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余 by 假装稀巴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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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余 by 假装稀巴烂(2)
·“你是因为孙博远才不愿意回家的吗”余声突然道··余宇闻声望向他,余声说:“我们分手了·”·余宇怔怔地“啊”了一声。
相比这个消息,他更惊讶的是自己居然没有因此感到惊喜、庆幸,或许是因为他一直觉得他们二人不会长久,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想象中理所当然的事突然脱了轨,本来余声和孙博远得偿所愿,他也开始试着走出余声的影子,跟黄薇薇接触……这就好比他把几人关系编作一根麻绳,其中最重要的一根突然消失了,一切倏地散开,他好不容易捋顺的思绪又回到了最初的一片狼藉。
·“回家吧,余宇·”余声说··他说的家是D市,而不是他们现在要去的余宇租住的房子··余宇开始不说话,二人一起往小区走着,走到楼下,余宇才开口:“你们分手是因为我吗”·“不是,”余声说起这件事有些惆怅,“我跟他不是很合适,他也找到了跟他更合得来的人。”
余宇很敏感,问:“他出轨了”·余声笑了两声,揉他脑袋:“不能这么说,我先提的分手——找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很难的,祝福他。”
余宇似懂非懂:“哦……”·“哎,你呢”余声问,“在大学交女朋友了吗”·说到这个话题,余宇有些别扭,说没有。
余声以为他是害羞,便没多问他··这间房子里的床本来就是双人床,余声来时不知道余宇在校外住,这下干脆把订好的酒店退掉,他想在这里也住不了两天,毕竟余宇又不是真的要留校做项目,没有理由不回去。
外面很冷,进了门,身上立刻暖和起来·这间房子很陌生,但有了余声,余宇有一瞬的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T市·余宇买了很多火锅配菜,这里又只有一个微波炉,于是打算晚上再吃一顿火锅。
总而言之,余声跟孙博远分开是件好事,即使这与余宇关系不大,他毕竟是做人儿子的,有什么资格插手余声的感情呢余宇在内心提醒自己,却又一次次沉溺在余声温柔的眼神里,不忍去想别的,只想贪图这一时的欢愉,即使可能招致他难以承受的后果。
余声说,回去吧··余宇说,房租都交了··余声说,交了便交了,跟我回家吧··回到T市时不过一月初,余宇在家里也无所事事,高中同学多数还未放假,想出去玩也缺个玩伴,何况T市虽不似D市那样严寒,但毕竟是冬天,只有阳光落在身上时,才觉出一些暖和气息,可有一点,不能起风,一起风,这点儿暖意便全被吹散了。
余声要上班,家里只有余宇这个闲人,他提议让余宇去公司实习,随便帮忙做点儿什么·余宇开始在家里呼呼大睡几天,终于觉得无聊,同意试试·不过他去了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余声的雇员们各司其职,手脚麻利,算下来,只有端茶送水的活儿是他的,而且还只是给余声端茶送水。
他觉得无聊,没事就盯着余声喝水,待水杯见底,一声不吭地又给他添上··“不用倒了,”余声无奈,转身坐在沙发上,“我干脆什么都别做了,光喝水和去卫生间就好。”
余宇靠着他办公桌,问:“那我干什么”·他说话间瞥到余声办公桌上的相框,拿起来看,余声说:“你送我的照片,我复印了一张。”
“我们怎么不合张影”余宇抬起头来,没等余声说话,又自顾自说,“唉,太蠢了·”·“蠢什么”余声说,“咱们好像是没合过影。”
他说着拿起手机,对着余宇拍了一张··余宇觉察自己被偷拍,追过去夺他手机:“你拍什么啊”他脸上、眼里全是笑,眼睛弯成一条缝儿,凑过去,单腿跪在沙发上,低头看余声手机:“太丑了,赶紧删了。”
余宇刚想伸手点垃圾桶的图标,余声突然拿开手机,他伸手去抢,一个趔趄趴在余声腿上··“抢什么抢”余声笑着轻轻拍了他屁股一巴掌,“我觉得拍得挺好。”
余声有开玩笑的心思,余宇没有,他下面正好压在余声大腿上,脑子里顿时一团浆糊,只想赶紧爬起来,余声见他挣扎,以为他还是不死心,偏要去夺他手机,便用胳膊压着他的背,说:“为什么要删留着吧。”
余宇火了:“你让我起来”·余声这才放开他,余宇蹭地站起来··“你怎么了”余声皱眉,“不就是一张照片吗。”
余宇不说话,坐在转椅上悠悠晃着,这个角度,办公桌刚好把他下身挡住,余声只见他垂着头··一会儿,余声才开口道:“怎么突然发脾气”·余宇还是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余声轻轻呼气,走过去,道:“实在无聊就回去吧,我要工作了·”·余宇“嗯”了一声,起身便往外走··他刚刚起反应了。
他还是喜欢余声,他就是喜欢余声·他骗不了自己了,但他得把余声继续骗下去,他不能让余声知道··这天刚好大降温,余宇吹着冷风回家,回去便觉嗓子疼,等余声晚上回去,余宇正抱着纸巾盒擤鼻涕,鼻涕纸堆了一桌子。
“怎么感冒了”余声上次住院后,对感冒这种小病也愈发重视起来,伸手摸他额头,“好像有点热”·余宇擤了个响亮的鼻涕,说:“是你手太凉了。”
余声问:“在家喝水了吗”·“喝了,”余宇拖着长音,“晚上吃什么”··“你想吃什么”余声想想,笑道,“你在家里闲着怎么不做饭这样我回到家就能吃了。”
余宇说得理所当然:“我不会啊·”·“不会可以学,”余声说,“以后你一个人住可以自己给自己做,比吃外卖要卫生合算吧——再说你学好了做饭,还能做给人家小姑娘吃。”
这句话就纯属调笑了,余宇没好气道:“没有小姑娘·”·余声笑笑,去厨房了·余宇玩了会儿电脑,觉得实在难受,上床睡觉了,他睡得很沉,余声做好饭的功夫,他已经睡了过去。
他脑子迷迷糊糊的,隐约看见门开了,落进一束光亮,余声进来,让他吃点东西再睡··“鼻子好塞……”余宇半眯着眼睛,脸蹭被子··人一病,便理直气壮地娇气、柔弱起来,余宇胳膊垂在外面,余声抓着他的手腕,想把他胳膊推回被子里,余宇顺势抓住余声不撒手,余声只好从他床边坐下,说:“吃点东西再睡吧,炸酱面,你喜欢的。”
·余宇闭着眼睛摇头··余声又说:“那我去吃了”·余宇还是摇头··“你自己不吃,也不许我吃”·这次余宇点了点头。
余声拿他没办法,伸手撩撩他头发,把稍长的额发捋到一边去··余宇哼哼:“鼻子难受·”·余声说:“吃点药吧·”·“不想吃药,”余宇睁开眼睛,还是半眯着看余声,“你弄弄……”·“我怎么弄”余声笑了,“我又不是药。”
他又说:“我去找找家里还有没有鼻贴吧——哎,松手·”他说着站起来,余宇本来抓得便松,余声一动,他的手更是从余声胳膊一路往下掉,落在余声手里,真成了手拉着手。
余宇这次抓紧了··“你别走·”他声音软软的,粘着感冒时的沙哑··余声说:“我要去给你拿药呀·”·余宇说:“不要。”
余声说:“你不是难受吗”·余宇不说话了,闭上眼睛,把下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余声又说:“吃药吧·”·余宇捂着被子,不说话,一个“嗯”转好几个弯。
余声笑道:“多大了还撒娇”·余宇有点脸红·当然他也可以找借口说是被子捂得,可以说是房间里太热了,最后他轻轻开口,语气黏腻,带点儿委屈。
“我生病了·”他这样说,似乎又有些紧张··“好吧,”余声说,“要吃水果吗煮梨水呢”·余宇只露出眼睛来,方才余声又帮他捋了头发,露出脑门来,他这样看着余声,就像个小孩似的。
“煮梨水吧·”余宇说··房门重新关过去之后,余宇觉得更热了·黑暗中,余声手指碰过的地方好似在燃烧,那火又仿佛是从他心里着起来的,一路又烧到他脑子里去。
