,再加上又人生地不熟,许曳不可能不心慌··万一真把陆觉岚天上掉下来的弟弟玩没了,他担不起这责任。
越往后面越荒凉,路上开始有来来往往的大卡车,这片许曳也不太熟了,估计已经到城区边缘了,否则不会有载石料载木材的重卡·刚刚上了一个很陡很长的坡,他小腿很酸,有点抽筋,速度也不得不慢下来。
后面突然来了辆车,开着远光灯,许曳打着车把往路边避过一点,偏过头借着强光正好看到马路对面有个穿十三中校服的瘦小身影,很慢地在往反方向走··许曳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宁觉辰把校服穿得长长的,像小裙子一样垂在屁股上。
许曳看了一下两边都没车过来,赶紧飞快地骑车横穿过去,喊他:“喂”这一声喝太激动了,情绪一高昂听着就有点凶··宁觉辰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过来,眼睛里面映着飞驰而过的车辆的前灯,一阵明一阵暗。
如果许曳的语文水平能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他可能会知道这就叫做“流光溢彩”·事实上他搓了搓一直抓着车把已经发麻的双手,想到了那句歌词:一闪一闪亮晶晶。
许曳一拧刹车在他边上停下来,车轮在地上甩过一个半圆,发出夸张的擦地声·他抬起手往宁觉辰肩膀搭上去:“你……”话还没说出口,许曳就被宁觉辰的反应吓到了。
只见宁觉辰在他动作的瞬间就屈起手,用那种类似于格挡的动作护住了自己的头部,脚下也快速往后退了一步·许曳愣在原地,看到宁觉辰动了动嘴唇,重复着三个字:“对不起”·这已经不是宁觉辰今天第一次道歉了,比起受之有愧,许曳更觉得莫名其妙。
他一把攥住宁觉辰的手腕用力拉下来,又冷又硬的腕关节在他手心里不住地簌簌发抖·宁觉辰一边挣扎一边后退,退了两步又被许曳拽了回来,许曳凶巴巴地训他:“我就搞不懂了你对不起什么啊又对不起”·宁觉辰呼吸全乱了:“对不起麻烦你来找我。”
许曳感觉这小孩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你对不起个屁啊,我让你坐的705,我给你指错路了知道吗应该我跟你说对不起”·宁觉辰怯生生地抬头看着他,傻了一会儿,突然胸口一抽打了个嗝,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被许曳吓的。
许曳一开始还端着训人的架子,这气势被宁觉辰几个嗝全打没了,紧绷的嘴唇线条一而再再而三的软化,终于还是没忍住,噗一下笑了出来:“傻……了吧唧。”
脏话到嘴边饶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对着宁觉辰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许曳实在不好意思说,就跟不好意思给小屁孩看毛片一个道理··宁觉辰捂着嘴,然而根本憋不住,肩膀一颠一颠的抽抽。
许曳被他乐得不行:“你喝点冷水·”宁觉辰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不是……嗝……喝热水吗”·“不知道,随便吧。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许曳猛地凑到他面前怪叫了一声,“吓一下就好了,你看,停了吧”宁觉辰死死抿着嘴看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过了一会儿:“……嗝。”
“我去……”·宁觉辰来菁城才三天,连百乐巷哪儿是头哪儿是尾都还没搞清楚,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学校了·其实公交车开了一段他有感觉到路线不太对,一直没听到百乐巷的报站,他以为车子走了别的路线。
后来越开越不对劲,窗外的街景越来越荒凉,宁觉辰走到前面去问司机,司机说:“百乐巷那站撤了啊小伙子·赶紧去对面坐回去吧,到白云大厦下,离百乐巷近。”
宁觉辰道过谢,背着书包下车,他在书店买了好几本参考书和练习册,书包很重,背带勒得肩膀疼··他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公交站台上一个人也没有,路上来来往往好多载货的重卡。
等了好久都没有705过来,宁觉辰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往站牌看过去,才发现已经过了末班车的时间·他摸了一下口袋里剩下的钱,应该够打车回去··又等了一刻钟,路过三辆出租车都载了客,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都没停。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宁觉辰只好凭着记忆往回走·来的路上公交车拐了好几次弯,他有点不确定前面的十字路口应该左拐还是右拐··许曳就是这时候突然出现的。
后来许曳载宁觉辰回去,宁觉辰又卡着后座的边边坐,许曳扭过身:“我就不懂了你老离我这么远干嘛我会吃了你吗”宁觉辰往前挪了一点。
“这路上石子多,你自己抓好,一会儿颠下来了我不管·”许曳故意不把稳车头,歪歪扭扭地骑出去,宁觉辰不得不一只手抱紧书包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角。
那天的夜空黑的发蓝,云也是深蓝色,厚厚的叠了好几层,被风吹着飘的很快,后面是若隐若现的月牙,没有星星·宁觉辰记得许曳每句话,每个句末的语气;记得他凶巴巴地说“应该我跟你说对不起”;记得他大笑起来支起一颗虎牙;记得他突然扑过来怪叫的时候那个龇牙咧嘴的表情;记得他的后座,也记得他的后背。
·之后的那么多年里,宁觉辰有过无数个失望的无望的绝望的时刻·可是只要想到这个秋天的夜晚,想到这一晚的月亮,想到月光下忽然闯到他面前的少年,燃到只剩灰烬的一颗心里也能重新迸出一星火光来。
许曳在巷子口修路的地方停下来,长腿支着地:“走进去吧,路上太暗了,别把你摔了·”宁觉辰点了一下头,又怕许曳没看到,一边蹦下来一边挺大声地答了句:“好”许曳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大大方方地讲话,虽然就那么一个字,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我靠,按到音量键了啊,吓我一跳。”
宁觉辰愣了一下才听懂,脸上立刻就红了一片,一步一拖地走在石子路上·许曳推着车跟上去:“你脚怎么了”宁觉辰不说话,光是摇头。
许曳想起来了,应该是被吴天抓着的时候崴的·许曳酝酿了一下,正准备再跟他掰扯一番弱肉强食胜者为王下次再碰到这事儿就直接怼回去,抬头正好看见陈玉红站在路边上。
许曳远远叫她:“阿姨”陈玉红显然也看到他们了,慌里慌张地迎上来:“哎哟,总算回来了人都要被你吓死了……”宁觉辰眼神一触到陈玉红就迅速避开了,脚下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往许曳后面躲,开口又是一句畏畏缩缩的道歉:“对不起。”
虽然这次不是对他说的,许曳还是从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烦躁·陈玉红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这不怪你,要怪得怪你哥”许曳忍不住插了一句:“阿姨您可别怪觉岚啊,都我的错,是我说坐705能到家的。”
话题被转开了,陈玉红跟着抱怨了两句巷子口修路上班都不方便·许曳点头附和,搭着宁觉辰的肩膀往前带了带:“快回去吧,挺晚了·”“多亏你了小曳,老陆和觉岚还在外面找呢,我打电话让他们回来。”
陈玉红假装自然的把宁觉辰接过来,但是盖不住两个人之间并不熟悉的气氛·宁觉辰甚至有那么几秒很不安地用指尖抓住了许曳的袖口,好像比起陈玉红,许曳更让他有安全感。
许曳推着自行车和他们一起走到东头第二家,然后骑车往巷子深处进去了·陈玉红已经开好了门让宁觉辰进去,有些尴尬地找话题:“小曳是觉岚的朋友,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了,人挺好的吧。”
宁觉辰望着许曳的背影越来越远,拐了个弯消失了,抿了抿嘴没有说话·陈玉红抓着门把手,笑得久了脸有点僵··——许曳是陆觉岚的朋友。
许曳是陆觉岚的,朋友··许曳远远地看到自家老太太坐在门口躺椅上,咿咿呀呀跟着广播里唱京剧,一转头看到他立刻惊天动地一声吼:“囝囝怎么才回来啊,都八点啦”许曳把车锁了走过去,弯下腰搂着她脖子蹭:“学校里有事嘛,你想我了啊。”
老太太不吃他这套:“不想你,小没良心的·”·两个人回屋里,奶奶把菜和饭热好端上来,给许曳盛了一大碗他最爱的鲫鱼汤,乳白色的,腾着热气。
许曳这一晚上又是打游戏又是找人,忙了半天没觉得饿,一闲下来肚子叫好几次了,端起碗就咕嘟咕嘟灌小半碗,烫得舌头发麻··他拿筷子剔下鲜嫩的鱼肉:“奶奶,你知道觉岚有个双胞胎弟弟吗”老太太闭着眼睛很投入地听戏:“什么弟弟谁有个弟弟”许曳提高了点音量又说了一遍:“我说,陆觉岚,有个,双胞胎,弟弟”奶奶这回是听清楚了:“岚岚哪来的弟弟哟,我们囝囝读书读傻了,说胡话啦”·许曳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他也觉得这一整天跟做梦似的,哪儿有人都高一了突然冒出个双胞胎兄弟呢·8 小蝌蚪找妈妈·第二天许曳照例去陆觉岚楼下等他一起上学,门口就站了一个“陆觉岚”,大只的那个。
许曳停下来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挺疼的,难道是梦醒了:“傻狗我昨天好像梦到你多了个弟弟·”·陆觉岚推着他那辆分外惹眼的白色新车:“我倒希望是梦……昨天就因为他,被我妈训到十点多钟”许曳大概也能猜出个前因后果:“人呢”“刚刚一起出来的,说自己坐公交车去学校。”
“坐什么公交车,705不是改道了吗”“我哪儿知道,你说他不会是故意的吧,然后回家找我妈告一状说我又没带他一起上学。”
“不能吧,那小子看着挺纯良的,软了吧唧小白兔一个,没那心思吧·”·“你还真别说,就是那副特爱装可怜的样子,我妈可吃这套了。
就昨天晚上吵吵到大半夜,也不知道谁是她亲儿子”说完陆觉岚就发现不对了,恨恨骂了句脏话·两个人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许曳转过头认真地问他:“到底什么情况啊你这弟弟”·陆觉岚想到什么说什么,许曳琢磨着把故事情节串了一下:“就是说你现在这爹不是你亲爹,是你后爹。
