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之臣 by 茶深

分类: 热文
裙下之臣 by 茶深
文案:·根正苗红的清纯男大学生和女装大佬的狗血恋爱故事·真的女装,真的大佬··第1章 ·真的美人,往往是带着杀气的··一只精致的女式小皮鞋踩在他的裆部,往上看是露出一截雪白皮肤的裙边和一张漂亮的脸。
约莫十三四岁,乌黑的长发,眼角上挑,下巴尖尖,像是灵异故事里芭蕉树下的狐狸精·狐狸精开口说人话··“看你爹啊看,再看信不信老子踩爆你的蛋。”
徐嵩沅吓出一身冷汗,梦醒了··怎么会梦见这么久远的事情·当然,那时候他还是个小软蛋,没敢再看下去,所以时至今日他的蛋还好好地躺在裤衩里,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后续发生什么了,唯一记忆的线索是那天二中和三中打群架,是期末考的前三天,他背着书包嗷嗷地哭嚎着落荒而逃,一路鼻涕眼泪齐飞·也许是过度忧虑自己小兄弟的安危,他回到家就发烧了,烧到放寒假,他们家以为他撞了邪,差点叫人来烧纸钱。
徐嵩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摇摇晃晃下床去刷牙··在宽松运动裤里晃晃荡荡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声,他刷着牙摸出来一看,屏幕弹出一条信息,“我失恋了”,来自图南。
“老大等下的课我不去了,你帮我答个到·”·床上的人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答道:“不是吧,待会是刘姨的课诶,恐怖。”
徐嵩沅换了件外套,把一把零钱和手机揣兜里,提了跑鞋的后跟就准备出门了,“我有急事,实在不行你就说我拉肚子了,事后补假条·”他带上门出去了。
徐嵩沅在楼梯间取了自行车,踩了半小时,才到桥东酒吧,桥东酒吧之所以叫桥东酒吧,是因为它是桥东路第一家酒吧,营业于九十年代初,起先一楼放了几个台球桌子,后来店主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几台港台盗版的红白机,之后数十年,什么流行就往里面塞什么,整得不像个酒吧,反而像个怀旧博物馆。
外界风云变幻,桥东酒吧的老板们也跟韭菜似的被世事如刀一茬一茬地收割掉了,永远有贼心不死的后来者接盘··徐嵩沅在路边的消防栓旁锁了车,桥东酒吧白天也营业,买炒饭炒面还有烧卤,据说是桥东酒吧收入的半壁江山了,做酒吧做得如此没有尊严,它是头一份。
灰蒙蒙的玻璃里圣诞节的贴纸还没撕掉,眼看就除夕了·他推开门,往老地方望过去,图南果然一个人霸占着一个十人的大环形沙发,翘着二郎腿抽烟·他今天的头发是金色的长直发,黑色的长裙,很适合他。
他身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各个殷切地拿着打火机,烟盒,啤酒杯,烟灰缸还像橄榄球一样,被几个壮汉揣怀里抢来抢去··徐嵩沅没喘匀气,走过去,他正想说什么,突然听到挂在门边的小铃铛叮了一声,他回头看,玻璃门外推门又进来了四五个虎背熊腰的男人。
这些男人一见着图南的面儿,立刻像见了亲妈,满含热泪地一路滑行过去,把徐嵩沅挤开了,“南哥”·本来就跟座肉山似的,小猫一样柔顺地蜷缩在图南的腿边,就更显得十人的卡座也不够看,跟挤地铁似的。
“南哥,呜呜呜,您好久没去看我们了……”·“南哥,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南哥这么优秀,一定会找到新女朋友的”·“南哥,是哪个小妮子瞎了眼,居然还敢甩我们南哥,兄弟几个去给您出出气”·徐嵩沅发现自己不需要说话了,图南的这些小弟们已经把话都说完了。
图南在别人手里的烟灰缸里把烟摁灭了,最后一缕袅袅的雾气在他浓妆的脸上穿行而过,像是什么上世纪日本女星的写真·他抬眼看了一下徐嵩沅,笑了笑,“抱歉,我喝醉了群发的。”
第2章 ·徐嵩沅卡壳了,他早就该知道,早上那个梦就是有预兆他一颗红心向太阳踩出一身热汗,谁知道图南这里整一个温室大棚朵朵葵花向阳开。
图南往旁边看了一眼,那只搁眼前的烟灰缸立刻乖巧地消失了,他对着徐嵩沅挥挥手,那群肌肉山林立刻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给他让了一条道,否则估计他这个小身板,非得被勒死在里面不可。
徐嵩沅心里有些别扭,慢慢走过去坐在了图南旁边的沙发上··“来得还挺快·”图南倾下身戏谑地看他的脸色,长长的头发有一绺垂到他的胳膊上。
“早上没什么车·”徐嵩沅伸长手,把茶几角被捏瘪的易拉罐往里推了推·他在群虎环伺下倍感别扭,“我下午有课,就先……”·图南把他硬生生摁了下去,这个人力气有多大,徐嵩沅比谁都清楚,图南小时候就能单手掀翻他,如今他根本不是图南的对手,于是乖乖地束手就擒。
“怎么了”·“替我把东西拿回来·”·“哦·”·图南是男生,虽然打扮成女生,但是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男生——虽然被甩的频率略高于常人。
他既然能扮女生,还是漂亮女生,脸和身段还是过得去的,而且图南是桥东街说一不二的大哥,在这条已经半截淹没在尘土里,犹如人老珠黄的过气舞女的酒吧街,想找个人模狗样的雄- xing -比找条狗都难,图南一不吸毒二不赌博,虽然穿女装对于部分人来说是变态了点,可又没听说他对女生有什么暴力倾向。
那张脸的光芒下,想跟他的小太妹犹如过江之鲫··徐嵩沅是看不出和图南在一块有什么好,一个比自己还美的男朋友,压力不是很大也许,也许图南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是穿男装的否则,就是床上功夫特别厉害·图南和他女朋友总是很快确定关系后很快同居,每次分手都加倍麻烦。
作为一个男人,他表示自己是做不出把人赶走的事情的,虽然房租是自己掏的·于是每次都是徐嵩沅出马,大包小包地帮他把自己的东西从前女友的住处运出·图南的小弟们都是一副能活撕了对方的模样,怕吓到人女孩子他理解,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图南挑挑眉,说我怕她们再看到我要哭得晕过去。
·徐嵩沅转身看他,“还有事吗”·图南嗤了一声,他手笼在他的耳边,悄悄说:“嘉美说她其实喜欢的是女人,妈的·”·徐嵩沅突然差点笑出声,看在旁边人殷切里带着嫉妒,嫉妒里带着委屈的小眼神,他把笑声咽了下去。
“哈,这是第几个了”·图南咬牙切齿,“第十三个·”·不知道为什么,图南三十个前女友,有十三个在他这里觉醒了- xing -取向,奔向了新世界大门,堪称男- xing -版的弯仔码头。
他想到这里,图南突然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小弟,“阿黄剪头发了啊”·“嘿嘿,清、清爽一点·”一个剃着只有一层青皮的文身壮汉羞涩地回答道,摸了摸自己亮堂堂的头顶。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肚子饿了自己去跟后厨说,帐记我这里·”·众大汉恋恋不舍地散去,眼神还恋恋不舍地黏在图南身上··“少抽点烟吧。”
徐嵩沅夺过他手指间的香烟,摁灭了··图南抬头看他,面无表情问:“你是不是皮痒”·徐嵩沅破了功,顿了顿,才说:“我这是为你好……”他说到后面自觉好像图南小弟,不由得气势转弱,偃旗息鼓。
还好图南不理他,自顾自地在座位上张开一个大字,伸了一个懒腰·他坐起来像是个女孩子,可是这种散漫的时候,就看出他是个男- xing -了·至于他走光的裙底,徐嵩沅已经看都懒得看——下面是毫无情趣的也许还印着海绵宝宝的纯棉四角内裤。
“你,你也少染点头发吧,小心得癌·”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是一头栗色的大波浪,这才半个月不到·徐嵩沅承认自己今天有些得寸进尺,谁让图南有求于他,他不去,图南的家当全要进垃圾场。
图南笑了,勾勾手指头,示意徐嵩沅凑过来,他倾过身去,把头发撩到耳后,给他看金发下面黑色的发根,“这是假发,我早就把头发剪短了,蠢·”·徐嵩沅无端脸红了一阵,说:“哦,那就好。”
第3章 ·徐嵩沅问图南的小弟借了一辆面包车,开到了这情种原来的住处·那是个旧小区,离东桥路不远,铁门旁边爬满了半死不活的爬山虎和三角梅,车开不进去,也理所当然地没电梯。
徐嵩沅气喘吁吁地在窄小的楼道里爬了九层,对了对图南发给他的地址,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谁啊”硬朗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他顿了顿,“我是图南的朋友。”
门刷拉地开了,一位短发带着一溜耳钉的女生抱着胳膊歪了歪头,“进来吧·”·徐嵩沅弓了弓腰,“谢谢·”·“不用换鞋了。”
女生把他丢在玄关里,挠了挠蓬乱的头发,转过身又窝回了散乱着外卖盒,外套,零食袋子的破皮革沙发上,握着游戏手柄,全神贯注于屏幕上跳动的小人·“你来拿图南的东西的吧,自己进卧室拿吧。”
由于图南红鸾有煞,恋情常常保持不到一个月,这么多年倒也学乖了,日常用品一个背包就能拎走··“哦,对了·”女生的手指不停,在哔哔作响的电子音中说道:“衣柜还有几件他的衣服,你一起拿走吧。”
“呃,那……”·“不用看了,裙子都是他的·”·徐嵩沅把车开回桥东酒吧,图南已经喝上了·他有个怪癖,不能跟别人喝酒,只能自己喝,两年前据说前一任桥东酒吧的老板非要在席上劝他酒,软磨硬泡之下惹得图南翻了脸,直接砸了一个酒瓶子,拿着玻璃茬逼在对方脖子上,吓得那个倒霉蛋哭爹喊娘差点进派出所。
图南和别人吃饭都是滴酒不沾的,人人都以为是图南喝不了酒,然而徐嵩沅知道,他不是不能喝,是不想喝··那群小弟都像广场上吃饱了玉米籽的鸽子散光了··酒吧门让图南拿了一把U型锁从里面锁了。
他是这里的大股东,又是众星拱月的图大官人,他想什么时候营业就什么时候营业,不想赚钱的时候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徐嵩沅沿着落地窗走到图南坐的临街的卡座边,透着昏黄的夕阳,旧得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
他曲着手指敲了敲浮着一层薄灰和污渍的玻璃,玻璃后的图南扭头醉眼朦胧地看他,他就算一脸大浓妆,双颊还是透出了一抹薄红,一直染到眼角去··烟视媚行·数年后的徐嵩沅已经不是一个初中生小屁孩,惊惧之下脑子里只晕晕乎乎冒出狐狸精三个字了。
可是他还是觉得,那时候的图南更神气,虽然还没有学会化妆,也只穿着别人的校服短裙·如今的他,总是让他觉得好像这个桥东街,也全身落满了厚厚的疲惫的夕阳色灰尘。
“开门·”徐嵩沅做了一个口型··图南皱着眉头,好像看不懂他在干嘛··徐嵩沅掏出手机,打字调大贴在玻璃上给他看··图南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会,懒洋洋地起身走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徐嵩沅提着背包挤进去,图南已经转身回了卡座·他看了看他的背影,侧过身,顺手把门口那个欢迎光临的小招牌翻了一面,暂停营业··他走过去,在躺在沙发上的图南身边坐下,把他长长的假发贴地的那一缕撩上来,“小心得肝癌。”
