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卦 by 斜二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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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卦 by 斜二杠
前世今生备注:·     深夜召开戈壁滩第一届伪玄学学术研讨会·……是很单纯的兄弟情=·=·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松月、白垣、洛青 ┃ 配角:大嫂、师父 ┃ 其它:·==================·☆、似是故人来·暮色四合,白日里流金铄石的融人酷热已然消失殆尽,随之而来的,是那渐渐低垂的昏暗天幕及那骤降得令人措手不及的温度。
在这渗人的- yin -冷寒意之下,活人身上的每寸肌理骨骼都不住僵硬起来,赶路人每一个关节都好像被锈住了一样,走起路了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他薄得就好像一张不堪一触的白纸,宽大的道袍仿佛只笼着一副人形支架,配上那诡异的咯吱声,这让他看起来活像个成了精的傀儡。
此地方圆百里内,除他外就再也找不出半只活物··土地上寸草不生,专只盛产各种奇形怪状的巨石,宛如鬼影幢幢,让人乍一看就头皮发麻,气血逆流·就更别提炊野人家了,一眼望去,视野里除了三两成群的怪异巨石就剩无穷无尽的黄土风沙,平直的地平线一览无余,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四面八方都刮着要人命似的风,细纱碎石被裹在在疾风之中,百无禁忌地直冲人的面门而来,一个生不小心,躲避不范就能被活刮出好几道鲜血淋漓的大口子··明明夏日已至,此地的尘暴却仍态势嚣张,不匿反盛,自他踏入白启山段后,这遮天蔽日的风沙就如鬼魅般如影随形,于是他一连数日奔波从早到晚,竟都是走在尘暴中的。
然而待到夜色更深之时,这生不宜时的诡谲尘暴才露出了些许偃旗息鼓的意思来,满目喧嚣中,他敏锐地察觉到风势在渐渐变小,心下顿时一松,只觉得这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似的。
为了躲避这风暴,他已一连三日未眠,只是闷头赶路,粮食也吃得少——在狂风暴沙之中,吃口粮那就得咽两口沙,喝口水那就得先吞两口泥·往往他刚一张嘴,干粮还未出前线呢,就感觉自己饱了个七八分。
他摇摇欲坠,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满肚沙土的烂泥傀儡,随时准备着找块石头靠着,随后长眠不起··这时,原先因风沙而面目模糊的天空忽而下起了针丝细雨,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重返了江南,雨幕之中只能看到天地万物影影绰绰的轮廓,微风微凉,虽然裹着点泥沙,扑打在脸上时仍不大亲切,与江南的烟波浩渺也相去甚远,只余了个词- xing -折中的十里朦胧。
可在这朔方荒凉之境,在经历了数日惨无人道的风沙凌迟后,这场来势温柔的雨就宛如一个巴掌后那一颗能甜化人心的枣子,让人忍不住生出些许温和缱绻出来··他定定站在那雨中,明明只是片刻光景,他俱疲的身心却仿佛得到了充足的恢复,连着腰板都更挺直了些。
但是,下一秒他就顾不上心里那点诗情画意的文人酸意了,小姑娘轻歌浅笑似的和风细雨下一秒就变成了混世魔王般狂放不羁的瓢泼大雨,黄豆粒大的雨滴劈头盖脸地打得脸面生疼,顷刻间他就成了一只身形单薄、明显发育不良的“落汤鸡”。
他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把行囊抱在胸前,弓着腰护着怀里不知是什么宝贝的物件,大跨步在雨幕中狂奔,急迫地想找一个庇护所,形容极其猥琐··暴雨可比喧嚣的沙尘可怕多了,沙粒再磨人也比这润物细无声的雨水好躲避,至少泡不烂他怀里那堆东西。
他边抱物疾行边仰长脖子四下探望,希望能找出一处避雨的地方,但这想法是不大实际的,毕竟他一走连数天连个鸟影都没见着,更别提人居了,地平线绵延不断一览无余,就那么光秃秃平直直一条,干净得不得了。
约莫在雨中撒脚丫子狂奔了半刻之后,他果真在五里地外望到了不远处有一所黑乎乎的建筑物,心下一喜,脚上倍力加速,不刻即抵达了那建筑物··只见那建筑物高大的近乎豪华,待到他奔至跟前才看清那并非是什么移居外地的人家留下的旧居,而是一间高大而残破的神庙,庙里供奉的正是今夜的主角——水神上仙。
他心不灵意不诚地念叨了几句“百无禁忌”后,就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料想这门扉定是饱经风霜迫害多年,早就内空外干了,经他这么轻轻一碰,还未施力就轰然落地,自个儿四分五裂地得道去了。
