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一Qiang崩了我 by 门徒同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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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一Qiang崩了我 by 门徒同学(3)
·(78)·傻七的动作很轻也很快,衣帽间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他可以听到大厅内说话的声音··他将另一扇门打开一条缝——确如老蛇所言,正对这衣帽间的就是一个玻璃窗和一扇厚实的防盗门。
傻七马上胸口一窒,直觉告诉他这是警局用的单向玻璃·如果八爪鱼正好朝窗外看,大概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于是傻七马上把门掩上,静静地等了一会。
可出乎预料的是,并没有人从办公室出来··傻七好奇,难不成办公室里没有人但转念一想,又觉着没道理啊,刚刚他明明看见那龟孙子把饭盒送进去了,要八爪鱼不在的话,根本没必要——·傻七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鼓起胆量把门拉开一条缝。
两间房子相隔着一条狭长的走廊,沿着右边手走一段便是厅室,那左边手应该还有房间,至少——应该有个厕所··傻七上下摸索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反光玩意,只能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
他猜中了,走廊的左边手便是厕所·八爪鱼应该去厕所了,所以正巧办公室没有人··傻七慨叹,真是天助我也··得到如此有用的讯息后,傻七再没停留。
他听着外头那几个人着吹牛`逼,自己则握紧挎包里的手枪,一个闪身跨过走廊,立即推门进入办公室··办公室不算大,勉强只有五十多个平方··正中央是一个办公桌,左右各有好几只文件柜。
上面满满当当塞着各种各样的稿纸,还有一些褐色的信封··傻七立马回头看,那一扇玻璃毫无阻隔地呈现着走廊的情况··傻七轻笑,他快步在办公室内走了一圈,并拉开抽屉,发现了八爪鱼的备用手枪和弹夹。
但傻七不可轻敌,八爪鱼是和自己一样连睡觉都要压着手枪的,他身上大概还有武器··于是他干脆把八爪鱼的备用手枪拿了,检查了里面的子弹··而后四下扫视,最终躲在了办公室门后。
外头的几个男人还在低声聊着天,没过几分钟,厕所门响了··从厕所出来的人走过走廊,而傻七透过单向玻璃,看清了八爪鱼的脸··今天的他还他妈那么好看,这一炮真是想不打都难。
八爪鱼在厅室和几个人说了几句话,而后好像得了龟孙子的提醒,知道自己的盒饭已被贴心地送到办公室内,于是折返回来··傻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经过窗户,看着淡蓝色衬衫些微的褶皱,看着他头发理过可胡茬却长出短短一截,再看着他抬起手臂。
他推开了房门,走了进来··八爪鱼还是极度机警的,他头都没扭,就立即感觉到外人的存在·于是马上伸手摸枪,并迅速地用一只脚卡住正欲关上的办公室门。
但很遗憾,傻七还是快了一步··他一把捂住八爪鱼的嘴,另一边持枪的手赶紧抵住八爪鱼的后腰··“不要动,轻轻关上门·”傻七说,说着把手劲往里头带了带,再把枪口往前顶了顶。
八爪鱼咬紧了牙关,骨头在傻七的手指下动了一瞬·似乎听出了傻七的声音,他的眉心轻微地皱起来,露出诧异且略显慌张的表情··但他没有抗拒··不知是因为傻七这个人,还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的枪。
八爪鱼怔了一会,而后随着傻七的手劲,慢慢后退,彻底地撤进办公室内··傻七随即将手肘打转,顶过大门,只听吧嗒一声,厚重的木门完好地关上了··(79)·当然,傻七没有忘记自己的人设。
他是来培养感情的,而不是来杀人越货的·他以最快的速度把门反锁,马上把枪放下,一把搂住八爪鱼的后背,狠狠地在对方的脖子上亲了一口··但很可惜,八爪鱼根本没反应过来,他见着有了反击的余地,猛地转身,一拳抡在傻七的脸上,下一秒掐住他的脖颈,狠狠地撞上墙壁。
“你他妈要干什么”八爪鱼咬牙吼道·眼里的诧异和慌张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瞬间换上了杀气与敌意,“你有活路不走,回来送死是不是”·傻七没被他击垮,就着两人无比贴近的距离,硬是伸着脖子噘着嘴,又在八爪鱼脸上碰了一下。
他说,我想你了··八爪鱼被这样的猥琐震惊了,或许他一辈子都没见过傻七这么不要脸的人···现在八爪鱼的枪已经拔出来了,他反客为主地抵着傻七的胸口。
而他另一边手还掐着傻七的脖子,就这样——就这样这逼人居然还能亲他一口··他一巴掌甩在傻七脸上··“你有病吧”八爪鱼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比较合适。
傻七马上把八爪鱼推开,但下一刻又赶紧跟上去,再次搂住八爪鱼的后背,另一边手抓住他持枪的胳膊,他说我就是想你了,我天天想你,我他妈想死你了,我受不了,我要回来,你杀我我也要回来。
八爪鱼选择死亡··他妈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八爪鱼又是一耳光甩在傻七脸上,拉开两人的距离后,干脆一脚把傻七踹地上坐着,手腕打转,枪口直指他的脑门。
“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你他妈回去好好- cao -`你姑娘不就完事了,你是不是嫌命长啊你他妈……你、你他妈……”八爪鱼自己都骂不出来了,这逼人已经超过了他的理解范围。
傻七心说可以,这反应就证明八爪鱼没真把自己当敌人··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还不忘拍拍屁股·他冷下脸来,毫不犹豫地贴上八爪鱼的枪口··“你也想我。”
他大言不惭地说,“你也想死我了,不然你已经开枪了·”·八爪鱼大骇··他大概是上辈子刨了傻七的祖坟,以至于傻七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自信心。
傻七握着八爪鱼的手腕别开,八爪鱼却不动··可傻七知道这样的动作没法维持多久,八爪鱼确实是喜欢他的,所以他现在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流氓··当成流氓好啊,流氓总能得逞。
傻七就这么抵着枪口,硬逼着八爪鱼后退·直到八爪鱼的后背撞上了办公桌,而枪口歪斜,傻七便顺势拧住他的手腕,发力一扯,抢走了他的枪··果然,八爪鱼是拒绝不了他的。
所以那枪拿起来也得放下,握紧了也得松开··傻七一瞬不瞬地盯着八爪鱼的眼睛,顺手把抢过来的枪丢在沙发上·他觉得这时候应该壁咚一下,可惜周围没有咚的墙壁,壁到资料柜上又有点大声,把外头那帮龟孙子吵到就不好了。
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第三次揽住八爪鱼的后背··这一次他没有留情,恶狠狠地咬住八爪鱼的嘴唇··他妈的一亲上他就知道了,这说是办公事,其实私事也一样。
他连酝酿都不用酝酿,熟悉的气味一钻进鼻腔,小傻七马上呐喊着呼应··“我真的好想你·”傻七用力地在八爪鱼嘴上咬了一口,望着对方依然有点发怔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不信你摸摸,我不说谎。”
言毕,他抓着八爪鱼的手臂往小傻七的方向带去··(80)·果然人是无法战胜一条狗的·贱到一定地步的时候,这人就无敌了··说实话傻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功的,但他就秉承着一股不怕死不怕丢脸不怕你打我反正我就是要你的精神,把八爪鱼推到了办公桌上。
他扫掉了桌面的文件,还碰掉了一瓶墨水·他不停地抵抗着八爪鱼的挣扎,但手上的活却一点没停下··他确实喜欢八爪鱼,无论是他愤怒的样子,他惊愕的样子,他无措的样子,还是他反抗着,污言秽语的样子。
傻七喜欢,喜欢到骨子里··他觉着他要有机会真把这人的命换下,他一定把他关房里大干三天三夜,精尽人亡为止··八爪鱼坚持着最后的倔强,不停地推开傻七。
但他也是喜欢傻七的,那种喜欢说不清楚,可能从傻七第一次傻`逼兮兮地发自拍给他时就已埋下,也可能是他第一次强迫自己说他帅爆了开始··他真的受不了眼前的这家伙,又丑又恶又臭,猥琐得超乎他的想象。
但傻七说对了,这三个月来他会想起这个人的面容,也会有这么几次把手伸进裤子里,在浴室或床上释放出来·他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事后他也绝对不会回想。
可似乎就像在他心底里放了个时钟一样,到了某个时刻就会响起警报,让他不可自控地再一次就着那些不该回忆的画面做出违背理智的事情来··八爪鱼说我恶心你,我他妈太恶心你了。
傻七说你恶心我没事,你喜欢我鸡`巴就行了,我知道你喜欢,你看你硬了,你这是想要呢,你知不知道啊··八爪鱼又给了他一拳,说你他妈少来了,你这鸡`巴沾了别人的- yín -`水,你戴套没有,我怕你有病,你给我注意点。
傻七捏住八爪鱼的面颊,说你他妈现在知道要套,当初你怎么不要套·我就是要带着别人的- yín -`水- cao -`你,你以为你就干净,这几个月不知道你被外头那龟孙子- cao -了几次。
八爪鱼说什么龟孙子··傻七哼笑,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外头那个杀我的逼人,他妈的代替我帮你干了不少活,也替我干了你不少次吧·你干净,你比我干净多少,我他妈还怕你有病·可话是这么说,进去时却一点没放松。
·他把八爪鱼的裤子脱到小腿,迫不及待就将之翻过来·傻七用力地撞到底,连他自己都被磨得疼··他说松了,真是松了,- xing -生活还挺频繁吧,怪不得美容养颜,看你精神焕发。
八爪鱼的面颊贴着办公桌面,- yin -`- jing -也一并被压在办公桌上·他前面也痛,后面也痛,痛得他头皮发麻,可他却强忍着没发声··他没忘记自己在哪里,没忘记外头有什么人,没忘记他在干些什么事——他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旧下属骂着,- cao -着。
可他仍然狠狠地坚`挺着,就像傻七说的那样,他渴望着傻七··渴望了几个月了··他想要他,想要他很久了·傻七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汗水沾上他的后背,- yin -`- jing -将- xue -`口磨破溢出鲜血,可偏偏他却没有阻止。
他不想阻止··他的盒饭也被撞到了地面,里头的饭菜撒了一地·桌子很厚实,撞击时甚至不会发出挪动的声响·八爪鱼的手被压在自己的后背,呼出的气息将没扫掉的稿纸吹得一扬一扬。
那疼痛的感觉那么真实,真实到他头晕目眩··傻七一边- cao -一边低声地骂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消想到这个身体于自己不在的时候被别人用过,嫉妒到愤怒的心情就溢满傻七的胸腔。
他没有办法控制这份感情,这让他变得更加狂躁,就像在牢笼里被酒精和鲜血冲昏头脑时一样,像野兽一样运动着,像濒死挣扎一般冲撞着··外头的人听见了声音,那男人还真转过来敲门。
看着他走过玻璃窗前的模样,傻七停止- cao -干,揪着八爪鱼的头发让他看外面··傻七说,你告诉我,你被他干了多少次··八爪鱼笑,多了,每天都- cao -,不然我能那么松吗。
傻七咬牙切齿,发狠地一撞到底,引得八爪鱼没控制好自己,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傻七说,叫他啊,叫他进来,这不是一副汇报工作的样吗··八爪鱼又挣扎起来,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稳住声线,对外头的人喊了声没事。
傻七继续剧烈地运动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外头的男人·那男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又听得八爪鱼竭尽全力地道了几句没事后,才将信将疑地离开··傻七笑,他问,舒服吗,他- cao -得猛还是我`- cao -得猛·八爪鱼不答。
于是傻七愈加卖力地贯穿着这副肉`体,仿佛要把这三个月的空缺全部补上·他受不了,他真的受不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嫉妒,可他仍然恨得青筋暴起。
傻七- she -在八爪鱼的里面,松懈的刹那,八爪鱼转过头来,一下子抱住傻七的脸··他用力地箍紧双臂,歇斯底里地缠着傻七的身体·他在傻七嘴边咬出血痕,再将那溢满脏话的嘴里吸过唾液。
而傻七握住对方尚未释放出来的- yin -`- jing -,拇指摁在火眼上··八爪鱼发出一声喉音,揪住傻七的头发,逼着他看着自己··他说,你死定了··傻七说是,我死定了。
说着狠狠地磨蹭着- yin -`- jing -的沟壑,感受着八爪鱼将墨汁喷在他的手心里··(81)·那天晚上他们加班了··八爪鱼没法和大家一起走,只能让他们都走了,再单独和傻七出去。
当然,他们也不一定真需要出去··八爪鱼问,你怎么摸到这里的··傻七说我蹲点一周了,外头那群废物也没发现,你说你要他们顶什么用,你要我就够了。
八爪鱼点了根烟,检查了一下窗帘·现在天色已经晚了,他不得不把办公室的台灯打开·这一开,让房间氤氲起一层更暧昧的暖光··他又回归了之前的问题——你为什么回来。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傻七说出准备好的台词,“你需要我·”·八爪鱼喷出一记浓烟,轻笑,“我他妈还需要你呢,说得我身边没人了一样。”
这话傻七没接,他定定地望着八爪鱼,直到八爪鱼率先错开目光,证实傻七的猜想··八爪鱼确实损失惨重··老蛇和黑石的人比他多多了,关系网也更加稠密。
作为暗线的一支,八爪鱼即便想动,也难以直接出面对抗··纵然现在黑石和老蛇都不在狼国,但他们的人脉却死守地盘·武装冲突就算五五开地损失人手,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八爪鱼举步维艰。
傻七也摸过一根烟,让两人的气氛缓一缓,片刻之后,刺探着道——“我是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胜算不高·如果这样下去,即便把你的人死光了,最终赢了战争的也会是——”·“所以你是回来劝我跪下的”傻七话都没说完,八爪鱼便猛地看向他——“你他妈是不是狼国人,还是你是老蛇的人”·傻七不吱声,这时候任何辩解都是越描越黑。
八爪鱼只是愤怒而已,而这份愤怒的根源正如傻七所言,八爪鱼也看得到战争的结局···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看得清越不愿意接受·毕竟接受就意味着认错,没人喜欢轻易认错。