图南张了张嘴无声地笑了笑,他的嗓子有点哑,“你们大学生是不是都这样啊,这得癌那得癌的……”·“图老板最近业务扩展了”徐嵩沅把那堆破酒瓶子往里一推,抽了几张纸把满是划痕的茶几粗粗擦了几下,掏出笔记本电脑摆上,开始写报告。
图南切了一声,“我问你,大学生能干啥,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他声音越发小下去,昏昏欲睡··徐嵩沅不吱声,自顾自地敲键盘。
·图南翻了一个身,正好有一块切割成方形的余晖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得瞳仁是半透明的浅棕色·他抬起胳膊挡住了刺眼的光线··“躺好·”徐嵩沅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伸出一只手把他露了半边大腿的裙摆盖了回去。
第4章 ·图南一睁眼,天已经黑透了,外面挂在树上的彩灯闪闪发亮,对面那家新开的民谣酒吧的非洲鼓已经打起来了·他一扭头,徐嵩沅还坐在他身边吧嗒吧嗒打着字。
偌大个酒吧,只开了他们这一桌那盏小小的号码灯··“几点了”图南清了清嗓子··徐嵩沅瞥了一眼电脑桌面右下角,“八点半了。”
图南坐起来,感觉自己的肘关节和肩膀都在咔嚓咔嚓响,“开门吧·”·徐嵩沅合上电脑,问:“你今晚住哪”·图南揉了揉后脑勺的长发,“后厨还有张行军床……”他转过身来看徐嵩沅,“待会你就回去吧,啊”·“嗯。”
当班的后厨小弟托尼来了,在外面敲了半天的门,徐嵩沅放他进来,把背包交给他让他拿去后厨,骑车回了学校··事实证明徐嵩沅绝非什么天选之人,根据墨菲定理,他没去的那节课必然进行了课堂小测,还画了考试重点。
刘老太太认为,连画考试重点都能不来的学生是所有学生中最差的,要不是看在徐嵩沅平时表现都不错,上学期还拿了奖学金,差点给他的平时分打了零,害他几乎挂掉了一整门。
他还是和普通大学生一样每天忙忙碌碌下课下课参加些闹闹腾腾挥霍青春的课外活动,桥东街离他学校不远,可是桥东桥西,一个老城区一个新城区,一个垂垂老去一个欣欣向荣,就俨然只共寒暑冷热,不共世情炎凉。
考完最后一门,徐嵩沅准备打包行李回家,班长来敲他们宿舍的门,说晚上别走,一起去泡吧,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问:“去桥东”·“这年头谁还去桥东啊,老徐你也太落伍了,我跟你说,北湖那一圈开了一条酒吧街,物美价廉,宜室宜家~”班长美滋滋地介绍着。
北湖是A市近年来一个重点旅游商业圈,一串彩灯挂在湖边公园上,到处都是滑板少年和背吉他卖唱的文艺青年,除了徐嵩沅,剩下的男男女女十数人轻车熟路就往一家小木屋造型的音乐酒吧钻。
他们这种清汤寡水的大学生其实进了酒吧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就是三三两两摇骰子两只小蜜蜂·后来班上的大姐头刘莹莹用手机APP招呼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小指针转啊转的,第一个就指向了徐嵩沅。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场内音乐喧嚣,震得人头皮发麻,要扯着嗓子说话··徐嵩沅摊摊手,“真心话吧·”·怕什么,他是正人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
几个女生凑过去翻题目,一起哇哇尖叫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请问你初恋是什么时候”·“切,没劲。”
对面的男生异口同声道··徐嵩沅想了想,说:“初一吧·”·“完了”·“完了呀·”徐嵩沅歪歪头。
下一个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选了大冒险,抽中了要找一个陌生异- xing -喝交杯酒,一票人欢呼起哄说要去围观,徐嵩沅酒量委实是捉襟见肘上不得台面,之前和他们碰了几杯,只觉得有点晕,坐在卡座里恍神,突然听见背后碎了一个玻璃瓶。
那声音落了一地的碎片,似乎要扎进他的脑仁里·他太熟悉这种小混混干仗的前奏了,立刻扭头去看··那位不幸的大冒险勇者已经被人摁倒了,据说是调戏了人家的女朋友。
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大好男儿,哪容得了同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挨揍,立刻撸起袖子上去干,鼻血和拳头齐飞,还夹杂着女生尖叫:“你们别打了再打我就报警了”·能起冲突立刻摔酒瓶子的人,肯定不是一般的善良市民,对待这种人说报警是没用的,他们进班房就跟进桑拿房一样寻常,架打起来了,不管有理没理,都逃不过一个聚众斗殴,让学校知道他们这个假可就不好过了。
徐嵩沅按下那个女生,让刘莹莹先把女生们带出去··他回头看,自家的几个男同学那种三脚猫的功夫根本和人家职业混混比划不了几下,皆被撂翻在地,翻滚成一条条咸鱼。
徐嵩沅搜罗这脑里三江四海道上的话术准备先唬住人再说,他走过去还没开口,就挨了一拳··先是耳朵一阵- shi -热,血气和酒气全嗡地冲上头顶,感觉灯光极其亮,刺得他想流泪,这才发觉自己被打翻在地。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徐嵩沅内心苦笑··倒悬的视线里,恍恍惚惚有人踢了踢他的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落在他虚握的掌心里,那人咬牙切齿,“臭小子。”
第5章 ·阿黄在旁边气壮山河地梗着脖子吼道:“南哥我看见小徐在这里觉得情况不对立刻打电话给您了”如果他有尾巴,徐嵩沅感觉他能把尾巴摇成音速螺旋桨。
图南抱着胳膊赞许地微微点了点头,别人做这个动作显得傲慢,他却只让人觉得优美·他下骸骨有一束光从边缘划过,好像是刚开了刃的兵器,锋利而雪亮·他用高跟鞋踢开了徐嵩沅,直接走到那群小混混中为首的那一个面前,还没说话,对方先开口了,“坏了坏了,大水冲了龙王庙,没想到这人是南哥的马仔。”
“呸”徐嵩沅感觉自己的耳骨被打裂了,图南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水浪,忽大忽小地激荡着·“他也配给我做马仔”·他苦笑。
“这我发小,可是大学生·”图南环顾一周,“大学生的脑子是你们想拍就拍的,打傻了一百个你们这样的王八蛋都赔不起·”·“就是”阿黄在一旁帮腔。
图南冲阿黄指了指徐嵩沅,阿黄连忙走过去,架着七荤八素的大学生出去了·徐嵩沅被壮汉一手像小鸡仔一样拎着,快要背过气去,拼命挣扎扭头,“我……我同学……”··“小徐,你同学都在外面呢。”
徐嵩沅蹲在酒吧前的音乐喷泉前醒神,吃了瘪的好男儿们互相搀扶着鼻青脸肿地走了,女生们围着他问了很多句要不要去医院,要不要先包扎一下,最后也依依不舍结伴走了。
阿黄陪他一起落寞地蹲在哗啦哗啦的水池边··徐嵩沅看他,“你不进去”·阿黄连忙摆手,“不不不,这种软场子不需要我。”
道上有硬场子和软场子之分,硬场子指的是双方二话不说拔刀就砍,需要的就是阿黄这种精壮劳力,与之相反的软场子,就是互有把柄的双方老大面对面喝喝酒点点烟把事办了。
图南此刻在和那人说什么·他不是一个女人,就算穿着暴露出入声色场所也不会有什么不测,更何况他还是比一般男人还要凶悍的男人··徐嵩沅觉得头疼欲裂。
十五分钟后,图南孤身走了出来,阿黄立刻迎了上去,“南哥·”·图南揉揉太阳- xue -,摁下火气看蹲在面前一脸颓丧的徐嵩沅,“大学生,身上还有钱吗,要我帮你叫辆车”·徐嵩沅抬头看他:“我们学校十一点门禁。”
·广场的景观钟楼正敲响着咣咣的钟声,一共十一下·图南仰头听了一会儿,冷哼一声··图南和嘉美分手后,在桥东酒吧睡了几天行军床,没有梳妆台也没有电吹风,更不要提乌烟瘴气的后厨根本晾不了衣服,忠心耿耿的阿黄贡献了自己租期还没到的房子给他——阿黄找到了个新女朋友,是飙车党,最近迷恋着和女朋友在山上扎帐篷看星星。
图南把徐嵩沅领进门,高跟鞋一甩,说:“自便吧·”·他顺手把假发拉了下来,徐嵩沅第一次看到图南的短发造型··严格来说也并不是第一次,图南也有心血来潮,留过波波头或者那种叫梨花卷还是什么的造型,只不过都是纯女- xing -化的。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完完全全的男- xing -化的短发——在整个白日的发套的压迫下有些卷曲,脖子后发脚的地方透露出淡淡的青色··徐嵩沅撇开目光,环顾四周,比想象中的干净很多,他摇摇晃晃弯下腰把图南的高跟鞋摆好,鞋架上高低错落,都是图南的鞋子——阿黄的凉鞋都比他大不止一个尺码。
图南在洗手间门口的玻璃前卸妆,含含糊糊地说:“你睡沙发,明天一早给我滚回学校去·”·徐嵩沅说:“我放假了·”·“那就滚回你家去。”
徐嵩沅觉得脑壳疼,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说话··迷迷糊糊间他看见图南进进出出,一下子洗手间的门开开关关,水声哗啦啦,一下子又是电吹风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洗好澡的图南坐到了徐嵩沅的旁边··假寐的徐嵩沅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图南正穿着大T恤大裤衩撑着腮帮盘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给电视机换台·空调热风开得很足,让徐嵩沅有些虚虚地冒汗。
“你睡衣不是女式的啊”·图南扭头看他,手还撑在脸颊上·他挑挑眉,“我有啊,怎么着,让你虚伪地意- yín -一下”·第6章 ·图南蜷在他身边看电视,阿黄的租屋没有买机顶盒,只能收到有限的几个地方台,时不时抖动的电视屏幕模糊不清地敲锣打鼓播着大吵大闹的夜间肥皂剧和夹杂着方言的鸡毛蒜皮新闻。
图南身上浮动着一层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不是他平时用的或廉价或高级的那些香水的香——那些徐嵩沅都感觉太具有攻击- xing -了,像亚马逊女战士手里的长枪,他欣赏不来。
“沐浴露什么牌子啊,回家我让我妈也买去·”·图南回头看了他一眼,“杂牌,楼下小卖部就有·”·他的女式睡衣是穿给谁看的·图南的女式睡衣长什么样,肯定不是他妈穿的那种里面加绒的长袖长裤两件套。
他才二十五岁,是不是和旅馆晚上塞进来的小卡片里的那些一样,丝绸光滑的触感,荷叶边,缀在大腿上··“抱歉,我萎了·”徐嵩沅说··图南扬起手来拍了一下他的额头,看似凶狠,落在皮肤上的触感却很轻。
“我可是见过你坐在厕所的塑料凳上刮腿毛的你让我还有什么幻想啊”徐嵩沅捂着额头悲愤地声明··那时候大概是高中的某一个暑假的午后,他去图南的住处找他,久敲门不应,从后门的矮墙翻了进去,刚推开纱门,立刻看到了这令人心碎的一幕,朦胧的午后光影中,“少女”逆光而坐,被天窗纱罩滤掉温度的光打在她的长发和赤裸的胳膊上,空气中似乎飘动微酸的青春期萌动的荷尔蒙。
图南正在掀着裙子用一片小刀片刮腿毛,少男心风中飘零··“你赔我的青春期在遇见你之前我觉得美少女放屁都是草莓味的,不,美少女才不会放屁。”
图南面无表情答道:“她们不但会放屁还会拉屎呢,处男没资格说话·”·电视上正在播当地一个农民如何养蛇致富,画面太耸动,图南转头盯着屏幕不再理他。