他低声念了句罪过,随后一点也不慌张地踏着破碎的门板大摇大摆地走近了庙里去,顺手还挑走了几块大小适中的碎木板准备拿去当起火材料··庙的正中间有个残头断臂的水神像,左右手臂风干断裂,跌到地上碎成了一摊沙石,而头部的遭遇相比之下还算好一些。
那头断落时砸中了一个蒲团,刚好和脖颈的断裂出无缝链接,仿佛是这蒲团成精凭空长出了一个脑袋似的·那头颅的五官已面目全非,依稀只能看得出它眼睛很大,一只眼睛有他半个拳头大,极其骇人。
他与那断头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片刻后,毅然决然地将那头颅调转了个方向,让那头和自己的残躯脉脉情深去了··办完这事他才从容地掏出了怀里的火折子,掏出蒲团里的棉芯往聚拢的柴堆上一安,火折子上前将棉芯点燃了,不一会儿火势便渐渐扩大。
只是以棉花为燃料,那味道大多是呛鼻难闻的,他掩鼻别过头去躲避那味道,喉咙一痒猛地一咳,只觉得自己干渴了许久的喉头涌上了一股腥锈味··他解开自己怀里的包裹,取出水袋,仰头小心翼翼地小啜两口,随后又讲水袋密封好,以保证下次这水能支撑着他走出戈壁滩。
待他完成这些程序,火势已经稳定,只是受穿堂风影响略有摇晃,与此同时,庙的全貌也渐渐显现出来··他依墙而坐,一抬眸就能看清庙里庙外的景象,火光摇曳之中,他忽然神像身后似有异样。
思忖片刻后,他起身前去探看,表情平淡,然而他的手里却抓着刚刚随手一抓的一支烛柄··他动作轻缓,呼吸压抑,然而却在他即将探身步入- yin -影之时,里面的人却先走了出来。
他呼吸微微一滞,随即细细打量起了眼前的这个人··这人面容清癯,即便光影昏暗也能看出肤色是极白的,这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惨白,昭示着此人或许很少出门。
他的唇上几无血色,但一双黑瞳却如幽幽深井,叫让不敢与其注视,唯恐下一秒就会被吸附入那个沉甸无尽的黑暗之中·他眼睛略长,长而细,低垂着眼脸时则更显清冷,透露出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来。
前世今生·他虽然表现得很稳重,但明显能看出年纪并不多,约莫十六七岁光景,尚未束冠,一头青丝用一根质地上乘的绸缎布条束起,梳了个干净利索的少年发式··华服锦靴,看得出这少年出身不俗,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什么少爷。
至于一个富家少爷为何沦落如此荒凉之地,雨夜中借宿破庙,而与他共处一室却默不出声,诸此种种皆十分可疑,但两人陌不相识,而自己又着实无甚可图,这小公子看起来样貌端正,举止得体大方,也不像是言行失常的智缺。
他抓耳挠腮地思索了一番,才大概得出了或许是因这小公子是腼腆怕生不好意思主动向他打招呼的结论,又或许是自己入庙时阵仗太大,又是拆门又是给神像移头,指不定自己在别人心里才是疯疯癫癫、举止失常的那个。
“在下途径此处,忽遇暴雨,惶急之中见此庙就径直入庙躲雨,因不知庙中有人,入庙时动作激烈了些,也不知是否惊扰了公子·如有冒犯,我则在这赔声不是,谅请包涵我这粗鄙之徒。”
那少年公子闻言略微抬眸,浅色的唇随即微微一弯,露出一个近乎和煦的微笑,直让人觉得如沐春风··顿时冰雪释融,那股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寡淡也在那一抹浅笑中灰飞烟灭了。
他在心里暗暗一惊,觉得这孩子一笑起来宛若眉目生光,整个人都顿时鲜活起来,多了分平易近人的烟火气息··“非也,只是鄙人不善言谈,惶恐言行不当惊扰了过路客,这才一直隐于神像后。
先贤曾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相逢即是缘,我这么对待朋友实在是失礼,我才应当赔罪才是,先生莫要自责·”·火光绰绰,照映得年轻人的脸色也红润了几分,这才看起来多了些人气,然而他的眼瞳极黑,似两点凝固了千年的墨,又似那无暑无寒、风过无痕的一汪不知深浅的死水,让人单是一看就觉得心里发寒、颤颤乎不知所以。
这从眼里透露出来死物般寂静的气息,让他身上那丝丝萦绕的人气显得十分违和··他语气不卑不亢,语调却几乎是平直的,从开口第一个字到尾音,除了中间略有停顿,整体情绪毫无起伏,几乎是麻木的。
“在下松月,易家出身,常年行走江湖,居无定所,因以算卦为生,旁人都习惯称我松月先生·如今在此地巧遇公子也算是有缘,雨夜- shi -冷,公子在那- yin -- shi -之地久坐怕是不利健康,不如和我一同围坐火堆旁,于我一同促膝而谈。”
松月心细观察,发现那小公子一身素白锦衣洁净得很,方圆数十里荒无人烟,又无避身之所,加之气候恶劣,黄土风沙遮天蔽日,在这空旷的大地上行走,不消一时三刻,那白衣就能和那黄土浑然一体了。