你亲爹和你妈十四年前就离婚了,当时一人分了一小孩儿·然后上个月你亲爹意外去世了,你这双胞胎亲弟弟就小蝌蚪回来找妈妈了”·陆觉岚扯了扯嘴角:“是不是特玄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那你不是就没见过你亲爹还有你原本应该叫宁觉岚”“滚蛋,管他呢,反正我爸是陆成雄·不知道哪里冒出个野……”·许曳够着手摸了一把陆觉岚的后脑勺:“算了吧,不说这个了。
你吃早饭没”陆觉岚把他手拍开:“吃了,陈玉红女士特地早起给她亲儿子做的,我这假儿子沾光,一起吃了·”“亏我为了你还拒绝了我家老太太烙的韭菜饼,陪我去老刘家吃包子”··许曳反手拽住他,两个人一边骑一边推闹,后面跟着的汽车叭叭按着喇叭。
“吃屁吃完又要迟到了”话是这么说,陆觉岚还是一转车头跟着许曳往老刘早餐店去了·许曳点了他的标配:三鲜灌汤包、茶叶蛋、甜豆浆,陆觉岚坐下来和忙碌的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老板娘看向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许曳埋头吃包子的时候,陆觉岚把语文课本抽出来,把今天要默写的古文又背了一遍·许曳嘬了一口汤包里的汁:“卧槽,被你这一提醒我发现我忘了背了……”陆觉岚翻了个白眼:“呵呵,说得好像没忘你就会背一样。”
“怎么还不分科啊烦死了我啥时候可以不背这些东西了”“下学期吧,而且分科了又不是不用学语文了大哥。”
两个人吃完骑车去学校,果然又迟到了,扣了两分班级量化分·许曳让陆觉岚先走:“我在车棚这儿转一圈,等默写完了再上去·”陆觉岚踹了他一脚:“行吧,是我低估了你不要脸的程度。”
陆觉岚从教室后门猫着腰溜进去,看到倒数第二排那座位上有人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坐倒数第三排了·他从宁觉辰边上的过道挤进去,不小心撞歪了课桌,于是小白兔也好小蝌蚪也好,就像预想中一样怯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拖着课桌往后挪了十几公分,给他让出更多位置。
陆觉岚假装没听到他那句底气不足的“哥”,面无表情地踢开椅子坐下··许曳早自习完了才进来,看到自己桌肚里用报纸包了一团东西·拆开一看,塑料袋扎着口,里面装着份早饭,一盒汤包,一个茶叶蛋,一杯甜豆浆。
用报纸包着所以还没凉,特别是豆浆,摸着纸杯外面还有点烫手·许曳当然猜到是谁给的了,他伸出手戳了戳前排小同学后颈上那个“按钮”··宁觉辰从陆觉岚进来开始就在等许曳了,一整个早自习隔几分钟就扭头偷偷往后门看。
等到许曳进来他又怂了,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竖着耳朵听后排的动静·许曳刚在学校里乱转了一圈,被一阵阵冷风吹得透心凉心飞扬,身上还带着初秋的寒气··宁觉辰被他冰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碰了一下,跟过电似的轻轻一颤,透白的脖子一会儿就泛起一片红。
许曳心里有点莫名的悸动,手往下划,隔着一层校服停在宁觉辰瘦削的肩膀上,食指不小心触到了领口露出来的皮肤:“谢谢了啊·”·宁觉辰又是那样软绵绵地摇头,甚至腼腆地抿着嘴笑了一下:“昨天谢谢曳哥”许曳心想这小孩儿还挺上道的,一翻手跟抓巷子口小猫似的捏了一把他软白的后颈肉:“不错,以后也多说谢谢少说对不起。”
宁觉辰不知道许曳已经和陆觉岚一起吃过了,一上午进进出出几趟都忍不住往许曳桌肚里多看一眼·那份早餐一直摆在那里,到中午也没动过·汤包早凉透了,饭盒上浸出一大块一大块黄色的油斑。
塑料袋上凝着的蒸汽汇成水滴,流到桌肚下面的木板上,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许曳放学就会把它们扔到垃圾桶里去了,宁觉辰想··所以说“人生的出场顺序很重要”这句话并不是毫无道理。
要说许曳的立场也确实尴尬,他对宁觉辰没什么意见,甚至觉得这小子有时候傻乎乎挺好玩的·但是作为陆觉岚的朋友,他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该和他这弟弟走太近。
好在宁觉辰特别自觉,也没让许曳太难做·除了那天送了次早饭,后来没再主动跟许曳示好·早上一个人坐公交车来学校,饭卡办好以后自己去食堂吃饭,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给他们添麻烦。
有时候许曳上着语文课睡得迷迷糊糊还真想不起他这号人,一抬头以为前面还坐着陆觉岚,看了一会儿这小身板好像有点单薄,这校服穿着怎么肩线都垮到大臂中间了·再一想,哦,不是陆觉岚啊,是宁觉辰。
上学路上偶尔会碰上·第一次宁觉辰在白云大厦那站等车,许曳一眼就看见他了,毕竟不是谁都能把校服穿成小裙子的·现在正好是上班上学高峰,站台上挤满了人,宁觉辰站在侧面边沿上,许曳都有点怕他被后面打闹的初中生推马路上去。
一会儿705路缓慢地进站了,这条线沿途好几个学校,一车子全是学生挤得满满当当·二十几号人跟着车跑了一段,然后削尖了脑袋往车上冲·许曳远远看着宁觉辰这么小一个人,在最外围急得团团转,愣是挤不进里面去。
他又想起巷子口的那群野猫,里面有一只小的玳瑁,一条腿有点瘸,每次跑得慢都抢不着食物·虽然是最后一个,但宁觉辰还是终于上去了,车门一关整辆车就像生产线上刚下来的一盒沙丁鱼罐头。
宁觉辰的书包贴在门上,被挤变形了,紧紧捂在中间的玻璃上··正好那边红灯倒数完了,陆觉岚挺奇怪地看了许曳一眼:“发什么呆呢”许曳收回目光,把自行车蹬出去:“看看风景。”
有一次是宁觉辰在705路上·这天比较早,车上人不多·宁觉辰抓着吊环站着,看着有点困,一开始还站得笔直的,后来头就往右边点啊点的,歪着歪着就撞在了自己手臂上,眼睛也迷迷瞪瞪眯了起来。
这是有多困啊,站车上都能睡··许曳骑着车和公交车并行,车开的有点快,宁觉辰吊着抓手晃晃悠悠靠着自己臂弯打瞌睡·这司机开车特猛,酷爱急刹,一路上宁觉辰惊醒好几次。
最后一次直接一头撞在前面那校友背上,校友也穿着十三中校服,人高马大,壮得像座小山··宁觉辰顿时就清醒了,连忙低下头给人道歉,许曳都能想象得出他说“对不起”的时候那个语气和表情,就是不知道他脑壳疼不疼,那校友又高又壮整个人看着硬邦邦的,刚刚看宁觉辰栽过去的时候许曳都脑补出“咚”的一声。
陆觉岚挺不满的在他左后方拨了两下车铃:“靠,你慢点行不行越骑越快,和公交车赛跑呢”··还有一次是在老刘早餐店里。
那天一早许曳吃了奶奶煮的饺子出来的,陆觉岚说早上才发现煤气用完了,点不着火,家里没饭吃·两个人还是去老刘家吃汤包,店里挤满了人,好不容易等到两个空位。
许曳坐下一愣,没想到对面是宁觉辰·宁觉辰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两腮鼓鼓的,像只藏食的仓鼠,看到他们以后差点噎到,半天才梗着脖子把东西咽下去,很小声地和他们打招呼:“哥,曳哥。”
陆觉岚拆了双一次- xing -筷子,不冷不热地接腔:“这亲热的,曳哥都叫上了,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宁觉辰的眼神有些慌张的在两个人脸上晃了一圈,拿不准该说熟还是不熟,没拿筷子的那只手在桌子底下紧张地绞着衣角。
许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拿手肘捅了一把陆觉岚的腰:“还不是因为你我眼巴巴等了这么多年也没听你叫过一声哥,还不兴我找别人过过嘴瘾了”陆觉岚一边剥茶叶蛋一边骂了一句傻逼。
许曳说话的时候宁觉辰本来挺认真地看着他,到后半句眼神忽地一闪,然后寂寂地黯了下去·“我吃完了,先走了·”宁觉辰背着书包站起来。
许曳抬起头,本来想让他等等一起走,边上陆觉岚先说话了:“去的早帮我做一下值日·”·宁觉辰很乖顺地点着头嗯了两声:“好的哥·”他从狭窄的过道里挤出来,试探着问:“我把你书包先拿去教室”陆觉岚舀了一勺豆花,头也没抬,大概算是默许了。
这几天又来了一波新的寒潮,气温一下降了好几度·宁觉辰穿了一件白色毛衣,但是有点旧,泛黄的领口从校服领子那儿露出来·不过他终于不像一开始那样轻薄如纸了,整个人切切实实的“立体”起来。
许曳偏过头看着宁觉辰提起陆觉岚的书包往门口走,校服袖口还是挽上去一点,露出一截绷着运动护腕的细瘦手腕··宁觉辰推开店门出去,许曳凝神望着他的背影,觉得宁觉辰好像一张焦黄脆弱的落叶,还没落到地上就被寒风一把撕碎了。
9 护腕下的秘密·星期五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昨天放学许曳在游戏厅玩的那游戏还差一点就通关了,准备这节课去再续前缘,中午就有点兴奋得睡不着·他懒洋洋地半靠在课桌上拧魔方,前面睡倒了一大片,宁觉辰和陆觉岚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趴着。
陆觉岚枕了个心形抱枕,是隔壁女校那个混血小美女送的,粉红色打底,上面绣着一道彩虹·许曳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脸嫌弃地问他:“这就是你用那流氓兔换来的”·宁觉辰下巴磕在物理课本上,半边脸枕着自己的小臂,压得挺狠的,这么瘦的一张脸还能挤出肉来,白白软软的鼓出一小团。
这礼拜他们换到靠窗那一排,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漏进来,把宁觉辰发旋边上的一小簇头发吹得立起来,小草一样摆来摆去··许曳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往那儿吹了口气,那簇头发立刻顺势往前面倒过去,一会儿又颤啊颤的随风翘起来。
许曳一个人和那几根软毛玩,吹了几次就把宁觉辰弄醒了·许曳心虚地埋下头装睡,眯着眼睛看到宁觉辰恍恍惚惚地坐直身子,半边脸上压出来一大片红痕,他伸手摸了摸- yin -嗖嗖的脖子,站起来把窗户关好,然后轻手轻脚地从教室后门出去了。
如果是陆觉岚被捉弄了一定会立马扑上来把他头塞进桌肚里揍,许曳想象了一下那场面,有点后怕··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许曳课桌里攒了一堆这个礼拜冯峰扔他的粉笔头,他挑了个小的瞄准了陆觉岚。