八爪鱼也没有发作下去,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控制住了怒火,只是淡淡地终结了这个话题——“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跟我提·”·以后··傻七抓住了话里的重点,这是八爪鱼愿意接纳和相信他的关键。
烟雾再房间里散不出去,很快就让空气变得刺鼻·傻七听话地沉默着,直到八爪鱼给傻七倒了一杯水,他才突然抓住八爪鱼的手··八爪鱼的胳膊触电般地晃了一下,水洒出一点点。
但傻七没有把劲道收回,而是将八爪鱼拉得更近··公事谈完了,那就得谈私事··傻七酝酿了好久了,而他知道不开口,自己就一口气出不来··“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那个代替我的男人……做了几次,”傻七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强调——“你告诉我,我不生气。”
八爪鱼哭笑不得,他说我不跟你说了吗,天天做,早一次晚一次,比吃饭还准时··傻七听罢,恶狠狠地把手甩开,他实在无法忽视心中的难受,深深吸了几口烟后,还是忍不住骂了句——“- cao -`你妈的……- cao -你他妈怎么回事,我`- cao -`你妈了个逼的”·八爪鱼静静地看着他发泄,过了片刻,才突然笑开。
他说你还真喜欢我啊,我真是想不明白啊,你喜欢我啥啊,我就没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但傻七义愤填膺,根本听不进八爪鱼的话·这就像明明知道对方跟了别人,既想刨根问底搞个明白,又在明白之后自我折磨。
纠结片刻,他又不甘心地继续追问——“那你老实说,他搞得你舒服,还是我搞得你舒服”·八爪鱼不笑了,他看着那双愤怒到冒起血丝的眼睛,无奈地摇摇头。
“你,”八爪鱼叹了一口气,用力地搓了搓脸,道,“你想多了,我没你欲`望旺盛·没空和别人搞的,不像你·”·傻七愣了一会,前一秒还有点风雨大作的趋势,八爪鱼一句话,好像又把天空放晴了。
他怔怔地把这句话回味了即便,最终才半信半疑地把头扭开··这他妈不按剧本来啊,一句话,让傻七连下的台阶都没有了··这时候服软好像太没骨气,可不服软——不,傻七还是高兴的,这说明八爪鱼真的也喜欢他。
只要有一点点喜欢,傻七就很高兴,高兴得想跳下来转圈圈,还想脱光衣服尖叫炸裂在天上··但当然,傻七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望着被风吹起的窗帘一会,他才小声道——“你……- xing -冷淡嘛,我知道。
我……我也是·”·八爪鱼被水呛了一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看着八爪鱼的笑容,傻七忽然觉得自己是回来对了··他舍不得八爪鱼,他想要这个人活下去。
(82)·傻七说,跟我喝一杯吧,你定地方,或者我定地方··八爪鱼本能拒绝··可傻七不依,他说你要不跟我出去喝,要不带我回家,在你家里喝··“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只是我回来干你一炮而已,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我想你’是什么意思。”
·最终八爪鱼无奈,也只能任由傻七去了··傻七没有把他带到厂长的酒吧,毕竟那里到处都是眼线,到处都是激进派,他不想见到屁叔或者赖叔,也不想承受任何一个人质疑的目光。
他带着八爪鱼随便进了一家酒馆,那酒馆与拳场相连·一楼是酒吧,地下一层就是拳场··狼国很多酒馆都是如此,上一层下一层·不过这类拳场没有签生死状的大角斗,只有小一点的友谊赛,宣泄宣泄过盛的酒劲,也沾染沾染狼国人热爱的鲜血。
傻七说,我让你那么舒服,你陪我两杯是应该的··八爪鱼笑,他说我舒服,难道你就不舒服·你他妈回去老家舒服了,回来又拿我舒服,我还没跟你计。
傻七说没有,我没碰别人··虽然八爪鱼看似并不介意傻七这方面的事情,但还是好奇地瞥了他一眼,问,怎么的,姑娘不入眼·傻七说不是,太入眼了,跟我这逼人不行。
其实傻七不是第一次被人介绍姑娘了,赖叔给他找过,之前有两个狱友也帮他找过·那时候和现在不同,他确实安安分分见了人的面··可一旦见了,他就退缩了。
顶好一姑娘,见了傻七这逼`样也没嫌弃·你说你要表现出一点嫌弃还好,傻七也会觉着对方有了缺点,那说不定磨合磨合就成了··但人家姑娘脾气好,一直小声地说着话,聊这聊那,聊出傻七心头一片愧疚。
这么好的人,还是不要给他糟蹋了··一来二去,他拒绝了三次,也就没人再- cao -心他的破事·反正看他这人,找个鸡鸭鹅也一样能过,再不行,还有左右手帮衬。
八爪鱼听罢喷出一口烟,说难不成我就衬你的档次,能给你糟蹋··傻七往八爪鱼身边靠靠,腆着脸说这不一样,什么叫糟蹋呢,什么叫你衬我档次呢,这是我情不自禁,情难自控,情非得已,情——·八爪鱼叫了四杯酒,让傻七不要再搜肠刮肚装作有文化了。
那天他们喝了很多,在吧台喝,又转到小卡座里喝··八爪鱼确实陪着傻七,虽然一开始还很警惕地审视周围,检查有没有熟悉的面孔,但酒过三巡,他也慢慢放松下来。
其实傻七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即便他喝多了,他相信遇到了危险,傻七能够和自己一样警醒··所以那一天,大概是八爪鱼第一次在傻七面前喝醉··他一个人独行太久了,尽量除却所有可能成为同伴的人之后,他一直自欺欺人地说他喜欢独处。
但他是孤独的,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从他发狠地拽着傻七的手臂时也可以看出··他们扭头看舞台,舞台中央一个穿着裙子的光头女孩拿着麦克风呐喊··舞池底下人头攒动,灯光把钢管旁的肢体分割开来,一阵一阵照亮。
女孩非常卖力,她用破碎的声带扯出一连串他们无可企及的高音·她掀开裙摆,露出鼓鼓囊囊的内裤·她从内裤里掏出玩偶,抛向台下的男人··于是男人争先恐后地抢夺着,再随着音乐抱在一起。
音乐声震耳欲聋,每一声交谈都要歇斯底里地高呼··酒精催化着所有的欲`望,让灯光变得更加陆离,让气氛变得暧昧和张狂··傻七说,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吧,经常来,就不要一副菊紧的样子。
你菊不紧,我刚试过··八爪鱼笑着摇头,他说我不喜欢·我约过的三个也只是低潮时期的失控行为,我不该这么做,我认错··傻七说你不要认错,为什么你要认错,你那时候又不认识我,现在你喜欢我就行了——“你看着我,说你喜欢我。”
不过八爪鱼没说··于是八爪鱼喝下更多的三杯,音乐在他耳边变了声调··(83)·傻七说那你呢,你这是没结过婚,还是结了婚离异或者丧偶啊·八爪鱼笑骂,你他妈才丧偶。
说着顿了顿,道,你老家不是在边境的骨本吗,我在你下边,血孤··这么一说傻七就明白了··狼国原来是没有血孤城这么个地方的,那是一片没有开发的区域,在两个城市中间夹着。
九年内战加上前后的外敌入侵,狼国大批量的战士死亡·死掉男人,女人就上·后来连女人都死了,便留下了一大群无人照顾的孤儿··政府为了安顿这些孤儿,得到蛇国的援助后,就开辟了这么个新城市。
城市上面建了许多座福利院和学校,这类战争孤儿就全部安置在那里··回头想想,狼国确实是好战的·打敌人,打自己人,死伤无数,留下来的种竟能撑起一座城。
而八爪鱼来自于血孤,不外乎他的父母也死于某一场战争中··傻七去过血孤,那是一片荒芜的土地,它的每一条道路、每一幢建筑甚至每一棵树,都是用钱硬生生砸出来的。
但这仍然救不了这些孤儿··或许也是本- xing -作祟,或许又是管理不善,很多孤儿稍微长大一些了,就会从福利院落跑·他们被一些恐怖组织收纳,训练成童子兵。
在狼国这片到处都能搞到枪的地方,坐一辆大皮卡,又把血孤城划分成一块一块小地方,圈地为王··傻七去的时候就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些才到自己腰那么高的孩子,扛着一支和个头差不多高的步枪。
他们抢外地人,抢福利院,枪杀住在周边的贫民,再搜罗更多的、又一次变成孤儿的孩子进入自己的队伍··他们是狂热的,这一份狂热来自于空虚和恐惧··在那里设立基地的甚至都不是狼国内部的激进派,很多都来自于境外,可狼国的都城桥锁都在乱,又怎么可能分神去整治血孤。
八爪鱼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后来被招募进黑石的队伍,其实也是什么都不懂,给一个面包,就跟着上了车··那时候他只知道拿枪,只知道躲子弹,只知道人来了就要扣下扳机,只知道手雷拔出来有的八秒会响,有的十秒会响。
有的能把人炸断胳膊,而有的却像霰弹枪一样,让人身上长满了碎片··他不知道什么是激进派,什么是保守派,这一切都是进到队伍之后,才有了全新的认知·他也是从那时候才明白,自己的父母死于愿意跟蛇国交好的保守派枪下。
可偏偏他所在的队伍就是保守派的,他看着训练场上蛇狼缠绕的旗帜,每一天都在和别人搏斗,也在和自己搏斗··傻七说,你是在蛇国建的福利院里长大··八爪鱼哭笑不得,他说是啊,他们做个样子,就把我们丢在那里。
我不是指责政府不干涉,而是觉得这样的虚伪很可笑··有点能耐自己活下来的,到了年龄又变成战士·没能耐的就死在血孤的土地上,被风一吹,被土一埋。
傻七又说,所以不该制造更多的孤儿,不该拆散更多的家庭,不是吗·八爪鱼说你真的是来游说我的,是不是我也不愿意这么做,可你也看到蛇国是如何利用我们的。
我们就是他们的一个军备处,用我们的命,造他们的路···八爪鱼说着喝了更多的酒,他的脖子和面颊都红了·皮肤下边的血管隐约可见,犹如血桐叶子的根根脉络。
傻七又一次将话题点到为止··音乐越来越大声,他也不好扯着嗓子说这些敏感的东西··酒吧人杂,不可不防··傻七挪了挪屁股,距离八爪鱼更近了,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越来越往八爪鱼的身上蹭。
而八爪鱼虽然喝多了,却还维持着最后的理智·他抵住傻七的胸口,说不要在这里,我可能会碰见熟人,我不希望惹人非议··但如果傻七听得进,他就不是真的傻了。
八爪鱼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激将了·傻七一把搂住八爪鱼的腰,狠狠地在他胡茬上亲了一口··到了这里,哪里还有明哲保身的道理·傻七看得到八爪鱼的欲`望,那欲`望是时不时瞥向台上,时不时瞥向舞池,时不时半推半就地让傻七靠近,还有他佯装无事地吸一吸鼻子,将傻七的味道更放肆地吸进鼻腔里。
傻七不放松,手臂在八爪鱼的肩头不住收紧·他敬酒,灌酒,喂酒·他看着红晕在八爪鱼脸上爬得越来越浓烈,再感受着他的身子越来越放松,越来越绵软。
傻七说,我们去跳舞吧··八爪鱼依然拒绝,他说我不会··而傻七拽上他的手把他拉起来,他便能贴着傻七的身子,慢慢地将双臂箍上傻七的腰··舞池里的汗味更浓了,过了十二点,狼国人的灵魂便脱离了肉`体。
傻七从后面抱住八爪鱼,手便伸到了八爪鱼衬衫的纽扣上·傻七刚想解开其中的一二,八爪鱼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别这样,”八爪鱼再一次请求,“真别在这里,我不适应。”
“那带我回家·”傻七说··然而,他没有等到八爪鱼的回应··八爪鱼犹豫了一会,仍然以沉默作答··于是傻七的手一发力,不由分说地扯开了他的领口。
他抱紧了八爪鱼的身体,旁边的男人在他的胳膊上蹭上汗水··傻七说,放松,忘记你自己··(84)·八爪鱼叹气,他脑袋后仰,靠着傻七的肩头··傻七的手伸进他的衬衫里,他摸着他的胸口,玩弄着那些令人引起滔天欲`望的地方。
傻七贴着他的耳朵,不停地呼着酒气,他说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你抱着我吧,你把自己交给我··舞池的气氛热烈得让人晕头转向了,傻七把上衣脱掉,卷成一团塞进裤兜。
他赤裸地抱着八爪鱼,身上的汗味让八爪鱼失去理智··他亲吻着傻七,更加饥渴地给予他回应··他们的肉`体纠缠在一起,音乐几乎震碎耳膜·然后有刚过膝盖的小逼崽子塞给他们塑料包,怯生生地问哥哥喜不喜欢,哥哥要的话,我可以便宜点。
傻七买下了两粒和两根,将块状的糖果丢进火马酒里晃荡··他把他递给八爪鱼,八爪鱼却还是拒绝··傻七也没游说,自己举起瓶子吹个了干净··火马酒烧到他的鸡`巴,他便连拖带拽地让八爪鱼跟他到后巷里。
后巷里不止他们两个人,还有很多人正在进行或即将开始··他们在后巷中放肆地接吻,而后傻七摸进八爪鱼的裤带,八爪鱼则搂住他的脖颈··八爪鱼说,如果不是那现在该有多好,如果不是现在,我就想你时时刻刻陪在我的身侧。
傻七快速地套弄着已经发硬的- yin -`- jing -,点燃烟卷,对着八爪鱼吹去··他说你已经有我了,你随时都有我,你让我见着你面的那一天就没有其他的选择,说你想要我,现在就想要我。
八爪鱼被烟卷里的东西弄得更加昏沉,他发狠地啜吸着傻七的唾液,再摘过对方的烟卷狠狠吮`吸··傻七的手指摸过勃`起的- yin -`- jing -,摸过- yin -`- jing -上的血管,摸过溢出的- yín -液,摸过微热的龟`头和滑溜溜的包`皮。
八爪鱼越来越硬,他也克制不住地追着傻七的面颊去,他亲吻着傻七脖颈上的汗液,再把手指插进傻七的嘴里··傻七的喉咙发出喘息,再呻吟着让八爪鱼更加亢奋。
于是八爪鱼弹跳地- she -出精`液,和那些他所不齿的人一样,舔舐着傻七的脖颈,贪婪地觊觎着胡茬带给舌苔的微微痛楚··傻七说,为什么蛇国的逼崽子就能在课堂上,而我们的逼崽子却要在这里卖糖。
傻七说,为什么蛇国的男人和男人能在街上接吻,为什么一纸公章能让他们合法地享有夫妻的权力,而我们却要避人耳目,躲躲藏藏··傻七再说,我想身边的人活着,你也想。
我想看到一切的改变,你也想·为什么我们要用硝烟和鲜血阻止这一切,为什么要让他们还没有长大,就已经走过了结果··傻七还说,我喜欢你的身体,你的- yin -`- jing -,喜欢你颤抖到高`潮的模样,但我更喜欢你这个人。
我想带你走··跟我走,求求你,跟我走··八爪鱼捂住傻七的嘴巴,可他的力量是那么孱弱·他多么希望自己还能保持更多的理智,可翻腾的欲`望和酒精的麻醉让他头脑混沌,只希望就这么睡去。
·睡在傻七的怀抱里··睡在那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梦境里··他也不想这样,从他一开始就没想过会走到如今的境地··他当然希望身边的人活着,在他这几乎没有血亲照顾的人生里,他从未想过还会遇到傻七这样一个人。
恶心他,爱着他,嫌弃他,守着他··他孤独地走了半辈子,他希望后半辈子不是这样··可到底该过成什么样——傻七想不清楚,八爪鱼也想不清楚。
(85)·他们过了疯狂的一晚··到了后半夜他们下到拳场,傻七让八爪鱼跟他上去,八爪鱼推却不过,最终也脱掉了上衣··八爪鱼和傻七面对面地站在擂台上,他棕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疤。
他接受傻七的拳头,再用拳头回敬过去·他掐住傻七的脖子,再被傻七一脚踹开·他弹跳起来箍住傻七的脑袋,再重重地随傻七摔下··他们撕裂了嘴角,吐出了血沫。
他们在叫喊中听到瓶子的碎裂,听到金币的碰撞,听到对方粗声的喘息,然后继续进攻,继续防御··八爪鱼的动作比傻七利索和专业多了,他可以用十字固控制傻七的行动,可以用熟练的锁喉让傻七无法呼吸,还可以一拳接着一拳砸碎傻七眼前的景象,让光线变得刺目,让眼球都有了淤血的痕迹。