这位公子却素净得很,不似他满面风尘,头发里都能倒出八两沙子,更别提身上衣服里还暗戳戳地装载了多少沙石,相比之下,这位形容白净的少年公子更显诡异了··夜里迷茫,大雨倾盆,庙中的火堆随风摇曳、时明时暗,松月看着那面容沉静的少年,心中有隐隐有了推断,然而他又不敢先入为主,于是便如此试探道。
此少年模样端正,却清瘦得过份,一身白衣·他身上即无妖气也无鬼气,只是人气寡淡了些,或许他八字里太- yin -,又或许是他体弱多病,烧得三火明明灭灭,这些原因都可能导致他阳气不足。
不过,鬼者,也可通过吸食活人精气伪装身份,掩盖自己身上森森的鬼气,而将自己掩饰成人类身份·然而鬼虽能借得了人的阳气伪装成人,但毕竟也只是个蹩脚的赝品,活人的双目反映了一个人的魂灵精魄。
一双眼,能活灵活现地能倒映世间万物的,人也;然鬼之双目,则吸阳匿光,任何火光都不能在它们眼里留下倒影··他邀约对方来火堆同坐取暖为虚,想凭此看清他双目,判断他眼里是否有火影来确定他身份为实。
那公子听到他的邀请后表情似笑非笑,“在下白启城白垣,数日前携仆从出门游历,昨日在风沙中与同行者失散,狼狈之中来到此庙,谁知这风暴只嚣不息,我几乎是被围困在了这破庙里。
今夜有缘,先生上门,一解我孤寂无伴的苦闷,又请我同坐火边,白某不甚感激·我这有些许干粮与水,便请先生与我共用·”·语毕,白垣便转身从神案后掏出一个黄布包裹,然而松月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手里拿来包裹粮水的是一件残破不堪的锦衣,款式与白垣身上所穿的这件相似。
白垣见他目光晦暗,失笑道:“在风沙中弄脏了衣物,刚好随身又携了件换洗的,便换上了,倒不是我奢侈败家到拿银线服当布裹·”·谈笑间,白垣一低头,双瞳里潋滟着烈烈火光。
松月闻言一笑,心想自己真是妖魔鬼怪见多了,难得见了个货真价实的大活人反倒反应不过来,一时间魔怔得都摸不着北了··他刚刚发现这小公子的足靴上的沙土痕迹深刻,看得出的确是在尘暴中行走过的人,而且他现在似乎放开了些,甚至还和他说笑,接触下来,松月发现也并非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不近人情,而且他如此一自嘲,反而生出了少年独有的洒脱不羁。
松月心里暗骂自己又犯了着相的浑··两人意气相投,顷刻间已相谈甚欢··白垣虽出身豪门,一言一行却无半分纨绔子弟的凌然自傲,年纪虽轻却见识不短,遇人遇物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这戈壁上的尘暴凶险无比,昨日的那场更是来势汹汹,卷土嚣石,拳头大的石块八方来袭,凡胎肉体与之相击无异于以卵击石·松月昨日所经之处恰好有两座巨石相连耸立,他就站在两石之间,将包裹背在身后,面朝巨石,形如鹌鹑地在那小旮旯躲了半天,等风势小了才敢继续前进。
而白垣遇到尘暴时恰好遇到这件蔽身的神庙,幸运躲过一劫,但那些与他失散了的仆从,恐是凶多吉少了··这小公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怎么经历生活的风霜,不知这一天半他是怎么过来。
而这雨停之后,他也将继续赶路,届时白垣又是一人·松月看着那公子细腻如瓷,只有右手那笔的几只手指上有点点薄茧的双手,心想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也不知这主儿是如何打算今后的行程的。
“白垣,雨歇天明之后,你如何打算·你那些随从怕已是凶多吉少,干坐在破庙里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和我一起结伴而行,待到人市密集之处再分别,你看可好”·前世今生·松月诚心建议道,他倒并非古道热肠,而是这孩子和他投缘,着实讨他欢喜,不免地他就想多关照他一些。
白垣闻言沉默了会儿,眼帘低垂,一阵不知哪来的妖风乍起,火势突猛,火舌蹿上舔着他的指尖,他却不知疼痛似的,倒是松月眼明手快替他把手从火中拿走··刚一触及他的双手,松月蹙起眉头,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犹如病秧子苍白瘦弱的公子哥。
·白垣的双手冰冷渗人,不过夜里风冷,如此也不奇怪,然而最令松月惊奇地是——他那看似细腻娇嫩的双手掌内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茧,没有个八年十年怕是练不出来这种程度。
而且他劲力内含,柔若无骨的双手下意识一挣扎,松月就觉得自己的手似乎是被石棒狠狠砸中了一样,闷闷一响,虽未伤及骨肉,但那滋味也足够销魂··松月干笑一声,心想这到底是哪路的人物。
白垣意识到自己失手伤人,连忙赔罪,随后拾回之前中断的话题,带着歉意浅笑着摇了摇头··“谢谢先生好意,但我在等一个人,等到他了我才能安心离开。”