余宇不禁蜷起身子,被子下面,手掌不安分地抚慰着·一会儿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起身下了床·外面电视开着,客厅却没人,余宇走去厨房,余声背对着他站在灶台边。
”·余宇冷不丁从背后抱住余声,余声一时惊讶··“怎么了”他问,说着把梨块丢进锅子里。
余宇额头抵在余声后背,一言不发,余声又问了一遍他怎么了,余宇才闷闷开口:“没了孙博远,还会有别人吗”·“啊,我该怎么回答你”余声问。
他向右走几步去拿勺子,余宇抱着他不松手,也跟着一起移来移去·余声觉得好笑,说:“今天怎么这么黏人”·“我生病了。”
余宇说·他现在理直气壮地把这个当借口··余声轻笑出声,没说什么··余宇又问:“你一定要跟别人在一起吗”·余声反问:“你会跟别人在一起吗”·“我——不会。”
余声问:“为什么你就是年轻,大了就知道了,孤零零过一辈子很难的·”·余宇抱着他的背,侧脸压在余声毛衣上·“我也不是一个人。”
“好吧,我管不了你的事——哎,把手松开,我去拿点儿东西·”·余宇失落地放下胳膊,回了自己房间·一会儿余声推门进来,见他又趴被窝里,说:“我以为你不睡了要吃东西。”
余宇翻了个身,面朝里面:“不想吃·”·“那给你煮的梨水呢,总要喝吧”··余宇翻来覆去,最终决定起床,恹恹地坐在餐桌前吃面。
余声已经吃完,坐在客厅沙发看电视,余宇一个人吃觉得没意思,端着碗趴在茶几那儿吃··“过年的时候,出去旅游吧,”余声说,“反正就咱们两个,在家里呆着也没什么意思。”
“啊,去哪儿”·“你说呢”余声说,“你想去哪儿”·余宇盯着电视,头也不转说:“随便吧。”
余声说:“去海边玩不是以前说好的要去吗·”·余宇夹面的手一顿,回头看余声:“我——什么时候说好了”·余声笑道:“你怎么比我还健忘。
到底去不去”·“不想去·”余宇说罢接着闷头扒面,嘴巴塞得满满的··“真不想去”余声走过去,坐他旁边,“考虑考虑。”
余宇……没法考虑·余声实在是靠得太近,他盯着手里的筷子,一路盯到碗里去,肉酱粘稠,大概是一起把他脑子也糊住了··“啊……”他怔怔开口,嘴里面条还没嚼完。
“不急,吃完再说话·”·余声笑着看他,余宇张着嘴,忘了嚼··余声看他这傻样,笑了:“发怎么呆,吃饭啊·”·余宇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搞笑节目,余声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笑出声,余宇端着碗,恨不得把脸埋进去,生怕余声觉察出他的什么异样,他吃着吃着,又克制不住去偷瞄余声,他才刚侧头,便被余声发现,余宇心脏漏跳一拍,又连忙低下头去。
“怎么了”余声问·他声音里还带着看搞笑节目的笑意,抬手自然地放在余宇肩膀上,他比余宇要高一些,二人一同坐着,他微低着头,看余宇:“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余宇闻声又抬起头来,这次一样是很快地低下去。
余声一头雾水:“到底怎么了你想说什么”·“我……没什么想说的·”余宇把碗放下,说了声“我吃完了”就往房间走。
他走到房间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突然又停住,转过身来问:“去哪个海边”·他放假了闲在家里,余声却不清闲,从前余宇上高中时不觉得,这会儿才发觉一人在家有多么冷清,他不禁想到自己在外上大学,余声也是这样一人在家,接着他冷不丁又想起孙博远,他自然要想到孙博远,余声没有细说他跟孙博远的事,余宇也不想过问,可不想还好,一旦想起来,便如鲠在喉一般,非想弄个清楚。
怎么弄清楚问余声是最直接的,也几乎是唯一的办法·余宇思来想去,又怕因此伤害余声,不,应该说既怕伤害他,又不怕伤害他,如果余声跟孙博远没什么感情,那问问又能怎么呢·感情。
少年余宇的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词·对于这个词,他既熟悉又陌生,“感情”是个相当常见的词语,但猛地单拎出来,他又好像没有正视过自己的感情,或者说是爱情。
他不懂爱情的机制,只觉得王小枫那个关于- xing -冲动的说法言之有理·他开门出去,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从阳台落进来,却又照不远,仿佛是冬日的寒冷把阳光给冻住了,这让他觉得冷,即使暖气很热,但他下意识觉得只有看得见的和煦阳光才是热的,是暖的——他过于相信自己的眼睛,却也想要听从自己的心。
夏天已是半年多前·对此,余宇的记忆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家中无人,余宇走进余声房间,倒在他的床上,嗅他床铺上的味道·他感冒没有严重,鼻塞稍有缓解,可仍未痊愈,余宇吸吸鼻子,只闻到柔顺剂的味道。
他索- xing -蹬了拖鞋,翻倒在余声的大床上,仰面对着天花板发呆·余宇的脑子是空的,眼睛也是空的,如果一定要给他的行为找个理由,没准他只是想感受一下躺在这里的感觉,他想感受一下余声的感觉。
余声躺在这里的感觉,余声与孙博远分手的感觉,以及余声对他的感觉··他想,余声对他是没有感觉的,起码没有他对余声的那种感觉··这仿佛有些不公平,凭什么他要一个人承担这悖论的情感,可这又很公平,毕竟一切与余声毫无瓜葛。
说毫无瓜葛,就又显得不公平了,余宇单恋不假,可也不是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爱情的责任总要由先动心的一方背负,背着背着,有人得偿所愿,也有人背够了,背够了于是放下了。
可余宇背不够··他是断然不愿承认余声所扮演的父亲角色,于是他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爱上了余声,醒悟过来,才发现他们像是串了戏,余声把他当儿子当然是没有错的,他们确实是法律上的父子,可余宇没有把他当父亲也是理所当然的,余声本来就不是他的父亲,何况余宇是由老余一手带大的。
混乱的想法像是海上起的风浪,余宇躺在床上,依旧盯着天花板··水手躺在甲板上的时候在想什么·有时候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成了父子,为什么他们只能做父子,他们明明不是父子。
余宇这样想着,掀起被子,躺在下面,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口鼻捂在被子上,接着用力地去嗅上面的味道·最后他把头也埋进被窝里,黑暗中,他屏着呼吸,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急促,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由内向外地捶打他,却又不像,他不觉得疼痛,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要跳出来,要飞走了,带着他内心压抑着的东西一齐冲出去。
·过了一会儿,余宇才拉下被子,露出脸来··余声回到家的时候,余宇正在厨房里忙活,他笨拙地往油锅里倒葱姜,油点子飞溅,余宇跳得远远的,伸着锅铲如临大敌一般。
余声刚想提醒他小心热油,就看见余宇捂着眼睛往后躲··“余宇”余声快走两步过去,见余宇还捂着眼睛,他心急去掰余宇的手,“溅到眼睛里去了”·余宇怔怔说:“啊”·他本来揉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余声便强硬地捧起他的脸,要看他眼睛。
二人脸庞挨得极近,余宇被迫抬着头,灯光刺得他微眯着眼睛,方才揉出的眼泪也一并将他视线中的余声模糊,他下意识去眨眼睛,结果泪水挤出,余声清晰的样子放大在他眼前。
“……”·余声见他没什么反应,又急切问:“有没有被溅到”·“啊嗯……”余宇别过脸去。