细看图南并不是特别的女- xing -化,只是骨架子和脸都小,初中的时候细胳膊细腿,比同龄的女孩子还要小一些的感觉·眼睛极大,显得脸更小了·三中那时候没有校服,他穿着休闲短袖和齐膝短裙,在校门口摆开全武行,徐嵩沅骑车从门口经过,差点撞到电线杆。
后来直升高中,男生还是抽枝拔节了,虽然能靠着肥大的运动校服掩饰,可也初见端倪··他看着他瘦削的后背,凸起的蝴蝶骨,感觉他还是高中时候的样子,可是他也同样知道,这幅身躯可以一巴掌打晕他,也可以一个打一群。
图南百无聊赖地换了几百次台,左右在那些虚假广告和哭哭啼啼中切换,终于把遥控一扔,“睡吧·”·他径自站起身,走回房间,替他关了客厅的灯。
·阿黄的住处位于一个城中村,楼下就是一片水果摊,早晨开始就吵吵嚷嚷的·图南烦恼地翻了几个身,把被子都睡成一团咸菜·除了水果摊大妈大声地谈笑和讨价还价,还有来自客厅,陌生的乒乒乓乓,他猛地坐起来,大声吼:“徐嵩沅你烦不烦啊”·徐嵩沅端着个盘子路过他的房间,无辜地眨眨眼:“啊你醒了啊,醒了就起来吃早饭啊。”
图南怨念地坐在小圆桌前咬着包子,“你哪来的早餐”·“楼对面不是有个早点铺吗”徐嵩沅道,“怎么,你不知道”·粉丝包里面半点肉丝都没有,干巴巴的,图南啃了一半把馅儿吃完白面扔了,“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白天。”
“昼夜颠倒,容易猝死·”徐嵩沅说··“滚·”·一夜睡醒,图南的发梢还是翘着,显得有些蓬蓬的,原来不是发套的缘故啊。
“你的头发,原本就是卷的吗”·“啊”图南扯了扯自己的短发,“长了发梢就会有点打卷吧,天生的,随我妈。”
徐嵩沅回想图南学生时期,的确顺直的长发下面都有些微微打卷,像半垂的花儿·那时候的他还以为是中学时代没什么条件入手化妆品的女同学们神秘的小伎俩之一,例如咬嘴唇让唇色更红润,用烧过的棉签烫睫毛什么的。
他第一个女朋友告诉他的··图南带着一脑门的起床气摔了筷子,开始赶人,“你怎么吃那么慢啊,滚滚滚,赶紧回去·”·徐嵩沅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顺路把他家的垃圾袋也拎走了,他站在门边问:“我还能来吗”·“不能。”
图南在房间里换衣服,和他的声音一起传过来的还有柔软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第7章 ·徐嵩沅把那一小袋垃圾甩进路边的垃圾车里,钻进楼下黑黢黢的小卖部,带着老花眼镜在香烟柜台前烤火的店老板问:“找什么”·他弯下腰躲开悬挂在货架中间高高低低的塑料袋和节能灯,笑笑,“我自己看看。”
他穿着羽绒服艰难地挤进货架之间,找到了最底下蒙着尘的沐浴露瓶子,都是他听都没听说过的牌子,它们和豆腐乳罐头摆在一起·徐嵩沅毫不讲究地挨个打开盖子闻了闻,只有浓烈而媚俗的香精味,让他想起这条街挂着旋转彩灯的发廊门口,在太阳下晾晒的洗得薄薄的白毛巾的味道。
经过昨天一役,学生们知道了自己的斤两,不敢再狂了,第二天纷纷拿着行李走了·徐嵩沅家在本市,直接双手一插口袋晃晃荡荡跳上一辆公交,穿越大半个城,到了他家住的小区。
徐母早就听说他们学校放假,特意大早上就挎着篮子出去割肉剁饺子馅,看到徐嵩沅的模样大为诧异,“你怎么这么憔悴”·你宝贝儿子昨天被人打了,晚上还只能躺在头脚都差一截的沙发一宿没睡好腰酸背痛的。
徐嵩沅放了包钻厨房捏刚出锅的饺子吃,“考试太难了,我复习了一宿·”·“诶哟,辛苦我们家小沅了·”徐母心疼地又给他塞了几个核桃,“老徐今晚下班你去你们单位对面那家烧卤店买半斤烤鸭”·漫长的大学寒假就这样开始了,徐嵩沅和高中同学约了几场篮球,走了几家亲戚,被众人轮番爱抚“小沅今年也大三了吧,哪个专业呀,诶呀你们专业女孩子多不多啊,谈对象了吗,什么时候带回家呀”一套连打弄得他不胜其烦。
他家离桥东街更远,打车都要七八十,在古代就是翻山越岭的那一边,要驿寄梅花鱼传尺素才能到·图南也如那些只有春天才在滩涂短暂停歇的白鸟,拍拍翅膀没了消息。
寒假接近尾声,他和几个同学骑着车刚打完篮球回来,露天球场的灯坏了,几个人硬是打到看不见球在哪儿为止·路边已经支起了卖烧烤的小摊,他扭头扫了一眼,那只鸟落在他附近的枝头上——他看到图南和个不认识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烧烤摊边粉红色的塑料凳上,桌子脚边还树立着好几瓶空了的啤酒。
他总是很喜新厌旧的,还没过几天,现在的发色已然是青灰色的了,像是深山老林才能滋养出来的带着瘴气的烟雾,有山精野怪轻轻的笑声·徐嵩沅记得自己看过科学证明女- xing -比男- xing -抗冻,不过图南也很抗,大冷天的,只穿着一件宽大的毛衣外套,仿佛整个人要被吞下去,一截腿露在外面。
他习惯- xing -地向后靠,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看着对面的男人··“老徐,走不走”·“你们先走·我看到我一个朋友。”
他心不在焉地说··几个大小伙顺着他的视线张望了一下,路上行人都三五成群,除了凑成堆晃悠的他们这个年纪的学生就是一对对情侣,发现不了什么可疑目标,于是不一会儿也走了。
图南没动小桌上摆着的七八大碟的烤串,他只是仰在椅背上,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对方·路灯光在他卷翘的假睫毛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像是蝴蝶的触角,让他一向锐利的目光显得柔软了起来。
徐嵩沅一身热汗在羽绒服中被燠干,突然觉得心头滚烫··“图南”·已经很少有人这么连名带姓叫他了,图南停下步伐,皱皱眉,回头,林方水略带讨好地笑了笑,“这顿算我的。”
“不用,我不喜欢欠人人情·”图南面无表情道··“嗨呀,我跟你,还算什么人情啊,不过就是想请你吃餐饭,喝喝酒·”·图南挑挑眉,“手下打次架而已,林哥这是想让我陪睡”·“行行行……”林方水无奈地退让了,“阿南,你看我没什么恶意嘛,别这么炸毛猫儿似的小弟们发生冲突,那是很正常滴。
我请你出来吃顿饭,杯酒泯恩仇,这不过分吧·”·图南看着他不说话···林方水赔笑了一阵,见有些冷场,只能摸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叫小弟来接··“不用了。”
图南道··马路对面,阿黄夸张地挥着手,“南哥这儿呢南哥”·图南对林方水微微点了点头,“先走了。”
第8章 ·徐嵩沅在除夕夜当天给图南打了一个电话,他在阳台上呼呼吹着冷风,觉得喉头发干,“图南吗”·“嗯”那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像是有酒意。
他无端地觉得后悔··“你要不要来我家过年”·“你有病啊”图南直接撂了电话··这个人就是这样,没有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眼皮子底下也没有万丈红尘,现在小年轻中流行的那些小确幸和人间烟火对他来说都离地三尺,清新得不像是真的。
过年算什么呢,不过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终究到来的那一天·别人反而为着这张油盐不进的冷脸去巴结他·有首歌怎么唱来着,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然而徐嵩沅知道,谁去找他过节才真是倒大霉。
图南向来以别人的不痛快来痛快··他一边恶狠狠地数落着,一边想,他现在在哪儿·徐嵩沅心头怄了一口气,在电视机里春晚的欢声笑语中讪讪地回到客厅。
他认识图南的时候才十二岁,不负众望考上了省内教学质量都排得上名号的二中,离家近,不用住宿,有直升的高中部,还是爹妈的母校·他骑着车穿着二中洁白的校服放学回家,风吹起刚剪的头都是一副天之骄子的典范。
二中校门口对面是三中,是无数二中孩子家长吓唬人“考不上二中就去三中”用的杀手锏·与富丽堂皇的二中相比,简直就是一个风雨飘零的小破庙,学风散漫,连校服都不强制穿,一到放学,涌出无数个留着长发,穿着小短裙的女孩子。
可惜徐嵩沅那时候还很淳朴,心里只有学习和打篮球··还没等他青春期开始骚动,谁知道第一次见图南就被他一脚唬出了童年- yin -影,面积巨大··他发了烧,弃了考,第二个学期刚开学,班上的同学话题不是新学期刚张贴出来的排名,也不是哪个老师要生宝宝了,还是这个群架。
课间窸窸窣窣故作神秘地一传十,十传百·传说里倒没有他这个惊鸿一瞥的龙套的名字,只有一个图南··二中的人都知道了,三中的有个女霸王,无恶不作,横行霸道,叫图南。
徐嵩沅在那些口口相传的缝隙中无师自通,图南是男的··他突然有了青春期第一个秘密··后来他有一次做作业晚了,推着车走在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上,旁边的- cao -场有人坐在单双杠上,穿的不是他们学校的校服。
“看什么看”熟悉的开场白··徐嵩沅不知哪来的勇气,把车驻在一边,气势汹汹的冲过去,“你怎么进来的”·“关你屁事。”
坐在双杠上的“少女”说话毫不客气·“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挂在徐嵩沅胸口的校牌,“徐……徐……”·“徐嵩沅嵩山的嵩沅江的沅”徐嵩沅气壮山河地答道,然而一时逞能宛如纸老虎,一捅即破,见对方面无表情看着他,他像是被突然推上舞台要求做才艺表演,狗尾续貂道:“就是三点水一个元气的元。”
“少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她”跳下来,裙子翻飞,落了地,比徐嵩沅还高半个头,像是一脚就能踢飞他·可是“她”说:“你爸妈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山高水远吗”·那时候他还没有学过《逍遥游》,没背诵过“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否则可以施施然摇头晃脑回敬一句,也算是掉书袋的示威。
他只能偷偷狠命地搓衣角,道:“你,你的名字也很好听·”·“谁夸你了”·图南就是这种人,永远能让你的一江春水向东流。
后来他在课本上看到了《逍遥游》,早读课上只恨相遇太迟,读得咬牙切齿·那时候图南已经把他当兄弟,他怎么好再一雪前耻··二十二岁的徐嵩沅很快就知道图南新年去了哪儿,因为他第二天就在图南的小弟微信群里看到他发的在三亚晒着太阳带着蛤蟆墨镜搔首弄姿的嚣张自拍。
下面一溜的“南哥美丽”·“南哥女神”·“南哥威武”·徐嵩沅顿时满腔哀怨化作一口凌霄血,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媚眼抛给瞎子看··图南一周后从三亚衣锦还乡,带来了满满两车的三亚土特产(三亚土特产本身难道就不是一个商业伪概念),小弟们在航站楼翘首以盼夹道欢迎,引起了当地武警官兵的严密关注。
在虎视眈眈下,一路招摇回了桥东酒吧··第9章 ·人在知道山是山海是海的时候开始认知自我的- xing -别,然后通过模仿家庭成员中的同- xing -进一步在人类社会直立行走,在此之前- xing -别是模糊的,暧昧而飘忽不定的。
徐嵩沅已经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知道男女,又什么时候知道- sheng -殖的含义·然而图南的出现,让他突然又跌入了仿佛母亲子宫的蒙昧中··图南是个男孩子,可是穿着裙子,穿着裙子的人是女孩子,十二岁的徐嵩沅在这个死循环的悖论中反复验算,得不出答案。