然后总有那么个空当——那么个让他猝不及防的倏忽,傻七踹中他的小腿,他的肋骨,他的腰,让他被凶猛的力道摔向围栏,再被傻七拖回来,骑在自己的身上。
他们伤痕遍布,血污散发着臭味和腥膻·然后他们在酒店里冲刷,再随着水流用力地做`爱··傻七说完了,你给我那么激烈的感觉,我以后再也不可能得到这样的高`潮。
八爪鱼说那别离开我了,就这么陪下去吧·走到我死的那一天,走到我——·傻七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讲完··傻七说你不会死的,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你就不会死的。
他们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把身体最后一丝力量用光·他们沉沉地睡去,厚实的窗帘让人分不清黑夜与白昼的更替··时间若是停在这一刻就好了,那就像一边- she -`精一边死亡的快感。
它是最后一次,它也将是最快活的一次··第二天八爪鱼醒来时,傻七又是这样看着他·借着被吹起的窗帘,阳光可以透进来一点点·不过这一次八爪鱼没有袭击对方,他只是愣了一下,前一夜的记忆便回到了脑中。
他捂住眼睛,说你能不能别看我,你他妈这样好尴尬啊,- cao -··傻七说那不看不看,说着又亲八爪鱼的脖子··八爪鱼彻底把傻七推开,他说这一晚他被掏空了,之后三个月不撸管管。
傻七说那不行,那你看我撸——“我能就这样看你亲你一整天·”·八爪鱼没理他,疯狂过后,他恢复冷静很快也很彻底·他进浴室冲了个澡,这一回再出来看到早餐时,他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是给自己买的了。
不过他也没问,- cao -过桌面的包子三两口吃尽·他太饿了,而看似傻七也没有在乎的立场··到了最后两人终于整理好了一切,八爪鱼才说出那句傻七等了一整日的话——“跟我去办公室吧,我需要让你办点事情。”
“你不怕那龟孙子有意见怕的话,我可以就当你一个宠,”傻七咧嘴,“我不介意当别人宠的,我人生最高的目标就是做个人形自走打桩机。”
八爪鱼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没接话··他确实需要傻七,无论是对明天的运动,还是接下来的布设··他要一个自己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于公于私都只忠于他的人。
可他不知道,傻七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一个··(86)·傻七确实和那个龟孙子不对付··这不对付体现在八爪鱼再一次把傻七带到办公室的那一天,那龟孙子的脸色就很不好看。
但似乎大家都意识到傻七能够得到八爪鱼的信任,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没多怨言··唯有那龟孙子的脸他妈拉得和马一样长,乌漆嘛黑,就差没直接扑上去和傻七干一架了。
“那逼人绝对喜欢你·”中午时分,傻七拦住龟孙子,自己接过饭盒给八爪鱼送去时,还和那人眼神交流了一下,这让他更加确定——“真的,没跑了,妈了个逼的,你真没让他得逞吧”·八爪鱼正在审核名单,一时还没明白傻七在说什么,嗯嗯啊啊应了几声,头也没抬。
傻七一边啃鸡腿一边琢磨,还好自己的小心肝好像情商不太高,不怎么看得出旁边的人对他有意思,这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八爪鱼也基本公事公办··听着八爪鱼阿淮阿淮地叫,傻七不喜欢。
这公事公办就应该面面俱到,叫什么阿淮,要叫就得叫——趁着八爪鱼出去布置任务时,傻七迅速地翻了一下文件,名字里有“淮”的就这一个——庚淮。
·妈的,听着就不喜欢,不是好东西··但纵然如此,八爪鱼还是很信任他的··庚淮跟了八爪鱼好长一段时间了,原来只是在下属的下属,基本没什么机会直接跟随八爪鱼。
但这小子体术不错,做了一次漂亮的刺杀后就入了八爪鱼的眼··何况他因为是正规部队出来的,一直在维稳队里也比较安分,八爪鱼就干脆把他收入暗线,让他表面上仍是维稳队的一员,实际上帮着自己处理暗线的情况。
他转过来至少五年,但没机会往上爬·理由很简单,八爪鱼不太容易信人·何况暗线向来是八爪鱼在乌合之众中找的杀手,没有什么正规维稳队队员,所以宁可任用傻七,也不愿意用阿淮。
后来傻七三杀三逃,八爪鱼也没辙,而这逼人有点觉悟,马上自动请缨·最终八爪鱼也觉着可以试一试,反正死马当活马医,要办砸了干脆杀了拉倒··谁知这人还真给了傻七两枪,这两枪让傻七的手臂包了几个月。
他也因这两枪得到了八爪鱼的认可,总算能真正站在八爪鱼暗线的高位上··听八爪鱼说,之前那一次大规模的武装冲突也是他带头出去扛的·他仍然主动请缨,把自己暴露出来的同时也相当废掉了维稳队员的身份,彻底站进激进派的行列。
他做得很好,每一支脉络的调度都有分寸,所以他们能以多敌少,暂时牵制住黑石和老蛇的大批人马··傻七不喜欢听八爪鱼夸庚淮,那让庚淮的眼神更耐人寻味。
傻七说,黑石知道你是激进派的没有·八爪鱼说不确定,但如果他们抓到庚淮这一支线,顺藤摸瓜也能猜到一二·好就好在黑石现在和老蛇的关系不太好,听说是黑石自己豢养了一群死侍,也想脱离老蛇的掌控,杀了老蛇埋的几个鬼,前段时间闹僵了。
傻七一听,哼笑,“那你岂不可以借机把黑石拉拢过来,这样你就不是二五仔了,你上头就跟着你一起变成了激进派的人·黑石当年可是战争英雄啊,若是能加盟到激进派里,你们的号召力肯定大大提升。”
但八爪鱼却摇头,他说你想得到这一点,你以为老蛇想不到··“他抓了很多黑石的罪证在手上,两人一闹僵,老蛇就开始把资料往上捅了·我看黑石是大势已去,他要不想着怎么跑路,就等着被那些档案牵进牢里崩了。”
这个时候八爪鱼不仅不能拉拢黑石,反而还要和黑石划清界限·说到底黑石一会激进派,一会保守派,立场一旦不坚定,就容易饱受诟病··“他做的脏事一点不比我少,这是多少个战争英雄的头衔都洗不干净的底。”
八爪鱼把头重新低下,又开始在档案上勾勾画画··“那你在等什么,现在他们已经决裂,人手怎么说都少了一半,”傻七把鸡骨头全部收回饭盒里,把八爪鱼的那一盒也拿过来,他还没饱,还想吃点,“激进派如果放掉这个时机,等老蛇回了狼国,你们就再等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是,我也不想等,但没有办法,”八爪鱼叹了一口气,搓了搓眉心,道——“我还有一条线,那条线埋得最深,有的消息连我都不知道。
我需要他们给我一个肯定的回应,只要他们也认为现在可以动作,那大概就真的能够收网了·”·“都是些什么人”傻七随口问道。
“什么人都有·”八爪鱼也胡乱搪塞··就是这一条线,傻七心里咯噔一下,默默咬紧牙关··这一条线到底在哪里,到底牵涉了什么人,到底知道什么消息——只要老蛇控制了他们,就等于把八爪鱼的局给将死了。
八爪鱼看着傻七盯着自己饭盒里的鸡腿发愣,忍俊不禁,他摆摆手说别看了,吃吧,我不饿··(87)·说是让傻七做点事,但庚淮却比傻七先出门··八爪鱼和他在门口`交代了几句,便把信封交给他。
临走前还摁了摁他的肩膀,似乎事情十分重要··片刻之后,八爪鱼转回办公间·这一次他把门锁了,还把窗帘拉好··他从抽屉里掏出另一只电话,递给傻七。
傻七摁亮屏幕,顺手打开通话菜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而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上个月了··“这是我放在老蛇身边的一个探子,但自从老蛇和黑石决裂后,我一直不敢再联系他。
我怕老蛇察觉他的身份,从而找到我的头上·”八爪鱼说··这个人是老蛇在桥锁公寓的一个保镖,一个月前老蛇回来与黑石大吵一架·但那天晚上老蛇不允许任何人上公寓,所以守在下面的保镖只知道黑石独自走了,而第二天早上老蛇才从公寓撤离。
“听说黑石身上有伤,他流着血离开的·”八爪鱼说,“我要你和这个保镖接头,确定黑石是死的还是活的,他还有什么剩余价值·”·傻七说你又让我干这事,若是这人的身份已经被老蛇发现,那我去了就没回头路,“你别告诉我这回你又派了人在后头跟我,就等着第四次要把我灭口。”
八爪鱼说没有,这次是真没有人跟你··“我不敢让其他人去,老蛇的线我始终摸不透彻,我能放人在他身边,他也一样会放人在我身边·我怕他这次是故意让黑石受伤来放松我的警惕,逼我率先动作而一网打尽。
所以我得先摸清黑石是不是真的伤了,而他们是不是真的决裂·”··傻七把手机收好,思索了片刻,再问——“告诉我你想知道的东西·”·八爪鱼想了想,道,第一,黑石人在哪里,吵过架之后不久他就消失了,我问遍所有的人都找不到他的踪迹;第二,老蛇在哪里,他是不是真的去了极南之地的基地,一时半会赶不回来,抑或是就蛰伏在狼国境内,等着伺机行动;第三——·第三点八爪鱼没说,眼睛转向傻七的脸。
“把这保镖干掉是吧”傻七道,“以防万一·”·八爪鱼点头··如果他不干掉,老蛇一旦发现对方摸清了自己的路线,回头也会把狼国身边的人替换。
他的多疑甚至比八爪鱼还严重,宁可错杀一千,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傻七领命,只带了一把手枪·他依然只消看一回那人的照片,便把照片还给八爪鱼。
临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对八爪鱼说——“如果我被发现了,我——”·“我知道怎么做,不要说出口·”八爪鱼打断了他。
这就是他们哪怕走到这一步都必须认清的关系·床上是一回事,下了床就是另一回事··他们都不希望彼此死去,可有时候事情却不以他们的喜好来发展。
走出八爪鱼的办公室,傻七一路远行·一直到达西区附近,他才打响了那个电话··第一次没有人接,第二次也没有,连打三次,第三次被挂断了··傻七抽烟静静地等,半个小时后,电话打了回来。
傻七只消听到对方的声音,便直截了当地表明身份·他说我是那个人叫来联系你的,找个安全地方,我替他问你几个问题··那人在电话里沉默着,这令人狐疑的沉默让傻七握紧了手枪。
几分钟后,那人给了一个地址··不确定是相信了傻七的身份还是没信,只让他八点之后十点之前,两个小时,他们可以短短地见一面·过时不候,自己看着办。
说完也不等傻七回应,干脆地结束了交谈··傻七挂断电话,有些好笑··这人还他妈在电话里给他摆架子,什么鸡`巴玩意··两个小时,足够时间让傻七把对方的牙齿一颗一颗拔下来了。
(88)·其实这一切进展得很顺利,傻七几乎不需要暗示,就知道在这民居旁边抽着烟假装看手机的,正是那名保镖··他见过这名保镖,在他很久之前第一次于南厂跟拍时,这人就是护送老蛇过南厂的其中之一。
老蛇很谨慎,看着这些保镖好像是他狼国的亲信,实际上贴身的护卫除了黑石,一个狼国人都没有··傻七在狼国境内见过老蛇好几次,但只要是单独见面,跟着老蛇的那些就是他从蛇国带来的手下。
那些真正贴身的人从父辈开始就为蛇家干活,也为老蛇的父亲干活,到了这一代子承父业,这份忠诚是狼国后来招募的安保没法比的··所以这保镖不知道傻七的身份,傻七都走到他跟前了,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
傻七说,乌贼叫我来的,找地方谈吧·        ·那人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傻七,然后带着他走进后面的民居··傻七心说这人还真是没点眼力见,你他妈给我搞那么大一空房子,这不就是方便我施展身手吗。
屋子中央还有两张板凳,刷墙的工具也搁在一旁·有螺丝批,有扳手,还有其他的傻七不知道该不该麻烦去用的玩意··那人确实心里没点逼数,估计也是跟老蛇了一段时间,没见着老蛇身边还有其他的鬼,便认定自己不可取代,对傻七说话横得很,也不管傻七问的是什么,第一个回答肯定是——我他妈哪知道。
傻七为他点烟,说你还是知道的,你不知道,乌贼就不会派我来和你接头了··那人觉着有道理,架子却还是没放·他说他都那么久不和我联系了,怎么的,还怕我反了不成。
傻七说没有没有,你忠诚才敢把你放老蛇身边去,你说要乌贼不信你,敢给你挑那么大的担子吗··这人受不了奉承,估摸着也是在老蛇那边做狗做久了,得点阳光就灿烂了,还他妈怒放了。
他说那乌贼既然知道这事情重要,不派几个熟面孔过来,派你过来,我他妈是信你还是不信啊·傻七真是无语,他心说你他妈村网不通吧,老子跟着八爪鱼三进三出好几回了,还真是叫你盯着老蛇,你眼睛里就只有老蛇了。
谈了半天,浪费半个多小时,一个问题都没问出来,就听着这人摆架子了··傻七一开始不想发火的,反正谈完了他也要把这人送上路,走之前让他心平气和一点,畅快一点,未尝不可。
所以傻七看了一眼时间,好心提醒——你不是赶着十点钟之前得走嘛,那还是把事情快点解决了·你若是真不信我,我回头和上面请示一下,给你换个人来。
·那人好似着也听出这是告状的意思,嘟哝几句,把烟灭了,呼出一口雾气··他扭头看向傻七,傻七也等着这人开口了,谁知他还不忘补一句——“你他妈这逼`样也能受乌贼的命,看来乌贼是真差不多到头了,手下人都没几个了。”
·唉,所以这人果然得死·就凭着这张烂嘴,八爪鱼不杀他,傻七自己也要杀他··这房间的门板还是挺厚实的,大概之前就是拿来做接头的地方,以至于把脑袋撞在上边,也只发出一点点闷响。
傻七很注意了,但那天还是给自己搞了一身的血··最后他连枪都懒得开,直接把人抵墙上,看着那人的眼睛暴突,血丝爬上,青筋毕现,死死地瞪着傻七的脸,最终身子越来越软,越来越重。
傻七把他身上所有的证件和武器全部摸走,再看一眼时间,十点过了五分··他望着雪白墙面溅上的鲜血,又好好把扳手和钳子在衣服上擦干净·将之归位妥当后,离开了这里。
他走出民居很久,才感觉到自己的额头有点痛·一摸,发现自己已经皱着眉头很久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把手机卡拆出来丢掉··最终找了家面店,稀里哗啦地干掉了一大盆。
(89)·回到办公室时,八爪鱼还在等他·不仅如此,傻七还和同样晚归汇报的庚淮打了个照面··两人用目光剧烈地碰撞了一下,然后擦身而过··八爪鱼问,怎么样,搞定了吗·傻七说,那逼人做什么也那么晚回来,他这是能加班的身板吗,我看他再加班下去就咽气了,你可得体恤一下员工,你不要让他那么晚还——·“黑石在哪。”
八爪鱼让他别瞎逼逼,切入重点··“不知道,但不和老蛇在一起,好像是真的闹翻了·”傻七拉过椅子坐下,恢复了正经··经过严刑拷打的消息基本上可信的成分居多,那保镖也确实没再见到老蛇与黑石同行。
“矛盾闹开的那一天晚上黑石是流着血出来,但晚上太黑,看不清东西,不确定伤到哪·当时他们就拦下黑石,但老蛇一通电话让他们放人,他们也就没敢追。”
傻七如实汇报··“所以还活着”八爪鱼皱眉,“那你怎么说是真闹翻·”·“活着,有人听说黑石断了几根手指,不知道是老蛇切的还是他自己弄的,这他妈断几根手指能要人命吗,你死一个我看看。”
八爪鱼听罢点点头,又问——“那老蛇也确实在他的军事基地”·“不在,老蛇已经回到蛇国了,但这两天之内,应该会再启程前往极南之地,这个日程是从他贴身的人身边听说的,当然,他贴身的那些人口风严,基本上问不出更多的东西。”
傻七挠挠头,补充,“但你也知道,老蛇这人狡猾,就算今天是这个行程,过十分钟心血来潮,突然改了也不一定·”·八爪鱼认可··老蛇谨慎且精明,他有自己的私人飞机,也有自己专属的通行资格。