“你怎么了呆呆的,”余声语气严厉起来,“怎么那么不小心·”·余宇盯着锅把,说:“你说的,想回到家就可以吃饭。”
他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说出话来反而觉得委屈了,拽下围裙就往自己房间走·余声无奈,把厨房收拾干净,才跟过去·他敲敲门,里面没有反应,余声推开一道门缝,里面余宇正坐在电脑桌跟前玩电脑,听到他进来的动静也置若罔闻。
余声坐在他床边,问:“饭你还继续做吗”·余宇头也不回说:“没兴趣·”·余声又说:“我看你切了胡萝卜,你还想吃什么”·余宇说:“不知道,随便。”
余声故作为难:“我哪儿知道你想吃什么”·“你——”余宇转过来,“你怎么连我想吃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你想吃什么——好啦,炸酱面是吧,”余声笑道,“你怎么还没吃烦。”
“吃烦了今天不想吃炸酱面”余宇烦躁地又转回去,对着电脑··余声起身,说:“那我看着做了”·余宇塌下腰,趴在桌面上,看上去非常委屈,余声笑着揉两把他头发:“怎么了,小孩一样——我走了。”
余声走后,过了一会儿,余宇才直起腰来·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明明他也想对余声好一点,想到这里,余宇又失落地趴回桌子上··结果孙博远的事他也没问,他不好意思问,只好把自己的好奇心压下去。
他们为什么会分手自从余宇得知这个消息,他便时常自己思索·在他眼里,互有好感、交往亲密,然后顺理成地在一起,他见过的几乎所有的情侣好像都是这样发展过来的。
他们分手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总归是不再适合·余宇庆幸之余,也不禁怀疑这世上有没有永恒的感情,甚至只是持久··余声,同- xing -恋·他喜欢余声,所以他也是同- xing -恋。
或许是他的爱恋对象太过特别,余宇竟然忽略了这一点··于是在一个普通的冬日下午,在窗帘紧拉的晦暗房间里,电脑屏幕上的两具男子躯体赤裸清晰·视频里呻吟声黏腻,余宇插着耳机,把这带着禁忌感的愉悦喘息堵在他耳朵里,而房间里依旧安静无声——也不完全是寂静的,他手掌撸动着,呼吸声愈来愈重,接着他盯着两人的媾合处,也跟着轻轻呻吟出声。
泄出来之后,他如释重负般瘫倒在椅子里,滑轮椅被他带得撞在床边上,撞击声给少年荒唐无助的喘息声画上了休止符··余宇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应该说是一片黑暗。
天已经黑下来了,对面楼房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些,昏沉的、肮脏的·刚刚椅子撞在床上,床也撞上椅子,椅子靠背又撞上他,从身后传来撞击微弱,可高潮后的身体又异常敏感,他软软地靠在椅子里,那撞击把他从梦幻中拽出来,火烧一般啃噬进他的骨头里。
·他突然失落极了··黑暗中他静默着,一动不动··一会儿,外面传来开门声,接着是余声的声音:“今天怎么没出来迎接我”·那声音由远及近,等到“迎接我”三个字出口,已经没了门板遮挡,余声推开门,站在门口。
余宇猛地起身,往外面走·他本想撞开余声走出去,走到余声身边,又突然改了主意——或许根本没有主意,他是完全出于本能地、也或许是受了某种蛊惑,总之他抱住了余声,撞在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余声问··余宇没有说话,抱得更紧了·他差不多搭到余声鼻子的位置,余声说话时,热气喷在他耳边,痒痒的,在没开灯的房间悄无声息地熏红他的耳廓。
余声笑意盎然,说:“上了大学知道想家啦,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爱黏人·”·余宇心说:是上了大学才知道想你了,也不是爱黏人,只是爱黏你,你。
从那个下午起,同- xing -- xing -爱的画面便反复出现在余宇脑海中,这种悸动一直持续到他们去海边的出游,原本毛毛痒痒的滋味在没有冬日的热带海边倏然炸开,南下的飞机把北方的寒冷一路甩在后面,随着光线愈加强烈,他心中难平的躁动也愈发放肆起来,尤其是当他们穿着泳裤走在沙滩,或者说是他看着余声穿着泳裤走在沙滩上的时候。
·热带的海碧蓝清澈,余宇以前总觉得纪录片是骗人的,来了才发现这样纯净的海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他儿时模糊记忆里的那般暗沉的海··这是他第一次跟余声出来玩,曾经他以为这次旅行会放在高考后的夏天,但在全年夏季的热带,炽热的阳光迎面浇下,热汗淋漓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夏天,回到了半年前的夏,没有孙博远,他和余声也不曾发生过争吵,更没有后来在D市寒冷的冬天。
他看着阳光下的余声,他站在海水里,笑着冲他招手,那一刻余宇有些后悔当初报志愿时的冲动,然而当热浪和海浪一起冲他袭来,他又立刻把一腔的懊恼消解在了徐徐海风中。
往常他们只有晚上才见面,这会儿几乎算是形影不离·余宇从不知道余声游泳竟然这样好,他之前从未见过的还有余声结实的腰腹肌,再看看自己的……余宇默默把自己泡在海水里。
躲也没用,余声游到他旁边,笑道:“年轻人更要注意锻炼身体啊”·余宇一声不吭地潜下水去,在下面挠余声痒痒··“哎干嘛呢”余声扯住他肩膀把他提起来。
余宇大笑:“哈哈哈哈哈”·余声也去捉弄他,二人纠缠在一起··“哎哎,别闹了别闹了”余宇求饶。
余声好笑道:“明明是你一直在闹·”·余宇往一边游,装作毫无战意,突然又停下来,回头朝余声泼水·他纯粹是玩疯了,误伤一个正好在他们周围游泳的游客,余声用胳膊挡着水,扭头跟那人道对不起。
“没事,”那人说,又感慨,“你们兄弟感情真好·”·余声莞尔,刚想解释,那边余宇率先道:“就是”他冲余声扬下巴:“你说是吧,哥”·“臭小子。”
余声笑骂着泼水回去··余宇本来就很少叫余声“爸爸”,这下更是放肆,一口一个“哥”,有时候还直接喊他“余声”,余声作势要打他,余宇笑嘻嘻地跑到一边去。
酒店定的是套房,比他们学校旁边的小旅馆条件不知好了多少倍,可余宇又偏生怀念起他们二人在小旅馆里躺在一张床上的感觉·晚上他洗完澡出来,余声正在看电视,余宇站在沙发后,趴在靠背上,说:“哎,你干嘛老把自己当我爸”·余声看着电视,没去看他。
“我本来就是你爸——别没大没小的·”·余宇提着心,试探说:“你为什么是我爸呢”·他这话说得虚,余声没有在意,说:“这种事还有为什么。”
“你不该是我爸……是我哥才对”·余声回头瞥他一眼:“想什么呢”·“本来就是”余宇说,“明明是爷爷把我带大的。”
余声还没说话,余宇又自顾自道:“哥也不好,最好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声音小,余声问:“你说什么”·“没什么。”
余宇说··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 shi -的,往下滴着水,打- shi -了余声肩头,余声觉到- shi -潮,让他去把头发擦一擦,就算天气热也不能滴着水走来走去。
余宇拐过沙发,一屁股坐下,伸手去拿遥控器换台··余声催促:“快去·”·余宇懒洋洋道:“不去,懒·”·余声起身离开,余宇没在意他去了哪儿,专心搜寻自己喜欢的节目,一会儿一块毛巾突然覆上他的头发,余宇刚想回头,就觉毛巾上有股力道制住他,接着他身后响起余声的声音:“别动。”
“哦·”余宇微愣,老老实实坐回去,任余声擦拭他- shi -漉漉的头发··这下他电视也看不下去了,余声的手指隔着一层毛巾在他头皮压过,余宇窝在沙发里,耳朵有点烧。