徐嵩沅发现图南总是一个人,虽然他平时前呼后拥众星拱月,可放了学总是一个人·他因为参加学校的书法兴趣班,回去得晚,就会经常碰到他··对于孩子来说,知道名字已经是宛如芝麻开门的暗号,徐嵩沅叫了他一声,推车过去。
图南坐在他们学校的矮墙上,赤裸的双腿在空中晃晃荡荡,“干嘛”·徐嵩沅在下面仰头看他,“你为什么不回家”··“你又为什么不回家”·徐嵩沅不好意思地笑笑,给他展示手指间没洗掉的黑色墨迹,“我在学书法。”
他想起今天爸妈都去外地参加研讨会了,早上的时候塞了十五块钱让他自己买快餐,“我请你吃东西好不好”·“好啊·”图南从矮墙上跳下来。
那时候的他还是很坦率的,好恶喜怒都毕露··徐嵩沅推着自行车和图南慢慢走,走到学校那条路上卖糯米饭的那家,自己要了一碗加香肠的,给图南要了一碗加香肠和鸡蛋还有粉蒸肉的。
图南在矮桌前坐下,看徐嵩沅掏了钱,他抬头看他,眼皮子都不眨地说:“我是男的·”·“我知道·”徐嵩沅不知为何内心突然莫名有点感动。
他回想起图南可能是误会了,连忙辩解道:“嗯……我不是那种,那种意思……”·“哪种意思”轮到图南不明白了。
“就,追女孩什么的·”·他在图南对面坐下,放下自己的书包和一大堆瓶瓶罐罐,尽可能严肃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很有趣·”·图南大笑起来。
事实证明图南是很有趣的,他那十块钱没有白花·图南会用小竹子削成以纸团做武器能打人的气枪,也会用缝衣针和棉线钓- yin -沟里的小鱼,徐嵩沅的书法班一直报到了初中毕业,风雨无阻。
图南惦记着这份旧情,从海南捎回来的土特产徐嵩沅也有一份,小乙特地开着机车驮着他的那一份送到他家门口·小乙是图南小弟的小弟,把图南像祖师爷一样供着,唯恐伺候不周,在电话里跟徐嵩沅左请示右汇报。
徐嵩沅接到电话,跑下楼,看着一家穿着皮衣小腿裤的年轻人正卖力地把一个纸箱卸下来·“徐哥过年好过年好·”小乙殷勤地给徐嵩沅递烟,被后者温柔地婉拒了。
他知道图南他们道上是很讲论资排辈的,虽然自己什么也没做,但是担了一个图南的朋友的虚名,下面的小弟总幻想他有什么大神通·想着小乙这算不算拜年,自己难不成给他塞个红包比较好·小乙讷讷地把烟塞进屁股口袋,说:“徐哥,这南哥让我送来了,放心,我开车很稳的,保证一丁点都没碰坏。”
说罢身手麻利地把纸箱划了,让徐嵩沅验货··他凑过去一看,纸箱里座着一尊密密的白锥螺镶嵌的财神像·“徐哥,这个可沉了呢,我帮你搬上楼吧。”
徐母对儿子抬回来这么个东西很是诧异,他们家再夸张的装饰品都比这个强,委实不知如何下手,强颜欢笑了一下,说:“呃,那就放小沅房间吧·”一尊碰一下能扎人万点坑的财神像被拱卫在三年高考五年模拟和各色游戏篮球杂志之间。
吃饭的席间徐母装作不经意蜻蜓点水提了一句:“你那朋友哪儿的啊,怎么给你带个这个”·徐嵩沅说:“呃,就,以前的同学。”
“谁赵鑫诶,是不是你以前那个考去海南的同桌,叫什么磊来着”·“不是,你不认识的。”
徐嵩沅扒饭··“你同学我还有不认识的”徐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幽幽地意有所指,“诶呀,儿子大了,什么都不跟家里说了。”
徐母的确没有不认识的,然而图南并不属于同学这个范畴··徐嵩沅洗了澡往床上一躺,和书架上那个古怪的财神像面面相觑·这东西砸下来,能给人开个瓢。
第10章 ·图南的号码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徐嵩沅正在给来拜年的两个初中表弟剥橘子,两个小家伙一人一台手机瘫在沙发上联网打游戏,他跟动物园的饲养员一样往嗷嗷待哺张着的嘴里塞饲料。
“哥,你手机响了”表弟目不转睛盯着花花绿绿的手机屏幕提醒他··徐嵩沅在游戏嘈杂电子音中从沙发垫底下捞出手机,图南两个字在屏幕上不断闪烁。
他清清喉咙,举到耳边:“图南·”·对面火急火燎地传来的却不是图南的声音,一个清脆的女声问:“请问是图南的朋友吗”·他不由得坐直了,“我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叽叽喳喳地打断他,“我们这里是第三人民医院,你朋友受伤了,在急诊室,你赶紧过来一下吧。”
徐嵩沅把手机收进口袋,跑到玄关去穿鞋,“妈我出去一趟”·徐母举着锅铲从厨房转出来,“去哪儿待会你舅他们就要过来吃饭了”·徐嵩沅压根没听见,关上门走了。
过了一会儿小伙子蹬蹬蹬地又跑回来——忘了拿钱包了·他脑子里闪了一个念头,把抽屉里的银行卡也插牛仔裤口袋里了··现在帮派间火拼已经很少了,顶多是小混混打群架。
图南这个位置,也不需要再去靠拳头说服别人,他挥挥手,多的是一票壮汉争着抢着要给他卖命——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能伤到图南·悬在心中虚无缥缈的隐忧突然被剧烈拉扯,变成了实在的痛苦。
一种莫名其妙的悔意重击着他,苦涩的汁液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他早知道……·他冲进医院大厅,有护士在那儿等他,拿着一大堆化验单,说:“诶,图南的朋友是吧,你先去缴费,然后推病人去照个CT。”
小护士以为会叫来一个奇怪的人,看到徐嵩沅穿着谈吐都很正常松了一口气·那位“女病人”是拎着高跟鞋光脚走进来的,别人进医院难免有些萎靡,这位却始终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女孩子崴脚来看医生的也不少,她没怎么在意,人突然就倒了,大概是痛得有些意识不清了·不是崴脚,是肋骨骨折·这个部位和其他的骨折又有所不同,一般是遭受重击所致。
徐嵩沅一边从钱包里掏钱一边听小护士说明情况:“病人早上是来我们这儿挂骨科的,刚挂完号就不清楚了,直接送到急诊·意识不太清楚,我们拿了他的手机,翻了最近通讯人找到你的。”
小护士欲言又止,实在说不出口那位模样精致时髦的病人手机里除了徐嵩沅这个正常名字之外剩下的全是“欠我四百二的”“云通街打架的”“打架第一菜的”“打架第二菜的”。
·“他……他怎么了”·“肋骨骨折,气胸,医生怀疑还有肺部挫伤·”·徐嵩沅心里咯噔一阵,跑去急诊室看人。
图南正窝在病床上,脸色很不好,看人感觉焦距都不太对·护士把图南的私人用品一一转交给了徐嵩沅·图南伸手问他要手机··“不行,先去照CT。”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什么手机,徐嵩沅气不打一处来··照完CT跑完一大堆流程,医生看了片子说情况还算好,但运气好脏器胸壁都没怎么伤着,做个固定留院观察几天,应该就差不多能好了。
徐嵩沅听到这里总算舒了一口气,想了想,跑去问小护士:“不好意思,我朋友情况比较特殊……”·姑娘一脸了然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再特殊我们也见过了。”
医生过来给图南上固定,看到徐嵩沅还站在床边,伸手就要拉帘子,扭头道:“家属出去一下·”·图南躺在床上突然说:“不用·”他病病歪歪坐起来,三下五除二把套头毛衣脱了,看得医生两眼发愣。
徐嵩沅觉得这样的场景很奇怪,好像男孩子的骨骼上栖息着女孩子的皮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是没见过图南不穿衣服的上半身,他脑海中图南的身躯,还是高中那会儿那种青涩的未长开的少年的雌雄莫辨,做女孩子打扮的时候又让人有非礼勿视的错觉。
而眼前的图南已经早就发育成熟了,他眼前的是对方糅杂着轻盈和坚固,让人恍惚的身体··图南抬手让医生给他缠胶带,扭头看徐嵩沅·医生正忙活着,图南的头发落在赤裸的肩膀上,看他左动右动都不舒服。
徐嵩沅上前,帮他把头发挽起来··第11章 ·图南办了住院,徐嵩沅想碰他又不敢碰,觉得这人跟个玻璃架子似的,一用力就要被挤碎了·最后还是在小护士嫌弃的眼神下和护工一起半抬半抱把他放在病床上。
“这个体重对于男孩子来说,是太瘦了啊·”小护士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徐嵩沅闭嘴不言··他办完手续取钱还有买了住院用的东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图南床边,感觉自己岌岌可危的侥幸心理被这次的住院事件几乎压垮了。
他总觉得不会出事不会出事,可是又明知道,图南就是那种没事也会搞出事的体质,他哪来的自信图南会金枪不倒一路凯歌··早知道……·图南肋骨断了三条,脸色都白了。
听医生说他可能呼吸会很不好受,也有可能感染·他缓过了劲儿,又开始趾高气昂赶人:“都说没事,你赶紧滚·”·徐嵩沅夜里执意要陪床,黑暗中听帘子那一头,图南哼哧哼哧的喘气声,他咬咬牙,假装无动于衷。
因为还在过年期间,大部分住院的病人都请假回家了,一个四人间,除了靠窗的是个据说摔了一跤骨折了的老爷爷行动不方便,只有图南这一床·徐嵩沅夜不归宿,早上五点打了个的回家报备——老爷爷倾囊相授经验,要热水最好六点半热水房一开就拿暖水壶去排队,再迟人多起来可能就排不到了。
·家里都还在睡,他想了想留了个条儿,收拾了几件自己的换洗衣服走了·临走前还拿了一床沙发上盖着的小毛毯,图南说觉得有点冷··昨晚折腾了大半宿,两个人都没心思动,囫囵着睡了。
早上徐嵩沅打了热水要给图南洗脸,图南抵死不从,道:“你打个电话让阿黄送我的东西来”他胸口痛得不行,喘气都吃力,说话也没了气势,几乎是恳求徐嵩沅。
徐嵩沅举着热气腾腾的大毛巾,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点头,“好·”·“别说我住院的事情·”·阿黄开着车把图南要的大包小包运到医院在的那条街的路口,一脸喜气洋洋,“南哥又要搬家了”·“还早着呢。”
徐嵩沅接过东西,“辛苦了·”·阿黄咧嘴一笑,“没事南哥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您有事儿打电话”·可惜就是这样的阿黄,图南还是要躲躲藏藏,宁愿一个人忍着痛自己去医院挂号。
明明他一个电话,叫过来的人能挤满医院一条走廊··“这是什么”徐嵩沅在病床前举起一个塑料小瓶子,里面装着半瓶透明液体。
“卸妆水·”图南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翻了一个白眼··徐嵩沅小心翼翼端着化妆棉往里倒,被图南嫌弃:“你别那么磨磨唧唧的·”他昨天一定没睡好,眼底的青黑粉底也遮不住。
徐嵩沅一鼓作气,结果倒了小半瓶··“诶呀你怕什么”图南看他小心翼翼一寸寸在他脸上涂,感觉自己像一面刷漆的墙··“我怕进眼睛”·“这个进眼睛又没事”他恨不得自己来。
好不容易伺候这个挑三拣四的主儿洗漱完毕,医生领着护士敲敲门,进来查房,看到摘掉假发的图南又是一愣,笑了笑,走到窗边给老大爷测血压··医生量了体温测心跳,调了滴速,说了下年轻人恢复得不错,就出去了。
医生查完房,图南躺着玩了一会儿手机,胸口隐隐作痛,怎么睡都不痛快,他扭头看到徐嵩沅坐在他床边,低头正全神贯注地在看kindle·——这人回家居然还特意拿了一个电子书来,怕不是想在这里过到开学。
图南很是看不上这种又贵又不实用空有噱头的玩意儿,此刻穷极无聊,凑过去,“你在看什么”·“没什么·”徐嵩沅抬头看了看他,似乎发现了图南此刻确实很无聊,他说:“要不我给你念书吧。”
图南抽掉脑袋下的一个枕头,躺平,双手搭在肚子上,说:“念吧·”·徐嵩沅随意瞟了一眼屏幕,开始念:“……不理解人类择偶的真实和荒谬的本质,无论从科学还是从社会意义上,都会使我们付出高昂的代价。