陆觉岚被他砸中后一个遁起转过身:“干嘛”许曳做了个打电动的手势,陆觉岚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不去,打比赛·”·许曳有点失望,他从昨天晚上起就惦记着没打完的游戏了,一直盼着这节体育课:“打什么比赛”陆觉岚把藏在书包里的篮球拿出来:“和七班,不是一起上体育课吗”七班有个男生也在追隔壁混血小美女,这事儿许曳是知道的,估计就是为这个了:“你们好无聊,什么年代了还玩比武招亲。”
“什么比武招亲,这叫公平竞争能胜者上岗好吗”“上岗做人家姑娘的篮球教练吗”“……废话真他妈多,你来不来”“我不去你能赢吗大哥”·陆觉岚一只手转着篮球从过道里挤出来,揉了一把许曳刺啦啦的飞机头:“真乖”许曳又短又密的头发茬儿扎着他的手心,像只支楞着一身软刺的刺猬。
许曳把他手掀开站起来:“让开让开,爸爸去尿个尿,回来带你飞·”·许曳去了一趟厕所,下楼梯往- cao -场走,在二楼转角的地方一低头正好看见宁觉辰站在一楼楼梯口,前面堵了个人——吴天。
许曳脚下一顿,他最近完全没关心过宁觉辰的事情,没想到吴天还在找他麻烦··许曳没听清两个人说什么,看架势反正不太愉快,出乎意料的是最后宁觉辰居然一伸手推开吴天错身挤出去了。
那凶巴巴的小表情看着很有几分他哥当年的风范,毕竟猫和老虎还都是猫科呢,许曳心里升腾起一阵莫名的欣慰··他往下吴天往上,许曳余光看到吴天很挑衅地盯了他一路。
为了冯峰这个月的工资,许曳决定不要惹是生非,故意没搭理他··许曳跑了几步追上宁觉辰,抓住他校服长出来的那截小裙子,宁觉辰轻飘飘的一下就被他拽了回来,抬起脚就往后踹,许曳没躲开,小腿顿时就麻了。
许曳屈起手指用力弹了一下宁觉辰的后脑勺:“疯啦”·宁觉辰转过身,蹲下来给他拍裤腿:“对不起曳哥,我以为是……”“以为是吴天”“……嗯。”
“我刚看到了,你还挺厉害的啊,下次继续努力·我跟你说他上次被觉岚揍得在地上摩擦摩擦那样子……话说你打过架吗”··宁觉辰低着头,脖子软绵绵地左右晃了两下,阳光一照那个小痣透出些红,衬得边上的皮肤更白。
许曳抓着他领子把他捞起来:“行了别弄了,你这节课是不是要考长跑”·刚开学的体育课测过体能:五十米,一百米,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男生引体向上,女生仰卧起坐。
上个礼拜体育课老师后知后觉发现班里来了个转学生,让他这节课单独补测一千米·宁觉辰抿着嘴嗯了一下,他没想到许曳还帮他记得这事儿··许曳勾着他的肩往- cao -场走,宁觉辰太瘦了,搂着不舒服,硌手:“一会儿要和你哥打比赛,你护腕借我呗。”
许曳观察了有一段时间了,宁觉辰右手一直都戴着一个雪白的护腕,这时候突然兴起就想逗逗他·宁觉辰一僵:“这个……不行·”许曳看他把右手往背后藏有点不高兴:“你跑步又用不上。”
宁觉辰往边上蹭了蹭,好像被许曳圈着很不自在:“对不起·”宁觉辰这么一会儿已经跟他道两次歉了,许曳被他弄得心烦,一把捏住他的右手腕拧到胸前。
宁觉辰左手慌忙跟上来,想扒开许曳抓着他的那只手,一边往后退一边小声求饶:“曳哥……”许曳本来脾气就不好,宁觉辰还一直在他手臂下面动来动去,一副想挣脱又不敢的样子,许曳心里窝火,手指一翻就把那护腕拽下来了。
护腕翻了个面,露出里面的线绣的logo,硕大几个字母Adadis,字母拼写顺序是错的,怪不得宁觉辰总是把这一面戴里面还不肯借人·“这有什么嘛,我又不嫌……”许曳一低头看到宁觉辰的右手腕,话说到一半生生顿住了。
许曳一直都知道宁觉辰很瘦,比女孩子还瘦,露出的手腕又细又白,——那上面居然全是凹凸不平的圆形疤痕,颜色浅一点的比他皮肤本身还要白,颜色深的那些像是烫伤,中间陷进去的地方甚至有点发黑,这一小截密密麻麻布满创口的皮肤简直像是毫无生气的死肉,说是- yin -森恐怖绝不为过。
许曳只是看了一眼,登时觉得头皮发麻,攥着的护腕没拿好,一松手掉在了脚边·他另一只手还勾在宁觉辰肩上,宁觉辰像刚刚推开吴天那样从他手臂下面用力挣出来,然后迅速弯下腰把护腕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许曳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大团东西一样开不了口·阳光下宁觉辰的眼眶红得吓人,许曳这种向来没心没肺的人竟然也突然心慌意乱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赶到- cao -场的时候已经上课五分钟了,体育老师罚他们做二十个俯卧撑。
许曳一俯身趴下来,忍不住偏过头看宁觉辰·他已经把护腕重新戴好了,护腕很白,周围的皮肤也很白,谁也不知道护腕包裹着那样的伤痕··“做啊,撑着发什么呆啊,别想蒙混过关啊”体育老师抬起腿踢了一下许曳的小腿。
“老师,我帮他做十个,他一会儿要测一千米·”“你得了吧,人家自己都要做完了·”宁觉辰也不理他,做到最后三个的时候小臂有点发颤。
他把自己那二十个完成以后说了一声:“报告,做完了”然后站起来归队了,他个子小,站男生那列第一个··许曳还是做满了三十个才站起来,侧身挤进队伍里,无意间看见自己手心里全是刚刚撑在塑料跑道上磕出的凹凸不平的压痕,瞬间又想起了宁觉辰。
陆觉岚在左边撞了一下他的肩:“去干嘛了这么久”“尿尿啊·”“靠,尿这么久啊你吃点三金片吧你俩手拉手尿的啊”“傻逼,半路碰到的,你弟他……”“他什么”“……算了,没什么。”
许曳退了半步从队伍这头偷偷望过去,宁觉辰在队伍最那边,低着头,右手紧紧握成拳收在袖子里··老师一喊解散许曳就被陆觉岚拉去了篮球场,他们俩加上体育委员和七班的那几个打三对三。
许曳整个人心不在焉,连着好几个球没投进,陆觉岚有点不爽,跑过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去,你搞什么呢”·许曳本来就恍恍惚惚的,被他这么一撞不自觉往前冲了一步,一转头正好看到陆觉岚手上戴着一对新护腕,纯白面料,上面几个走线整齐轮廓清晰的黑色字母Adidas。
他瞳孔猛地一缩,好像突然一阵难言的锐痛直捅进脑仁里··陆觉岚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你,脸色这么难看……”许曳嘴唇发白,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有点头晕。
他找了个候补过来替他,自己顺着跑道去- cao -场边上的洗手池那儿,想接点冷水擦把脸清醒清醒··走了几步刚好看见宁觉辰结束了他的一千米测试,按着肚子很慢地往洗手池那儿挪过去。
他喘得特别急特别重,脸色也白得吓人,许曳皱了皱眉,愈发觉得宁觉辰整个人像一张轻薄的纸片··许曳喊了一声:“喂”- cao -场这儿太吵了,宁觉辰没听见,还是兀自往前走,喘着喘着突然捂住嘴加快脚步,许曳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慌乱地冲到第一个水池边上,埋下头干呕。
他看起来很难受,胸口翻动的幅度很大,那一波一波的声音听着也无比可怜·只是半天没吐出东西,眼泪和涎水流了不少,全都蜿蜒在苍白的脸上,更加显得狼狈不堪。
过了好一会儿,宁觉辰终于吐完了,拧开水龙头伏在那儿接水洗脸,为了防止水流沾- shi -衣服,他把袖口挽到手肘·许曳的眼神触到护腕时太阳- xue -猛地一跳,目光再顺着往上移,随后整个人呆住了。
只能说宁觉辰露出的小臂比他的手腕还要吓人,大片烫伤留下的红痕覆盖之下几乎完全看不出皮肤本来的颜色·皮肉也不平整,隐约可以看出零星陷下去几块水泡样的泛白疤痕。
·——许曳猝然蒸腾起一阵偷窥别人秘密的紧张,又从心底生出无可名状的恐惧,也说不清两者哪个更多一点,耳边全是自己咚咚咚密集如鼓点的心跳声··宁觉辰洗完脸摘下护腕,用凉水冲了一下手臂,关上水龙头,一转身就对上隔了一米站在他后面的许曳。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刷的一下把袖子褪下来,脚下一软退了一步,腰撞在水池边上··宁觉辰一着急起来就开始低着头绞衣角,让许曳想起上次吴天那一帮人拦着宁觉辰不让去厕所的时候,宁觉辰也是这个动作,这让他生出一些莫名的罪恶感。
许曳没说话,就这么面色沉沉地堵着他,宁觉辰往左一步他跟着往左,宁觉辰往右他往右,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宁觉辰终于求饶,讨好的叫了一声:“曳哥……”许曳扬了扬下巴,问他:“你这怎么弄的”·宁觉辰瞬间抽开扯着衣角的手藏到背后,许曳最看不上他这副不声不响畏畏缩缩的样子,语气也不耐烦起来:“问你呢这手上怎么弄的”·宁觉辰靠在洗手池边上,手指在身后机械地一下下抠着瓷砖的破口,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话。
许曳没听清:“什么”宁觉辰抬起头看他,重复了一遍,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话:“我说,关你什么事啊”·许曳被他这话顶得一愣,觉得自己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心里直冒火:“行行行,就当我脑子有问题多管闲事再管你我就是狗”这话是大着嗓门吼出来的,宁觉辰难得一次的硬气全被他吓没了,紧紧抿着嘴唇往后躲了一下。
许曳想起上次夜里在路边找到宁觉辰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挡着脸躲,好像特别怕许曳揍他似的·然而许曳虽然脾气暴,但是看着他那小兔子一样忽闪忽闪的可怜眼神却半句脏话都骂不出来,更别说动手了。
这时候- cao -场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打羽毛球的男生扔了拍子飞奔过去看热闹,一脸兴奋地喊:“打架了打架了”许曳一猜就知道陆觉岚又惹事了。
一会儿不看着就发病,果然是条疯狗··你还别说,这兄弟俩是真的像,一个疯狗一个病猫,许曳琢磨着自己跟个小动物保护协会似的,救完猫又赶场子去救狗·等他跑去篮球场拨开人群一看,狗是不用救了,先救人吧,狗都快把人咬死了。
只见陆觉岚和他那倒霉情敌滚在篮球场的塑胶地板上,陆觉岚跨在人家腰上,落拳那叫一个快准狠·下面那个一开始还能反抗着挥两下拳头,到后来只能抱着头乱躲了。
围观群众看热闹不怕事大,陆觉岚被他们这一起哄更加兴奋,眼睛都红了··许曳叹了口气,挤进去一把拧住陆觉岚的胳膊:“行了行了,别把人搞进医院啊。”
陆觉岚正在兴头上,哪是他一句话能劝住的:“你放手,少他妈管我”许曳接连被兄弟两个嫌弃,一时也觉得挺没意思,骂了一句:“傻逼”·被压在下面那男的趁着陆觉岚分神一拳直冲他面门,陆觉岚的鼻血唰一下就下来了。
许曳顿时就毛了,他把陆觉岚掀开自己骑了上去,结果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杉杉来迟的体育老师一锅端,三个人一起被拎去了办公室··宁觉辰坐在- cao -场边的长椅上,远远望着篮球场那儿热闹完又散。