要摸清他的路线和日程基本是不可能的,但傻七依然带回了好消息——那就是黑石真的和老蛇闹翻,而黑石很有可能即将或已经跑路··敌方势力折损的空当,激进派不可错失良机。
八爪鱼静静地望着桌面的笔架,片刻之后才忽然回神似的,再次点点头,问了第三件事··傻七说那人我肯定干掉了,妈了个逼的,嚣张得一逼,什么玩意,老子本想让他好好走,他非得给我来个死无全尸。
“你拷打他了”·傻七说废鸡`巴话,不然我到现在还没能回来·你说你搞那么个人在老蛇身边,他就觉着天高皇帝远,天大地大老子最大,老蛇一切消息就得指着他了,他还不日天日地日——·“行了行了,人都死了,你省省吧。”
八爪鱼扬手打断··傻七赶紧抓着时机追问——“你别告诉我你他妈还真就放了这一个鬼在老蛇那边,那你惨了,那老蛇肯定有所察觉,你现在这线断了,你寻思着怎么再搞一个过去吧。”
“肯定不会只有一个,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八爪鱼别了傻七一眼,有用的消息又多透露一丝··但他仍然维持着三缄其口的模式,收拾收拾桌面的东西,便站起身来,问傻七吃过饭没有,要不要一起吃点什么。
“我煮个面给你吃吧,”傻七搓搓手,说,“我刚吃过面了,我觉着我煮得更好,不信你尝尝·”·八爪鱼笑,说你还能做饭呢,不知道你有这技能点。
他把窗户关好,又把抽屉锁牢,而后再摁上台灯··傻七不得不庆幸八爪鱼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所以大概也不知道这一句刺探,让傻七紧张得后背都出了一层汗··但最终,八爪鱼也给了傻七好消息。
他招手让傻七先出去,而后自己一边锁门,一边道——“但我那里好像没油了,等会回去时顺便买个油吧,我平时不开火,厨房的东西不齐·”·傻七心口一窒。
好样的,这会还没等老蛇催自己,他就率先取得了八爪鱼公寓的通行证··傻七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万个赞赞··(90)··那天晚上他们意外地没有做`爱。
当傻七看着八爪鱼在超市货架面前苦思冥想,看着他捧着大包小包的调料从超市里头出来,看着他把腾出一只手插进钥匙,拧开公寓的房门,再看着他摁亮点灯,让这个“家”的模样展露在傻七面前——傻七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他想把一切和盘托出。
可坦白的结果是什么,不用想都知道··八爪鱼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枪,一枪托砸在傻七脸上,而后迅速扣下扳机,将他的脑袋炸出一团血花··然后八爪鱼或许会坐在床边发呆,也有可能掉几滴眼泪,过后的很长一段日子他将更不相信人,可这一切不能阻止老蛇的脚步,八爪鱼的激进派终将与老蛇拼死一搏,两败俱伤。
傻七忍住了··他在厨房里忙忙碌碌,而后真做了一碗面出来··他把面端到客厅,八爪鱼立即放下手中的报纸··他吸了吸鼻子,说香,肯定好吃,还是你厉害,你又会拿枪又能下厨。
傻七说,怎么,想和我天长地久了·八爪鱼笑而不答··傻七借着对方低头的空当扫视房间的布设,客厅的装潢很简单,沙发,电视,餐桌,一个书柜。
其余还有两个房间,一个卧室,一个书房··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被子整齐得好像军队的豆腐块··书房内隐隐可见两台电脑和一个保险柜,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不是就藏在里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洗手间,和厨房相连·里面没有浴缸,只有站立式淋雨头··八爪鱼的生活很简单,但也很整洁·客厅的灯暖暖的,照得房间十分温馨。
傻七摸了根烟,八爪鱼告诉他冰箱里有酒,他又自顾自地拿了两瓶,拍在玻璃桌上··八爪鱼说,你老家骨本城是什么样的,我没去过,听说边界很荒芜··傻七还是扯淡,他说荒不荒芜就那样,狼国也没什么繁荣的地方,最繁荣就桥锁了,但你也看到现在桥锁的模样。
八爪鱼又问,你家是在村里还是在城市里,家人是农民还是什么的··傻七说没家了,战乱时候就打散了,现在也懒得找·原来有一老母,我坐监的时候病死了。
其他亲戚不知道,也不太熟··八爪鱼点头··傻七的话半真半假,没完全骗八爪鱼,当然也不可能完全说实话··他相信八爪鱼看过他的档案,他的回答至少和档案不能有太大出入。
趁着八爪鱼问不出什么,傻七自行转了个话题,道,我没一直在骨本待着,回去一趟后,我去了南边··“南边”八爪鱼没抬头,猛地吸了一嘴的油。
“嗯,一直往南走,穿熊国,过象国,再入虎国,”傻七说,坐直了身体,“你去过吗”·“那你走得够远的·”八爪鱼笑笑,没回答傻七的问题,反而问道——“去哪里做什么”·“看海。”
傻七说··“狼国也有海,不用走那么远,”八爪鱼道,“桥锁坐几个小时大巴过逐浪城,那里就有海·”·“不一样的海。”
傻七说··没那么- yin -沉,没那么宽广·日头不会藏在云层里,周围也没有瞭望塔和警卫把守·海风吹过来不会冻得慌,放眼望去,也不会只见着金属一般冰冷的码头和水银一样无边的海面。
八爪鱼把头抬起来··“有阳光,有沙滩,五颜六色的,那地方估计还没开发,我在那租了个小房子,住了一段日子·”·傻七咬咬牙,望着八爪鱼的表情,喉咙有些发哑,他顿了顿,把话说完——“你要能跟我去看看就好了,你肯定喜欢。”
八爪鱼笑开,依然没有接话或回答··(91)·两人尴尬地沉默一会,傻七刚想继续开口,八爪鱼就把话题接上··他说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现在这样挺好,别破坏了。
说完自顾自地把碗拿起来,进厨房洗干净··傻七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到八爪鱼再回来时,那话题像是没开启过一般··八爪鱼把窗帘拉开,再打开一点点的窗户。
他眯起眼睛看远方,而傻七顺着他的目光循去,可以见着不远处的街区有火光一闪一闪··傻七拿起酒瓶站起来,也跟到窗户旁边·他说怎么的,你今晚让他们搞的袭击·仔细听听,似乎那火光真是子弹出膛。
一记一记往天上开,就像星星在地上闪··“不是我,不知道·”八爪鱼摇头,也闷了一口酒··狼国这种情况太多了,有时候三言两语不对付,拿出枪开几发很正常。
何况那地方看着像是酒吧街,喝多了的人大抵都是冲动的,做出一点出格的事,已经见怪不怪··那天晚上八爪鱼照例在书房办公到两点,而傻七在客厅看电视等着,还小小睡了一觉。
睡到一半时八爪鱼出来了,丢给他两件睡衣,让他去浴室洗个澡,进房里睡···傻七不得不说,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他在八爪鱼的浴室里冲着热水,用着八爪鱼惯用的沐浴露,然后掀开被子,抱住那个每次- cao -了一回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回的身体,最终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听着对方的心跳和呼吸。
傻七没有马上找机会检查保险箱,也没有趁其不备在周围安装任何破译解码的装置,甚至没有打开窗户看看周围有没有排水管,找什么机会对房间进行大肆搜罗更恰当··他很不专业地怠工着,全心全意享受和八爪鱼躺在他房间里的这一夜,第二夜,第三夜。
即便是后来回想起来,他也觉着那段日子像做梦一样··早上跟着八爪鱼去办公室,晚上随同他回来,偶尔吃快餐,偶尔煮点小食·如果不去想他们正在参与的纷争,或许真的和普通恋人的居家生活没有两样。
唯有区别的是傻七时不时要拿枪出去,时不时又要带血回来··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年··八爪鱼对他的信任具象化成这个人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傻七的臂膊和胸膛。
或许开始之际是任务作祟,或许深入之际是激情怂恿,或许相伴之际是愈发喜欢,而到了现在,傻七确定他爱上了这个人··他希望他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家,那个已经让他陌生的词汇再一次于脑海中清晰起来。
这个叫做家的地方不一定是他用一堆小蛋糕买下的别墅,不一定真能旺徒子徒孙,地理位置所向披靡,不一定要富丽堂皇,奢华得让他脱个脏衣服都不知道该搁哪··他只需要有一个小地方,然后有身边的这个人。
那他就会把所有不完美变得完美,把所有孤独慢慢填满··他在乎的人已经一个一个死去,在那么多年漫长的时光里,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失去的感觉越磨越平,他不知道有朝一日他还会遇到这样一个让他舍不得、放不下的存在。
被爱是美好的,但能爱一个人,也是美好的··那份美好就像一记划破苍穹的子弹,它能叫醒黑夜,能带来血一般的黎明··(92)·老蛇比预先留给傻七的时间多,半年来只打过一通电话,用的是一次- xing -号码。
傻七暗示正在和别人吃饭,老蛇便简单地道一句——静候我的指示,不要轻举妄动——便挂断了电话··之后他便没有再联系过傻七,也没有让人催促他。
他好像彻底消失了一样,哪怕是八爪鱼也没有他的消息··听闻他的军事基地问题很大,之前的实验失败了,他投入的大部分金钱和人力都付诸东流··这对他来说是非常严重的打击,而这样的折损便成了八爪鱼等一例激进派的好消息。
这就是战线拉得太长的坏处,一旦一头出了问题,便很难两者兼顾··傻七不明白“静候”的含义,他所见到的是保守派一天比一天消退,而激进派一日比一日茁壮。
八爪鱼交代给傻七做的任务便也越来越少,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基本上来一发大的,就敲定战局了··可那一发大的却迟迟不到··八爪鱼在等一通电话,而那通电话就是不给他打响。
暗线的人始终不回应,他们让八爪鱼再等一等,多等一等,毕竟胜败在此一搏,若时机不对或误入陷阱,那这么多年来的努力便将功亏一篑··傻七不得不承认这大半年来,每一天的等待都是可怕的。
他对保险柜的欲`望就减退一点,每一天就忘记老蛇多一点··有时候他甚至迷糊,是不是他不用再继续那个任务了,那如果真能这样骗八爪鱼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有的真相还是不要浮出水面的好,这对他俩来说或许都是某种幸运··但很遗憾,该做的事始终要做··傻七是在第九个月时,真正接近了那个保险柜··在此之前,他见过八爪鱼无数次把柜子打开,又无数次地关上。
余光里他知道里面放着很多文件,还有枪,现金,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证件··但他没有细看,他知道八爪鱼对此是警惕的,所以他会选择回避,甚至故意回避得很厉害。
而当第九个月的某个周三的夜晚,八爪鱼因为凌晨的一通电话翻身起床,并马上换衣服上手枪时,傻七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怕自己再不行动,他就会彻底放弃了。
他也随同八爪鱼起床,立即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要做什么准备,事发地点在哪里··八爪鱼却摁住他的肩膀,说你不要跟去,我另外的线有回应了,你在家等我,我不会有事。
八爪鱼麻利地穿上皮衣,再一次检查了手枪子弹后,- cao -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而傻七则怔怔地坐在床上,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一轱辘翻身下床,摸到保险箱的附近。
他望着密码盘发呆,他不知道密码,甚至想猜,都完全没有头绪··他也没有设置任何破译装置在附近,房间里更没有安插自己的摄像头,以至于即便他有机会面对保险箱,他也手足无措。
·他总不能把整个保险箱扛了,让老蛇派人来接应··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份无措,让他脑子里闪过一丝光线··他觉着像八爪鱼那么警惕的人,堂而皇之地告诉别人自己箱子里藏着东西,那可能- xing -并不大。
虽然八爪鱼从来不让人进自己的公寓,但若是让人知道保险箱的位置,他人强取豪夺后一炮弹把保险箱轰开,或用激光除掉这钢铁门也不是没有可能··八爪鱼面临的仇家那么多,他不可能把事情做得那么直接。
要转个弯··但要转什么弯·傻七看着保险箱,这敲敲,那碰碰·琢磨了一会他又起身,检查了一遍窗帘和门缝··确定八爪鱼是真的走了而不是试探自己后,再次回到了保险箱前。
他对着这一只简约而不简单的玩意,苦大仇深地托腮凝思··保险箱被擦得很干净,只有底座上有一点点碾压的痕迹··也就是这一点点的痕迹,让傻七倒吸一口凉气。
他马上附身,再次对保险柜这敲敲那拍拍,就像对网吧里死机的主机和自己出租房里的破电视一样··翻来覆去地摸了三四遍之后,傻七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保险箱有挪动的痕迹,这他妈不就意味着它挪动过。
谁买个保险箱还成天挪它,那么重,要锻炼身体也不拿这玩意做器材··傻七轻笑,重新站起来,他摁住保险箱的边缘,狠狠地将之往旁边推去··他把保险箱后面的墙壁和遮住的木地板彻底露出后,又用手在上头轻探。
墙壁除了腻子粉之外还贴着让人眼花墙纸,而木地板的纹路也贴合得没有缝隙··但如果这就能骗过傻七,傻七也就不用在这一行混了··他一点一点地敲击着墙面,没发现异样后,又一点一点地敲击着木地板。
果不其然,就在保险箱原先压着的某一块木条下,敲出了和其他区域不同的声音··这里面有暗格,而暗格里有什么,傻七看都不用看,就已心知肚明··(93)·事实正如傻七所料,里面的名单有三页纸,洋洋洒洒几十个名字。
而傻七迅速地扫了一遍,竟然只有三四个是他听过的,其余的不仅报纸杂志没有,连他跟在八爪鱼身边那么长时间,都未曾听其提过··这果然是一条暗线,八爪鱼与之关系撇得不能更清楚了。
傻七马上翻找自己的手机,想要知会老蛇,但还没摁下号码就打住了··虽然八爪鱼看似相信他,也敢把他一个人留在房内,但不意味着自己的手机没被监听··何况一旦八爪鱼回来,如果他真的有所怀疑,也定然会检查保险箱周围的轨迹,很有可能第一时间发现傻七挪动过它,从而发现傻七的真实身份。
现在摆在傻七面前的是两条路··第一条,则是拍下名单,当即撤离公寓,找到安全的地方,换一台电话联系老蛇,让老蛇将自己保护起来··另一条,则是硬着头皮佯装无事,赌八爪鱼不会检查保险箱旁的轨迹。
尽可能继续拖延身份曝光的时间,再找机会与老蛇联系,看老蛇有何打算··想到此,他还是赶紧先把名单拍下,传不传送是另一回事,至少自己得留个档案··而当他刚把保险箱挪回原位并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异样时,八爪鱼就回来了。
傻七马上钻回床上躺好,像是刚听见八爪鱼的声音而懵懂睁开眼睛的模样··八爪鱼的表情很严肃,他出去了两个小时左右,回到家,就坐在沙发旁边抽烟,另一边手不停地翻看手机。
傻七问他情况怎么样,那边回复如何,下一步准备怎么做,他又有什么能帮忙的··但八爪鱼都没有作答··等到又过了十几分钟,八爪鱼再接听了一通电话后,才总算舒了一口气,用力地搓了搓脸。