从科学的角度讲,知识的匮乏使我们解决不了生活中最令人困惑的问题……*”··图南日落而作日出而息的生物钟本来就和医院不对盘,听他波澜不惊的声音念着不知所云又莫名其妙的话,像是分明内含无尽的宇宙奥妙而他始终听不懂的数学课,不到五分钟不由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
他在被睡意淹没的前一秒问:“你念的是什么玩意儿啊”·徐嵩沅只是帮他捻了捻被角,“睡吧·”·*心理学《欲望的演化》戴维·巴斯·第12章 ·徐嵩沅起身,帮他调了调点滴的滴速,青白的手背上感觉有点肿了。
他穿女孩子的衣服的时候还不觉得,一旦只套个空荡荡的病号服,仿佛一瞬间形销骨立起来,在被子里陷成一小块,只看得见些许的头发··图南蒙着被子睡到日渐黄昏,床边的老爷爷用老式收音机大声地放着地方戏曲,那咿咿呀呀的声音把他吵醒了。
他一把坐起来,被牵扯到的肋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徐嵩沅坐在他的床边,还在看书,抬头发现他醒了,放下kindle,问:“想吃什么”·图南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随便。”
徐嵩沅伸手掏手机,“那我叫我妈炖了骨头汤,待会送来·”对于徐嵩沅蛰伏二十二年的叛逆期,徐家已然有些鸡飞狗跳了·半大小伙夜不归宿,对于徐嵩沅这种从小让父母很省心的模范学生来说可不是寻常事。
他实在找不出什么外宿的好理由,只能老老实实说是朋友出车祸住院了,徐母一听,立刻要给儿子添面子,表示煮了一锅大骨汤,一会儿送过来··图南眉毛竖起来,“来干嘛”·“探病呗,我说了我在陪朋友住院,不然离家这么久不好交代。”
他拍了拍枕头,让图南靠上去,安抚他,“看在骨头汤的份上”·这时段早市都不一定有人开门做生意,好的筒骨也难买,更别说还要料理了。
他中午去食堂吃了一顿医院的饭,实在是一言难尽,平时吃香喝辣的某人自然是宁肯绝食了——图南自己都瘦成一把骨头··天刚黑,徐母风风火火地提着一个大保温盒来了。
图南是个生人勿近的脾气,徐嵩沅原来还给自己娘打了预防针,说他这个朋友生病久了,脾气不是很好,徐母宽宏大量表示年轻人嘛,不碍事·谁知徐母一进门,图南本来歪歪斜斜靠着的立刻坐正了,巧笑倩兮:“阿姨,不好意思让您大老远过来。”
徐嵩沅眨眨眼,有点意料之外·不过转念一想,图南能混成今天这样,总不可能是把谁都得罪光,他原来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图南在桥东街是怎样一步一步爬上去的,他从来没有问过,像是不敢回头看游戏关卡未触发的陷阱。
图南生得好,徐家从上到下都有些颜控,徐母一看图南脸瘦得只有巴掌大,她们这个年龄段的妇女最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立刻心疼得不行,对徐嵩沅嗔怪道:“你怎么不早说”她自来熟地坐在床边,亲热地拉着图南的手连珠炮地问:“伤哪儿了医院的菜吃得惯吗你家住哪儿家里人来吗”·图南笑笑,没说话。
他平时这个表情,代表的是“我懒得搭理你”,这时候,在徐母光芒万丈的圣母光环下,就有点“只是未到伤心处”的意味了··徐嵩沅插到二人中间,说:“妈,人家是病人。”
徐母立刻醒悟,把带来的大食盒打开,里面不光有一大碗骨头汤,还有他们家年菜总共装了三大碟,鸡鸭鱼肉连年前他舅妈给的酱菜都带来了·徐母怪儿子,“你说你早点说,家里还能把海参给烧了。”
·图南笑眯眯地乖巧道:“谢谢阿姨·”·一切停当之后徐母觉得自己有责任在这里唠唠嗑活跃活跃病房气氛,先是和窗边的老爷爷侃了半天养生,转过头来逮住图南,“图南是哪个学校的啊”·图南张张嘴,还没开口,徐嵩沅道:“妈你怎么这么八卦”·“我问问怎么了”徐母眼睛往徐嵩沅身上瞟,“诶,你今天怎么回事,老跟我顶嘴”·图南说:“阿姨,别生气嘛。”
他扭头看着徐嵩沅,说,“阿沅,我的点滴快滴完了,你能帮我叫一下护士吗”·图南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当然,以牙还牙,他也是连名带姓称呼图南的。
后来图南从学校里那个图南变成“阿南”、“南哥”以及他不认识的外号,他还是叫他图南··图南大概是想要在他母亲面前装成是自己的朋友装得更像点。
中学的时候他跑去找图南玩,他班上的玩伴们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在马路对面对他招手,“阿沅你再不过来我们就走了”·那是图南唯一有机会模仿的范例。
他大声吼回去:“你们先走吧”的时候没有观察到当时图南的表情··第13章 ·徐嵩沅领着护士回来的时候病床前一副宾主尽欢的祥和气氛,徐母看天色晚了,不好意思逗留,拉着图南的手,又好一番叮嘱:“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胡来,凡事要小心一点,多吃点饭,太瘦不好……”·徐嵩沅双手插口袋,“妈,我送你下去吧。”
徐母白了他一眼,扭头笑眯眯地对图南说:“那阿姨走了,有空阿姨再来看你·”·徐嵩沅送完徐母上来,抬手掀开他脚边的被子,塞了一个东西进去。
图南窝在床上玩手机,挑挑眉,“什么”·“下楼顺便买的热水袋,不是说冷吗”徐嵩沅答道··图南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之前坐没坐相的样子,叹道:“幸亏把头发剪了,不然还不知道多麻烦。”
他这种可疑人物可不是模范家庭欢迎的对象··“为什么突然就把头发剪了”·图南随意揪了揪自己卷翘的发梢,勾勾手,让他凑过来,语带戏谑低声说:“我有一次失恋,在家喝酒喝大了,昏了差不多三天,得亏是夏天不然非得活活冻死……然后我爬起来去照镜子,差点被吓死。”
他故作神秘地眨眨眼···“为什么”·“你见过女人长胡子吗”·徐嵩沅恍然大悟,实在想象不出图南长胡子的样子。
但他既没有变- xing -,也没有注- she -什么激素,长胡子不是正常的事情吗·徐嵩沅收拾着碗碟,假装漫不经心问:“你是怎么伤的”·“走路摔了一跤。”
图南眼睛都不眨··“你说谎·”徐嵩沅说··图南摊摊手,“我干嘛要骗你”·“你……”徐嵩沅气不打一处来,他不相信图南一个大活人好端端走在路上就能摔成这样,然而显然对方没有向他透露一分一毫的实情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图南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非要知道”·因为我是你朋友。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词能准确概括他们的关系,没有任何一个实际存在的事物可以连接起两人,学生时代很少说朋友这个词,大多数都是“这是我同学”“这是我发小”这样的介绍,朋友要比这私密而亲近得多。
图南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却不代表他真的了解图南多少··“你不要老是这样转移话题·”徐嵩沅说··“爱信不信·”图南一翻身,不理他了。
老爷爷悠然自得地在一屋子冷空气中看完新闻联播,喝了一盅的温开水,哼着小曲儿爬上了床··半夜徐嵩沅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睡着不习惯的折叠床,束手束脚,本来就浅眠,一睁开眼,图南正披着衣服站在床边,半抬着手向上看,眼珠子明晃晃的,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徐嵩沅差点被他吓到,翻身坐起来,“你怎么了”·图南板着脸扭头看他,“我想去厕所·”·徐嵩沅帮他摘了吊瓶,“走吧。”
图南踢着拖鞋和他昂首阔步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深夜的走廊也不安静,随时有人被担架床推来推去,还有家属抱着各种用具四处奔走·徐嵩沅和他进了男厕,图南突然干笑了一声,说:“现在进男厕方便多了。”
徐嵩沅扭头看他,问:“那,以前……”·“所以我不常在外面上厕所·”图南满不在乎地说·“那些男的要么就是看着我发愣,要么就是以为自己走错了跑得比狗还快。”
徐嵩沅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不由得有点好笑··“幻灭吗女孩子的裙子底下有鸡鸡”·“还好吧……”医院的男厕都是隔间,没有小便池,他帮图南把吊瓶挂到隔间墙壁的小钩子上。
“我习惯了·”·不记得是哪一年开始有一门叫做《成长发育》的课,教材里面详尽地描绘了男女- sheng -殖器的不同,线条勾勒的黑白插画还会在旁边给各个部位标注名字。
新课本发下来的第一天就引起了教室里的一片哗然,大家都笑嘻嘻地互相交头接耳着·虽然那门一周一节的课后来几乎没有上过,通通挪用作了数学课或者英语课·徐嵩沅并不是从那本书才知道男女有别的,然而那本书以及随之而来的班上女孩开始羞羞答答地体育课请假,男孩子哑了嗓子让图南的处境越发微妙了起来。
男女有别,不是外观上和容貌上,也不是- xing -格上,而是生下来就注定了的事情··第14章 ·现在回想,就算是徐嵩沅,也不得不承认图南的青春期是比寻常人更动荡不安的,孩童时期尚且可以以拳头软硬定胜负,孩子比起人类更像是某种动物幼崽。
而在躁动混乱的青春期做与其他人不一样的事情,则往往是校园霸凌的导火索··图南有没有被霸凌过,他想应该没有的,图南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正好相反,他当时的脾气比现在还要火爆许多,要不然也不可能因为徐嵩沅骑车经过他们打群架的现场多看了那么一眼,就被揪下来杀鸡儆猴踩了一脚。
没有哪个男生敢惹他,自然女生也没有·他只是开始独来独往而已——这也许也是霸凌的一种··改变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午休的时候徐嵩沅偶尔会去图南的住处玩,离学校很近,就是围墙后面的一溜平房。
说是住处,是因为那个地方既没有他的母亲,也没有他的父亲,甚至没有一个成年人,在徐嵩沅涉世未深的眼里,自然不可以称之为家,只能是住处·那时候的徐嵩沅把那个地方视若珍宝,是因为除了别墅和乡下表姑家,他从没有见过一间房还能附带一个野趣丛生的小院子。
飘着野浮萍不知有何用处的水缸,打破罐子执拗生长出根- jing -的植物,满地毛茸茸的酢浆花,像是课文里鲁迅的百草园··那天下雨,图南和他蹲在屋檐前,白色透亮的雨线从瓦沿往下坠。
他细长的手指搭在凉鞋上,突然扭头对徐嵩沅说:“我不想念书了·”·徐嵩沅没有反应过来,“啊”他们班倒也经常有一群人在周测月考中死去活来地哀嚎不想念书,可都是些臊眉耷眼的戏言。
父母早已规划好了一切,谁都知道,不念书,就上不了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他从没想过还有别的人生轨迹可走·“是考试考得不好吗”·图南笑笑,“是如果要念书,就要受制于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我本来也不喜欢念书·”·“受制于人是什么意思”·图南没有说话,他只是抓起他的手,按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徐嵩沅在氤氲的水汽中感觉那皮肤触手生凉,图南说话的声音在嗡嗡震动,“感受到了吗”·徐嵩沅咽了一口口水,“什么”·“喉结。”