头顶银杏树的枝桠随风轻轻摇晃,焦黄的叶子簌簌落到他的肩上·下课整队的时候许曳和陆觉岚都没来,解散以后宁觉辰往回走,正好看见许曳和陆觉岚在洗手台那边。
许曳把陆觉岚按在水池边上,撩了点水给他擦鼻血,陆觉岚不知道在舞着手大声嚷嚷什么,被许曳一把抓了回来,他们靠得很近,看上去就像许曳把陆觉岚紧紧圈在怀里一样。
宁觉辰的胃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他用手抵着胃地往教室走,绕了很大一圈,怕路上再碰见吴天··这事儿以三个人各领了个警告告终,于是冯峰十一月份的奖金也没能保住。
10 要不要来我家·转眼就到了秋天的尾巴,菁城的冬天很冷,是那种沁进人骨头里的- shi -冷,没有暖气·这才刚立冬,早上上学就已经能呵出白气了·一大早出门前奶奶特意叮咛了许曳,要他放学记得早点回家吃饺子,把觉岚也带上。
许曳有点无奈:“奶奶,今天是立冬又不是冬至,吃什么饺子……”老太太的确记错日子了,恼羞成怒一挥擀面杖:“我馅和皮都准备好了”许曳在巷子口见着陆觉岚就和他说了这事,陆觉岚有点为难,说晚上和混血小美女有约了,可能去不了。
许曳一听就不太高兴,陆觉岚最近对这女孩子太上心了,为了这约会那约会鸽他好几回·上周周末两个人本来说好去网吧连坐的,最后也没去成,最极品的事件就是那次体育课完了以后抹着鼻血宣称“能为喜欢的人流血才是真男人”,许曳觉得他纯种傻逼。
两个人半真半假地拌了几句,搞得气氛有点僵,一整天互相都没再说话··傍晚放学陆觉岚还真没心没肺的去找他女神了,许曳这回是真气不打一处来·他去- cao -场晃了一圈,和高三的体育生一起踢了会儿球,然后才去车棚取了车回家。
到校门口的时候许曳的余光扫到书店门口有个特眼熟的身影,他有点烦躁,心想陆觉岚这是带着女神跑这儿文艺来了吗再定神一看,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看不出身高,不是陆觉岚,是宁觉辰。
许曳和宁觉辰也尴尬,两个人虽然坐前后桌,但是从上次体育课那个“多管闲事”事件后就没好好说过话·许曳这人嘴贱手也贱,以前有事没事喜欢从后面吹口气或者伸着手戳宁觉辰的小痣玩,最近愣是忍住了啥也没干。
·他骑车滑到宁觉辰面前,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你在这儿干嘛”宁觉辰被他突如其来万分豪迈的一句搭讪吓一跳,手里的书一下滑地上去了。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雪国·这个许曳还是知道的,前几天语文课发的必读书目上有这名字··宁觉辰弯下腰把书捡起来,用校服袖子擦了擦封面,没说话·许曳一肚子火又起来了,自己都先放下面子了,这小崽子还端着,鬼脾气真是和陆觉岚一模一样,太难伺候:“你还不回家啊”宁觉辰把书摊在膝盖上,往后翻到刚刚看的章节,一直低着头,声音听着闷闷的:“我哥让我今天晚一点回去。”
这事许曳也是知道的·宁觉辰搞清楚白云大厦到百乐巷怎么走以后,每天一放学就赶着最近的一班705回家了·陆觉岚就不爽了,他以前都在外面玩一圈再回去,宁觉辰这每天都准时准点的,直接暴露了他编的那些老师拖堂、课外拓展、社团活动全是胡说八道。
后来陆觉岚就去找宁觉辰协商,让他配合着自己的时间回家,别每天一放学就往公交站冲·说是协商,其实更像是单方面的命令·宁觉辰点头都点得格外卖力,说了好几次“对不起”,好几次“我错了”,还有“以后不会了”。
两个人讲这事的时候许曳也在,他看到宁觉辰因为紧张,脸越来越红,这红从透白的皮肤里映出来,让许曳想到那种晶莹透亮粉粉白白的虾饺··许曳盯着宁觉辰白软的脖颈看了一会儿,突然心血来潮地撂了一句话:“要不要来我家玩”宁觉辰顿了一下,终于抬头看了许曳一眼,表情又困惑又无辜。
许曳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反正你闲着没事……”·这是宁觉辰第三次坐许曳后座,许曳还是一如既往骑得特别快就差起飞了·连着拐过几个弯,宁觉辰被他甩得头晕目眩,最后还是无奈地+伸手捏住了许曳的两边衣角。
自行车一路往百乐巷最里面冲,最后一记急刹停在家门口,宁觉辰又一次一头撞在许曳后背上··他按着额头直起身子,看见一个老太太举着擀面杖扑过来:“臭小子让你早点回家早点回家,你看看现在都几点钟了”许曳跳下自行车就是一个抱头鼠窜:“这能怪我啊老师拖堂我也没办法啊”宁觉辰没见过这阵仗,一时傻在原地,老太太绕过他去够后面的许曳:“岚岚往边上躲点诶,别护着他”·宁觉辰眼神一闪,有些不知所措,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说话。
许曳被老太太虚虚按着捶了两棍子:“奶奶你认错人了,不是觉岚,是上次我说的觉岚的弟弟·”“弟弟”老太太眯着眼睛凑过来,“这么一看是比岚岚小多了啊,初几了”·百乐巷从这头到那头也不过百来米,这边头上一家养的狗崽子撒泡尿那边都立马传遍了。
而今一个多月过去了,各种闲言碎语满天飞,不管见没见过,反正人人都已经知道巷口第二家突然冒出个小儿子··许曳估计也看出宁觉辰不安得要命,一张小脸僵得像覆了张苍白的面具,他走过去搭上宁觉辰的肩膀:“人家双胞胎好吧,一样大的……”·老太太端详着眼前的瘦小男孩:“弟弟叫什么”宁觉辰很小声地报了自己名字,许曳帮他重复了一遍,特别强调了姓“宁”不姓“陆”。
宁觉辰又开始紧张得不住发抖,每一个可能需要向别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和哥哥一个姓”的场合都让他无所适从的想就此从这世上消失··——然而奶奶什么都没多问,笑得慈祥,左边脸上有个酒窝:“知道了,不是岚岚是辰辰。
外面冷,快进去吧”许曳捏了捏他的肩膀,学舌一样跟了一句,语气一半认真一半戏谑,笑起来露出一边深深的酒窝:“走吧,‘辰辰’。”
宁觉辰突然觉得心脏像被人抓在手里猛地捏了一下一样猝然收紧,紧得发疼·他有那么一会儿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呆呆站着没有动··在他十五年人生里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
宁觉辰以前读过一本小说,他现在还记得自己看到“月光下,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雪白的脸,表情肌僵直,眼无瞳孔,长发在夜空中飘舞,犹如一具毫无生气的橡皮模拟人”这段话吓得背上出了一层白毛汗,当晚梦见自己从左胸口开始化成橡胶,然后往外一点一点扩散直至全身。
他有时候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真的是个橡皮人,每一寸皮肤都发出橡胶的光泽,变成橡胶的触感··——可是从这一秒,从这句“辰辰”开始,宁觉辰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变回人了,又有心了。
奶奶去煮饺子,让许曳带宁觉辰去屋里玩“和岚岚玩的游戏”·宁觉辰又有点不知所措,他从来没去别人家做过客·许曳弹了一下他脑门:“发什么呆呢,过来。”
许曳的房间很宽敞,床看着又大又软,床尾丢着两个挺新的游戏手柄·许曳转过身问他:“玩吗”宁觉辰抿着嘴摇了摇头,他没碰过这些,怕把东西弄坏,也怕玩不好丢人。
许曳把手柄推开一屁股坐下来:“哎,问你话就说话,别成天只知道摇头点头·”宁觉辰习惯- xing -地绞着衣角,眼神怯懦的轻轻点了一下头·许曳顿时无奈了:“你……算了,当我没说。”
床正对面摆着一个很精致的书架,书倒是没几本,模型手办满满当当挤了三四排,最外层摆着几个相框·宁觉辰走近一步看,全是许曳和陆觉岚从小到大的合照,每张照片里都是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许曳从床上撑了一下跃起来,伸手弹了弹最中间那个相框的玻璃:“看你哥这傻样……”照片上两个男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一个穿着厚厚的大灰狼人偶服饰,只露出半张表情不太愉悦的脸;一个穿着颜色鲜艳的格子衬衣,外面套一件驼色夹克背心,戴一顶同色宽沿牛仔帽,背着猎枪摆了个现在看来有些过时的pose,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支起一颗尖尖的虎牙。
“这是六年级的时候,毕业文艺晚会,我们班演《小红帽》·觉岚那脑壳也不知道想什么,以为《白雪公主》呢,他想演王子,跑去文艺委员那儿一拍桌子申请做男主角。
然后就变这样了,你看他这表情……”许曳的眼睛亮亮的,酒窝又跑出来了,手指擦过大灰狼头套裹着的那张脸,“这张举着奖状的是认识第一年的寒假,四年级吧。
觉岚拿了三好学生,我是体育之星·呃,现在想这奖好像有点……是在他——你家客厅,阿姨,就是你妈妈给我们拍的·”·平时许曳其实不怎么叫陆觉岚的名字,都是“傻逼傻狗”这种男生之间简单粗暴的喊法。
宁觉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因为许曳说出“觉岚”两个字的时候温柔的都有些陌生,语气里都能听出笑意··“这个是初一的时候吧,去动物园春游,长颈鹿吐了他一脸口水,笑死我了。”
许曳又指了指那张陆觉岚一脸惨白挂他身上的照片,“然后这是初二的运动会,体育委员把他骗去跑三千米·我在终点线那儿等他,他喘得跟条狗似的,腿一软直接栽我身上了,还挺厉害,最后拿了季军。”
许曳突然转过来定定地看了宁觉辰一会儿,宁觉辰又紧张上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我发现你和这时候的觉岚好像啊他初二差不多就是这么高。”
许曳笑了笑,“就是太柴了,看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比王心悦还瘦·”王心悦是他们班班花··宁觉辰皱着眉小声回了一句:“不要把我和女生比……”“就要比,你比人小姑娘瘦就算了,还比人家漂亮。”
许曳说陆觉岚漂亮的时候被揍过,也就敢在宁觉辰这边过过嘴瘾,“行了,开玩笑的·看你平时吃这么多饭,怎么光吃不长肉,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你哥啊。”
宁觉辰有点着急地踮了下脚:“我长的……”许曳看他那别别扭扭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就觉得特好玩,不过看着是长高了点,校服没有拖到屁股下面那么夸张了。