“没事了·”八爪鱼走到傻七面前,摸了一把傻七的发茬,淡淡地道,“可以了·”·傻七说什么没事了,那条线的人说可以行动了·八爪鱼点头,“他们已经对接上了,趁着老蛇回来之前,两周之内会同时动作,这样即便老蛇第一时间收到消息折返,也没有应对的余地了。”
傻七上前一步——“软进攻还是硬碰硬”·“我们在抄老蛇的人和黑石的残余·”八爪鱼疲倦地笑了一下,“如果他们比较识相,好好交出手里的权利并撤出狼国,就不会有硬碰硬的可能。”
那就是从上至下的变革··从上之下的驱逐··傻七愣了一瞬,而后慢慢地挪到八爪鱼对面坐下··他看着八爪鱼殚精竭虑的表情,也点了根烟陪着他抽。
过了一会,终于问出那句关键的话——“告诉我,是不是把他们赶走之后,就完事了”·说实话,如果八爪鱼说就此罢休,或许傻七会更加剧烈地动摇。
他实在不想背叛八爪鱼,如果这一份背叛放在他们同居的这大半年之前,实现的可能还很大·而到了现在要下这个决心,傻七真的很煎熬···这大半年的生活太过美好,以至于他产生了能守住这份美好的幻想。
这是极具诱惑力的,它也将成为傻七真正站在八爪鱼阵营的一线可能··只可惜,八爪鱼没让这份可能成真··八爪鱼听罢好笑地喷出个鼻音,抬眼对上傻七的目光。
他说你是真这么想还是逗我玩,等这一波斗争过后,就到阿淮的任务了··“外敌一走,激进派三支一定斗起来·我已经让阿淮准备好了,”八爪鱼长舒一口气,道——“我会做率先动作的一支,彻底地把内部清洗干净。”
(94)·“你还要斗”傻七没控制住自己,一下子站了起来,“赶走保守派还不够吗保守派里有那么多狼国人,你说你觉着他们是蛇国的走狗,好,那你把他们铲除就是了那激进派怎么还不消停,怎么还要杀自己人”·或许是没见着傻七对着自己发那么大的火,八爪鱼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他怔怔地望着傻七一会,片刻之后才回过神,一并从座位上站起··不过他的语气仍然是平和的,归根结底,这是他早就遇见到的未来,也是他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他已先于傻七纠结过,而现在,他已有了决断··“不是我要这么做,而是如果我不做,我就会被另外两支铲掉·”八爪鱼轻声道,“再坚持一下,或许再过一年,或者两年,事情就能真正太平下来,到时候你如果愿意,我可以给你买个房子什么的,你不是一直想要个房子吗,你可以——”·“两年”傻七哭笑不得,他压根不听八爪鱼把话说完,便狠狠地把烟摔在烟缸里。
两年,不要说两年了,两个月,两天,多少人就在那些夜晚燃起的枪火中死去··傻七说,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你是不是忘记血孤了,那是一座城啊,一座由孤儿撑起来的城。
那是成百上千条人命,是你们一句话就得杀干净的写满名字的纸·在高层里,这一切你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利游戏,在底层里,这就是突如其来的抄家,不问缘由的枪毙·傻七又说,你醒醒吧,乌贼,我求你醒醒吧。
狼国已经是饿殍遍野,是,你听着保守派的名声屈辱,可我们经不起激进派的战火了,你看看你的都城,看看狼国的桥锁,看看一个国家的首都变成这样,我们还有什么明天·傻七还说,我知道你受过蛇国人的伤害,受过保守派的伤害。
我也受过,我也因此没有了家人和一切——“可是为什么我要做那个恶人,为什么你要做那个恶人·为什么我们这一代经历这一切灾难之后,你要让下一代也这样,你要让狼国继续这样”·傻七痛不欲生,那一刻他不愿意冷静也不愿意清醒。
他陪在八爪鱼身边那么久,断断续续,少说都有三年时光了··他敢拍着胸`脯说自己爱着这个人,可他接受不来,他再也接受不来根本看不到未来的黑暗,接受不来又一次将狼国拖入战争的火海。
八爪鱼对傻七的痛苦并不意外,他静静地听着傻七宣泄,等到傻七控诉完了之后,云淡风轻地反问道——“那你说,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办呢”·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退后便是万丈深渊。
他已经踩在了独木桥上,不把对方推下去,就是自己跳进水里··他或许一开始也有着和傻七一样的想法和愿景,可到了今天,到了当下,到了如今的每一分每一秒,到了他愈发掌控着局势的时候,他却发现他越没有力量。
不是他在掌控局势,而是局势推着他走··他无可奈何,只能自欺欺人·不回头,不反省·赢不了,也输不起··(95)·是的,这大半年的太平是表面的太平。
实则暗潮汹涌,一刻未停··三年的时光分分合合,傻七的这条长线终于钓上了大鱼·傻七多么希望两人同居的这大半年能改变些什么,然而事实却给了他如此响亮的一个耳光。
八爪鱼始终是信他的,若非信任,他也不会任由傻七摔门而出··傻七驱车往郊区走,他的脑子混乱不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成功的节点上崩溃,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能维持得好好的心情,竟突然脱缰。
他的状态一直是稳定的,若非如此,老蛇也不会安心地放着他,让他位于这关键的一点,不到最后一步不愿让其动作··在公用电话亭联系老蛇时,傻七的手脚发凉。
他听到那个声音之际,好像又回到老蛇离开前的那一天··那一天老蛇用视频电话和他交流,声声嘱咐还在耳边萦绕··傻七说,名单要到了,一个月内会行动。
老蛇问,你在哪里··傻七又说,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不要忘了,留他一条命,拜托了··老蛇说,我会的,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做到··傻七连连叹气,用力呼吸,好一会他才把话接上。
他说你还有可能扳回局势吗你消失太久了,或许他们已经控制了你的脉络,已经摸清了你的底细··老蛇说,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么敢动作。
你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派人去接你·手机的卡拔掉,名单留好,今天晚上我就能与你见面···挂断电话,傻七哆哆嗦嗦抽出烟卷··可那火机却怎么打都打不着,让傻七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浑身都在发着抖,他杀人时没有发抖,他坐牢时没有发抖,他被挟持时没有发抖,他被八爪鱼拿枪指着脑门时也没有发抖··可现在他却如筛糠般抖得不能自已。
他从监狱走出来的那一天,他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没有家人,没有未来,过去已经被篡改,而他过的每一天都是向命运借来的··现在他却害怕了··命运何其残酷,在夺走一切之前,还要让他再品尝一次生活的美好。
他的眼前不停晃过八爪鱼的表情,那一份信赖千斤重,压得傻七喘不过气··是,老蛇走了,走了九个月,好似偃旗息鼓··黑石逃了,至今为止逃了一年多,仿佛大势已去。
保守派安静了,全部按兵不动,就像他们已经认了命,认了激进派插上旗帜的审判结果··但实际上一切都没有变··在老蛇收网的这一天,一切都不会变。
因为傻七还在,这致命的一字就安插在八爪鱼身边··八爪鱼杀了那么多被怀疑的人,那么多他认定了是老蛇内鬼的探子,认定了是黑石跟班的鬼··可他没有想过,傻七早在这些人之前,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傻,执着,强壮,粗俗不堪又头脑简单,他忠心耿耿,看起来真的爱着自己,他不离不弃,即便逼着他去死,他也抵着枪口折返回自己的身边··他是那么不可理喻,可又那么不由分说地闯进八爪鱼的心里。
八爪鱼没理由不信他··八爪鱼信错了他··(96)·八爪鱼以为傻七当天会回来吃饭,然而他没有··他以为他晚上睡前会回到家中,然而他也没有。
他以为第二天醒来傻七已经到了,然而他还是没有··八爪鱼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只知道傻七很生气,所以远离了自己,不愿意自己找到他··可他没有想过傻七到底在哪里,没有想过自己照常地从床上醒来,经历等待而无果的失望后,从公寓去到办公室的过程中,已经有无数的眼睛随着他转动。
他不知道前一天晚上办公室的周围便被踩过了点,不知道狙击枪架设在附近的写字楼和民居窗户,- she -击的角度完美无缺,不知道暗线刚刚传递给他可以动作的消息,连半天都没过,就有人闯进了他们的门,用枪指着他们家人的脑袋。
八爪鱼什么都不知道的根本原因,是他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被移动过的保险箱上··这怎么可能呢,傻七和自己认识那么久了,日夜相伴也大半年了,他要动作早就动作了,不用等到现在激进派几乎坐稳胜局之际。
所以当他三天都没有等到傻七,而开始着急着拨打他的电话,并让阿淮带人去找时,他的办公室终于被人闯了进来··进来的是黑石另一支小队的人,黑石离开后,就由他原本的副手独眼赵接班。
独眼赵是老蛇的人,以至于八爪鱼和他保持着君子之交,平日里不多交集,也从未想过这人能被策反··独眼赵当然不可能被策反,他的每一个命令背后都是老蛇在指挥。
只是这大半年来他很安分,安分得八爪鱼都不稀得把他当成重点威胁对象··毕竟他的年纪很大了,看上去要不了几年,他就得死在病床上··他脸上的神采一天比一天暗淡,那爬满面颊的沟壑和浑浊的双目让他显示不出半点战斗英雄的气魄。
可当他带人闯进八爪鱼的办公室,让那些持枪的下属立即塞满小小的空间,并以最快的速度用枪指着八爪鱼手下的脑袋时,八爪鱼竟有一刹那的恍惚··八爪鱼心说你是吃了豹子胆吧,连我这里都敢动。
我不拿你开刀,是念在你年纪大了没开刀的必要,熬两年你也得死,给你死在家里好过些罢了·你倒是自己不愿意安心地走,非要剑拔弩张··可独眼赵另一边眼睛一转,盯着八爪鱼的脸。
八爪鱼还没开口,他就率先说了话··他说,卖国贼,我他妈不看到你这一天,我都不会瞑目啊··八爪鱼笑了,他说你骂谁卖国贼啊,你跪舔蛇老板鞋面的时候尾巴摇得多欢,现在在我这里撒野,也不怕我不给你个全尸下葬。
独眼赵没被激怒,反而哑哑地笑起来,他说我这是保守派,我可不叫卖国贼·你就不一样了,你自己都不是狼国人,还为着境外的恐怖势力在狼国内作威作福,谁是卖国贼,一目了然。
八爪鱼说——老子他妈实打实的狼国人,你放什么狗屁·“现在是,等会就不一定是了·”独眼赵说··说着侧了侧身,八爪鱼便见了蛇老板的面。
蛇老板苍老了很多很多,但手指上的大金戒指却依然晃眼··八爪鱼愣了一瞬,冷笑,“你他妈就是个蛇国商人,你拿什么拘捕我·”·而蛇老板却摇摇头,朝独眼赵扬扬下巴,公文便摆在了台上。
没错,老蛇没法逮捕他,但独眼赵可以·独眼赵接替的是黑石的位置,而黑石是谁——是八爪鱼的上级,是维稳部队的总司令···八爪鱼那一刻依然没有被吓到,毕竟他的线已经在收了。
除非独眼赵不想继续在狼国过下去,否则把他带走,就和与胜利在望的激进派作对没有区别·警署很快就会派人出来,法院也将马上动作,所有的程序再走一遍,就算把八爪鱼抓起来,最终也定不了他的罪。
但老蛇的一句话却让八爪鱼犹如受了当头一棒··他说,“走吧,你等着的那几个要捞你的人已经到了,他们的家人也在,都在我西区的公寓里,我们也好久不见了,一起好好吃餐饭吧。”
(97)·那一天大家都过得很漫长··房内有两扇门,一扇是引客入席的大门,另一扇隔绝着大厅和小厅·一边有着暗线最重要的八个人,一边有着傻七和他们的家眷。
木门隔开,便是两个世界··傻七在老蛇的公寓里待了三天,老蛇让他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懂,三天之后,他还一个完完整整的八爪鱼给傻七··他会让傻七见到对方的面,他会履行自己许下的所有诺言。
而八爪鱼则走进另一边,一条长桌已经坐满了人·坐着的是友,站着的是敌·狼国保镖手持一把枪,就位于每一张椅子后面··八爪鱼的位置与老蛇相对,一头一尾,等着他们入位。
老蛇说,坐吧,菜都凉了··八爪鱼被摁在座位上,他想要克制住心头的惊讶,可他克制不了··那些暗线的人他一两年都见不着一面,而现在就像课堂点名一样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他的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现了纰漏,可似乎人人都有可能,人人又都没可能··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那么多人的名字·也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备份的名单在哪里。
他的公寓从未对任何人开放,也从来没有过任何被翻找的痕迹··他是如此警醒,以至于除了和傻七喝醉过,那么多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失眠,却从未失去神志。
他心头的弦一刻不曾放松,所以他要靠药物才能有片刻的安枕·他从来不向人吐露心声,哪怕对傻七——他也仅仅谈到对方可以涉及的内容,而敏感的一切,他只字不提。
在座的有法官,有议员,有南厂的高管,有军队的将士·他们把自己伪装成保守派的样子,甚至连他们身边的家眷都分不清他们的身份·他们的手机不会被八爪鱼打响,而所有的联络全部层层隔开,即便如此,不到万不得已,彼此之间,也坚决不轻易接触。
难不成是前几日的小会这念头在八爪鱼心头闪过,下一秒就被自己否定··那天晚上虽然突然聚集,但所有势力派出的都是自己的亲信,有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更不用说身份背后的真名实姓。
除了八爪鱼去见以外,没有一个关键人物会亲自到达小会的现场··那些亲信带来本人的消息,他们点头,便说明时钟走到了那一刻··这是那么多年来他们唯一的一次相聚,可老蛇又岂能如此神通广大,竟准确无误地将其一个一个揪出。
说到底,哪怕他们之中有一人反水,也根本不可能全面地揭穿其他人,那他又是如何向老蛇告密,如何让老蛇一网打尽··不知道,八爪鱼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心很乱,送餐的小伙子则率先将汤水摆在他的面前。
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餐盘,不发声,也不动刀叉··老蛇说,吃吧,吃完了才好谈事情··但依然无人敢动,只有独眼赵等了一会,抬头看向老蛇,老蛇朝他示意,他便用勺子舀起了汤水。
“不用做这些,”八爪鱼轻笑,抬眼看向老蛇——“你想要怎么样,你可以直说·”·老蛇正在低头喝汤,听到之后,赶紧把碗放下。
他说还是吃饱了谈,现在肚子饿,大家状态都不太好·吃饱了喝两杯,有些话就能说开了··其实到了这一步,孰胜孰负已经太过明显··八爪鱼无奈地笑了笑,垂眼看向那粘稠的汤面。
他说如果你要杀我,你直接来吧,“狼国人不兴你们蛇国人的排场,吃饱了上路和饿了上路,没有区别·”·老蛇没在乎八爪鱼抹了他的面,反而笑开,他说怪不得黑石器重你,你确实办事利索。
说着打了个响指,旁边的一个看似秘书的人便把文件夹递到老蛇面前··老蛇翻开确认了一下,便点点头,让秘书给八爪鱼送去··送餐小哥将八爪鱼面前的汤水挪走,腾出空位把文件夹摆上。