他下意识找话说:“哎你——”·“我什么”·余宇干脆道出他好奇已久的问题:“你跟孙博远……你俩为什么分手啊你不是说他跟别人在一起了吗,他把你绿了”·余声手下的力道一顿:“……你怎么说话呢”·余宇无辜:“你不就是那个意思……”·“他们公司新来的一个小孩,喜欢他,他俩还挺合得来,”余声说,“我碰见过那孩子几次,我觉得他们挺配的,小孙看他的眼神也有那意思——他们是在我们分手之后在一起的,我也算是助攻吧,小孙看他的眼神跟看我的不一样。”
“眼神”余宇直起腰来,回头,“还能从眼神里看出来”·“当然啊·”余声说。
他觉得擦得差不多了,把毛巾拿走,挂回浴室里··余宇在他身后喊:“怎么看啊”··“用眼睛看啊·”余声回。
余宇等不及他回来,跟过去追问:“眼神有什么不一样”·他过去的时候,余声刚好转过身来,二人眼神对上··余宇不太敢看余声,他动摇过,本能想侧过头去,但最终没有。
·现在不看,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对视是件很暧昧的事,却又只有跟暧昧的人做才暧昧··“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余声说,“大概就是感觉吧。”
于是余宇把他的感情放在眼睛里,希望余声也可以看出他的感觉··可余声没有·余宇怕自己眼神过于灼热,然而实际上,眼神迟钝极了··他眨眨眼睛,声音有点抖:“你觉得我眼神怎么样”·“不错,很亮。”
余声说··他压根没有看他的眼睛·即使看上去,他们注视着彼此,可他眼中没有余宇··余宇睁圆了眼睛,什么也不顾了,仰头望着余声。
少年余宇才不信放在心里这种鬼话,他的情感汹涌,带着毁灭的势头,他努力从余声瞳孔中找寻自己的影子,他要让那双眼睛成为自己的牢笼,余声睁开眼睛,他在里面,余声闭上眼睛,便把他锁在里面,余声不论是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他都在那里,他就呆在那里,哪儿也不去,那里便是他的归宿。
然而··“你在看什么”余声问··余宇说:“看我·”·余声笑了,说:“你看的明明是我。”
余宇说:“我看的是你眼里的我·”·余声问:“那你看到了吗”·余宇失落地低下头来··“……你眼睛太小。”
光线最强烈的时候不适合游泳,余声去买冰淇淋,余宇坐在遮阳伞下吸椰汁·这座以大海闻名的旅游城市并不只有海边一个去处,余声提议他们去热带雨林公园玩,余宇摇头,说他只想留在海滩上。
余声站在他面前,挡住外面的阳光·他把冰淇淋递给余宇:“看吧,你是喜欢海的·”·余宇舔着冰淇淋,说:本来就是因为看海才来的·”·“所以来了就只看海”余声在他旁边坐下,扭头说,“那还算什么旅游”·二人一人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别说眼神,有时连表情也分辨不出。
余宇不觉得这是件坏事,相反,他极为庆幸,庆幸自己可以无所顾忌地让自己的视线追随着余声的嘴角·他舔舔粘在嘴唇上的冰淇淋,说:“到一个地方玩已经够了吧,走马观花地玩才不好,所以大家才觉得旅游很累。”
余声点点头:“有道理,你们年轻人比我们那代人看得开·”·余宇懒洋洋道:“什么你们我们的,你干嘛老把自己说得跟老年人似的·”·余声哈哈大笑,说:“老年人倒不至于。
不过三岁一代沟,我们都差着多少个三岁了·”·余宇没再说话·余声总是把他当小孩,这让他感到不爽··他对余声的感情应该是爱吧·爱一定要有结果吗余宇迟疑了。
三四点的时候,阳光弱了一些,下海游泳的人陆续多起来,还来了几对来拍婚纱照的新人,新娘洁白的婚纱在风中抛起,海浪也被风撩动着,他们的声音,说话声、笑声,还有海的声音,远远地被风带过来,余宇挡在墨镜后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阖起来,等着吹这风。
一直这样也不错·他不想再为那令人后怕的悸动烦恼下去··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傍晚,夕阳的余晖被云层筛下一片氤氲,余声起身摘了余宇墨镜,叫他去看落日。
“怎么了”余宇睡眼惺忪,声音也软软的··“看日落呀·”余声说·他身后的沙滩上,不少游客对着天边举起相机。
余声把落日挡住了·余宇没有提醒他,他本来也不想看什么落日,他看余声就够了··闭眼之前,余宇以为他们的关系就止步于此,他也想止步于此,他不想破坏这一刻闲适的海风,于是他在微风吹拂中闭上了眼睛。
他大概睡着了,极为短暂地,然后他被余声叫醒了·毫无防备地,他们的眼睛对上,没了墨镜遮挡,眼神横冲直撞··“余宇”余声见他没反应,叫他。
大概是起床气的缘故,也或许不是,他不该总是给自己找理由··今天要结束了吗其实没有,一会儿便会有灯光亮起,海滩上依旧热闹··可是黄昏已经到来,那光线柔和又残忍。
余宇心情复杂·他本已在海风中捋顺的思绪冷不丁被人捏住一头薅出来,薅得生猛而飞快,从他身体里迅速抽离,让他承受这痛苦,同时又让他一根筋的思绪变得混乱,交叠在一起,揉打切断,最后变成一张粗制滥造的绳网,当头蒙下。
海滩上的欢笑声无法拒绝地传进他的耳朵里,他脑子里又闯出一个画面,在夏天他计划着跟余声的海边出游,却在街头偶遇他和孙博远,当时他们的笑声也是如此,如此地快乐,快乐得刺耳,快乐得让他无法忍受——甚至是让他无地自容,因为那快乐不该属于他。
·“你为什么要叫醒我·”半晌,余宇才说·他看着余声的眼睛,喃喃:“为什么啊·”·他们说了些什么,混乱中,度假圆桌翻到在沙滩上,果汁浸到沙子里,很快就不见了。
打得很低的遮阳伞遮住的不仅是阳光,还有下面的人,沙滩上的游客全被落日霞光吸引了去,无人注意此时某只伞下发生了什么··有关感情的决定总是需要冲动助力,当初余声冲动之下跟老余出了柜,现在余宇也是,不过他是顺便出了柜。
让他冲动的是余声,余声的一切,他温柔的眼睛,英挺的鼻梁,他浓密的眉毛,带笑的唇角·余宇的视线啃噬着余声的每一处,然而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碰到,余声钳住他的胳膊是那么地有力,接着又把他推了出去。
余宇站在伞外·他清晰地意识到,二人之间有一扇门被重重地关了过去··风是热的,T恤让汗水黏在背上,他难受极了··海滩上的欢笑声仍在继续。
他们说了些什么,在之前和之后,余宇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他们的对话是那样地激烈且无助,他像是一只陀螺,而鞭子在余声手里,他完全丧失了自我,他是失神的、无助的、赤裸的。
风突然大起来,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沙滩上,新娘的婚纱不再需要摄影助理抛起来,她只要站在风中,那洁白的裙纱便可如旗帜一般飘动,而在太阳落山后渐渐冷却的大海,不再温柔的海风抽打着海水,这让海浪更加喧腾了。
他做了错事,只是这一次,他没再说对不起··余宇站在那里,他胳膊上还存留着余声手掌的温度和他给予他的痛感··二月份的D市是很冷的,六个小时的飞行过后,余宇从温暖的夏天回到了酷寒的冬天。
还好当初从学长那里租了房子,余宇庆幸地想··在回到租住的小区之前,他甚至算得上愉快,他的心里是有那么一丝轻松的,为了终于不再隐藏这个秘密·余宇冷静地回酒店收拾行李,订机票,没跟余声见面他便去了机场,再接着他就回了D市,此时距离开学还有半个多月,不过他有住处,所以不觉窘迫,仿佛是回了家——他曾经有一瞬是觉得自己回到了家,那是余声来找他的时候,他们两个在这间陌生的房子里涮火锅,晚上又躺在一张床上,这些让他有家的感觉,然而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房子,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床啊、沙发啊,全是别人的,他只是一个住客。
·D市实在是太冷了,就算是眼泪,也会立刻被冻住,所以还是流到心里比较好··余宇收拾好床铺,坐在沙发上,仿佛某种仪式一般静默着,他酝酿着自己的情感,却如何也流不出眼泪,只觉得眼睛酸涩。