“囝囝和辰辰出来吃饭”老太太声如洪·许曳还没反应过来,宁觉辰没忍住,噗一下笑了出来:“囝囝是一个框里面一个子那个字吗”·许曳顿时觉得很没面子,抬手掐了一把宁觉辰瘦刮刮的脸:“笑什么笑啊你,谁还没个小名啊。”
宁觉辰默默收了笑意,心想:我就没有啊··八仙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水饺,老太太把最后一碗端上来,指挥许曳去厨房拿筷子勺子·宁觉辰本来想跟着他一起去,结果被奶奶喊住了:“辰辰吃香菜吗”·宁觉辰点了一下头,嗯了一下,怕老人家没听清,又加了一句:“吃的。”
奶奶把小碟子里的香菜拨进边上的碗里:“岚岚不吃姜不吃蒜不吃葱不吃香菜,我没敢放·”·三个人坐下来吃饺子,许曳把一只瓷勺子递给宁觉辰:“其实是我奶搞错了,以为今天冬至呢,一早就开始擀皮子。”
宁觉辰拘谨地说了声谢谢,特别真诚地发问:“冬至怎么了”许曳往碗里拌了点胡椒粉:“冬至吃馄饨啊,今天才立冬·”·宁觉辰很轻的哦了一声,拿勺子搅着碗里的饺子,他不知道立冬要吃饺子,没人告诉过他,没人煮给他吃过,也没人陪他这样过过节。
菁城靠水,是鱼米之乡,饺子的馅里除了肉和青菜还加了菁城特色的虾米,去壳剁碎,又鲜又香·热气不断腾上来,蒸得人眼睛又热又- shi -,宁觉辰很用力地揉了两下,有点看不清碗里的东西。
夸张一点说,宁觉辰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吃得太急,烫得舌头都麻了·收音机响着响着没声儿了,老太太走过去哐哐敲了两下,那喇叭里马上又咿咿呀呀唱开了。
宁觉辰不懂京剧,只是听到“莺莺”、“张生”之类的,他猜唱的是《西厢记》··宁觉辰很快解决了他那碗水饺,抬头看见许曳还没吃完,他有点尴尬,又拿起勺子仓促地喝了几口汤。
许曳问他吃饱没,宁觉辰含着汤点了点头·许曳扫了一眼他的碗:“吃饱个屁·”说完又去厨房下了一碗饺子,端上来和宁觉辰一起分着吃了·宁觉辰没想到许曳会煮饺子。
这个场景后来在他梦里出现过太多次,他和许曳还有奶奶三个人围坐在许曳家八仙桌前面吃饭,有的时候中间摆着一大锅鲫鱼汤,有的时候是羊肉火锅,有的时候是一人一碗阳春面,不过最多的还是饺子,就是这天这样皮薄肉大的虾仁饺子。
收音机里放着听不懂的京剧选段,奶奶摇头晃脑地跟着唱,许曳转过来问他有没有吃饱··宁觉辰把汤全喝完了,挺不好意思地放下碗:“那个……我来洗碗吧。”
许曳把碗往前面一推:“好啊,去吧·”老太太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好什么好,别瞎欺负人”许曳平时看着又拽又凶挺厉害的,没想到在家里居然被管得服服帖帖的,宁觉辰有点想笑又不太敢笑出来,抱着碗站起来,跟在许曳后面进了厨房。
许曳去拿了壶热水,一转头宁觉辰已经拧开水龙头在用冷水洗了·宁觉辰眼神闪烁地瞄了许曳一眼,犹豫了一下把- shi -了一截的护腕拽下来·许曳太阳- xue -一跳,听到宁觉辰说:“曳哥对不起。”
·许曳撇了撇嘴:“你又对不起什么了”宁觉辰往碗里挤了一点洗洁精:“就……上次不该说你多管闲事·”许曳盘手站在后面,脸色不太愉快:“没说错啊,确实是我多管闲事。”
宁觉辰听他故意这么说反话更加不知道怎么办了,不安地抿了抿嘴,说话声都没水流的声音响:“不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也没和人说过·”·许曳看他手被凉水冻得通红,走过去往洗碗池里加了点热水:“那你别和我说,我都说过了再管你我就是狗。”
宁觉辰垂下眼睛,认真地用温水把泡沫冲干净:“……哦·”·许曳看他那一瞬间失落的神情心又软下来了,嘀咕了一句狗就狗吧,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是以前你爸弄的”宁觉辰僵了一下,扭过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许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什么,觉岚跟我提过一点·”宁觉辰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许曳皱了皱眉,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你和家里也没说过吗”“家里”“就是陈阿姨和陆叔叔那边……”“有什么好说的,人都死了。”
宁觉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许曳猜不出他是用什么心情说这句话的··短信铃声突然响起来,宁觉辰冲了一下手上的泡沫,许曳把手探进他校服口袋里:“我帮你拿吧。”
这手机许曳认识,是陆觉岚初中时候用的那个,外面磨掉了一层漆,看着很旧,屏幕也不太灵敏··许曳按了好几次才点开短信,是陆觉岚发来的:[你可以回了。
]宁觉辰把碗和酱料碟一个个码好放在沥水篮里:“我哥的吗”许曳嗯了一声,点开通讯录,看到里面存了四个联系人:陆觉岚、陆叔叔、许曳他自己,还有一个只有号码没有写名字,许曳猜可能是陈玉红。
这手机里本来就有许曳的电话,宁觉辰把陆觉岚存好的“许曳”改成了“曳哥”··走的时候老太太往他手里塞了个饭盒:“拿好,两份饺子,让妈妈明天早上给你们煮,当早饭吃。”
宁觉辰接过来说谢谢,没敢喊奶奶··许曳送宁觉辰出门,陪他走了一段,那可能是宁觉辰第一次产生“不想让许曳和陆觉岚碰上”的想法,他在拐弯的路口停下来:“前面有路灯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走。”
许曳也不坚持,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信笺纸:“帮我给你哥·”·宁觉辰接过来,不敢展开看也不敢多问,不太情愿地抬眼偷看许曳的脸色。
“你干嘛这个眼神,又不是情书·帮你哥写的检讨,那天体育课打架的,他一直拖着不肯写,冯峰要被他气死了·”·许曳抬手用力撸了一把宁觉辰头顶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感真好,和巷子口那只小可怜玳瑁猫一样又乖又软的。
宁觉辰没躲,任由他把自己头发搓得乱七八糟:“曳哥·”“嗯”“就是……谢谢·”·我知道这顿饺子不是为我准备的,但还是,谢谢你。
宁觉辰把那张检讨折好收进书包里,沿着长长的百乐巷往家那片走·刚刚吃的太急太多,胃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难受死了·宁觉辰按着胃靠在电线杆那儿站了一会儿,他不想把今天这顿饺子也吐掉,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许曳家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许曳奶奶做的饭了。
这一站就拖了点时间,宁觉辰到家门口的时候陆觉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你怎么从那边过来等你半天了·”宁觉辰习惯- xing -的小声给他道歉,宁觉辰一眼瞥见他手里拿着的那个眼熟的饭盒,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凝固在惊讶上:“你去许曳家了”·宁觉辰还僵硬的保持着道歉的姿势,垂头的幅度太大,简直像在鞠躬。
后来宁觉辰常常想:明明一开始就是许曳先一次一次过来招他的啊,许曳干嘛要来招他呢·——橡皮人没有生命没有心脏,可以随便被人揉搓挤压,不会反抗,也没有痛感。
可是人不行啊,人的身体会受伤,人的心会痛的··11 我不是我没有·从那天那顿饺子开始,宁觉辰和许曳的关系就莫名亲近了起来·宁觉辰能感觉到陆觉岚不喜欢他和许曳走太近,他不敢横插在他们中间。
所以陆觉岚在的时候,宁觉辰还是像以前一样尽可能降低存在感··放学以后两个人倒是常常能碰上,宁觉辰是被陆觉岚下了死命令不准早回家,许曳是被陆觉岚重色亲友的甩下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个人倒是同病相怜。
那天放学许曳约了高三的体育生一起打了场篮球赛,出校门已经快七点了·自从入了冬,天暗得越来越早,五点半放学天已经擦黑了,这个点早暗透了·百乐巷是条老街,隔老远才有那么一盏路灯,一眼望进去黑漆漆的,有点吓人。
许曳习惯骑的飞快,看不清前面的路,差点撞上地上黑乎乎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他一个急刹停下来,借着路灯看到一个穿着十三中校服的人蹲在前面·——巧了,是宁觉辰。
宁觉辰没有什么扛冷的厚衣服,在校服里面穿了好几件薄毛衣,一层包一层跟颗笋似的,一蹲下来校服又拖到屁股下面,整个人背着书包缩在那儿一小团,像个球··许曳拨了一下车铃:“你干嘛呢”宁觉辰被他吓得哆嗦了一下,扭过头看他,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哥回家。”
许曳踢开撑脚架,把自行车放墙边停好:“我知道,我说你蹲这儿干嘛”·宁觉辰指了指面前的黑色商务车:“下面有个猫。”
“猫”许曳走过去蹲他边上,扒着车头弯腰往里面看,“没有啊·”宁觉辰膝盖一跪伏在地上往里面张望:“有的,我看着它进去的。”
·许曳抓着他校服后腰那片松松垮垮的布料把他提溜起来:“别趴地上啊,冷不冷·”“我真的看见它进去的”宁觉辰的语气有点着急,好像怕许曳不相信他。
许曳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根放学在小卖部买的火腿肠递给他:“喏·”·两个人又挤在一起蹲下来,想用食物把猫引出来,宁觉辰拿着剥了包装纸的火腿肠,手都举酸了。
许曳等得都困了,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我看你还是自己吃了吧·”心想反正都是喂猫,没区别··宁觉辰拽着他袖子不让他站起来:“曳哥,你听到猫叫了吗”“没有。”
“有的,你仔细听一下,很小声的·”“没听到……”“哼,你根本就没在听”“……”许曳被他震住了,这小孩儿越来越长本事了,这都学会怼人了。
他俩在那儿蹲得腿都发麻了,车底下终于探出一只黑黑亮亮的小爪子,然后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许曳一伸手把它抄起来放到边上空地上,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一看,居然是那只瘸腿的玳瑁,比以前长大了好多,但看着还是瘦骨嶙峋可怜兮兮的。