“你所等的人可在那群仆从之中”松月问··“不是,他不是仆从·”白垣下意识否定道,“不过他的确是与我失散了的,我怕我离开了这里,等他赶到这里看不到我,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松月听了这话觉得有点奇怪,只觉得他等的那个人对他而言应该很重要,只是他好奇:“你又如何能保证他一定会来到这里”·“我给他留了信号,他看到会来找我。”
松月懵懂地点了点头,心想什么信号能在这又是狂风大沙又是倾盆大雨下安然保存,不过想起白垣波谲云诡的身份和背景,他又只好见识短浅地闭了嘴··白垣拾起一根柴棍拢了火堆,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他抬头碰了碰烛台架子上被松月换下来烤干的- shi -衣服,感觉到衣料已经干燥了,于是示意松月可以将它取下来了··松月拿起衣服往身上一罩,感觉火的余温丝丝缕缕包围着他,温暖得很,舒适得很。
穿好衣服后,他又再度盘腿坐下,掏出之前被他护在怀里,犹如传家宝似金贵的东西··麻布一打开,显出里面物件的真面目——里面居然只是五个烤馕和一个水袋。
不过民以食为天,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好险好险,没泡到雨水·”松月拿起一块烤馕,一分为二,一半递给了白垣,白垣接过那烤馕,只是愣愣不语。
他手上的那块足足是松月的两倍之多,他咽了咽口水,看着松月手里那小半块儿,心情十分复杂··“这是我在上个镇子那儿,从最好的厨娘那儿收到的谢礼。
我替她算了一卦,算出他儿子此次参军会有奇遇,一往直前,必能有所成就·结果三日后,他儿子奋勇当先诛杀敌军首领的英勇事迹就传遍了整个小镇,他儿子荣升百夫长,在我驻足该地的小半个月里,他平步青云,荣升三级。
厨娘乐得合不拢嘴,直说我是真‘赛半仙’,每日都到我的摊位前给我送些吃食,临走前又给送了六个烤馕·我见她待人真诚热情,心生不忍,于是暗示她她儿子近日需要掩饰锋芒,否则恐有飞来横祸,轻则降级被革职,重则身首异处、马革裹尸。
我也不知道那大娘听进去了没有,反正我是冒着大不韪给她泄了天机,也算报答了她对我几日款待之情·这馕有点干,你要喝点水吗”·松月举起水囊在白垣面前摇了摇,白垣握住了他骨节显眼的手腕,随后轻轻一推,松月手上的水囊就那么被掉了头,转向了自己。
松月被那手的冰冷蛰了一下,狠狠一激灵··“我这里有水,多谢先生好意了·”白垣打开自己的水囊,就着水吃着那沙土气息浓重的馕,有种自己在吃泥的错觉。
“我这里还有烧饼,原先准备的是多人份的,如今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背负着只是负担·先生若是不嫌弃,我分享与你一些可好”·白垣拿出了自己的烧饼,松月几乎是两眼放光,丝毫不做作推辞,立马就接受了。
哪怕最好的厨娘做出的馕,只要他吃不惯,就只能是刮嗓子的利器——哪有从小啃到大的街边烧饼令人欢欣神往,光是闻着那味儿肚里的馋虫就都躁动起来··松月咬了一口烧饼,心里泛起一种陌生的情绪,温柔得不像话,叫他几乎被这口饼香得掉出眼泪来,说来怪没骨气的。
这手艺的烧饼,味道有些熟悉,让他想起了自己随师父江湖流浪的那几年,那时师父每天都会拿出两文钱给他买一张烧饼,而他只是默默看着自己吃得不亦乐乎··然而,这份温情与师父的关心爱护又有不同,他似乎在更早之前就产生过这种情绪,却是想不起来了。
“这饼,味道很好·我师父曾经就经常给我买烧饼吃,现在这么一吃还有点怪想他老人家的·”松月说··“看得出来先生很是崇敬他,令师父一定是位贤师。”
“的确·不过,家师前年已羽化登仙·他去世之后我就没怎么想起他了,不过他待我的确是实打实地好·”·白垣眼睛微微睁大,显得懵懂且纯真,似乎对他讲述的内容很感兴趣。
白垣于是继续道:·“我师父他- xing -情随和、待人款手,初次见我时也不嫌弃我脏乱,反而还给了我吃的·我其实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幼在市井流浪,自然而然就长成了一个以乞讨为生的小乞丐,大概是我长相清秀一点,身子又瘦小了那么一点,看起来是个好买卖的主,明里暗里都叫人贩子买了几次。
我人虽小但脑袋机灵,总有方法逃得出来,但最后一次,我没能逃出来,幸好师父路见不平,从歹人手中将我解救·他还我自由,我不愿继续当个乞儿就主动随了他,去南北闯荡,后来他问我愿不愿意入他门下。
我想,他对我有恩,对我又好得没话讲,于是点点头就答应·不过我家师父人好是好,就是爱心泛滥过头了,时常路见不平一声吼,有好几次我们都差点将自己搭进去了,身上的银两也因救济他人而所剩无几,日子捉襟见肘,常常是睁眼囹圄、闭眼荒郊。
第一次把钱花完时,师父不慌不忙,最后大手一挥,决定带我山南水北地去游历一番,美名其曰阅遍人间悲欢离合、明心智以脱俗相·不过众生相哪能是那么容易看透的,人生在世修行一生,大多数人连自己都很难看明白……不过,我俩经常被人当作大小两个神棍,常常是连摊子带人一起给人丢出去的,有时要是本着良心说些不好的大实话,往往会遭到四处喊打,日子一长,我们就练就了草上飞的脚上绝学。”