他们班也有男孩子开始变声了·图南虽然和他们一个年级,但读书晚,比他们还要大一些··他感受到手指贴近的地方,一枚还未长成的核桃的触感。
他的声音麻麻地传到指尖·“过不了很久,我就要变声了,紧接着,也许会长胡子,会变得不像女人·”他絮絮低语的声音仿佛有种沉入梦境的魔力,让以后的徐嵩沅回忆起来,都觉得是自己无端的臆想。
·“我不知道自己是男人还是女人,还是他们想让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我是谁”·徐嵩沅觉得喉咙干燥,他咳了一声,说:“你,你当然是男生……如果你想做女生,也可以的……”他声音渐小,一鼓作气地说:“真的可以的。”
图南扯了扯嘴角··图南的手按着他的手向下摁,手指陷进皮肤里,用力到徐嵩沅自己都吃痛,他受惊地挣扎:“图南你干嘛”·他气喘吁吁地站起来,图南仰头带着笑看他,雪白的脖子上红色的指痕很刺眼。
他疼吗自己被用力摁下去的指甲都觉得一阵挤压的疼··他后来才知道那时候他应该非常痛苦,却闭口不言·唯一一次向他散溢出冰山上一点刺骨的寒气——他甚至还没有看清棱角,就已经吓得不轻,不知内里又是怎样生根发芽成深重而浩大的血肉模糊。
人都说女孩子的心智比男孩子发育得早,他不知道那时候的图南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可大概都是比他想得远的··图南收回了手,下巴垫在自己的膝盖上,长长的乌黑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突然啜泣了一声。
徐嵩沅在旁边觉得天崩地裂··后来图南高中毕业之后离开了家,徐嵩沅报了本市的大学,第一志愿是心理系,那一年心理系的分数线虚高,他没上成··第15章 ·图南风光出院的那一天给了同个病房的病人连同家属都包了利是,还有查房的医生和小护士们。
徐嵩沅在后面扶额,这种人显然就是当领导当惯了,一个开心就要大赦天下·不过也好,好歹抓住了过年最后一点尾巴,他想海南也未必有什么年味··徐嵩沅在床前,动辄被赶走,“你挡着我的光了。”
图南一边描眉画眼一边挥手让他闪一边去,膝盖上一大堆瓶瓶罐罐··“我觉得……之前也挺好的啊·”·图南刷完了一边的睫毛,扇着手等它干,眨巴了一下,问:“什么挺好的”·“……没什么。”
对这样的欲言又止图南向来是不惯着的,爱说不说,他举着小镜子拧开了口红盖,大病初愈看起来总是显得憔悴,他在几个颜色之间迟疑了一下··“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他凑近镜子,细细地描画着嘴唇的形状,“人一旦转了- xing -,就离死不远了。”
徐嵩沅悚然心惊·他立刻扭头问他:“什么意思”·图南对他笑了笑,那笑容艳丽而冷漠,“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他突然拉开手提包的拉链翻了翻,从里面掏出一个大红的封包来,“呐,拿去·”·“这是什么”·“压岁钱。”
图南眨眨眼··徐嵩沅哭笑不得,“我们平辈,你给我什么压岁钱”·“我能赚钱你还是学生,况且我比你大,你不收你表哥的压岁钱吗”·那确实是收的,徐嵩沅自惭形秽。
可是他不能要图南的,这像什么话·“你觉得我是护工,最后要给我结工钱是吗”·“不是·”图南跳下床,穿着丝袜走到他面前,贴得很近,他的香水的味道散溢过来,甜而暖。
他抬头对他轻声耳语,“就想补贴补贴你,不行吗……”徐嵩沅因为过近的距离有些恍惚,没留神图南就两只手指夹着那个封红,伸进了他外套的内侧口袋,拍了拍。
图南收拾妥当抖着孔雀尾巴大摇大摆地出院了,徐嵩沅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锅碗瓢盆,图南道:“扔了吧·”·“啊”徐嵩沅领着水壶的提耳抬起头。
“反正又不会再来了·”他快步走进了电梯··跟进电梯的时候徐嵩沅摸了摸那个红包,厚得像他的学生手册,他的脸一下黑了··年已经过完了,图南的小弟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别看他们平日里风里来雨里去,浪迹天涯,谁还没有个老家家里没有个老妈妈啊·这几天一直有电话请他去桥东酒吧吃饭,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脱了··图南推门进去,把包和围巾随手往卡座上一甩,立刻有人端茶倒水,捏肩捶腿,嘘寒问暖。
“南哥你去莲花山烧烤好玩吗”·“南哥你去钓鱼下次带我去吧我也可喜欢钓鱼了·”·“南哥,你看上了哪里的地皮啊”·图南躺在医院病床上随口找的借口五花八门明显无法自洽,不过好在弟兄们耿直,说啥信啥,不疑有他。
他瞟了徐嵩沅一眼,轻咳一声准备开口,小乙推门进来了,还没走到跟前就大叫:“南哥不好了那人加码加到了一百万”·他一路埋头猛地冲到图南面前,才看见徐嵩沅站在旁边,霎时间刹住了脚,别开眼神,干站着支支吾吾起来,最后搭上一张讨好的笑脸,“徐、徐哥,您也在啊”·图南的小弟们一向不把他当外人,徐嵩沅皱皱眉,扭头看图南,图南点了一根烟,吐了一个烟圈,像是没听见。
也曾经有过新来的小弟看他不像道上的,轻慢了他被图南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如果说图南是这桥东街的皇帝,他好歹也能混个铁帽子王,然而如今图南不说话··他心虚了。
“什么一百万”徐嵩沅转而问小乙··“呃,就是……”小乙求救的目光望向图南··“不关你的事。”
图南把烟弹了弹,手腕搁在茶几上,好整以暇地抬眼看他··血嗡地冲到徐嵩沅头顶,他像是被人在太阳- xue -打了一记重拳,连骨带皮火辣辣地疼··他算什么·图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跟桥东酒吧其他人有什么分别,一样被图南灌了迷魂汤似的予取予求。
和学生时代毫无变化,图南只能容忍徐嵩沅这个外来者站进他的世界的一点点,再进一步就要翻脸·图南找他,也不过是他的身份够安全,他翻了天也不能把图南怎么样。
·徐嵩沅心中那点小火苗降落成了袅袅一缕灰烬,他心灰意冷地想,他怎么还好意思自认自己是特别的··第16章 ·他不知被谁拉着胳膊摁下坐着,大概是被他铁青的脸色吓到了,一票肌肉大汉在旁边给他顺气倒茶,“小徐,小徐,别急眼嘛,南哥他也是好心……”·“是啊,你看不是还有我们吗哪能让人动了南哥一根毫毛呢”·徐嵩沅从这句稀疏寻常的劝慰里捡出了一个红灯信号,抬眼,“有人要动你”·“没有啊。”
图南说,“谁敢动我”·徐嵩沅夺过他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别抽了,前几天才……”·图南挑眉看他。
“诶呀,别动气,别动气,有话好好说·”被几个蒲扇大的巴掌拍到后背,拍得徐嵩沅想吐血··“你们好好说,我们先出去一下·”众人从未见过徐嵩沅跟图南不对付的样子,两人跟两头顶着转圈圈的小公牛似的,立刻识时务地把私人空间让出来。
泱泱一群人往门外走,还放心不下频频回头叮嘱,“好好说哈”·图南抱着胳膊仰倒在沙发靠背上,“审犯人啊”·徐嵩沅笑笑,“我敢吗”·他咬咬牙,把“下次你别找我了”咽了下去,气话说不得,图南这人不会和你服软,只会巴不得顺杆爬来个海阔天空。
图南摸了摸烟盒,放开了手,咂摸了一阵,“你知道吗嘉美的家门口天天被人放玫瑰花”·“都是前任了就别惦记人家了。”
“放屁·”图南嗤笑,“那花是送给我的·”·“道上有风声,说有人出了五十万——哦,现在是一百万,买我。
嘉美吓得搬走了·”图南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道上有道上的价钱,然而欠了高利贷还不起,多少钱卸人一条胳膊一条腿这种事情近五年都少见了·人家术业有专攻,有一条龙服务的催债公司,见血反而显得不专业。
但是图南并没有说是买他哪个器官哪个部位··徐嵩沅咽了口唾沫,“买你,是买什么”·“买我这个人呗·”·“所有人都知道吗”·图南想了想,“大概吧。”
他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徐嵩沅的肩膀,叹气,“诶呀你是不知道这年头黑社会也不景气,五千块都能把人打进医院,一百万,难免有不长眼的打主意·”·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这一百万像张皇榜一样,上面的人不敢动图南,可保不齐下面没人起心思。
他知道那些像小乙一样的男孩,大概都是初中辍学,脑子在学术方面不甚灵光,在职校或者社会上结交了一些大哥,就抛头颅洒热血给人拼命,没准家里还有得肺病的爹和瘸腿的娘,混沌地生着,又混乱得仿佛三流喜剧片一样地死了。
年轻人不惜命·一百万不知能买多少这样的人的命··徐嵩沅斟酌了一下,“一百万,是要杀你,还是要追求你”·“是在打我的脸。”
图南冷笑··“你受伤,和这件事有关系吗”·图南耸耸肩,“谁知道·”他像是想到什么,笑,“不会是有人想把我绑到那傻逼的床上吧”·“你认识那个人”·“我大概猜到是谁”·“谁”·图南张张嘴,突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眯着眼睛对他笑了笑,有种让徐嵩沅倍感陌生的试探意味,“你可以帮我一个忙。”
他压低声音··徐嵩沅在昏暗的灯光下感觉天旋地转,红色是危险的信号,如同他的嘴唇·那嘴角噙着一缕笑,像小孩子挥舞着手里薄薄的削铅笔的小刀。
真的美人往往带着杀气··总有图穷匕见的一天··“什么”徐嵩沅引颈待戮··那柄匕首露出来了·“你可以做我男朋友。”
怪不得他在空窗,图南几乎从来不睡一个人的床,为什么这次会保持单身长达数个月,明明他勾勾手指头,就有无数个女孩愿意和他保持一段致死都有新鲜感的恋爱。
原来是因为有个他搞不定的暗恋者出现,吓坏了他的女友们·如果说继续交女友会给对方招致不必要的伤害,那么图南有那么多手下,兵强马壮,为什么偏偏是他··人生大起大落太刺激,他甚至分不清这是大喜还是大落。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被图南摁到了地下,被过分强悍的上位者摆布,背后爬满冷汗·他垂死挣扎,“为什么是我你有那么多可以使唤的人。”
图南似笑非笑,“因为他们会当真·”·第17章 ·徐嵩沅说不出拒绝·他咽了口唾沫,“你之前和男的交往过吗”·“这有关系吗”图南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
他可能也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撩了撩头发,起身就准备事了拂衣去··“现在是你男朋友在问你话·”徐嵩沅拽了他一把··图南讶异地回头,对上徐嵩沅饿狠了的兽一样的眼。
他缓缓收敛了自己的表情,笑笑,“没有·”·他们早些年间在街头打群架的时候,最不好惹的不是那种光着棒子扛着刀龇牙咧嘴打架冲在前头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徐嵩沅垂着眼睛,抬手放开了他··图南干咳了一声,“那叫他们进来吧·”·一群大汉像是被塞进阿拉丁神灯里的肌肉神灵,猛地钻出来,赔着笑搓着手,“南哥,你没跟小徐吵架吧”一面使劲朝着徐嵩沅使眼色,示意他跟图南服个软。