宁觉辰把火腿肠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拢在一起给猫吃:“它腿受伤了·”“以前就这样·”“啊,你见过它啊”“老在巷子口那儿的垃圾桶边上转。”
许曳捏了一下猫耳朵,心说我不止见过,我还好几次在心里把你比作它呢·——这么一看一人一猫凑在一起真是出奇的和谐··宁觉辰抱着膝盖,低头盯着猫儿的后脑勺:“怪不得这么瘦。”
“其实它们一起也有胖的,它不是腿断了嘛,抢不过别的猫,所以吃不上东西·”许曳说话的时候很温柔,宁觉辰忍不住偏过头看他··许曳低垂着眼睛,睫毛又密又长,逆着光看过去是毛茸茸的一团金色。
宁觉辰想到之前看《雪国》的时候最喜欢的两个句子:“女子像是半睁着黑眸子·可是,凑近一看,原来那是她的睫毛·”、“她那合上的浓密睫毛,看起来好像是半睁着的黑眸子。”
*·这是写驹子的,宁觉辰第一眼看到就想到了许曳·许曳总是喜欢开玩笑说他漂亮说他像女孩子,其实宁觉辰觉得许曳才好看,特别是那双眼睛·他把这两句话抄在日记本上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许曳的眉梢眼角。
“发什么呆呢”许曳拿手肘顶了宁觉辰一下,把他从自己的胡思乱想里拉出来·宁觉辰探出手指很轻地摸小猫瘦窄的背脊:“它怎么办啊”“你能把它带回家”宁觉辰顿了一下,摇头。
“那就看到它的时候能喂点就喂点呗,你又不能帮它打架帮它抢东西吃,人各有命,猫吧,也有命·”宁觉辰没说话,那瘦巴巴的猫儿很快就把火腿肠吃完了,在宁觉辰脚边绕了一圈然后一瘸一拐的跑远了。
许曳看着宁觉辰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瞬间脑补出瘸腿小猫在寒风里坐在垃圾桶盖子上饥肠辘辘瑟瑟发抖的样子,刚刚那句话也好像隐约变了味道··都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许曳怕宁觉辰会自我代入,于是很生硬地转了个话题:“对了,你帮我个忙吧。”
宁觉辰抬起头看许曳,他想不出许曳能有什么是需要他帮忙的··宁觉辰听许曳说完脸都白了:“不要,我不去·”“怕什么我明天中午把觉岚喊出去吃午饭,然后你就去他那儿把车钥匙找出来。”
“我不敢偷他钥匙·”“什么叫偷啊他那么宝贝他那车,我说了好几次去装个刹车装个刹车他都不听·你说他那车现在是不是挺危险的”许曳又开始垂着头绞衣角,许曳曲起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问你话呢”“……哦。”
“我们是不是为了他好”“是·”“那你去不去”“……不去。”
“唉,辰辰啊……”·“干嘛呢你俩,黑灯瞎火的窝在这儿”说曹- cao -曹- cao -到,陆觉岚蹬着他那辆没有刹车的死飞一甩尾停在他们面前。
宁觉辰几乎是一秒从原地弹了起来,讪讪地叫了一声:“哥,你回来了·”“就准你天天和妹子谈恋爱不准我们俩谈啊·”许曳跟着站起来,双手插在兜里。
陆觉岚皱眉瞪了他一眼:“你有病啊,两个男的谈屁啊谈·”许曳抓着宁觉辰的校服领子把他一把拽过来拢进臂弯下面:“两个男的怎么就不能谈恋爱啊是吧辰辰”宁觉辰被他这话吓得脸都白了,僵着手指去推许曳的胳膊,但是许曳把他锁得紧紧的就是不肯放。
陆觉岚看着他们俩的眼神越来越冷,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一踩踏板转身就走·宁觉辰从许曳那儿挣出来,有点生气:“我回去了·”许曳看他一路小跑着追上陆觉岚,不怕死地冲他们嚷嚷:“辰辰,别忘了我们明天的约定”宁觉辰一边跑一边扭过头,那小眼神特幽怨,把许曳乐死了。
·他看着兄弟俩的背影融进黑夜里,宁觉辰比刚来的时候长高了好多·以前他和陆觉岚像一组俄罗斯套娃里的最小号和最大号,现在好像已经变成中号了。
第二天中午许曳还真喊陆觉岚出去吃汉堡了,走之前顺手摸了一把宁觉辰的后脑勺:“乖,听话·”宁觉辰感觉怪怪的,好像昨天晚上许曳撸猫的时候就是这手法,许曳是不是把他当流浪猫了·宁觉辰坐在位置上发呆,内心天人交战,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
如果是花就去拿钥匙,如果是数字就不管了去吃饭·他把硬币抛起来再抓住,摊开手:朝上那面是花···宁觉辰知道陆觉岚习惯把自行车钥匙放在书包最外面那个口袋里,他猫着腰探着手指把钥匙拿出来,紧张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因为拿钥匙拖了点时间,去食堂的时候已经没什么菜了·打饭窗口的阿姨早就认识他了,毕竟有个长得特别乖的小小孩每天过来打六两饭什么的还是挺让人印象深刻的。
阿姨用大勺把盛好的米饭往下按瓷实,在上面又多添了点:“多吃点,明天记得早点来,来晚了都没荤菜了·”宁觉辰刷完卡双手接过餐盘,腼腆地说谢谢,把阿姨乐得一脸慈母笑。
他找了个靠角落的空位置坐下,心虚地用筷子戳着餐盘里软趴趴的包菜叶子,在纠结是不是应该趁还没被发现赶紧回教室把钥匙放回去·口袋里揣着的那把钥匙跟颗定时炸弹似的,宁觉辰看着墙上那钟的秒针都好像是在给他的生命倒计时。
他一脸郁闷地往嘴里塞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两个字:曳哥·宁觉辰接起来,嘴里东西还没咽下去,他含含糊糊地喂了一声··许曳那头传来呼呼的风声:“拿了吗”宁觉辰没说话,许曳又问了一遍:“钥匙拿到了吗”宁觉辰紧张得嘴唇发干:“没……没有。”
“那你现在去拿你哥去买饮料了,我看看啊,我们应该还有十多分钟才回学校·”“不去·”“听话,一会儿我在车棚那儿等你。”
许曳说完就挂断了,根本不给宁觉辰拒绝的余地·宁觉辰捏着手机,餐盘里剩下的几口饭已经凉透了··他最后还是去了车棚,远远看见许曳在梧桐树下甩着长腿咔嚓咔嚓踩叶子。
宁觉辰快步走过去,掏出口袋里的炸弹塞进他手里,这钥匙:“给你·”给完转身就走·许曳一跨步跟上去,伸手往他领子里探进去:“你好慢啊,冻死我了给我暖暖。”
宁觉辰吓得一缩,后颈上的小痣一下凑到许曳冰凉的指尖上,然后那些被许曳触过的地方迅速红了起来·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捂着脖子跃开,又气又急地瞪着许曳:“别弄我……”·许曳笑嘻嘻的跟着他往前走了一步:“不弄你了,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我要回去写作业了·”“带你去城里的新华书店”“……”“去不去”“……嗯。”
许曳问宁觉辰会不会骑车,宁觉辰点了点头,其实他初三的时候连小摩托都开过·以前家里有辆旧摩托,他晚饭时间就帮楼下的快餐店和饮料店送外卖,平时也在胡同门口帮忙送饮用水和罐装煤气。
巷子里路比较窄,那些大三轮电动车不方便开进去,他用摩托车在胡同口和居民家之间摆渡,一趟一块钱·本来是要扛上楼送进家门的,人家看他这么又瘦又小的一个人也实在不忍心,有时候就自己下楼拿了。
许曳让宁觉辰骑他的车,自己弯腰开了锁把陆觉岚的车推出来··许曳不放心路边的修车铺,特意找去了城里的专卖店,把车交给老板以后说到做到带宁觉辰去了新华书店。
宁觉辰挺开心的,一脸新奇地从这个书架走到那个书架,眼睛都亮了··许曳选了一套新到货的漫画,给宁觉辰拿了一本《雪国》,他没什么文学细胞,在文学名著那几个架子徘徊了一圈实在不知道买哪本,就记得宁觉辰上次好像在看这个。
宁觉辰没告诉许曳他已经有一本一样的了,是用省下来的饭钱在校门口小书店买的·他很珍惜地摸了摸封面上浅蓝色的雪山,把书收在怀里,这是许曳第一次送他礼物。
两个人回车行取了车,试了一下安好的刹车,许曳表示满意,宁觉辰还是心里发怵·是个人只要没瞎都能看出来陆觉岚有多宝贝他这辆新车,现在他俩擅自把他车改装了,虽然心是一片好心,但是陆觉岚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一路上宁觉辰越想越怕,恍恍惚惚差点撞树上,许曳利索地捏了一下新装的刹车停下来等他:“想什么呢”宁觉辰摇了摇头,蹬着车歪歪扭扭的跟上去。
进校门正好打铃,两个人锁好车就往教室冲,到二楼许曳突然脚下一停,摸了摸校服口袋:“卧槽,钥匙被我玩没了”·宁觉辰落下他三步远,一低头正好看见那串钥匙掉在他脚边。
他弯下腰捡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突然响起陆觉岚的声音:“你们干嘛去了”宁觉辰瞬间被冻在原地,陆觉岚抱着一大叠练习册错身绕过他,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手里握着的钥匙。
后来许曳和陆觉岚解释了什么宁觉辰不知道,他突然听不见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无法控制的簌簌发抖,好像被陆觉岚的轻蔑眼神一下钉死在耻辱柱上··——他是错误,他做的事是错误,他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个错误。
放学以后陆觉岚也没和他们说就走了,宁觉辰不知道陆觉岚会不会回去跟陈玉红或者陆成雄说这事儿,他太害怕了,害怕得胃疼,害怕得腿软,害怕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许曳在后面戳他好几下他都没反应,于是绕到前面反坐在陆觉岚的位置上撑着脑袋看他,然后他发现宁觉辰好像……在哭许曳慌了:“不是,你哭什么啊没事的,你哥放学出去骑一圈感受一下就知道感激我们了。
别怕啊,曳哥罩你”·宁觉辰知道许曳不会懂的,没人能懂他的处境,没有人··许曳到底是没等来陆觉岚的这份“感激”,因为那天晚上就出事了。
许曳八点多接到宁觉辰的电话,说陆觉岚骑车从坡上下来的时候摔了,腿受伤了,在缝针·许曳有一会儿是真吓懵了,反应过来以后说自己马上过去,还加了一句:“别怕,说好的曳哥罩你。”
宁觉辰很轻的嗯了一声···许曳又把自行车当飞机使,连闯了好几个红灯,赶到医院只用了十几分钟·他按宁觉辰电话里说的楼层找过去,一出电梯就看见宁觉辰埋头蹲在转角的地方,就和在那天车子边上找猫一样,团成一个球。
·许曳走过去在他对面弯下腰,捏了捏他后颈的软肉,摸上去很凉:“辰辰”宁觉辰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空洞的跟丢了魂儿一样。
许曳被他这眼神一下刺进心底:“你别……”·话还没说完,他听到转角那一边的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说话声,是陈玉红和陆成雄,他们在吵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陆成雄单方面的发泄和指责,夹杂着陈玉红微不可闻的辩解、反驳和压抑的哭声。