前世今生·听到这里,白垣忍不住笑了笑··“他最后几年的身体依然健朗,那夜我们路过一个江南小镇,遇上佳节,夜灯流河·我们在闹市之中支了个摊,逢人便说上些祝佳人花好月圆、孝子阖家安康的吉祥话。
当晚我们收获颇丰,师父照例将富余的钱财分予了沿街乞讨的乞丐,随后将余下的钱拿起订了两间房间,叫了一桌酒席与我共进·或许在那时他就明白自己大限将至,于是格外地畅怀放纵。
那一夜他与我讲了许多,可我喝得满脑浆糊,他老人家宝贵的人生经验我左耳进右耳出,往往后半句没听完就完了下一句·他那些遗言里,我有句话记得很深刻——凡人总说,人死如灯灭,而我师父说,人死了就万古长青了——我觉得这句话挺有禅意的,就记下来慢慢琢磨,后来觉得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那之后的次日,我再进他屋时,他已仙逝,面色平和,和衣躺在床上,面色祥和,看得出来走得很安详·半生无病无灾,常年游山玩水,偶尔还能匀得出钱救济穷苦,我师父的晚年过得也算快活。
他走了之后,我把他那些宗法典籍,看得懂的都留下来慢慢琢磨,看不懂的就典当了,换成碎银分给了街边乞丐,他应当也乐得我这么做·我师父年轻时也是个名门正派的青年才俊,不过后来他为了个漂亮寡妇大逆不道地叛出了师门,寡妇最后嫁给了肚里能撑船的县官,我师傅黯然神伤流落天涯,最终成了个‘赛半仙’算命先生。
我和师父学习易学,虽然脑袋愚笨,只是略懂些皮毛,但好歹是大宗之学,我虽然只学了点边角,但占卜这一支还算精通,平日里给人看相占吉凶还算准确·”·松月话机一转,忽然向白垣发出邀请:“你不是在等那个人吗我替你算算他何时将至吧。”
白垣一愣,欣然点点头··只见,松月从袖中掏出三枚铜钱,拢在手掌中,来回掷了六下··松月闭目一算,眉头一皱,似有不妥··白垣关切一问:“如何”·“不日将至,然,似有故人归,实则长别离。”
松月收起铜钱,微微一笑,“其实不然,这卜筮之术也不可尽信,若有心相聚,即使刀山火海也有人在所不辞;若无心相见,哪怕同处一檐之下,也不愿侧面相迎。”
“先生所言极是——其实长别离也无妨,只要能再见上他一面,随即叫我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也甘之如饴·”·松月闻言怔住了,从两人相逢开始,白垣的情绪就几乎是单薄寡淡的,好奇是淡的,笑是浅的,然而他现在说这话时,却能让人明显感觉他的渴望和偏执霎那间沸腾起来,浓烈炽热得几乎无法抵挡,让人为之一振。
这才让松月真正觉得他是有七情六欲的红尘俗人··“你这话说的话,对方莫不是个俊俏的小姑娘吧·”松月打趣道··“非也。”
白垣似乎是有所顾忌,但犹豫片刻后还是说出了口:“他是我兄长,我们自幼一块长大·实不相瞒,我其实是父亲在外寻欢和一名乐坊歌姬生下的,连冠父姓的资格都没有,在府上任何的奴婢的地位都比我高。
我兄长却是父亲与大夫人的嫡子,自当继承下届家主之位,自然高高在上·然而他却不像其他人那样鄙夷我,而是真心实意将我当做他弟弟看·若非有他,我能否活到今日都是个问题。”
“你们两兄弟真都是情深义重之人·”松月感慨道··“不过分别前我让他失望了,他离开的时候心里肯定还在责怪我·时过境迁,旧事重提也于事无补。
不提倒好·”白垣忆起往事,不免暗自神伤··大雨如注,院里的积水渐渐没过地板上参差不平的砖石,由高到低,汇入一处坍陷,成了个小水坑··一轮圆月倒映在水里,反复被雨水鞭打,始终聚不成一块完整的图形。
此地荒凉,残垣断壁,满地破瓦碎砾,不见一缕萋萋··电闪雷鸣,两人高的无头神像在闪电下露出狰狞的面目,被松月调转了方向的脑袋宛如一个虔诚的朝圣者,跪在在蒲团之上,千年万载如一日地匍匐、膜拜着已然残缺的神像。
松月望着那神像的后脑勺,微微愣神··他吞了口唾沫,却感觉犹如千刀万剐凌迟着自己的食道,但水是不能再喝了··雨势渐渐小了,屋檐上沉闷的敲击声渐渐低了下去,被大雨冲刷过的夜空晴朗无云,满天繁星点点。
他心想,明天应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他心里一动,忽然出声打破平静··此刻,白垣正望着他出神··“我为你算上一卦,当做是报答你烧饼的谢礼可好”·他其实纯属无聊得发慌,想找点事做。
白垣浅笑点头··松月又取出那三枚铜钱,然后落地时不知怎么回事,那三枚铜钱竟然都被卡在了地面砖块的缝隙之中,成了个精巧得不像话的勾股图··松月无语以对。
他不信邪又收回来反复掷了一次,结果这次一枚铜钱直接掉进了地缝里,掏也掏不出来··“要不等到破晓后再掷卦了,这地面参差不平,多有暗缝,铜钱物小怕是不好利用。”
松月认为他说得有理,于是把剩余的两枚铜钱收回袖中,期间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刚刚为白垣兄长掷卦时,一连六次,次次成功,怎么这回就次次不成了呢·同时他又极不甘心那枚铜钱就安息于此,两枚铜钱可买一个皮薄馅大的肉包,一枚铜钱就等同于半个肉包,让半个肉包苟且在这旮旯角里,而是不是进入他五脏府里遨游太虚实在是暴殄天物·铜钱算卦用不上,那就无事可做了,松月几乎闲得发慌——他明明已经三日未眠,身心俱疲,却精神得要命,那种明知自己身体疲惫精神却格外亢奋的状态令人不住地发慌,他只能靠找点事做消磨自己多余的活力来压抑那些难受。