他在脑子里回想着他和余声的一切,伤心的地方他没有流泪,快乐的地方却突然笑出了声,他听到笑声后,被自己吓了一跳,房子太空了,电视也没有开,四处静悄悄的,他笑出来,那笑声像是机械音效,没有任何愉悦的气息。
然后他把电视打开,让这间房子看上去正常一点··最后他在没开灯的客厅里看了大半晚的电影,睏了,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来··夜里,厨房没有关紧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水,余宇躺在沙发上和衣而睡,听见了,并且听了一宿。
半个多月很快过去了,开了学,日子过得便更快了·这些天他没跟余声联系,余声也没有联系他·一切照常进行,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上学期因为孙博远,他和余声也甚少联系,现在回想起寒假的事,反而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如今寒冷的D市才是他真正熟悉的。
余声终于尝受到了余宇的煎熬·他想,再等等吧,他还没有做好处理的准备,这一拖,便进了四月··四月已经暖和起来了,天气是回暖了,可人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余宇说爱他,是情人之间的爱·他想,你怎么可以爱我呀,我是你爸爸··余宇送他的那张全家福,办公室和家里都有,余声每天都看着那张照片,时不时发起呆来。
他试过给余宇发消息,编辑了长长的信息,写了删,删了写,一直没有发出去,他又拿出纸笔来,伏在案上写,最后倒成了写给自己的信·他写了许多,不论是从纸上的还是手机上的,他都没有写出“乱- lun -”这个词,即使那天在海边,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就是乱- lun -。
这个词太严重了,他攥着钢笔,写出“舌”,心里后悔,补救一样,添了两笔,成了个“刮”·“刮”也不好,太锋利了,他下笔写着,笔尖刮过纸张,也刮在他的心上。
平心而论,跟余宇相处的这段时间是快乐的,虽然也没少有摩擦,却真真切切是家的感觉,他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余声不知道余宇是从何时起对他有这种想法的,没准也因如此,他才如此反感孙博远,余声苦笑自己竟然一直没有觉察到,或者说他没理由往那方面想——他把儿子往那种方面想,是把谁想得龌龊了呢。
事到如今,早就不是接不接受的问题,而是如何回应··他想起自己如余宇一般年纪的时候,跟陈永禾青涩又短暂的爱情·他们有着情侣们类似的幸福回忆,又有着再正常不过的悲剧结局。
陈永禾说,他要回老家去,他父母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不想违背他们·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总要有一方做出牺牲,于是余声说,好·陈永禾又让他也别跟家里犟了,余声说他已经跟家里出柜了,陈永禾问他结果,余声说不接受,所以干脆断绝关系了。
当时陈永禾说了一句话,余声至今记忆犹新··他说,你太傻了,跟家里决裂有什么好处,连家人都不接受你,你还想让谁接受你呢··余声说,朋友啊···陈永禾说,朋友跟家人是不一样的。
他们谁也没错,他放弃了余声,余声不怪他··现在余声变成家人了,当年摆在老余面前的难题又呈到了他的眼前··他少年时候也胡思乱想过很多事情。
那时候他想大概他以后也会跟陈永禾一样妥协,组建家庭,有自己的孩子,他想如果他的孩子要出柜,他一定不会像老余这样,相反,他还要给他的孩子开个派对庆祝他认清自己的- xing -向,恭喜迈出了成长的一大步。
他曾经把这些念头说给陈永禾听,陈永禾说算了吧,你跟孩子是不是有仇,是不是嫌自己受的白眼太少了·当时余声义正辞严,说在他们下一代的年代里,情况一定跟现在大不相同。
结果是他想得太美好了,陈永禾一向比他现实··可他没有妥协,他马上要四十岁了,他还是没有妥协·他知道妥协并不可耻,但他没有选择欺骗自己·陈永禾是双- xing -恋,余声不是,他只喜欢男人,他不想欺骗自己,更不想欺骗别人。
人总是自私的,他也曾希望余宇能够自己想通,这只是一场青春期乌龙,甚至是骗骗他,告诉他一切已经结束了,他已经“好”了··“好”了。
以前老余也是这样想他的··余声停下笔来·可惜他停得太慢,纸张已经被划破··四月份,他给余宇打电话,说打算去D市看他,余宇说,好啊。
春天到了,就算是D市,也暖和起来·余声希望这个春天,他们都能暖和起来,他们都能好了··余宇的态度是他意料之外的,仿佛那天在海边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们一起度假,然后在临开学的时候才离开。
他抵达D市时刚好是中午,跟余宇约在市中一家茶餐厅见面,余宇带了个女生来,介绍说是他女朋友,叫黄薇薇··“叔叔好·”·那女孩子礼貌地向他问好,余声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不论这个女朋友是真的还是假的,余宇都是想告诉他,他已经“好”了·余声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觉得心酸·他知道这十有八九是余宇拿来骗他的假话,因为眼神不对,说来讽刺,他总是能看破别人的眼神,却独独看不透望向自己的。
期间那女生离席说去一下洗手间,桌上剩了父子二人,余宇看起来更拘谨了,盯着盘里的菜,一言不发··余声先说话,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没多久,”余宇说,“开学在一起的。”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余声的眼睛··余声又问:“最近过得怎么样”·余宇说:“很好·”·他第一次这样回答这个问题,以前他总爱说,就那样吧。
现在他说很好,说话的时候却不敢抬起头来··下午余宇还有课,吃完饭他们便回去了·余声说,那晚上再见吧·余宇迟疑一下,才说好··吃过饭,余声一人在D市游荡。
算上他大学时候那次,这是他第四次来D市·他一个人也不知道去哪儿,更没游玩的心思,余声想起陈永禾来,他只由陈永禾领着去过一次他家的面馆,现在想想,地址竟然也还记得清楚。
那地方距离他们吃饭的茶餐厅很近,走路便可过去··眼下过了饭点,面馆里也度过了高峰期,馆子空下来·他只是单纯兴起,想来看看,见柜台后只坐着一个二十露头的收银小姑娘,心知陈永禾大约不在,就算在,他好像也没什么立场要求店员叫他出来。
余声暗笑自己的莽撞,转身打算出门··“余声……”他刚转身,外面迎面走来一人,试探着叫他··陈永禾年轻时是个瘦子,多年未见,倒成了个胖子,余声开玩笑说是他家做的面太好吃,陈永禾说他是中年发福。
余声说,那好哇,心宽体胖·后来他们又不可避免地聊起彼此的感情生活··“我啊,一会儿就该接闺女放学了,”陈永禾笑着看了眼表,“刚上一年级,三点半就放学。”
他又说:“真快啊·”或许他的意思是小学生放学放得早,也可能是说时间过得太快,或者两者都有——应该是两者都有··“是很快,”余声笑道,“我儿子都念大学了。”
他纯粹是为了揶揄陈永禾才说这个,结果陈永禾也如他意料中的惊讶,说:“你这速度够快的啊·”·余声这才解释说是养子·陈永禾沉默一会儿,问他:“那你……你结婚了吗”·“没有啊,”余声洒脱道,“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女人。”