“我早就说过你那儿子不简单吧你还不信”·“他还是个孩子……”·“你还看不出来之前都是装的,现在装不下去了,露出狐狸尾巴了”·“别胡说”·“你忘了那邻居私下怎么说的说这小孩外面看着特乖,心里面不知道有多狠呢两次给人开了瓢这是想杀人啊他当时才几岁啊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陆成雄”·“陈玉红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跟我说过外面还有个儿子,我是真心实意的把岚岚当自己亲儿子养。
你自己说说我有过哪怕一点点亏待你们母子的地方吗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儿子,把我们家搞得一团乱就算了,现在还搞小动作把岚岚弄进医院了你让我怎么想”·陆成雄这声质问藏了十足的怒气,简直震耳欲聋,宁觉辰吓得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不敢发出声音,上排牙死死咬着下唇,一会儿就沁出了浅红的血线,尝到一股铁锈的味道··宁觉辰觉得羞耻又狼狈,他希望许曳没看到没听到,他希望许曳不在这里。
许曳的表情从困惑到惊讶再到愤懑,本来放在宁觉辰脖颈上的那只手不自觉的越收越紧,痛得宁觉辰都嘶嘶抽气了··许曳收回手的时候不小心摸到他脸上又- shi -又烫的泪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仓皇地拿自己袖子给宁觉辰擦眼泪,把宁觉辰的脸蹭得一片通红:“你别哭啊。”
许曳站起来绕过转角走过去,陆成雄和陈玉红的对话戛然而止,两个人都面露尴尬·陈玉红勉强笑了笑:“小曳你怎么……”·许曳紧紧拧着眉,打断她的话:“叔叔阿姨,这事根本就和辰辰没关系,是我自作主张要给觉岚装刹车的。
装完我也试过,当时肯定是没问题的·现在出事了,无论如何责任在我,我肯定给你们一个交代·但是这件事和宁觉辰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们别冤枉他了。”
陆成雄的脸色十分难看,陈玉红掩面坐倒在排椅上··许曳说完就很酷地转身走了,他像拔萝卜一样把宁觉辰从地上提溜起来圈住脖子:“走,曳哥请你吃饭。”
宁觉辰确实还没吃晚饭,胃疼着疼着反正也习惯了,他们俩去医院边上的快餐店吃馄饨··许曳又撸猫一样伸手揉他头发:“还哭,哪儿来那么多眼泪啊。”
宁觉辰吸了吸鼻子:“我没想杀人·”许曳噗一下笑了出来:“就你啊你连鸡都不敢杀吧,还杀人·”·“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用前几天的剩菜煮了点火锅,刚吃完我爸突然回来,让我给他做饭。
他喝醉了,我有点怕他·我说家里没菜了,他就很生气,把锅子掀了,手臂上就是那次弄的·”宁觉辰低头盯着碗里的馄饨,“他掐着我脖子揍我,有那么一会儿我真的觉得要死了。
然后就在桌上胡乱抓了个东西往窗户那边扔,窗玻璃全碎了,后来我才知道我扔的是酒瓶,砸到人了……我不是故意的·”·许曳虽然对宁觉辰以前的生活有过一些这样那样的猜测,但是听他自己语气淡漠地讲出来,许曳心里突然又惊又悸又酸又痛。
他想这种情绪可能不是出于同情和怜悯,因为他碰上那只瘸腿小猫的时候只是偶尔喂点东西给它吃,没想过把它带回家,——可是刚刚那一瞬间自己分明是想把宁觉辰好好保护起来,再也不让他哭了。
“还有一次是因为,”宁觉辰眼睛很红,里面全是血丝,表情有些茫然,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因为那天……那个人突然……我不知道……”许曳尽可能温和地轻声打断他:“好了别想了,快吃吧,馄饨要凉了。”
他把勺子塞进宁觉辰手里,宁觉辰呆呆的没有拿住,勺子滑进了碗里,许曳用筷子把它挑出来,抽了张纸巾擦干净,然后抓着宁觉辰的手握好:“听话·”·宁觉辰抿了一口汤,很郑重地说:“谢谢曳哥。”
许曳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别开脸:“哦,那个,你赶紧吃·”·宁觉辰没听他的,故意抽着鼻子吃得很慢,他想许曳陪他久一点,更久一点。
等他快吃完了,许曳才想起来自己包没拿:“我好像把书包忘在电梯那儿的排椅上了·我回去拿一下,你在这儿等我,我载你回去”·宁觉辰点头,许曳觉得他像个什么眼睛圆溜溜的小动物一样:“都吃完啊,不许剩。”
宁觉辰一边点头,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馄饨··后来许曳没回来,宁觉辰等了好久·因为许曳去楼上的时候,正好碰上陆觉岚缝完针出来·他就这样,把宁觉辰忘了。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许曳一次又一次重演过这个场景·他总是给宁觉辰一点希望,然后转身又掐灭它;总是让他错觉自己是重要的,然后再让他认清楚陆觉岚才是。
一秒天堂,一秒地狱··12 祝你新年快乐·十二月裹挟着误会和伤痕匆匆碾过,新的一年悄然而至·在天寒地冻的一月里,发生了两件的大事:一件是菁城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第二件是许曳折了一条胳膊。
宁觉辰对雪天没什么好印象,他以前在的那个地方这么多年只下过一次雪·那天放学以后他一个人蹲在家门口,很兴奋地拢起地上的积雪,想堆个雪人玩,他连用来做鼻子的胡萝卜都准备好了。
他爸回来一脚踢在屁股蹲儿上把他踹进了雪地里:“没看到别人家都在铲雪啊你还在这儿玩雪,是想绊死老子啊”·宁觉辰一双肉乎乎的小胖手冻得通红,呆呆望着面前的雪堆。
刚刚趴下去的时候把滚半天才滚好的雪球压塌了,手里抓着的胡萝卜也断成了两截·那年他九岁··菁城的雪很- shi -很冷,根本堆不起来,许曳就说过一句话:不能打雪仗的下雪天都是耍流氓。
可是宁觉辰好像有点喜欢上菁城的雪了,因为天冷的时候许曳会开玩笑说要拿他捂手,然后厚着脸皮把手往他领子里伸··其实宁觉辰体温低,许曳的手心反倒是暖的,每次许曳一触上来,宁觉辰那一小寸和他相接的皮肤就像过电似的突然热起来,然后只一小会儿整个人就变成一只粉红色的熟虾仁。
·宁觉辰喜欢许曳这样恶作剧的时候叫“辰辰”的语气,第二个字拖得长一些,很眷恋的样子·他每次都红着脸小声说“别弄我”,可是没有一次真的推开过许曳。
理论上高二才开始分文理科,但是十三中的传统是高一下学期就进行所谓的预分班,用校方的话来说就是尽早实施“有方向、有策略、有重点”的个- xing -化培养。
于是在这个冬天的尾巴上,一群还在为没机会堆雪人打雪仗而忧愁的少年即将做出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重要选择··陆觉岚和许曳毫无悬念会选理科,宁觉辰偏科太严重,政史地出神入化,数理化惨不忍睹。
他在理科上既没兴趣也没天赋,本来这个选择在他这里应该也是没有悬念的··但是因为许曳,他犹豫了··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两个礼拜,周日下午宁觉辰正在咬着笔头万分艰难地写物理试卷,手机突然响了,许曳打来的。
他说:“辰辰在干嘛呢”宁觉辰听他声音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我在那个……复习·”·这张物理卷子他都折腾了一下午了还没做完,他觉得丢脸,不好意思跟许曳说。
陆觉岚在玩游戏,听到他扯谎的时候淡淡扫了他一眼,宁觉辰的脸倏地红了·许曳压低声音:“你出来一趟,我在医院,就那天吃馄饨那个店·”·宁觉辰心里咯噔一下,手上一用力,笔把试卷划破了。
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不小心撞到了陆觉岚的手肘,陆觉岚按错了键:“啧,你要出去”宁觉辰把钱包塞进外套口袋里:“嗯·”陆觉岚瞥了他一眼:“你俩最近挺热乎的啊。”
宁觉辰抿着嘴没有说话··昨天刚下了小雪,地上还凝着一层没化的薄冰·宁觉辰一出门就滑了一下,然后就不敢走太快了·他在白云大厦那个站台等了很久都没有车过来,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到目的地司机要价二十,宁觉辰指了指打表器上的价钱:“叔叔,这不是十五块吗”·那司机很不耐烦地瞪着凶他:“小朋友下雪天都是这个价钱好吧,不找钱的啊,五入懂不懂啊五入”·宁觉辰只好抽出两张十块纸币递过去,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
他前几天看到许曳一直玩的魔方坏了,想周一给他买个新的,这下钱好像不太够了··许曳坐在靠窗的位置吊着一只手吃馄饨,隔着玻璃看到宁觉辰站在马路对面一脸焦虑地等红灯。
宁觉辰穿着一件陆觉岚前年穿过的烟灰色旧棉袄,人太薄太窄穿得也少,根本撑不起来,看着一如既往的可怜兮兮··这小孩儿最近简直可以说是长势喜人,噌噌噌跟拔节的竹笋似的。
就是光长个子不长肉,人一高就更加显得瘦,许曳每次看他那两根筷子一样的腿都怕他哪天走着走着不小心折了··绿灯一亮宁觉辰就跑到对面,推开店门往里面张望,许曳扬起那只好手招呼他:“这儿”宁觉辰眼神一闪,站着没动。
许曳催他:“干嘛呢,赶紧过来啊”宁觉辰皱眉盯着他吊在脖子上打着石膏的右手,慢吞吞地蹭过去:“曳哥·”·许曳看他眼睛有点红,没心没肺地逗他:“你这是心疼哭了还是吓哭了啊”宁觉辰吸了吸鼻子:“没有,是外面太冷了。”
许曳看他没戴围巾和手套,嘴唇都冻得发紫了,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吧,我主要是想让你把我捎回去,我骑不了车了·”·宁觉辰望了一眼停在窗外的自行车:“那你怎么把它骑过来的”许曳挑了挑眉,十分的理直气壮:“当然是一只手把着车把来的啊。”
宁觉辰用关爱傻子的眼神看他:“你这么艺高人胆大,怎么不用同样的方法骑回去啊·”·他近期点亮了嘲讽技能,不过仅限于在许曳面前,被逼急了会自动释放那么一小下。
许曳还没被他怼习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宁觉辰凶巴巴地问他怎么弄的,许曳说早上和吴天那傻逼打了一架·说这话的时候许曳激动得一捶桌子,于是成功牵扯到了伤处,他没忍住惨叫了一声。
·一时间宁觉辰那表情倒真像是要哭了,他伸着手指想摸一下许曳的胳膊,又有点怕把他弄疼·许曳想着按他这表现怎么也该说点温情脉脉的话了吧,结果宁觉辰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吐出两个字:“活该。”