于是他又提出:“要不我替你看手相吧·”·白垣一愣,似乎是有点无法理解他,但还是缓缓举起了自己左手··“左右手都要·”松月补充道,“男左女右都是哄骗你们这些门外汉的,一左一右象征一- yin -一阳,一个先天一个后天,合起来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脉络。”
前世今生·白垣于是又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松月握着他冰冷的两只手,目光专注细细研究了好一会儿··这人的面相是个写着福泽深厚四个大字,而他的掌纹却告诉松月此人一生坎坷,生得艰难,死也不得善终。
但命中始终有一个贵人,一直在替他分担灾祸,松月想,这大概就是白垣所说的那位兄长,不过从末梢交错的地方来看,那人却也导致他悲催结局的主要助力··“如何”白垣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他一张苍白的脸在火光耀映中宛若上好的白瓷,素净纯粹得近乎惊心动魄··“你今年贵庚”松月忽然问道··“年方十七。”
松月心跳一滞,觉得无比难过和为难··因为他不能告诉白垣他最终将惨死,而且死期将至··这孩子的命格故事到十八岁那年就戛然而止了··他的卜筮之术再出神入化,他本人也不过是一俱六根不净的凡胎肉体,即无逆天改命之力,也无起死回生只能。
他窥见了白垣大半的人生及结局,知道其中凄风苦雨不曾有片刻停歇,然而,纵使他再喜欢这孩子,再怜悯其遭遇,他也只能冷眼旁观··因为这是天,是命,是道之所定。
朗朗乾坤,万物自有定数··人贵有自知之明··“你——是个很偏执的人,很多事哪怕你坚持到最后发现不过是徒劳一场,也不会后悔。
所以注定你这一生坎坷,但事在人为,未来如何谁也不能断定,连天道也不能·”·这天道似乎是为了应和他,轰隆隆毫无征兆地落下了一道惊雷··松月心想,这是天道警告他不要再心口不一了么。
他近乎是丧气地自欺欺人着,哪怕他明白这孩子大限将至··他忽然感觉全身力气在瞬间泄尽了,奔波多日的疲倦一股脑儿地袭来,他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白垣连忙一扶他,关心问道:·“怎么了”·“没事,我只是,有些乏了。”
他抬起手摇了摇,“让我,让我休息一会儿·”·白垣收拾了一下脏乱的地板,清出一人大小的干净地方供他休息,松月拿手枕在耳边,片刻鼾声渐响,想来真是累坏了。
梦里繁华落尽,大片的枯草随风飘散,枯黄干瘦的枝桠上停留着一只通体明黄只在左右喙边各有一点嫣红的小鸟··那鸟见人也不惊,反而跳上他的肩头,歪着头凝望着他,黝黑的小眼睛倒映出天地茫茫一片。
到处是黄土风沙,遮天蔽日,途径的那个泥塘的前身是此地的最后一条河流,一只老牛的尸体倒在河边,连来啄食腐肉的一只鸟都没有,天地仿佛丧失了它的所有生机··人在这样极致的干渴和炎热之间究竟能坚持多久。
恍惚间,他想起他们说的——妖邪出世,生灵涂炭··他手上拿着一件器物,温热的液体在他胸前晕开,忽然间,他眼前的所有一切扭曲得面目全非,他抬头一摸脸,发现自己竟然已泪流满面。
他踉踉跄跄,来到一座庙前,庙门紧闭··他举起手中的器物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门上的铁锁,原来是一把已经染血的长剑··随着他破门而入,一只被血浸得红得发黑的细长竹签自他袖中掉出,落到地上,露出写着文字的一面,那竹签模样古怪,看来似乎是卜筮之具,只见那竹签的底部写着一个深红的“白”字。
他低头一看,瞬间怒不可遏,执剑的手腕微微一动,那竹签顷刻间四分五裂··推开庙门,他看到一个素衣少年浑身血污,看到自己后,他手里的剑骤时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布满鲜红血迹的剑身倒在地上,不断发出长鸣。
在这凄然哀切的长鸣之中,他看到少年人身边的满地尸首,皆是他熟悉的面孔··他原来满腔满腹的惊恐与怨恨顿时烟消云散,甚至生出了点大逆不道的庆幸,然而下一秒理智回笼,他就心口发凉地路过那些惨死的尸体——那些他昔日的左邻右舍,长辈后生,男人妇女。
少年人似乎绝望到了极致,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他踉跄往前一步,直接跪倒在他面前,笑容破碎凄婉··他下意识地扶住他,他听到少年人轻轻喊了一声,沙哑的声音裹着浓重的血腥气息一同涌过过来。