八爪鱼定睛一看,差点气得掀桌··他总算明白独眼赵为什么敢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狼国人而是卖国贼,摆在他面前的不是别的,是一份让他主动放弃狼国国籍的申请。
再往后翻,便是厚厚的一叠履历··从八爪鱼的出生到读书,从训练到加入工作,满纸的谎言让他完完全全和狼国脱离了关系,彻头彻尾地将其伪造成怀揣着秘密,来自于虎国的孤儿。
(98)·放眼望去,不仅是八爪鱼,得到指示的秘书又把身后更多的文件拿过来,一个一个传递过去···他们有的来自虎国,有的来自边牙,有的来自北原,还有的来自苦山,甚至脚下的鸦国和远在另一个岛的鹰国。
老蛇说,你们可以用另一个身份活下去·你们在这里做过的事,走过的路,都可以没有存在过·只要——只要你们好好地把罪行说清楚,就能换来这种可能。
八爪鱼哭笑不得,他确实没有老蛇的脑袋··他怎么就没有想到,激进派最得民心的一处就在于他们打着为狼国人而战的口号,呐喊着自己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
这是符合狼国人好斗的脾- xing -的,也是让狼国人感受到力量的·他们最看重的莫过于战斗的尊严,而老蛇却去繁就简,直接推翻了他们为之奋斗的成因和结果。
可如果八爪鱼自己和手下一众都放弃了狼国的身份,那他们的居心根本都不用解说,放出去,狼国人便能将他们撕成碎片··是,一旦签了,他们就真的成了卖国贼。
他们把狼国的民众当枪使,挑起狼国内乱,目的是为他国的恐怖组织效劳,削弱狼国的同时让境外势力枕戈待旦,瞅准时机,将狼国吞下··他是要背负骂名的,这骂名将让他万劫不复。
所有关于激进派的功劳都会变成谎言,所有的善良也会变成图谋不轨的利用·所有的冲突都有了可指摘的论据,所有的企图——不用再怀疑了,这群被狼国养大的人,已经成了真正的白眼狼。
叛徒··“我不会签·”八爪鱼说,“我说过,我生是狼国的人,死是狼国的鬼·无论你如何定- xing -我所做的一切,我都是为着让狼国脱离你们的掌控而努力。”
这句话八爪鱼问心无愧··他承认武装冲突定然会牵连无辜,他也承认两派斗争多年,被牺牲的民众无数·他还承认骚乱的范围正在扩大,而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让他承认自己是为着境外的势力卖命——这太可笑了··“你可以杀我,随时都可以,”八爪鱼说,“你一个蛇国的商人来到狼国大开杀戒,我看你也不好交代。”
这话放得狠,将老蛇一下子推上了审判席·在场的人也没一个敢动笔,毕竟不签是死,而签了,大概会比死还难受··老蛇知道,八爪鱼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如果对方真的怕死,那大概就不会率领激进派走那么远了··所以他也表示——“我当然不敢,我不过区区一个蛇国的商人而已·”·得了八爪鱼率先的号召,又得了老蛇那看似服软的态度,其中一名法官把档案一摔,干脆地骂道——“你敢在这里杀我们,你以为狼国人就放得过你我看是我们这些和他们一起喝火马酒、吃血狼肉长大的人怕舆论,还是你这个蛇国的混账怕舆论”·老蛇依然没有表情,他安静地听着这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法官的宣泄。
当然,他也确实不用有表情··因为话音刚落,其中一名保镖便麻利地上前··他毫不犹豫地从桌上抓起叉子,而另一边手则拽住坐在他面前的法官的脑袋,叉子一紧,对着法官的太阳- xue -狠狠扎入。
他的动作干脆利索,叉子在他手中一转,再放开那人的脑袋时,那人便像喝醉一般,咚地撞上台面··鲜血随着被拔出的叉子涌出,一瞬间将雪白的桌布染红··在场的人愣住了,八爪鱼也目瞪口呆。
而那名保镖则把叉子摆回桌面,后退两步又回到原位··老蛇向那名保镖丢过一张纸巾,示意他手上的血擦擦干净··“谁说我在你们这杀人了这人不是我杀的,”老蛇朝保镖努努嘴,目光转回八爪鱼的脸上,“是你们狼国人自己杀的。”
(99)·当然这并不足以威慑所有人,大家愣过之后,另一个更年长的也摔了档案··他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老蛇就骂,他说你他妈还真敢动手,好,你敢动手,我就敢站直了去死阿超说得对,我们生是狼国的人,死是狼国的鬼,敢和你对着干,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我——·这一回老蛇都没有听他说完,便朝身边的保镖摆了摆手。
那保镖没有动手杀这个咆哮的男人,而是推开侧边另一扇门,走了进去··片刻之后,他拖出两个惊慌失措的女人·他一手拽着一人的后衣襟,猛地将两者丢到地面。
而后迅速拔枪,对着两人一人一枪··女人甚至来不及哭喊,鲜血便溅到了那人的腿上··站着的人说不出后半句了,即便不用点名,他也知道这是刚刚死去的那名法官的妻子和女儿。
如果问谁想站着死,或许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但如果问题变成了——谁想带着家眷一起站着死——答案就不那么简单了。
两具尸体迅速地被拖离现场,只留下地摊上触目惊心的轨迹,证明几分钟前,两者切实存在过··“你的儿子我也请来了,”老蛇说,擦了擦嘴边的油,道,“你还是坐下吧,如果你对我的建议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都还可以谈。”
·这一次,没人再敢主动发声了···八爪鱼默默咬紧了牙关··他无妻无儿,无父无母,唯一能让老蛇要挟自己的,大概除了在座的各个线头和触角,就只剩那一个人了。
八爪鱼不禁怀疑,这三天并非傻七主动失踪,而是已被人控制,抓住并关了起来··可惜,他仍然猜错了··老蛇见着大家安静,便拿过身旁的一份文件。
他喝了一口酒,翻了翻上面的材料··他说,国家不满意的,或者履历中有哪一处不满意的,可以直接和我说,如果可行,咱们再改一改也未尝不可··哪怕是个毕业院校啊,工作情况啊,你们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大家都为狼国殚精竭虑了很多年,狼国人和我,都很感激你们··他又说,当然也不是非把你们赶出狼国不可,就像这一份档案也并非一定要公开不可·不公开,大家就都还是狼国人。
不过家眷什么的能送走就送走吧,这几年狼国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大家应该都希望自己的家人有一个好的生活坏境,我也可以理解··他再说,不过坦白是一回事,被查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大家都在高位,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并非自己的初心·说出来,咱们相互交个底,我心里也有个数,若是之后再有什么变动,我也知道该怎么帮各位走动·但若是到时候被查出来了,很多事情就不那么好办了。
最后,他把文件合上,再次抬起头扫视各位··他补充——如果有不好意思当面说的,饭后私底下聊也行··我这宅子房间多,让大家将就几个晚上,还是可以的。
当然如果实在不乐意,那签了字,就回家睡床·我也恋床,换了张床,有时候都睡不好觉··老蛇把目光转回八爪鱼脸上,而八爪鱼依然不动作··但他不动作,总有人会动作。
第一个人签下字之后,第二个人也会随之签下,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这些触手则因着各种各样的考虑一个一个地背离八爪鱼身边,只留下一个和八爪鱼一样无亲无故的存在,以坚决的抵抗作为他的死状。
八爪鱼以为那会是两枚子弹,一枚给那个人,一枚给自己··但老蛇只让人开了一枪,他留着八爪鱼继续呼吸··继而收集了其余的几份文件,他便让保镖们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请出门外,请去和他们的家眷见面,再分别带进一间房内,等着他饭后逐一告别。
八爪鱼眯眼看窗外··这可真是一个重兵把守的私宅,估摸着独眼赵是把黑石一个排的士兵都叫来了,层层叠叠包围在外,一只蚂蚁都不放出去··老蛇挥手让保安和独眼赵都离开,最终只留他和八爪鱼在场。
他要私下和八爪鱼谈谈,他没有忘记自己留给傻七的诺言··(100)·八爪鱼说,不用浪费时间了,你不可能从我这里撬出更多的东西,我也没有筹码给你威胁,干脆点,一枪干掉我,干手净脚。
老蛇没接茬,反而换了个话题,道——除你之外,死了两个,签了六个·我也不瞒你了,这六个人里还得死两个,剩下四个他们自己看着办··“这是你最重要的一条线,被连根刨起后——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很难再重振旗鼓了。”
老蛇说的是实话,八爪鱼自己也意识得到·哪怕老蛇不杀那四个,所有签了字的人都留下,这对激进派也是致命的打击··胜负已定,回天乏术··八爪鱼唯一能做的就是死都不签字,但老蛇也明白,即便八爪鱼无亲无故,他还有唯一的一个惦念的人,那就是——“傻七在我这里住了三天了,他是个好人,我以为你希望他活着。”
八爪鱼内心苦笑··对啊,老蛇怎么可能忘记他还有一个傻七·老蛇会抓住所有人的软肋,软肋就是最痛的那一根,最弱的那一根,最能动摇人的那一根,最致命的那一根。
“他只是一个杀手,”八爪鱼坦白,“他什么都不知道·”·老蛇依然没接茬,继续自顾自地开启他认为合适的话题··他说,其实我很喜欢这种人,敢闯敢干,为着一个人或一个目标,真是连死都不怕。
你是这样,他是这样,黑石是这样,我这段日子遇到两个犯人,也是这样··“人有软肋不可怕,那会让人变得更强大·因为想要保护对方,所以不得不让自己变得愈发强壮。”
老蛇说,他也如此,所以他也有软肋··八爪鱼说我知道,黑石就是你的软肋·他左右想着背叛你,你却还留他在身边··老蛇也不否认,他说对,黑石就是我的软肋,但他也是我的锋芒。
他是你们狼国的战争英雄,说到底我确实也就是个蛇国商人·所以我需要他,无论是我的决策还是我的发展方向,我需要一个狼国人来说话,才能让你们的人听话。
“当然,我更希望他是我回到家时,能够看到的那个人·”·这句话让八爪鱼的心脏狠狠地揪了一下··没错,傻七就是八爪鱼希望看到的那个人。
回到家里煮着碗面,骂着脏话,又往自己的身边蹭·每天怕自己冷了热了,却又在别人靠近自己时长满了刺,好似谁都会把自己抢走一样··他笨拙,愚蠢,有时候还很莽撞。
但只要自己说出口的命令,他还真是明知是死也会往前闯···八爪鱼已经很久没有过被在乎着的感觉了·他接触到的永远都是上下级关系,永远都是公事公办,永远都是隔着一层纸的斗争与猜忌,也永远都是今天跟着自己点头,明天可能就拿枪指着脑袋的威胁。
而傻七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能靠近并被自己接受的存在··他是无辜的··八爪鱼说出口了,这话出了口他才意识到他不是在心里念叨··“对,我赞同。”
老蛇云淡风轻地道·他没有进一步地游说八爪鱼,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对方··他需要八爪鱼自己去衡量,自己去想,自己去燃起那一份被刻意封锁的不舍得和不忍心,还有——“你杀了我,放了他。
没有了我,他也就没有了派别·”·老蛇笑了,他说这不可能·你或许还没明白你的选择,你死不死——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对你自己来说可能也没有意义。
你的意义在于你是否和狼国脱离关系,是否愿意签下你的大名··“你签了,他就活着,你不签,他就跟你一起上路·”老蛇再喝了一口酒,顺带点燃一根烟。
他也把烟丢给了八爪鱼,但八爪鱼没有碰··他甚至意识不到烟已经摆在他的手边··八爪鱼已经结束了·他的职业生涯结束了,他的政治愿景也结束了,他活着还是死了对老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个签名,能否换下傻七那一条本不该结束的生命。
·这是傻七和八爪鱼都没有想过的··老蛇可以用八爪鱼的存亡来威胁傻七,而换过来,同样也可以用傻七的存亡来威胁八爪鱼··他们两人就隔着一块厚实的门板。
可门板密不透风,他们从始至终无法共享信息··(101)·八爪鱼说,你如何保证他能活着·你前一秒告诉我签了字的人还得死两个,我又如何能向你要到这个证明。
老蛇说,我让你看着他完完整整,我让你跟着他一起离开··这话八爪鱼就听不明白了,他琢磨了好一阵子,反问——“什么叫跟我一起离开”·但老蛇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垂在档案上,又转上去望着八爪鱼的脸。
八爪鱼狠狠地咬着牙关,直到牙龈发痛酸胀·他用力地咽下唾沫,直到口干舌燥··最终,他握着笔重新看向那张档案··而后几笔划过,他以为他救下了那个人的命。
老蛇拿起档案看,而后合起并走向大门·他将之交给独眼赵,让其迅速将之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保存··八爪鱼盯着老蛇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动作都像在他胸口挖了一块肉。
他最终还是输给了这个两鬓都已经爬上银丝的人,可那一份痛苦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更大的痛苦便即将向他袭来··老蛇把大门关好,转身面对八爪鱼··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回答先前的问题。
“有一个大功臣保了你的命,”老蛇微笑,再次给八爪鱼递烟,“他用你手下这条暗线的档案,换下你自己认为不值得活着的命·”·八爪鱼的心口一悬,脑海中再次闪过各个手下的脸。
“你放在我身边的鬼,”八爪鱼说,但话一出口,他又狐疑地摇摇头——“不可能,你没有这样的人,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你的人,能够接近我到这个程度。”
这次老蛇十分肯定,也非常干脆,他说,有··说着打了个响指,关着家眷的侧门便打开了··八爪鱼猛地回身,朝那一间连灯都没有亮起的小厅看去。
他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是疑惑,是震惊,是不解,是懊恼——不知道,他说不清楚··他夹在手指间的烟掉下,他稍稍一慌,还把玻璃杯碰倒··红酒就这么洒了出来,酒瓶滚一滚,掉到厚实的地毯上。
他看到了那个功臣的脸,也看到了他最终妥协,愿意以出卖最后的一个筹码来保护的脸,看到了那张熟悉无比却又如此陌生的脸,看到了他打死都不会相信,可恰恰却真的背叛了他的脸。
那一刻,世界是静止的··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光线,没有时间·一切都凝固了,仿佛命运有意将这一刻无限拉长,让八爪鱼清晰地体会着每一丝痛苦走过的脚印。
他真的没有想到··他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想笑,又张不开嘴·他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比身边的老蛇难看,比眼前那个从黑暗中走出的男人难看。