·图南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虚情假意地环住了徐嵩沅的肩膀,抬起下巴冲着他扬了扬,“喏,你们大嫂·”·肌肉群山们蜂拥地把徐嵩沅围了个水泄不通,齐刷刷地一鞠躬,气势磅礴道:“嫂子好”——他们就这样轻易接受了事实,甚至比徐嵩沅本人更快一些。
可能对他们而言,徐嵩沅比外边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要可靠得多,而图南全身上下的流言蜚语也不在乎“交男朋友”这一个·总之,图南的小弟们松了一口气,他们看着他,目光中甚至带着点欣慰,毕竟这个“大嫂”是迄今为止最靠谱的一个,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事实证明从大哥的好朋友变成大哥的男朋友只需要一秒··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哇地一声哭开了··“嫂子,你可千万千万要对我们南哥好,我们南哥不容易呜呜呜……”·“我早就知道我们大嫂和南哥天生一对,看到你们在一起我就放心了呜呜呜……”·“嫂子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呜呜呜”·人太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显得小小的卡座有点氧气不足,图南喉咙发痒,莫名烦躁想抽烟,他起身扬扬手,“走了。”
徐嵩沅甩开众人追了上去,和他并排走,“你住哪”他好像也很快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平静地问道··图南摸了摸下巴,“阿黄那儿还能将就个把月。”
徐嵩沅沉吟了片刻,说:“搬出来吧·”·“搬去哪儿”·“你看看我学校附近的房源,那边有几个新开发的小区,我挺多同学在那边租房的,也可以短租,不贵……”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他,补充道,“我可以出一半的房租。”
图南的每一任女朋友,都是一交往就立刻同居的··图南噗嗤一声笑了,他拍了拍徐嵩沅的脸,“败家子,你每年不是还要给学校交住宿费吗”·“住宿费是硬- xing -规定,没办法。
不过我们学校不查房,原则上来讲也是可以外宿的·”·“行吧·”图南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掏出钥匙,停在路边不远处的一辆小桑塔纳鸣叫了几声。
“那就去吧·”·阿黄的住处图南鸠占鹊巢了几个月,形同他一次短暂的恋情,因此行李也并不多,只拾掇了两个背包出来·他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刘海,还是医院那一顶,被蹂躏得不成样子。
他理了半天仍是不满意,索- xing -摘了,走到客厅拉开行李的拉链,盘着腿把徐嵩沅刚整理好的东西翻得一团糟··“喂·”徐嵩沅出声··图南没有理会他,一股脑把东西又抱回了房间,半晌转了出来,“好看吗”·他换了一件白衬衫,领带耷拉着,下面配着一条短短的百褶裙,光着脚。
图南有张中- xing -的脸,摘了假发,却突然和那种浓郁的女- xing -气质显得格格不入起来,像是蔷薇根- jing -倒长,有种古怪的让人觉得不安的色情··“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头发,黑色吗”图南挑挑拣拣,漫不经心地问,好像是自言自语,“现在的女学生是怎么打扮的”·“……就,平常的样子。”
他们学校的学风以稳健著称,更何况他的专业是古代文学,身边女同学像是排列着遗失句读的书简一样沉默寡言·图南无论怎么打扮,都比他见过的女孩子要漂亮许多,虽然他知道他的心思。
图南轻轻哼了一声,挑了一顶黑色直发··他平时不是这种风格的,也许是因为年岁渐长,艳光四- she -的时候多,清汤寡水倒好像是举白旗像谁投降了一样·徐嵩沅只想起图南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张不加修饰的面孔和身姿,只是眼神不够安定,色厉内荏。
他那时候很怕他突然就垮了,就像是垒得高高的孤零零耸立着的积木高塔,底层摇摇欲坠··第18章 ·图南做事雷厉风行,一个下午房也看了定金也付了,徐嵩沅坐在小小的拎包入住的一居室里有点恍惚。
图南没让他出钱,想必拿到钥匙也是女朋友的福利之一··“你有什么打算”他问正洗完澡出来,在床边嗡嗡地吹头发的图南·他骨折还没完全长好,就大大咧咧地把固定给拆了,抬胳膊抬得嘶嘶地吸凉气。
徐嵩沅看着扎眼,夺过吹风机,跪在床上给他吹头··图南腾出手来打了个哈欠,“让他们放了风声出去,然后等人上钩·”他笑了笑,“就算他们不说,那人迟早也会知道。”
“你既然知道那人是谁,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拒绝他”徐嵩沅捋着图南头顶轻飘飘的发丝,感觉他像一只小狮子··图南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我有别的打算。”
图南别的打算是什么呢··当时的徐嵩沅只看到了对方蓬松的后脑勺,呼呼的暖风带着玫瑰精油的气味扑到他脸上,他被所谓的世俗的安宁感烘得心旌摇曳,如行梦中。
这附近出来租房的大多是年轻的情侣,卧室里很懂地放了一张双人大床,徐嵩沅看了看,说:“我还是会寝室吧,明天来找你·”·图南说:“行。”
他们的相处模式在外人面前略有刻意表演成分,私底下面面相觑,立刻打回原形··图南有很多个恋人,可是只有他一个朋友·他暂时还不想失去这个身份。
·徐嵩沅刚进宿舍门,感觉气氛不对,冷气森森,他立刻被一群人飞扑了,他们寝室长对他就是一个背后送襟绞,“老实交代,白天跟你逛街的那个妞儿是谁”·其余两个人明火执仗,俨然摆开了三堂会审的架势。
他们这个学校- yin -盛阳衰,这个专业又尤甚,里面的学生全徒掷春心,憋得都快郁卒了,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本校的外校的好小子,老徐看不出你居然敢背着兄弟吃独食啊”··“你们别瞎说……”徐嵩沅气喘吁吁地直起身子来,他想了想,说:“嗯,他是我女朋友。”
满室哗然,一顿好打··第二天图南在他教学楼下对他say hi更是让他怀疑自己昨晚被舍友下毒吃了毒蘑菇·图南迅速地习得了大学城附近女- xing -风尚,穿着米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格子围巾,端着纸杯咖啡勾手要他过去。
可他在女生中个头已算非常高挑,加上颇为美貌,完全达不到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效果,反而像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炫耀声势得欲盖弥彰··图南昂首阔步冲过来挽他的胳膊,他今天刻意穿了平底鞋,只比徐嵩沅矮几公分。
“你们学校的食堂能付现金吗”·徐嵩沅默默感受胳膊被挤压的痛苦和身后几个眼刀芒刺在背的紧张,道:“不能,但我有饭卡·”·图南道:“那你请我吃饭。”
他们平时出去吃饭,通常是图南掏钱,倒不是徐嵩沅小气,这人现在是大佬做派,你不让他掏他还要跟你拍桌子急眼·徐嵩沅请他,也就多年前那十块钱的晚饭。
“我下午想去自习,可能不能陪你玩,你无聊的话去找阿黄他们吧·”·图南想了想,“我也没什么事儿·”·上个学期得罪了老太太,她布置的小论文不敢敷衍了事,徐嵩沅带了几本文献去一楼没人用的阶梯教室。
图南跟进来,左顾右盼·徐嵩沅回头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拉着他坐在了后排靠窗的位置,他平时自习常坐在这里,走动不影响人,光线充足,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晒到太阳。
图南挨着他坐下来,低头玩手机,玩了一会儿嫌没意思,下巴磕在桌子上闭目养神,突然歪着头看他,用气声说:“我发现还是学校的课桌最好睡觉·”·徐嵩沅笑笑,没说话。
他刚对着手机里的PPT照片记了几个重点,扭头看,图南已经睡着了,倒是很符合他昼伏夜出的习- xing -·他轻轻用指尖摸了摸他额前的一缕头发,那不是图南真正的头发,硬而冷,有心机地折- she -着精致的光环。
徐嵩沅心头一口热气,又腾腾地从毛孔里发散出来,倏忽变凉··第19章 ·徐嵩沅在宿舍里开始了水深火热的日子,尤其是图南一周七天不带重样地出现在学校的各个场合,在他其他舍友眼里,这个画面不光扎眼,还烧心。
眼前这一幕,如果让他们看到,应该会把他沉塘吧——徐嵩沅站在图南现在的住处,目睹客厅现状,震惊之余还有一丝杂念地想··沙发堆满了商品包装盒,大部分都没拆塑封,图南站在客厅之中,在那一座小山前摊开手,得意洋洋地说:“给你的。”
这场面让他想起外国电影里展示金币的龙,龙的尾巴搅动着财宝哗啦啦地响··他走过去,随手拿着一个盒子仔细端详,不算沉,壳子上印着某个游戏厂商的名字。
他们寝室的老三倒是有一个,“switch”徐嵩沅抬眼看他··图南把自己扔到旁边的单人沙发,抱着胳膊翘着腿,热情高涨,“啊什么”·徐嵩沅摇了摇手中的盒子。
“哦,游戏机啊我看网上都推荐这个·”·“这个呢”·“键盘·”·“那这个”·“你自己不会看啊”他反而率先恶声恶气地发起脾气了。
他像是敏锐的感光- xing -动物,立刻察觉到了徐嵩沅脸上比他预想的网上所说的“收到这些的男生都哭了”之类的反应平淡许多,受赠人一脸安宁,仿佛只是在领开学时下发的课本。
徐嵩沅实在不知怎么跟他解释,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实在没什么时间玩游戏啊··“这些是你送我的吗”·“不行吗”·“为什么”·“我给自己的男朋友花钱,有什么为什么。”
图南剑拔弩张,走到他面前,挑高眉毛,“怎么,难道你也想要香水包包口红——你要这些我倒省事了·”·不用钻研网上屈指可数的靠谱贴士,研究现在的年轻男孩到底喜欢什么。
图南化妆台摆的东西他都一个也看不懂了,也不懂为什么对方一下子生气了起来·“谢谢你送我东西,不过,还是希望你不要花太多钱·我不是女孩子,不需要你养。”
“我花我的钱,关你什么事”·徐嵩沅笑笑,“我是你男朋友,管管你乱花钱的毛病不算过分吧”·图南被他师己长技以制己,恼羞成怒,不懂好好一个皆大欢喜的事情怎么被他搞得那么气人。
“滚”·徐嵩沅抱着一大摞盒子回寝室,盘算着要么从现在开始抽点空试着玩玩游戏,积灰也是浪费,又不能折现还回去·那样做图南也许会手刃他,血溅三尺,当场毙命。
“老徐,你桌上有给你的东西·”躺在床上带着耳机打游戏的对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徐嵩沅走过去把东西放了,拿起一看,是一个很厚的牛皮信封,上面只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其余什么信息也没有。
“谁送来的啊”·“不知道,可能是其他学院的吧,直接来敲门说转交给你的·”老三眼睛盯着屏幕,拨冗回答道··信封没封口,他倒出一沓照片来。
徐嵩沅闪过一个念头,这么复古·他还以为现在威胁人都会以匿名邮件的方式来了,再不济也是威胁短信之类的啊··他不是什么神秘人物,区区一个大学生,想搞清楚他的资料都不需要黑进学信网。