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他的眼睛瞬间通红··少年人说:“哥,你来了……对,对不起,我只是想保护你,我——”·话还没说完,他就蓦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支穿过他胸口的长剑,不过随即他就平静下来了,他温和一笑,近乎温柔地抚摸着那长剑。
“这些年,承蒙厚爱·”·梦里繁华落尽,只余满地荒凉··他执剑站在血泊之间,怀里抱着一具尚且温热的尸体,肩上的那只鸟扑棱一下翅膀,脆生生啼叫一声,随后展开双翅猛地一飞冲天。
松月醒过来的时候,天空已经是灰蓝色,不时就将破晓··白垣正坐在一旁,敛着目光注视自己··松月对上他的目光,白垣的脸和梦中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重合上了,他心下一惊,感觉三魂七魄里的所有情绪瞬间涌上心头,然而心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哥,帮我算一卦吧·快破晓了,天足够亮了,看得清脚下的地面·”·这是白垣第一次叫他哥,他却无端心颤,如同吃到那烧饼第一口时的温柔。
白垣递过来一枚铜钱,松月碰到他的手,依然是冰冷得冻人··“我原先说,我在等一个人·可其实我知道的,他不会再回来了·”白垣目光低垂,在天地间灰冷的暗蓝中露出一个忧郁的轮廓来。
“令师父说得好,人死虽如灯灭,但亦是一种程度上的万古长青,至少,他在我心里,是永不凋零的·”·前世今生·松月置卦的手一抖,三枚铜钱只掷出去了两枚,剩下的一枚摇摇欲坠地停留在指尖,正巧,是白垣拿给他的那枚。
他正想弯腰捡起那枚铜钱,却被人轻轻一抱,圈在了怀里·白垣轻轻拿头蹭蹭他的脸,不知是他听错了还是怎么回事,那声音里竟然有些许鼻音··听起来,就好像他哭了一样……·“谢谢你,让我再见到他。”
松月愣愣眨了眨眼睛··非妖非鬼……非人,那只是执念生出的一只心魔··魔生亦众相,到底他还是又犯了着相的浑··破晓来至,日光一寸寸往屋内蔓延,白垣的身体渐渐透明,松月透过了他的脚甚至看到了昨晚吞了他硬币的那个缝隙,细而长,也不知道那硬币是怎么掉进去的,他心想,估计是拿不出来了。
半个肉包子,拿不出来了··永远留在这里,走不了了··白垣抬起头,朝松月粲然一笑,比初晨的日光还要明朗··下一刻,他近乎透明的身体蓦地发出一团刺眼的光,然而原地凭空消失。
只留下一句回声悠长的:·“醒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有一篇尾声,其实类似番外,喜欢留白的读者可以不点击下一章·☆、尾声·松月打了个哈欠,一手拿起自己做营生买卖的装备,一手拍拍自己身上的灰。
昨晚的暴雨来势汹汹,幸好他找到了一个破庙,不过此处废弃已久,那门也是个娇贵的古物,他轻轻一碰就溘然长逝了··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他挑了几块耐烧的木块,用火折子点了火,勉勉强强燃了一晚上。
他在火堆旁边清理了一小块儿地方,蜷缩着睡了一夜,一夜无梦,睡眠倍儿棒·休息好后,他心情不错,拿出包裹里的干粮,就着水又吃了大半块儿烤馕——说来奇怪,明明他昨晚又累又饿,到最后却只吃了小半块儿。
最后他检查了一下包裹,发现没有遗漏的这才再度启程··他又继续在戈壁里走了半天,尘暴已歇,只是飞沙走石依旧,他用布包住口鼻,眯着眼看到前方有座“白启城”。
可惜,走近了才发现是座空城··不过他走了一会儿后发现,这城里虽然没有居住人口,却因为连接南北两个市集,在此路过的人并不少,假以时日,再度重现昔日繁华也不是不可能。
·他在城外一个遮阳的小亭子坐下来歇息了会儿,这时远远出现一个左右摇晃的人影,熟悉的大嗓门随风飘至··“哎呀,恩公是您吗松月半仙,我的恩公大人呐”·原来是一个挑担的中年妇女,那妇女还是他熟人,还没见着面呢,远远看着轮廓就认出了他。
松月下意识那面纱遮住了脸,很是后悔当初怎么没和师父学一招叫“遁地术”的功夫,这会儿脸都丢出去二里地了,还找不着地缝钻··那位妇人正是他曾给过提示的那个厨娘,也不知道她跑这么远来作甚。
松月仰脖子往她担子里一看,得咧,原来是来采购瓜果的··这位大嫂担子还没放下就放下就喜喜庆庆地问候了松月祖籍十八代,愣是把他祖先夸得个个想从地里爬起来和她喝上三杯,互相吹嘘一番。
“祖坟冒青烟”了的松月皮笑肉不笑地任由这位大嫂抓住自己的双手,放弃抵抗地接过那位大嫂一股脑儿塞过来的瓜果··末了,这位大嫂似乎觉得自己这样还不够大方了,于是大手一挥,决定将这两大担都送给了松月。
松月当下差点跪了,哭笑不得地说拿着那么多行李他不便旅行,好意心领就行··他最后只从那大嫂那个接过一个皮薄肉厚的绿皮西瓜,其余地都返还了回去··“恩公真是神机妙算啊,我把你和我说的话转述给我儿后,我儿便开始掩藏锋芒,万事不求出头,只求平平安安,结果没过半个月,他虽然没有升职,但却成了他们营里最有前途的兵士。
原来他们营中后来新来了个副将,嫉贤妒能,专门打压能人,除了我儿子外的几个能兵巧将都给他找机会收拾掉了,幸好将军其实察觉到不对,将那个副将按军法处置了·否则,我儿也不能一直假装平庸,终有一日,定会与那副将发生冲突。