男人慢慢靠近他,从对方和老蛇脸上的表情里,他也很快就明白,老蛇已经坦白了一切··两人便如此静默着,直到八爪鱼率先张嘴··他说,是你啊,傻七。
其实八爪鱼早就应该知道是他了·可就是不愿意想,不敢想··因为怕知道答案,因为怕答案承受不起·因为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是好的结局·而不好的东西,八爪鱼还不想将之与唯一给过他美好的人,联系在一起。
·“对不起·”傻七哑哑地道··声线真他妈难听,那也许就是心脏碎裂的声音··(102)·没有人拦住八爪鱼··无论是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还是从桌边挪开。
无论是他走近傻七狠狠地瞪着他,还是收回目光,推开大厅的门··他就这么径直地走出宅子,而所有的保镖在老蛇的指示下,全部视如不见··他没有和傻七多说一句话,甚至连问一句为什么都没有。
当然,到了这一步也没有什么为什么·他们选择立场的那一天没问清为什么,走到如今这一步再问,也答不明白··没人知道为什么··好像狼国这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今天。
他从宅子出来的时候,狼国刮了一阵冷风·又是一年的冬季将临,而他们的拳场又将热烈起来··其实八爪鱼不是不知道一旦激进派赢了,会出现第二个甚至第三个血孤城。
可难道把狼国交给老蛇这样的人,就不会出现了吗·一样会,一样有··这就是斗争,而斗争一刻未曾止息··唯一不同的是八爪鱼曾经以为若是由自己掌权,那他至少能让血孤不要成为真正的孤儿。
他会让这片地方好一些,至少比在蛇国人手里时好一些··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坐在一个位置上,所有的决定未必就由自己左右·他又如何有自信当他坐到老蛇的位置,他能真正地掌控全局。
正如他走了那么长的路,可偏偏回过头来,那路竟已被填平,似乎从未有人经过·一夜功臣,一夜罪人,来得比翻过手掌还容易··他的触手一条一条被斩断,本以为是因斩断触手而无法行动,现在他恍然大悟,实际上他早就病入膏肓。
那毒药便是傻七,是他一开始就饮下的掺毒的冰鹫··老蛇说,我没有伤害他,你看到了,他完完整整··傻七说,是,他完完整整··老蛇拍了拍傻七的肩膀,又道,你完成了你的使命,我会让你成为狼国的英雄。
你有什么岗位想去的,我可以帮你试试看··傻七却摇头,他说我不想成为英雄,我也不想去什么高位··“把我除名吧,”傻七深吸一口气,说,“你放心,我不会再留在狼国。”
老蛇看着傻七的脸,片刻之后,长长叹息·他说傻七你真的不傻,你聪明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留·什么时候到此为止,什么时候悬崖勒马。
不贪婪,不越界,不反叛,不退让·认定了就一条路走到黑,答应了就尽职尽责做到底··有情有义,有交有待··无论他的想法是否天真,无论他的政见是否正确,无论他想要实现的狼国太平梦是否最终可以实现,他都将是现在这个阶段的狼国,不可缺少的一块砖。
可傻七却不认为··他认为自己很傻·他权衡了那么久,犹豫了那么长时间,他努力地周全着一切,可到现在他依然重伤了八爪鱼·不仅仅是在事业上,还有生活上,灵魂上,心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爱八爪鱼多余对方爱自己,可当他看到八爪鱼的那个眼神,看到那种漠然与失望,看到那一份不解与痛苦,还有最终的沉默和妥协后,他知道自己罪无可恕。
他没有祈求宽恕的立场,所以他便不祈求了··他只想要结束··无论是结束在狼国的噩梦,还是结束他对两人未来所有的幻想··(103)·八爪鱼的遣送在第二天早上。
老蛇从来不会为这样的事情拖延,要麻利地做,干净地做·不留余地,不可节外生枝··八爪鱼什么都没有收拾,只是打开碎纸机,将所有的文件一张一张粉碎干净。
他在做一件屁事,如果老蛇觉得他身上还有更多的材料,定然已经派人控制了他的公寓··而偏偏老蛇没有,所以他才有机会销毁没有意义的东西··就像他那么多年来,不停铲除自以为是老蛇的鬼的人一样。
但这似乎是一项仪式,他赤裸裸地来,也将赤裸裸地走·他根本没有想过虎国是个什么地方,他也不在乎他能在那里活多久··到了现在,他的命已经不再是一条命。
只是一个还在活动的躯体,还残留着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他想起虎国是在南边,说到底他还真是受过暗示·傻七曾经说过让他去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在那时,老蛇就已经着手伪造他的履历。
其实他真的很好奇,傻七每一天陪在自己身边时到底是什么感觉··那该是多么分裂的人生,一边要假装着和自己亲密,一边又要维持着绝对的恨意··傻七是如何保证自己的忠诚,如何体现那么丝丝入扣的激情,如何在每一次- xing -`交时那么忘我、那么投入,他到底还有没有真实的模样,而他真实的样子,又是如何。
但想到此,八爪鱼又将傻七清空出了脑海··其实简明扼要地说,八爪鱼就是被一个人背叛了而已·他们不是情侣,也没有更多的交集,他们同居过,但也仅限床上的关系。
他们合作过,也仅限雇佣的关系···他们是干净的,清白的,爱情没有污染过这份牵连,以至于到了现在,胜者为王败者寇,他又如何去质疑一个赢家面具底下的模样。
何况傻七的路大概也不会平坦··老蛇不会允许自己身边有污点存在,那傻七定然也将被驱逐··不过去哪里就不是八爪鱼所能猜测的了,毕竟旧国那么大,蛇国的外交面那么广,老蛇站在如此高位,把小小的傻七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奇怪。
所以,八爪鱼没有想过傻七还敢回来见他··这个时候傻七应该继续待在豪宅里,享受着功臣应有的待遇··老蛇为了平复傻七内心的扭曲和痛苦,定然好饭好酒招待,然后再带来几个女人或者几个男人,肉`体快乐了,精神也会随之振奋。
然后洗干净身子,收拾好现金·拿上一张再也不会回返的护照,开始一段新的人生··这样的前景谁都看得到,谁都难以拒绝,而又有哪个傻瓜会放弃已经送到嘴边的酒,反而远远逃开,走到仇敌的面前。
傻七说,对不起··又是这句对不起··八爪鱼没有抬头,碎纸机嚓嚓嚓地响··傻七说,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八爪鱼苦笑,把更多的纸张送进去。
他说这是测试吗,测试我该不该活下去,或者,测试我还有什么资料可以给你们套··傻七说,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但我知道如何能解开你的心结··八爪鱼没有理他,他的视线维持在碎纸机的高度,余光只看得到傻七靠近的脚步。
他本能地往后挪了一些,不得不承认,现在他有点恐惧傻七的靠近··他怕傻七发现自己的颤抖,还有那即将失控的心情··(104)·傻七动作了,他一把抓住了八爪鱼的手,没让他继续往碎纸机里送文件。
八爪鱼定了定神,抬起头来,突然笑了··他说,你这话说反了,是你想对我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了·你想做什么呢,是我现在给你来一场临别的口`交,还是让我脱了裤子趴在床上。
望着八爪鱼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说出这句话,傻七竟一瞬间红了眼眶··这大概就是绝望的表情,那是一种没有表情的表情·它顷刻间扎穿了傻七的心脏,就像傻七第一次杀人时匕首捅入,左右翻搅。
温热的血从伤口流出,在皮肤上化作暖暖的一块··八爪鱼把手抽了回来,又继续往碎纸机加文件··房间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碎纸机十分嘈杂··傻七看到八爪鱼的眼睛也红了,他往机器送纸的手也在颤抖,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竭尽全力地压抑着心头的情绪,他在这一刻,仍然不想失去理智。
可他必然会失去理智··当傻七再一次把八爪鱼的手腕抓住,毫不犹豫地拔出枪塞进对方手里时,八爪鱼眼中的恨意骤然溃散开来··傻七说,杀了我,我已经准备好了。
把你所有的恨意都释放出来,然后好好地走,好好地离开··八爪鱼左右看看手枪,默默地摇摇头··他说你觉得你配,你觉得我杀了你就结束了你他妈真是太高估自己了,你算个鸡`巴。
傻七说我什么都不是,但如果我活着,你不会好过·动手吧,反正贱命一条,你不收,迟早有人收·死在你手里,也算死得其所··八爪鱼没有动手,也没有看傻七,他静静地打量着这把枪。
手枪沉甸甸的,是一把新枪,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味·打开枪膛,子弹上满··但八爪鱼已经打不出去了··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八爪鱼才放弃似地叹息,疲倦地道——算了,傻七,咱们都到这一步了,你他妈就别卖弄深情了。
傻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马上想要接话,可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是的,这就是傻七唯一不甘心的东西——八爪鱼会推翻之前所有的一切,无论是他对他的好,还是他曾经真心付出过的爱情。
“我喜欢你·”傻七抹了一把脸,让他的面容更加狰狞难看,他的喉咙像被火在烧,而他咬着牙,还是要把后面的话说完——“这一点,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八爪鱼听罢,愣了一瞬,而后扬手,一枪托砸在傻七的脑袋上··这一拳何其狠厉,直接将傻七的嘴角撕裂··八爪鱼说,你他妈少来了,维持这个人设那么多年,真他妈辛苦你了。
傻七向后倒去,撞到沙发的边缘·他扶稳自己,神志和力量便回到他的脑袋·但他还是要申辩,这是他唯一在八爪鱼面前展露最完整、最真实的面容的机会,而或许,也将是最后的机会。
所以他踉踉跄跄地站稳,又一次对上八爪鱼的目光··(105)·傻七说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到我现在在你面前送死为止·我抱着目的接近你,但一天一天,一切都不再受我约束。
·八爪鱼从碎纸机旁边离开,抓起傻七的领子把他扯起·紧接着又是一拳扫在他的脸上,直接将他打进了沙发··他说你闭嘴吧,你他妈闭嘴吧··可傻七不闭,他说我确实骗了你,我从你身边搜集资料,我将它传递给老蛇。
我不希望狼国落入激进派之手,所以我要把激进派摸透,我要让保守派赢··八爪鱼将傻七掼在地上,狠狠地踹了一脚,而后用膝盖抵着他的胸口,一拳一拳向着傻七的脸上去。
他说你他妈闭嘴,我不想知道,你闭嘴,我要不要把你牙齿拔出来··八爪鱼的拳头砸出了血痕,连他的指节都微微发痛··他看着傻七的鼻子流出鲜血,看着他牙齿的缝隙溢满红色,看着他虚虚地握着自己的手臂,可他不反抗,他只是说话,他不反抗。
他的眼泪和血污让他变得狼狈不堪,他咬字不清,混混沌沌像闷雷在滚··可他却还在说,他坚持着说,他说可我喜欢你,我深深地喜欢你·每一餐饭都是真的,每一次做`爱都是真的,每一口酒都是真的,每一天我在你身边,每一记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是真的。
我想带你走,想让你活着·这是我的自私,这是我自以为是··我知道你不能原谅我,所以你不用原谅·但你听我的,就再听我一次··你杀了我,杀了我,时间过去,你就会慢慢冷静。
你也喜欢过我的,我的死能够换来你暂时的平静和安宁··你再信我一次··这一次,我也没有骗你··八爪鱼一遍骂一遍砸,他哭了,他看着傻七这逼人逼`样,他的眼泪随着拳头不停地落。
他说我`- cao -`你妈了个逼的,我`- cao -`你妈了个逼的……·他骂傻七,也骂自己·他恨傻七,也恨自己··他恨他信了傻七,也恨傻七背叛了他,但他更恨被傻七说中了的东西,恨自己,真的爱过傻七。
是的,他爱过,甚至,他还爱着·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要杀傻七,可一次又一次选择放弃·哪怕到了现在手枪就握在掌心里,他也用没有枪的一边手徒劳地挥动拳头。
他杀不了傻七,哪怕到了现在,他也做不到··所以,傻七帮他做了··傻七突然抓住了持枪的手臂,将之挪到自己的胸口··他突然咧嘴笑了,笑出一个又丑又恶的表情。
就像他第一次在面对八爪鱼一样,就像每一次他靠近八爪鱼时一样··他无耻得没有规律可循,他丑恶得让八爪鱼不想靠近,他蛮横得就像笼子里的野兽,可他又那么坚定,那么强悍,那么干脆,那么无所畏惧。
这是八爪鱼永远学不会的决然,是八爪鱼不敢直面的狼狈的现状和残破不堪的灵魂·是八爪鱼害怕了一辈子,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动感情,可却早已沦陷,早已迷失的真心。
他说,我帮你吧··傻七的手指动了,压着八爪鱼的手指··扳机扣动,枪声炸响··(106)·傻七回到了那个梦里··梦里有人,有影,有枪,有自己。
他举起双臂,枪口分别对着两个人影··他没有梦见自己开枪的瞬间,但他看到人影消失,湮灭在幻境里··然后,他垂下手臂,朝着人影走去··随着傻七往前,雾气渐渐散去。
于是他能看清自己走在狼国的街上,秋冬交界,冰冷的石墙前是一例的血桐··士兵呼呼喝喝经过,把犯人领到墙前,指挥他们站成一排,微微低头··傻七冲了上去,他拦在犯人的面前,他说冤枉,真的冤枉。
别开枪,等一等,就等几天,他们便能无罪释放··然后他看到士兵架枪,瞄准,动作整齐划一,坚定地扣下扳机··那子弹便脱膛而出,从他的眉心穿过。
它扎入自己的头颅,嵌进身后的脑袋里··他们的血浆和血桐的叶子混在一起,影影绰绰,不分你我·它像一幅写意的画,在石墙上刺目狰狞··傻七又羞又恨,扭头猛扑上前。
士兵眨眼之间消失,他踉踉跄跄扑了个空·低头见着雪白的衣角,抬头便见着自己到了医生和护士跟前··医生扶住他,说你躺好,别乱跑·你脑袋受伤了,不说话。
我替你说,我们帮你解释··护士拉住他,针管便扎进了他的手腕·他被药剂弄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恍惚间他知道护士给他挂上吊瓶,再插上鼻管,然后拉起被子,将他的面容遮在有消毒水味道的褥子里。
然后他们转身,如傻七挡在犯人和士兵面前一样,挡在狱警和傻七之间··狱警推开护士,把她撞在旁边的病床上·再揪住医生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警告——要让我发现你谎报了病情,你负责。
医生握住狱警的手腕,额头青筋暴起··他说,我的病人,我负责··而后医生转身,却见着赖叔和屁叔的脸··他们从铁架上取下吊瓶,吊瓶则瞬间变成了火马酒。
屁叔已经喝多了,他晃悠悠地朝傻七靠来,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床上带起···屁叔说,睡个鸡`巴,起来喝酒··赖叔说,是啊,收拾收拾,起来打拳。
屁叔把酒瓶子塞进傻七怀里,逼着他仰脖子灌·赖叔哈哈大笑,用力地捋着傻七的后背·傻七将一瓶闷干,砸下瓶子,看见巨大的图腾在他们身上晃··傻七抓住他们的胳膊说,这玩意,我就要这玩意。