陈永禾说:“哦·”他干笑两声,问:“那你也得有伴儿了吧,你条件这么好·”·余声说:“也没有·”·气氛有些凝固,陈永禾只好又长长地“哦”。
他坐在自家面馆里,却仿佛自己才是个外人,有些局促地盯着窗外·下午面馆里没有客人,外面闹市区的嘈杂声顺着空气流进来,如同每一个闲适的午后,却又有所不同。
陈永禾转过头来,望向余声,讪讪地跟他搭话:“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你怎么想起来D市”·余声说:“我儿子在这里上大学,D大。”
·陈永禾说:“哦,D大很好,D大很好·”·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天色渐暗,余声想着晚上的安排,发微信问余宇几点下课,一会儿余宇回信又说晚上临时有课,出不来了。
他这谎话有些蹩脚,余声看透却没拆穿·陈永禾见他想要离开,留他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老同学多少年没见了,余声想想,点了头·饭桌上,二人喝了些酒,话多起来,陈永禾喝得多一点,不过余声也没少喝,旁桌都是一边喝一边聊,这就显得他们更专注了,这两人不说话的时候便喝酒,白酒,一人一瓶,自己给自己倒,谁也不忸怩,就是坐在一起喝闷酒。
陈永禾捏着空杯子,怔了一会儿,说:“我家里情况,你知道的·”·余声说:“嗯,你父母都还好吗”·“我妈去世了,走了快十年了,”陈永禾说,“我结婚那年走的,但没等到我结婚。”
余声说:“节哀·”·陈永禾苦笑一声,说:“这么多年了,没哀了,都节完了·”·余声于是说:“节完了好,看得开。”
陈永禾也问候他父亲,余声说:“也走了,前年的事·”·“嗯·”陈永禾晃晃跟前的酒瓶,喊了服务员又上了一瓶,重新把杯子添满,这次杯子放在桌子上,他没急着喝,带着醺醺醉意,问余声:“哎,后悔吗”·余声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事,但他没回答,反问:“你后悔吗”·“我后悔什么,”陈永禾低头端起酒杯,“我现在也挺好的。”
余声说:“嗯,我也不后悔·”·陈永禾重重叹气,道:“对不起·”·“哎,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余声说着举杯,陈永禾会意,跟他碰了一个,一口干了。
陈永禾说:“好,不说对不起,喝酒·”·所有的话都在这酒里了·陈永禾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倒酒的手有些抖·酒倒出来,进到杯子里,然后平静下来,白酒透明,看起来跟白开水别无二致,但蕴含滋味只有举起酒杯的人才知。
陈永禾知道,余声也知道··“别喝了,你喝得太多了·”余声说··陈永禾没有反应··余声又说:“喝那么多,还尝得出滋味来吗”·陈永禾这才抬起头来。
余声又笑道:“舌头都木了·”·陈永禾重重呼出一口气,把酒盅里的酒泼到菜碟里·他又开始长吁短叹起来,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已经不算早了,家常菜馆里,正经来吃饭的早就走了,留下的都是拼酒的,旁边桌的行酒令都吆喝上了,他们这桌就两个人对坐着,只时不时才说几句话,乍看跟这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然而细品各桌的酒,各有各的忧愁。
“起码我也曾经反抗过·”陈永禾说··他的声音很快被隔壁桌兴致高昂的谈笑声盖过去,但余声还是听得很清楚··余声笑了笑,说:“可你还是屈服了。”
“是啊,”陈永禾顿了顿,说,“毕竟反抗是年轻人做的事,年纪大了,总要做点别的·”·余声打趣说:“比如跟自己和解”·陈永禾也笑了,说:“嗯,跟自己和解。”
他又说:“哎,别说这个了,你怎么样,怎么还单着不是吧,你还愁没人追”·他说起这个,余声自然想起余宇来,惆怅万千:“算是有吧。”
陈永禾八卦起来:“怎么样差不多就试试呗·”·余声笑笑,本不想多谈,但喝了酒,倾诉欲随着也被勾出来,他停顿一下,说:“不合适。”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合适——什么类型的”·“啊,”突然让余声总结,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一小孩,挺爱黏人的。”
他说着又笑了,接着道:“有时候脾气还不好·”·陈永禾也跟着笑,笑得余声莫名其妙,问他笑什么·陈永禾说:“说他脾气不好你还笑,不是有好感是什么”·余声一愣。
陈永禾作吃惊状:“不会吧,就这样你还没感觉”·“嗯……”余声思忖道,“我一直都是把他当晚辈的,就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啊,关怀吧。”
“得了吧”陈永禾笑道,“没你这么宠的·”·余声突然明白问题其实是出在自己身上,若是余宇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对他又是另一番样子了。
这两三年来,说是弥补余宇,倒不是说是为了弥补自己和老余,他只是尽心竭力想去扮演一个好父亲的角色,于是他放大了父亲温柔的那一面,却把严厉藏在身后,可父爱中的严厉和责任恰恰也是亲情中不可缺少的,他和余宇既像是父子,却又不是父子,他想起二人争吵时余宇说他不是爸爸,现在想来,确实如此。
他和老余关系紧张了这么多年,日夜的父子斗争中,他早已淡忘了老余作为父亲慈爱的一面,于是他把父亲角色里的温柔抽离出来,加倍偿还给余宇,来弥补自己曾经没有得到的——可老余是他亲生父亲,余宇却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他的到来简直像是突然闯入他的生活,他们从前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
··陈永禾见他沉默,问:“怎么了”他又开玩笑说:“认清自己的心意了”·余声苦笑,什么也没说。
至于余宇发来的那条临时有课的微信,还真是让余声猜对了,完全是谎话·下午刚好是他和黄薇薇一起上的大课,二人一起回的学校,自然又坐在相邻的位子,下午三节课过后,人陆续走光,余宇额头抵着胳膊,盯着课桌下的手机屏幕发呆。
“你还走不走了”黄薇薇说,“你不走我先走了·”·余宇说:“嗯·”·黄薇薇又问:“你晚上不是还要和你爸爸去吃饭的吗,用我陪吗”·“不用了,”余宇还是趴在那里,“我也不去了,我给他说晚上有课。”
他只跟黄薇薇一个人出了柜,但没说自己喜欢谁,只说爸爸很担心他,这次到D市来,希望她帮忙伪装一下他女朋友,好让他爸爸放心··黄薇薇站起来,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叹气,拍了拍他肩膀,道了声“再见”。
余宇在这儿坐了好久·他甚至想余声会不会来教室找他,寒假那次他就是非常突然地来了D市,但今天他却没有等来任何人··余声没有在D市逗留很久,公司还有事务等待他去处理,临走前一晚,余声打电话给余宇说一起吃个送行饭,只有他们两个。
那天下雨了,不是很大,但足够冷,明明是春雨,雨滴子却很大,咚咚地敲着伞面,余宇走在去约定地的路上,几次疑心这下的不是雨,而是冰粒子,他伸出手去接,却又着实是雨。
温暖的日子没几天,余声走的这天刚好遇到降温,降得很彻底,一夜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冬天··这不能算是个好天气,但是个很适合告别的雨天··雨把影子稀释,水洼映出的只有波浪状的霓虹灯光,余宇又走到了十字路口,他要去的那家餐厅就在对面的街角处。
他站在等红灯的人群前面,透过餐厅的落地窗,他清晰看见坐在窗边座位的余声·餐厅的暖黄色灯光看起来很温暖,余宇一路走来,身上全是雨的- shi -冷·随后绿灯亮起,停留在这里的脚陆续前行,只有一双静静停在路边,等着旁人通行。