“你知道吗,你哥的车是吴天做的手脚·早上我不是去体育馆打篮球嘛,结果碰上吴天那傻逼·走他后面正好听到他特得意的和人说自己怎么剪了觉岚那车的刹车,还卸了俩螺丝。
我一听就火了,等他一个人的时候就把他拖巷子里揍了一顿·”·“吴天断了几条手臂啊”·“我没数,应该是一两条吧。”
“哦·那好像没赚到·”·“可是打完架他趴地上了,我还能自己骑车来医院明显我赢了好吧”·“……有毛病。”
“什么没听清·”·“我说,嗯,有道理·”·宁觉辰载许曳回家,他本来是想打车的,但是许曳不肯:“我这车虽然比不上你哥的,但就这样停外面我还是不太放心。
来吧,我相信你的车技·”宁觉辰只用车运过货,没运过人·他战战兢兢地跨上车,心想可是我自己不相信啊··许曳坐上去,很自然地就伸手把宁觉辰圈住。
这一圈上去才发现宁觉辰跟冬天爆毛的猫崽一样,腰那儿全是棉袄的虚气儿,一按就憋下去了,许曳一条手臂就能把他全揽住··宁觉辰又开始脸红,不自在地挪了一下:“你……你别靠我太近了,我不好骑车。”
许曳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开始苦着脸叫疼·宁觉辰顿时就慌了,不敢再乱动了,生怕再撞到他··他们穿梭在菁城的大街小巷·宁觉辰骑得很慢,他总是企图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来延长和许曳独处的时间。
许曳圈在他腰上的那只手箍得很紧,紧到他有些恍惚,问了一个很自以为是的问题,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他说:“为什么打电话给我,不是我哥”·“卧槽他一定会嘲笑我的好吧,被吴天弄断手也太他妈丢脸了。
你不许跟他说,我奶奶那儿也是,就说我踩到冰摔的·”许曳说完用手指戳了戳宁觉辰的腰窝,“听到没”宁觉辰怕痒,车头往一边猛地一歪,他手忙脚乱的正回来:“摔的更丢脸。”
许曳继续戳他:“哇,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皮了啊,小没良心的·我不是为了你吗要不是那傻逼你能被那么冤枉吗”·宁觉辰觉得心像被羽毛轻悠悠地飞速挠了一下,他舔了舔又干又凉的嘴唇,很轻声地重复:“为了我吗”·“对啊,为了你。”
许曳说··——天上突然飘起细小的雪花,一切美得像梦,也像你哄我的漂亮假话··后来这事儿还是没瞒住,因为吴天恶人先告状,他爸妈气势汹汹堵在冯峰办公室讨说法,许曳英语课上被喊去,两个人差点又在办公室干一架,一群大人拉都拉不住。
宁觉辰看他两节课完了还没回来,溜去洗手间给他打电话:“曳哥你还在办公室”许曳声音听着没什么精神:“没,在医院呢·撞到手了,过来重新正一下。”
宁觉辰那边好一会儿没说话,许曳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两声·宁觉辰小声问他:“骨头不会长歪吧·”许曳说:“那倒没有,就是要再多吊几天了。
爽歪歪,不用期末考试了·”·宁觉辰这几天一直有意管着许曳,许曳太虎了,断了手还不安分·宁觉辰不准他去- cao -场玩,不准他碰篮球,还不准他吃油吃辣。
没想到就去办公室一趟的功夫许曳也能把自己搞进医院,宁觉辰听他那没心没肺的语气就生气,一声不吭地挂了电话··不过放学他还是被许曳强行提溜回家了,许曳的原话是“跟我回家帮我喝骨头汤这几天我喝了快一吨了,再喝要吐了。”
宁觉辰没理他,假装没听到··许曳又开始演苦肉计,宁觉辰脚步一顿,转过身慢吞吞地折回来,气鼓鼓地抬头看着他:“你真疼还是假疼啊”·许曳攥住他的书包背带一把拖过来:“真疼真疼,医生说我得保持心情愉快,否则这手就好不了了,所以你别惹我生气了”宁觉辰被他颠倒黑白的本事震到:“谁惹谁生气啊……”·他俩坐公交车回家,宁觉辰小心地把许曳挡在身后,怕别人碰到他的手。
正好是放学时间,车上人特别多,挤着挤着宁觉辰被就贴许曳身上了··他连忙抓着吊环站稳,扭过头查看有没有撞到许曳,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许曳一脸无辜的看着他,没头没脑地吐出一句话:“辰辰你好香啊。”
好像是牛奶沐浴露的味道,很甜··宁觉辰登时脸红得要飙血,皱眉瞪了许曳一眼,侧身挤过人群站到对面去了·可是一到站人一多,许曳在那头半真半假地哼唧了一声,宁觉辰又挤回他边上了,虽然他知道许曳多半又是装的,可是自己的担心却是真的。
他抓着扶手和吊环把许曳护在里面··之前陆觉岚受伤那会儿是许曳载他去上学的,没过多久许曳自己也骑不了车了·两个身残志坚的人本来准备坐公交车,结果陆成雄不放心,非要亲自送,于是这几天都是宁觉辰和许曳两个人一起上学放学的。
宁觉辰心里免不了有点掩不住的开心,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自私很坏·他最近特别敏感,总是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上陆成雄那句“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他想一个好人应该不能在这种时候开心,他想做个好人··他想变得讨人喜欢,至少不让人讨厌· ·那天的骨头汤熬得很浓很白,宁觉辰香喷喷的喝了一小碗,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然后他继承奶奶的精神,接过奶奶的擀面杖,监督着许曳把剩下的全喝完了,连大骨里头的骨髓都要用吸管全吸干净··宁觉辰一个个翻着面检查,没吃干净的得返工。
许曳在他的擀面杖管制下灌下第三碗汤的时候开始怀疑人生:“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打架这事还没算完,闹了好几天。
吴天那边要求学校给许曳处分,冯峰在中间调停,让许曳把家长喊来一起给吴天家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许曳在办公室里就拍案而起,说要老子给他道歉做梦去吧,本来就是他做小动作先撩者贱,还说要给我警告还是记过随便,但是你敢把这事告诉我奶奶我跟你们都没完。
冯峰本来也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被他这么一搅和,作为班主任首先面子上就过不去,这事就卡在这儿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期末考试周,宁觉辰大着胆子做了两件事:一件是照着许曳的字迹偷偷写了份检讨,帮他和冯峰和解;另一件是在上交分科志愿表的前一天夜里,把文科的那个“文”划掉,改成了“理”。
后来高二有一次他们偶然聊起这次危机,许曳说一直没想通冯峰怎么突然转了态度,宁觉辰坦诚自己帮他写了道歉信,估计是冯峰看他断着手还这么有诚意,顿时就被感动了。
许曳有些惊讶:“你会写我的字我以为写字好看的人写不出丑字·”宁觉辰回忆了一下:“哦,我用左手写的·”·宁觉辰从考完试到大年夜一直没见过许曳,陆觉岚倒是和许曳一起出去过几趟,宁觉辰挺羡慕的,可是不敢问他们去哪里了。
他没约许曳出去玩过,——他没约任何人出去玩过,许曳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他不知道约人出去要说什么,不知道约在哪里,也不清楚应该去干点什么。
他只能一边在心里面偷偷想着许曳,一边整日整日窝在屋子里做他不喜欢的数学物理化学题·遇到不会做的题目就发消息问许曳,许曳如果回了他,他能开心一整天。
其实宁觉辰对过年没什么概念·以前他爸心情好的时候买三样卤菜、煮两碗挂面就算年夜饭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个人坐那儿喝二锅头,宁觉辰怕他喝多了又发酒疯,总是把热好的剩饭剩菜轻手轻脚端去屋里吃,躲得远远的。
大年夜那天陈玉红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边,宁觉辰坐得笔挺,不敢动筷子·他想:原来年夜饭是这样的啊··陈玉红清了清嗓子:“今年咱们家多了个新成员,以后就是四个人过年了。”
语气礼貌的像在欢迎一个什么贵客·于是宁觉辰也暂时忘记那天走廊上听到的对话,假装自己真的是受欢迎的·他们笑着碰杯,演得很真,很像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宁觉辰听陆觉岚说许曳的父母今年也不回家,又是许曳和奶奶两个人过年,不知道许曳会不会觉得冷清和难过·他吃完饭发了好几条消息给许曳,问他吃了吗,在干什么,有没有放烟花,有没有看春晚。
许曳一条都没有回,宁觉辰有点担心··他不敢打电话,因为不知道接通了以后说点什么,他想他可以在零点打过去,然后祝许曳新年快乐··于是宁觉辰焦急地等待零点的到来,在电视里的主持人倒数完五四三二一后,他迫不及待地拨给许曳,捏着手机的那只手紧张得发抖,耳边全是自己急促混乱的心跳声,而听筒里传来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与此同时,陆觉岚的手机响了··宁觉辰转过头,看到陆觉岚很不耐烦地接起来:“干嘛有什么话不能在游戏里说啊,还特意打个电话。”
原来许曳不回消息是因为在和陆觉岚打游戏吗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宁觉辰听不清陆觉岚在说什么了,看口型应该是新年快乐··他定定望着陆觉岚,忘了收起手机,于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女声孜孜不倦地在他耳边一遍一遍重复:“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他想听的不是你的新年快乐啊··后来宁觉辰夜里睡不着,还是开机给许曳发了一条短信,他写:[曳哥,新年快乐认识你很开心。
]然后又赌气一样把第二句删掉了··13你是我的好运·他们这届高一一共十四个班,四个文科,十个理科·根据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成绩,文科前五十名、理科前一百名编进实验班,其余学生随机分入平行班。
宁觉辰在同班的名单上找到了许曳的名字,他第一次觉得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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