我不要兔斯基,不要流氓兔,不要唐老鸭,就这玩意——这玩意叫啥,给我也整一个··整了我就有胆量,整了我就有力量··屁叔笑出一口的烂牙,他说你有啊,你看,你身上也有。
赖叔把他胳膊拉开,巨大的怪物便扒拉在傻七的左臂··傻七愣愣地望着那爪子和麟,片刻之后,也跟着笑起来·他说好,怪不得我有了精神,真是疗效显著,立竿见影。
而再抬头,赖叔和屁叔也消失了·太阳高高地悬在天上,灿烂得让傻七眯起眼睛··这是一个杀人越货的好天气,而在这一天里,他用匕首第一次杀了人。
刀子进去转一转再出来,那人便定格在这一刻··可现在他的手里没有刀,只有枪·举起枪来,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便在前方··他对着那人开了一枪,开了两枪,开了三枪。
他一路走一路开,一直打空枪膛里的子弹,他不停地扣下扳机,最终手枪只能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他问,有区别吗,有区别吗··今天杀,明天杀·杀对方,杀自己。
杀左边,杀右边··没有区别··他开枪开到天地昏暗,开到所有的景象再逐一消失·他看到雾气从天上来,从地下升·他就站在中间,然后雾气渐浓,什么都不再看得见。
(107)·傻七以为这就是一切的结束,而八爪鱼也一样··其实那天傻七很坦然,他不觉得遗憾也不觉得不甘,他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而结果如何,他向来不管。
这是一段艰难且痛苦的旅程,从狼国内斗的那一天开始,到最大冲突结束的一天为止·这么多年来傻七从来没有一天安枕,无论是躺在监狱硬邦邦的床板上,还是在出租屋发臭的被褥里。
·黑夜和白昼永远那么漫长,在没有麻醉的时候,一分一秒都要用力地数着过··他担心八爪鱼给自己的任务做不好,担心老蛇的交代命令没完成,担心身份的暴露,眼线的盯梢,担心今天的袭击又死了多少人,担心打开电视或出去买份报纸,看到的永远是触目惊心的伤亡人数。
他想不看,可又不得不看··他必须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一步,局势又变成什么样·他监控着桥锁的动向,正如分针与秒针监视着他的心跳··他从来没有说过疲倦,因为疲倦已经成为习惯。
重重的负担压在心口的每一天,他都必须竭尽全力地呼吸,才能让肺里钻进氧气··可即便如此,他也越走越迷茫··从最初对激进派报以无限的仇恨,到慢慢理解激进派的立场。
从认定敌人冷血无情,贪得无厌,到察觉出他们的无可奈何与举步维艰··他深入敌营,便更能看清了他们的异同··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失去了家,失去了血亲,失去了一个正常孩子应该有的一切,失去了少年时的无忧无虑和青年时的无限可能。
他们是一样的,这样的发现何其残酷,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枪口瞄准的不是异类,而是同伴··他的仇恨在完成老蛇最后一个任务时失去了意义··他报仇了,他狠狠地伤害了激进派,可他并不觉得快乐,也不觉得释怀。
因为仇恨在这样孤独且漫长的过程中已经变成了独立的存在,恨着仇恨本身,便不可解脱··而这一切在结束之后,心头的大坝终于决堤··那是对八爪鱼个人的愧疚,对他的爱恋,还有对他的不舍得与不忍心。
他深深地爱着这个人,却又不得不伤害着这个人·事到如今,已经走入了死路·他相信八爪鱼也爱着自己,正因如此,八爪鱼才会痛苦,煎熬,死不了又活不好,放不下也忘不掉。
傻七不能再做更多的事,他唯一能办到的,就是推八爪鱼一把··推离过去,推向未来··可八爪鱼真的能走向未来吗不能··他当然知道激进派的失败不是由傻七一个人造成,当然也知道一个时代的来临和前一个时代的湮灭并非个体的功劳和罪过,他更知道他无法把历史的浪潮阻挡,无法死死拽着时间的车轮不让其前行,知道分裂和融合相互交替,而狼国始终无依无靠,它难以独活,难以光荣孤立。
可傻七却成了具象化的那个敌人,让八爪鱼不想恨他,却又不得不恨他··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失去他·不意味着他能干脆利索地死,金超脱壳般离开自己的身边。
傻七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在毁了一切之后,徒留八爪鱼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他如何能这么狠心,以为死亡便能带来安宁·又那么天真,认定八爪鱼真能如他一样斩断所有的情感,封闭所有与政见无关的私情。
如何单纯地以为爱就是爱,恨就是恨,非此即彼,泾渭分明···他果然是傻的··而这傻,让八爪鱼泪流满面··(108)·兽象历569年五月,狼国大选,保守派彻底掌权,代表人登上高位。
那是一个报纸上很少见到的人,原为一名将军,内战过后,一直在逐浪城执政··他早年曾在蛇国学习先进的管理技术,回来之后又积累了大量的管理经验·他上位,既有高层的支持,也有民众的保守估计。
不过这是大势所趋,保守派定要一个和蛇国来往密切的人坐在位置上·他能上去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同年,老蛇加大了对狼国的投资,独眼赵的维稳部队削减兵力,划分成原先的维稳队,和特殊管理队。
一支继续留在桥锁,一支则派入血孤··保守派正式对血孤进行干涉,在更多的学校和医疗所落成之前,扫清在血孤盘踞的各种各样乌烟瘴气的势力··三年之后,黑石平反。
他的罪证经过调查,实为激进派栽赃陷害··他回到狼国境内,并得到桥锁民众和高层的一致呼声,希望他能官复原职,甚至更上一层·说到底洗净了他的罪行后,他又变成了战争英雄。
他是土生土长的狼国人,而他为了狼国鞠躬尽瘁一辈子,是民心所向,亦为众望所归··但黑石以身体状况不佳为由,拒绝了好意,退居二线,继续担任军事顾问。
后与蛇家深入合作,创办蛇国自由奴隶互助基金会,并搭建蛇狼两国劳动力互通的桥梁··次年,激进派最后一丝残余被铲除干净·原先激进派的带头人纷纷获罪入狱,以其是否坦承自己的罪行以及为狼国立过的功劳多少为量刑标准。
至此,保守派获胜··不过那时候保守派已经不再叫保守派,它花费了多年的时间,总算由狼国其中一个党派,成为了国家唯一的政权··再过了两年,“蛇狼交好”这一民众给的平民化戏称有了专属的名字,它被称为——新兽象联盟,制定统一的外交、政治、经济体系,并在一定程度上共享土地和人力资源。
同年九月,北原申请加入联盟,并正式请求蛇狼两国军事援助,平定北原内泛滥的恐怖活动··同年十二月,狼国下边的鸦国也申请加入联盟··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按照屁叔的话说,那些高层的玩意我不懂,我就知道今天喝什么酒,明天吃什么肉。
有得吃有得喝,其他的事情我不想··赖叔说是,你看旧狮国变新狮国,新狮国又变各个小国,现在小国再联合,又有了新兽象——我他妈旧兽象都没搞清楚,新兽象就在报纸上了。
我还是想想今晚那些个逼人有没有吃药,会不会把我的数给坑了来得实在··你看这小傻`逼,就是管这事太多,看他胸口的伤,看他大腿的伤,哎哟我`- cao -,这他妈要偏一点,是打掉一个肾,还是打掉半个蛋啊·厂长说还好都没打掉,要真打掉了,这时间、效率、技能方框都少了一半,那估计也不等下床了,睁了眼手一摸,心如死灰,干脆自己拔管拉倒了。
屁叔说,俗,俗不可耐·你们这群俗人不懂,他俩第一天见面我就知道了,这他妈叫啥,这叫真爱·这是一个蛋半个肾的事吗所以说你们打了一辈子光棍,你不懂。
厂长说是,就你懂,你这单身六十年的手速,我比不了··他们说着,笑着,喷着酒气,喷着烟臭··那一天狼国还是狼国,狼国人还是狼国人·他们的差别好像很大。
可仔细琢磨,赖叔和屁叔还是外国人,这么想想,大概也没什么差别··不过屁叔还真是说对了,那不是一个蛋半个肾的事,那是一条命,是两条命··是一辈子的事,是一代人的事。
可又是一个大时代里,一件小小的事··(109)·不过这一切,赖叔和屁叔都只是听说罢了··毕竟傻七睁开眼睛之后没多久,他就和八爪鱼离开了狼国。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去追踪他们的踪迹··那一天八爪鱼握紧了枪口,让那子弹没有就着心脏去·可傻七是那么坚定,以至于开了一枪不中,又开了第二枪,第三枪。
一枪中了腹部,一枪中了大腿,还有一枪中了八爪鱼,他的手掌直接被打穿,裹得像个球,留了一个坑,成为那段时光最后的印记··睁开眼睛的那一天,傻七哭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死了,看着泛青的墙面和透明的吊瓶,心说这梦真他妈够长,做了一遍还不够,还得给他再重播一遍··他扭了扭头,见着一脸错愕的八爪鱼··八爪鱼扑上来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把他晃得整个梦境都在颤。
不仅如此,还有一些温热的东西在他的皮肤上烫下,让他觉着这梦再做一遍也好,至少前一遍好像没这彩蛋··于是他贪婪地欣赏着八爪鱼的模样,然后动了动脖子。
可惜这梦的权限好像有点限制,所以他够不着,起不来·只能撅起嘴,尽可能地碰了一下八爪鱼的脸··这一碰,他更喜欢这个梦了·连嘴唇上的触感都那么真实,那其实死了也没那么糟糕。
·他看着八爪鱼惊愕的表情,下一秒他的脸上感受到巴掌有多真实··太真实了,真实得他哎呀一声,叫醒了自己··八爪鱼说你他妈怎么那么无耻呢,你怎么能刚醒就这逼`样呢,你他妈上辈子是干啥的啊,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傻七扭头,见着八爪鱼还是没挪开,撅起嘴又亲了一下。
这一回他亲到了胡茬,刺刺的,感觉真他妈的好··八爪鱼又是一巴掌,他说你有病吧,这是哪里你知道不,我伸个手指你能认不·傻七笑了,一笑,浑身就跟着疼。
但即便疼他还是要讲,扯着沙哑的声线,吃力地说,用力打我,我好爽,唉……真的好爽,可能再打几下小傻七就吐了··可八爪鱼不打了,他知道傻七真的醒了。
因为傻七笑着笑着就流了眼泪,眼球上都是血丝,还有淤血的痕迹,但泪水就这么从他的眼角涌出来,涌进枕套里··他还流鼻涕,他一边哭一边笑,他想动手抹脸,可他一抹,却发现自己还插着鼻管。
他把鼻管拔掉,遮着自己的脸·他说哎呀……好疼,妈的,好疼··他的胸口疼,大腿疼,手疼,头疼,心也疼·他知道这不是梦了,可它却不敢再闭眼。
他抓住八爪鱼的手,贪婪地看着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脸··八爪鱼说,你休息一会,我让医生过来··可傻七不让他走,他虚弱地抓着手腕,力量轻微却又不由分说。
他的眼泪依然不停地从眼角流出,让他一处也没可看的地方··八爪鱼说怎么了,你都丑得不可方物了,还要我盯着你啊··傻七说你不盯着,你就守着·我想看看你,再给我几分钟,再让我多看你一会。
八爪鱼没有告诉他,他已经守在他身边两天一夜·他也没有告诉他,这段时间里他根本合不了眼··他不想承认自己真的很担心傻七没有撑过来,说到底,他绝对不会让傻七的无赖得逞,在把自己的一切都夺走之后,连这条烂命也不留下。
所以他只是僵持了一会,又坐回傻七的身边··他说,我知道了,我守着你··尾章·离开狼国的那一天,傻七坚持要坐轮椅··八爪鱼说你腿又没事,尿尿都能自己去了,还要轮椅干啥。
傻七说你不懂,这叫内伤,我虚得很,你推着,我省力气··八爪鱼无奈,最终也给他搞了个轮椅坐好··过境时办事窗的小哥还从座位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说没事吧,你这坐轮椅上飞机·傻七说没事,我就是……肾亏。
说着压低声音,指指排在黄线后面的八爪鱼,道——他弄的,你懂的··小哥不懂,愣了片刻,恍然大悟·他说好好好,那你看一下摄像头,我给你拍个照。
傻七扭头看向镜头,仍然觉得自己有点帅爆··小哥在本子上盖了个章,便招手让八爪鱼上前··傻七过了安检在等待区候着,八爪鱼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他说你是不是跟那些人讲了什么,是我护照有问题还是咋地,怎么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傻七说是啊,我说你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还带着我这残废来狼国旅游,真是可遇不可求··八爪鱼笑骂,他说拉倒吧,好好过境了再说,你他妈嘴多,到时候被人发现了猫腻,还不知道要出什么麻烦。
但没有麻烦,老蛇说放他们走,就是真的放他们走··在飞机上时傻七睡了,枕着八爪鱼的肩头,硬说自己腰痛肾痛胸痛··八爪鱼搂着他,让他的发茬扎着自己的脸。
降落到极南之国的时候,温度又从冬日走回了夏日··傻七说,先找个地方住几晚,过段日子让赖叔把我的钱拿来了,我给你买房子··八爪鱼说,你还买房子呢,你那钱不都从我这挣的,是我给你买房子吧。
傻七说,都一个样,难不成你还跟我分家了··八爪鱼没有反驳··两人沉默了一会,傻七又问,你后悔不·八爪鱼反问——后悔什么·傻七犹豫了一下,道,“跟我。
归根结底,我也算是让你功亏一篑的罪魁祸首,我——”·“不要说这个·”八爪鱼阻止了傻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以后都别说了。”
他眯起眼睛看绵延的远处的山和山后面的蓝天,天空却像是湖面·那是一种在狼国见不到的湖水,澄澈,透亮,摸不着底,找不着边··那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是一场没有余地的赌。
加入游戏,便认了规矩·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八爪鱼和傻七并不知道结局,也不知道每一局的走向·不知道真的赢了又会如何,也不知道赢了之后,他们是否能得到预计的奖赏。
他们都走在对过去的仇恨与无法释怀的路上,一路走,一路找答案···可那路却被一天一天扭曲,一天一天改变一开始的形状·那或许走到终点也不会满意。
或者,根本就没有终点··八爪鱼和傻七失去的是所有的爱和陪伴,他们痛恨独行却又独行了半辈子,而既然已经摸到了另一个同伴的手,或许也没了再放开的理由。
那一枪毙了他们前半生的恩怨,那后半生如何——不知道,至少现在,他们还不想听到枪响··傻七说,那你别琢磨了,把轮椅打开吧,我再坐会··八爪鱼笑,他说行,就看你这样,估计今晚也打不了炮炮。
那一刻他们不是狼国人··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也说不清楚··但他们知道,今晚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至于恰当的路、正确的路和唯一的路,这样的路并不存在。
·                                                                                                                            —— 尼采·-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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