红灯,绿灯·绿灯,红灯··他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余声·一会儿余声给他打电话,余宇接起来··“你快到了吗”·“下雨了,堵车。”
“注意安全,不用着急·我等你·”·余宇注视着余声··“你别等我了·”·“怎么了”·“我可能去不了了。”
说罢余宇挂了电话··他守在那里,直到余声起身出来,才慌张离开··更晚一些的时候,余声给他发了自己的航班信息,说他想不想来送他,余宇盯着这条消息过了许久,最终也没有回复。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是那片海滩,笑声依旧,涛声依旧,余声也依旧·他们罩在太阳伞下,对视,一言不发·现实中的那天已是黄昏,光线昏暗,但梦中的沙滩上,阳光却是那样地炽烈,伞也没有用,他的汗水已然溻- shi -了衣衫。
突然有水被他背后泼过来,酷暑倏地便散了,余宇回头,阳光刺得他只能微眯着眼睛,他在朦胧中看见一个笑闹着向他泼水的人影,像极了那些充满阳光的日子里的余声·可等他转回头来,偌大个沙滩上又只剩了他一个。
早上余宇醒来的时候,枕头是- shi -的··舍友都在洗漱准备去上早课,余宇匆忙刷牙洗脸,换了衣服便往外走··王小枫在后面喊他:“哎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吃早饭了”·余宇头也不回道:“我不去上课了要是点名,帮我喊个到”·余声的航班是早上九点的,而从学校赶去机场也要一个多小时,余宇从没像现在这样希望飞机晚点。
到了机场,他又只能进到公共大厅,余声大概早就过安检了,他本来不想让余声知道,只打算见面随缘,这下也顾不得别的了,摸出手机便给余声打电话··电话很快通了,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熟悉且温柔。
“怎么了,余宇”·余宇拿着手机,听见他的声音,咬着嘴唇又不说话··余声又说:“你说话啊,怎么了我刚到机场。”
余宇一愣,问:“你没进去”·余声苦笑,说:“堵车了·”他又问:“今天早上没课”·“没有——不是,有课。”
余声说:“怎么没去上课”·余宇站在大厅中央,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迅速挂了电话,跑了过去·余声是背对着他的,他还拿着手机,为突然挂断的通话而费解,忽然背后有人撞过来,他还以为是拥挤导致的擦碰,接着背后的人抱住了他。
余声皱眉,下意识以为是什么恶作剧,刚想发作,后面突然传来阵阵呜声··“余宇”·余声拉住他胳膊,想把他拽过来,余宇紧紧抱着他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说:“我骗了你,那不是我女朋友,我喜欢你,喜欢的是你,我还是喜欢你·”他哭着,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不过他翻来覆去就说这几句,余声还是听明白了。
·余宇又说:“你是不是讨厌我,觉得我恶心·”·余声无奈,拉着他的手,说:“我没有·”·余宇把脸埋在他背上,哽咽着说:“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余声说:“我真的没有——你转过来,我们再说话,好吗”·余宇这才松了手··余声看他满脸是泪,找纸巾给他擦泪,他掏出纸来,看余宇一脸狼狈,轻轻叹气,伸手帮他抹掉脸上的眼泪:“哎,哭什么。”
余宇吸吸鼻子,没说话··余声动作很轻柔,余宇眨眨眼睛,又想哭··“别哭了,”余声笑笑,“就这么一包纸,再哭就没得用了。”
他深呼一口气,说:“我想过了,也没有怪你,你没有错·”他说到这里停下来,顿了片刻,才接着道:“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余宇立刻说:“那喜欢你呢”·余声缓缓道:“你当然可以喜欢我。”
余宇呼吸急促,有些语无伦次:“可你是,爸爸——但我不觉得你是,我——”·余声双手搭在他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既然你不想让我当爸爸,就不用叫爸爸了。”
“我没有——有也没有,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余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余宇迷茫了:“那你是什么意思……”·余声拍拍他肩膀,半晌才说:“如果你真的喜欢,就证明给我看吧·”·证明给我看这不是缺爱导致的错觉。
直到这一刻,余声依旧抱着这样的希望,或者说他觉得这太过匪夷所思,他也是过来人,对少年人冲动的爱恋总是不能完全信任,若是旁人,他是乐意展开一段恋情的,但对于余宇,他不得不谨慎。
那他对余宇的感情呢陈永禾的话提醒了他,可他也迷茫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他们早已是对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那个特殊的人··他这样说,余宇便明白了,应该说是明白也不明白,余声的意思仿佛是同意他追求他,可余宇又不敢相信,生怕是自己会错了意。
他心急问:“什么意思”·余声没有解释,只是说:“就这样吧,我先进去了,不然赶不上飞机了·你是不是还有课,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余宇没有回答,余声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抬起来,最后摸了摸他的头。
“我走了,再见·”·余宇也说:“嗯,再见·”·余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假期想回家就回来吧·”·“嗯”·余声走的时候,天还有些- yin -沉,等到下午便彻底放晴了,春天停停走走,最终留在了这个极北的城市。
余宇把上学期没给余声打的电话全补了回来,每天没事就抱着手机给他发微信,对着手机傻笑·王小枫问他跟谁聊天呢这么开心,余宇说当然是对象啊,王小枫张大嘴巴,说你和黄薇薇不是没成吗,你这是网恋余宇不屑,回他说,是不是没见过异地恋。
他和余声异地是真的,但恋算不上·他们每天都从网上聊天,却又仿佛少了什么东西·四月下旬,班里组织去山上露营,夜里,他们围成一圈坐着,有人起哄说讲鬼故事,余宇嘴上说不怕,但心里是有些发毛的,干脆溜到一边给余声打电话,可惜山上信号不好,他高高举着手机,说话的时候喝进一嘴凉风——倒也不是特别凉,是有些清新的凉,那风很软,拂在他的脸上、嘴唇上,他说话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余声听说他信号不好,一直在四处找信号,提醒他注意脚下,又说干脆不要打了,余宇说不要,他说这个地方很美,希望余声也在这里··耳机里时不时听不到声音,余宇心急,大声喊:“我希望你也在这里”·他站在山顶上,声音传出去很远。
身后一阵哄笑,余宇这才反应过来,回头,同学笑着问他跟谁打电话呢,大家立刻又笑作一团,余宇不太好意思地抓抓头发··余宇本来打算劳动节回一趟T市,结果余声要出差,他只好作罢,等六月份的端午节再走,这样又要耽搁一个月。
五一假期里,他只能窝在宿舍里抱着手机给余声抱怨,余声发来一张消息记录查找截图,全是“我好想你”,余宇盯着手机,脸红着又打字上去:我好想你,你想我吗,有没有那么一点点想我余声发了语音过来,他说昨晚失眠,突然想到他,想着想着便睡着了,还做了个好梦。