话说回来,还是要感谢先生好意提醒,让我儿免于一难·”·“难里哪里,是令子机巧灵敏才能避祸趋福,我只不过是在一旁吹了一口气罢了,这火势惊人说到底还是燃料优质的功劳,还有您这大风助阵。
并非松月一人的功劳,松月不敢贸然居功·”·两人互相客套寒暄了几个回合后,这大嫂突然怔住了,定定看着松月,随后发出“咦”疑惑地一声。
“怎么”·“恩公大人,您这长相,和白启城里的城主有几分相似啊·”大嫂又细细观察了一下松月的五官,顿时两手一拍,用几乎能把松月耳膜刮掉一层的大嗓门惊叫道:“哎呀,越看越像,他老人家不会是您祖上哪位先人吧,我说恩公的祖上没少积德肯定没说错,果然个个都是英雄豪杰”·这白启城不都是空城了吗,没有个百余年是风化不到这种程度的,城主的张相又何从考证。
松月听得云里雾里,不住疑问道:“白启城的城主”·“哎呀,我这一张嘴呱呱叫光顾讲得自个儿痛快了·恩公您是外地人,有所不知,我刚刚说的那位白启城城主是指城中心那所雕像,原型是五百年前的一位叫‘洛青’的城主,从这往东南方走三刻钟就能见到了。
听说五百年前,天旱四年,土地颗粒无收,死伤无数,易子相食惨剧时有发生·天师占卜之后,说是有妖邪出世,为祸苍生,而这妖邪就是城主家的异姓弟弟·据说城主的那个弟弟母亲出身卑微,起初他的身份是不被承认的,直至城主力排众难,执意要留下他,府里的人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小孩在府里生活。
据说他们兄弟的感情是很好的,但这么个宝贝弟弟,忽然成了为祸世间,造成生灵涂炭的妖邪,任谁也是难以接受的,更遑论要面对亲手将其杀死这么残忍的命运·不过后来,他还来不及做出什么挽回,他弟弟就先把后路堵死了。
族人拿他弟弟在水神庙祭天的当日,他弟弟突然暴起发狂,残杀了在场的所有人,果真如妖邪一样疯癫可怕,最后城主不顾个人私情,将其一招击杀,救了其余人·说来细思极恐,祭天的次日当地就下去了大雨,一连数日,干涸的泥塘里重新长出了肥鱼,龟裂的土地上瓜果飘香,稻麦低垂……这么说来,他那弟弟怕真是妖邪转世……后来,城中人士为了纪念那位城主就按照城主原型给他雕刻了一座二十尺的石像。
不过那处水神庙,不知恩公您路过时有没有看到,很高大的一座,那儿曾经可是这儿最大的神庙了,可如今已经破落凋零得不成样了,当年的祭天仪式就是在那儿举行的,洛城主的弟弟就死在那儿。
听人说,每逢雨夜必能看到里面有个白衣少年困坐其中,想必肯定是他心里有恨,不肯离去转世,唉——”·前世今生·这世上哪有敢与天斗的妖邪··世人愚昧,总善于将自身的苦痛与欢喜寄予在虚无缥缈的信念之上,无论那信念是好是坏,或真或假,只要能求得有所推托、得以安心便是对的。
其余的,都是离经叛道的,人人得而诛之的,统统都是错的··松月犹有言而不可言,最后摇摇头,大嫂见他表情平淡,似乎不为所动,于是后知后觉得尴尬地砸了砸嘴,跳上行担,向松月告了辞。
“大嫂等等·”松月起身拦她··“恩公所为何事”她驻足回头··松月低头在袖中掏出三枚铜钱,放到大嫂的担子里,笑道:“小本生意薄利,这些还望您收下。
在下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大嫂您可就不同了,不日儿子要是娶媳妇了那彩礼费可不少呢·孤儿寡母不容易,您的心意我收到就好了·来日有缘,江湖再相逢,松月就此别过。”
说完,松月拿起一旁的包裹,脚底生风似地眨眼间溜出去好远·大嫂担着挑子行动不便,看着恩公远去的潇洒身影,急得又是脸红又是跳脚,最后无可奈何地拿起那三枚铜钱,极庄重地收好,准备拿回家放到她亡夫排位旁边一起接受香火熏陶。
松月边溜边掏出袖中所余的铜钱一枚一枚地清数,他记得他上次花钱后荷包里还剩十五文,刚刚他给了大嫂三文,现在应该还剩十二文才对,然而他怎么数都有十三文··他数了数,还是十三文。
是他记错了吗或许吧··无论如何,多了钱都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松月一面施展草上飞功夫一面盘算着等下次路经人际繁华处,肯定要停下来买个烧饼。
他脚下一顿,心想难道不是半个肉包子吗,怎么突然成了烧饼··烧饼,这东西他似乎有好久都没有吃过了··他把五指一收,不想其他,专心赶路··万千时光,都不及眼前片刻光- yin -珍贵,只有踏踏实实踩在脚下的路才是真的。
·身后的,雁过无痕,无可追忆··他今生去路匆忙,只顾得了脚下和身前··就让那三世浮屠,在身后开成一朵万古长青的花,永不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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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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