余宇忙问梦见了什么,余声又不告诉他了,说忘了,但好像是个美梦··余声确实不记得梦的内容,他甚至睡得太好,连自己是否做了梦也不记得·公司一个项目出了些问题,这些日子来,他忙得焦头烂额,不然也不会在假期还出差,不过想到余宇便睡着了是真的,他一想到余宇,嘴角便浮出笑意,这时要他概括余宇,在脾气不好之外还要再加一条爱哭,可不论是盘数他的优点还是缺点,余声总是笑着,又很难定义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感情大概本就是复杂的,尤其是本不相关的两个人,他们可以成为朋友,也可以成为恋人,而到了他与余宇这里,二人却先成了亲人,又似乎不应就这样止步于亲人。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一晃便到了六月,终于等到了端午节假期·虽然只有三天假,但家肯定是要回的,不单要回,余宇还翘了几堂课,把三天假硬生生拉到五天,余声问起来,他就说一天正好没课,另一天老师有事,所以也正好没课。
余声到底是家长心态,提醒他学业为重,余宇漫不经心地搪塞过去·夏天不论南北都是一样的热,然而初夏时节,D市和T市的气温差异还是很明显,余宇一下飞机便觉一片热浪扑面而来,若是往常,他必当因这天气发蔫,可归心似箭,他迫不及待要见到余声,而余声已经近在眼前。
这时候余宇也不忸怩了,飞奔过去,抱住余声,余声当然也伸手抱住了他··余宇急切问道:“我已经证明给你看了,你感觉到了吗”·余声抱他抱得更紧了。
“那你呢”余宇又问,“你喜欢我吗”·余声笑着揉揉他头发:“你说呢”·余宇心里略有薄底,可还是想听到准确的答复。
他说:“我——我不知道,你也证明一下喜不喜欢我·”·余声凝视他许久·他知道余宇此行一定会问他这个问题,至于答案,他从D市回来之后便一直在想——甚至是更之前,在他得知余宇心意的那一刻起,他便开始思索故事的结局。
少年人鲜活的爱恋实在迷人,余宇事无巨细地向他分享D市生活的喜怒哀乐,又偏偏爱加一句“如果你在就好了”,他每次看到,便不禁感到自己错过了很多,对于余宇,他确实错过了很多,比如他的成长,对于余宇,他又即将收获许多,比如他的未来,他们的未来。
余声想的要更多,他深知自己与孙博远分手的原因,无非是对爱情保持的活力不足,人到了一定岁数,便很难动心了,可看到年轻的余宇,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冲动的余宇,冲动的自己,为爱冲动的余宇和为爱冲动的自己。
他一直沉默,余宇心里不免忐忑起来,找退路说:“啊,如果很难回答的话,明天告诉我也可以”·半晌,余声才道:“我可能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好。”
余宇连忙解释:“我没有把你想得很好——我又不是因为你的优点才喜欢你的”·余声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哑然失笑。
余宇不快,以为他是在嘲笑他·“笑什么啊”·余声微低着头,回复给他的是一个轻轻的吻,印在唇上的吻··二人分开时,余宇还是懵的。
“我也证明了,证明我也喜欢你·”余声说··即便是五天的假期,也还是太短了,余宇整日在家里黏着余声,声称自己饿瘦了都是没有吃余声做的菜,余声去厨房切菜,他又使坏一样从背后摸上去,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余声身上。
·临走的前一天,他们打算去看看老余·清明的时候余宇没有回来给老余扫墓,这次回了家,想去山上看他,又怕老余看出了他们的事,在天上也要把他们大骂一顿。
这天的天气不错,阳光明媚,二人一起爬山,余声说起他刚到T市时吵着回去看老余的事,那次作为考进前二十的奖励,他们来了山上,可下着雨,山路泥泞,余宇还崴了脚,最后是余声把他背下的山。
余宇听着,故意说:“好累啊,走不动了,你背我吧·”·余声说:“年纪大了,背不动喽·”·余宇说:“你才三十多好吗”·“马上四十了,”余声停住脚步,回头对他感慨,“人总会老的。”
“嗯,也总会死的·”余宇说··他们走在坟山上,四处都是坟头,又大抵是阳光太好,聊起生死来,不觉恐惧,也不觉突然,人有生有死,在生死之间,又有爱与陪伴。
到了山顶老余的坟前,余声用火机点纸,余宇站在一旁,吞吞吐吐道:“你说,你说爷爷不会怪我们吧”·余声蹲在那里,背对着他道:“不会吧,他肯定也希望我们过得好。”
余宇思来想去,觉得若是老余知道了,肯定会大发脾气,可他又是那样一个可爱的老头,最后也会接受他们吧·于是他说:“嗯,也是·”·余声站起来,俯视山下。
这里风景很好,虽说是坟山,不过也确实是风水宝地,周围树木郁郁葱葱,又十分僻静,人看了,也跟着心胸开阔起来··“我们喊几嗓子吧,”余声说着,面朝对面的山头大喊,“你过得好吗,余宇”·余宇一怔,接着双手靠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声回应:“好啊我很好”·他顿了顿,又接着喊:“爷爷我过得很好我们过得都很好”·(全文完)·【番外】·今天是2018年4月3日,余声和余宇仍旧在某世界某星球某字母城市好好生活着。
我带着地球上全体读者的问候去拜访了一下他们,并将我们的简短对话记录如下:·我:二位身体怎么样·他们:我们纸片人怎么会生病呀··我:过得还开心吗··他们:当然天天开心啊。
【后记】·写在最前面,我不承认烂尾··以下内容有些啰嗦,请谨慎阅读。·《有余》从3月4日开始连载,到4月3日结束,整整三十一天,完结七万字,全日更的新体验。
老实讲,我对这篇感情很复杂·之前的整个寒假,我一直在写一部魔幻题材的长篇,却一直停留在开头,几乎算是整个寒假一直在重写中度过,其实《我们的世界》也是在那个时候当作调剂写的,这篇对我启发很大,同时也让我陷入了写作误区,这是后话。
接着开学后,作为复健,我最终决定写一个热门题材,先积攒一波读者,于是有了养父子主题的《有余》(当然事实证明,就算写了个比较热的题材,也还是冷门233)·对于这篇的初衷我从不掩饰,同时这也是我纠结的源头。
我在想人为什么会产生创作的冲动,或者说我创作的冲动是什么,对于我,很多时候可以用表达欲来描述这种冲动,而我对《有余》没什么好表达的,很多读者说这篇感情细腻,其实都是我瞎- ji -巴写的,全是瞎编的。
虽说小说本来便是虚构的,是编造的,但《有余》的编造中好像又少了个我,然而我是必要的吗这就牵扯到了《我们的世界》,我说的误区便是这个“我”,对于这个问题,我至今没有思考清楚,但有一点我是确定的,那就是对于我来说,我最注重的是写作过程中我自身的感觉,《有余》没有让我感受到我的存在,所以从我作者的感觉角度看,这是一篇失败的作品。
其实上面说的那一段不完全属实·关于人物中的我,我一般是采用“体验派”风格去揣摩人物心思,也就是把自己当作他,在实际写作过程中,我也曾多次下意识把“他”打成“我”,这跟我对这篇的感受相悖,再说真实,小人物和现代背景给《有余》以真实感,而不是我这个作者给了它真实感,我是这样觉得的。
或许是《我们的世界》珠玉在前,首次第一人称的尝试大获成功,让我不敢轻易再去写相同体裁,以及无可避免地把《有余》跟《我们的世界》比较,《有余》完败,我很不爽。
最后简单说一下结尾吧·看似我是冲动完结,其实不然,故事进行到车站告别,已经迎来了全文最后的高潮,文中围绕的两个矛盾,余声与老余,余声与余宇,前者在跟后者的相处中已然释怀,后者也在车站告别章节中达成和解,往后的故事在完结章中也给出了一个结果,所以又回到了后记第一句话:我不承认烂尾。
坑很多,接下来写哪个还没想好,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很难··谢谢大家一路追更,下篇有缘再见··假装稀巴烂·20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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