徐嵩沅叹息着一张张翻阅里面的照片,一共有三十四张,像素很清晰,像是专业人士干的,他完全没有察觉·谁会想到大学里有私家侦探这类的玩意儿呢·有图南在校门口挽着他的手臂的,有他们在食堂对坐着吃饭的,还有一张,拍摄者应该是在那间阶梯教室门外,正好抓拍到他的手指触碰到图南的头发。
··原来我是那种表情吗·他不由得哂笑,想着要不要给图南打个电话——把照片交给他之前要把这张销毁··他相信图南的心理素质和实力,跟踪什么的小把戏,连一个大学生都吓不到,更何况在桥东街横着走的小霸王,自己藏着掖着恐怕还要给他添麻烦。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张,是在图书馆里,这应该是图南搬过来的第二天,自己带他去逛了他们学校的图书馆·徐嵩沅只有一个走在前面的背影,像是在看前方书架上的编号。
图南却扭头,正对镜头比了个中指··第20章 ·他原来是知道的·只是不打算告诉他··他站在书桌前,耐着- xing -子仔细端详手里的照片,油墨折着太阳的光,照片里的人物面目融成一团白。
他在其中眯着眼睛用力分辨图南的眉眼,摄影的那个人该是极用心的,让本来自偷拍的每一张照片都硬朗得像记不清男女主角容貌的广告样片··无懈可击的图南和漏洞百出的他。
他心里有一汪石棺中的池水,春风吹过自生波纹,底下暗自滋养着腐烂已久的藤蔓和秋草··图南打电话来,“我在校门口等你·”·徐嵩沅深吸了一口气,说:“好。”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个信封揉进了大衣口袋··图南可能是在释放主动和好的信号,不过徐嵩沅想他何必那么麻烦,晚上还要约他吃饭,他什么时候给过图南脸色看。
图南已经如鱼得水地活在了校园周边,让人想不起他也有在后厨睡行军床的日子·他插着腰等徐嵩沅来了,扭头在前面带路,“我听说有一家好吃的面店·”·听谁说的,徐嵩沅没问。
他不知道在他有课或者两人不用假扮情侣的日子里,图南在做什么·图南身边从来不缺狂蜂浪蝶,也多的是出于各种目的恨他或者巴结他的人,想想他一个人,也不会太孤单。
图南驾轻就熟地在小店的木桌子前坐下,径自点了两碗面,把菜单还给端菜的小服务生··不知他出门是否就是为了吃面,平时多数是散着的头发变成了松松挽着的高马尾。
面端上来,红汪汪的一片··“你周末回家吗”·“不回,有个社团的学弟生日·”·“哦·”图南应了一声,伸手拿了竹筒里的筷子,在桌子上顿了顿,开始大口大口地埋头吃面。
热腾腾的白气一直旋转到他们头顶的电灯泡上,徐嵩沅说:“今天我收到了一沓照片·”·图南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是吗·”·“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图南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到碗沿上,抬头看他。
不知道是蒸汽还是面里的辣椒油,他觉得他眼睛有些发红·“对·”他说··“所以之前都是摆拍,对吗”徐嵩沅抿了抿下唇,感觉蒸汽烫得脸火辣辣的。
“我们之前难道说好的不是这样吗”图南略带困惑地看他,“你闹什么别扭”·“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怕你害怕。”
他搓了搓自己眼前的刘海,“反正拍拍也没少块肉,不是吗”·图南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雪亮地看着他,“徐嵩沅,你说过要帮我的。”
就像小时候他暑假里坐在凉席上和表哥玩的卡带游戏机,他还没选好人物,对方已经按了开始,他在枪林弹雨中慌乱地学习如何发- she -光波,却总是原地不停跳跃,最后愤懑地大哭了起来。
图南说的是对的,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而已,一切都是假的,他自己偏偏盲目相信自己的运气··“喂,真的生气了”图南伸手拉了拉他。
徐嵩沅感觉自己带了个铁面具,肌肉的舒展抽动都由不得自己,他缓了一口气,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没怎么办·”图南重新拿上筷子,低头挑面里的豌豆黄吃。
“那个人一天不死心,我们就演一天是吗”·图南抬头看了看他,张张嘴,“快了·”·徐嵩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放缓了语调,试着用商量的口吻和他说话,“图南,你觉不觉得这不是一个解决的办法”·“我知道。”
图南打断他的话,笑笑,“我有别的打算·”·“什么”·“以后你可能会知道,也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图南说·这句话说和没说没什么两样·他自己也许没察觉,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跟阿黄他们说话的时候很像·那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安抚,仅仅是安抚,仿佛在提醒徐嵩沅不配和他拥有同一个秘密。
“你的打算不会是想追我吧”·图南听了愣了愣,他沉吟了一下,说:“是·”·徐嵩沅笑了·他觉得太过于了解图南也是一个遗憾,他认识图南太久了,久到对他说谎的表情了如指掌。
他想要的答案姗姗降临了,却像是从猴爪中许愿得来,以最丑恶的方式发放到他手上··他如今已经深深明了,那个打算大概和他的自作多情无关··第21章 ·徐嵩沅叹了一口气,说:“好吧。”
他低头笑笑,“我开玩笑的·”·对面的人显然松了一口气,“我想也是”他大大咧咧挤到徐嵩沅坐的那张条凳,去揽他的肩,“你会帮我对吧”·“我哪一次不帮你”·图南大笑,“结束之后请你吃饭。
我会让阿黄他们盯紧点,不会让人动你一根寒毛的·”·其实校园之内的事情,图南也管不着,让阿黄他们五大三粗的扛着铁棍在学校周边徘徊,一刻钟不到估计就被当地派出所镇压。
徐嵩沅也不觉得在学校还能出什么事,随它去···周六一大早,老三就把他拽起来了·他那个生日的学弟叫袁辙,两人都是书法社的,不过不很熟,在什么滑板社话剧社的光环下,书法社犹如养老社团,君子之交淡如水。
只是他是快要毕业的副社长,对方是即将走马上任的新社长,原来的社长在做大创项目前往河套平原考察的漫漫长路上,语重心长委托他去给未来的太子爷撑场子·老三则是袁辙高中学长,都是隔壁区景行高中的,景高算是本市最好的私立,这所大学里成分占比还挺多的。
跟着学弟给的地址和老三打车到现场一看,徐嵩沅觉得老社长的拳拳爱护之心真是想多了,都上得了景高,搞了个别墅开party,这份家底还会少朋友吗·老三一来就拉着袁辙惊呼,“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家在这边还有一套房子”·“以前买来做招待会所的,不住人,自然也不常来了。
买得早,没花多少钱·”袁辙笑笑··老三啧了一声,摸了摸下巴,“早知道就借你们家房子周末约几个基友来打游戏了,我看那背投不错·”·他们到的时候活动已经开始了,满地的气球,人群中有一些徐嵩沅眼熟,都是在文艺汇演或者大礼堂台上见到的年轻而美丽的面孔,可谓是风云相会。
他们书法社看上去倒还捉襟见肘了··祝完生日快乐,代表他们社送了套碑帖,徐嵩沅自觉没自己什么事,躲到二楼的露台上发呆·他放眼四顾,地方虽然偏了一点,然而如今寸土寸金能拾掇出一块带露台的别墅开party已经不错了,这里应该不常有人来,铁花坛里的蔷薇有种奄奄一息感。
谁知道不知什么时候,袁辙一个人上来了,“学长,谢谢你参加我的生日会·”·徐嵩沅笑笑,和他碰杯,“祝你生日快乐,豪哥现在可能还在火车上,赶不过来,还希望你不要见怪。”
“怎么会·”袁辙说,“这里也是前几天才刚收拾出来的,还乱糟糟的,我还想请学长不要见怪来着·”·徐嵩沅和袁辙着实不太熟,两个大老爷们在露台上吹风,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怎么会。”
袁辙叹了一口气,“我真是后悔没早点认识学长,现在学长都快毕业了·”·徐嵩沅抬头,疑惑地看他·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特质会招袁辙的喜欢,袁辙看起来和老三是同一类人,他们应该更玩得来。
“学长的女朋友很漂亮·”·徐嵩沅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也许的确有些代沟了,他都分不清这是开玩笑还是恭维还是其他的什么·他干笑了一声,说:“谢谢。”
“那个真的是学长的女朋友吗”袁辙眨眨眼,问··“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学长看起来没在谈恋爱啊。”
袁辙摊摊手,“我最近很关注学长,后悔自己以前居然没有和学长搞好关系·”·“我们在同一个社团,又是前后辈关系,已经很好了·”徐嵩沅说。
“可是学长有女朋友我居然也最近才知道·”·“……也是最近才有的·”徐嵩沅内心叹了一口气,觉得好像在和一个反复念叨要买玩具的小朋友纠缠不休。
“下次学长可不可以把女朋友带过来一起玩”·“有机会吧·”徐嵩沅笑笑·他弄错了,图南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图南也不会踏入他的社交圈一步。
徐嵩沅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抱歉地笑笑,“我回个微信·”·是图南发过来的,简明扼要三个字,“你在哪”·他不得不承认图南还是对他的人身安全比较上心的,从前也每天一打卡锁定他的行踪,确认他没被绑架。
他丢过去一个定位··这次图南没有回“OK”,半个小时后,图南在楼下咣咣砸门··第22章 ·老三靠在门边和别人联机,巨大的音乐声中门依然仿佛被野牛冲撞一样震个不停。
他打完了一局,疑惑地从猫眼看外面,看到了图南··他认识图南,既然是嫂子,想来是女朋友来查岗的,他内心暗暗幸灾乐祸地想老徐你死了,给图南开了门··“嫂子好我是老徐的舍友”他代袁辙行东道主之仪,热情招待道。
图南一把拽住他的前襟,老三人高马大的,可架不住图南野兽一样的蛮力,况且他还是个宅男,立刻只剩下跪地求饶唱征服的份,“嫂子嫂子别冲动老徐他没勾搭女人您别看这里妞儿那么多,他在楼上呢”·图南黑着脸丢下他,径自走向了楼梯口。
老三在原地捂着脖子呛了好几口口水,咳了一阵,气喘吁吁地想,食得咸鱼抵得渴,看来找个美女当女朋友也是要有代价的,女人,太可怕了·还是二次元的老婆比较可爱。
图南一脚踹开露台入口的铁门,袁辙听到声音回头,笑笑:“欢迎·”·“徐嵩沅在哪儿”·“图南”徐嵩沅从花棚的另一端转出来,他有点手足无措,指着手机说:“我,我看你没回信息准备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来了”·“蠢货”图南骂,拽着他的衣袖就要把他拉走。
“你先别生气,怎么了”·“你是不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啊”图南叫道·他顿了顿,感觉这句话被自己也圈进去了,才稍缓了语气,“别问这么多,跟我走。”
徐嵩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对袁辙说:“不好意思,打扰了你的生日会,改天请你吃饭·”·袁辙笑笑,突然扬声说:“你们不是真的情侣吧”他的目光移向图南,专注盯着他的脸看,“别骗我。”
徐嵩沅刚想说什么,突然被图南拽了领子——他被图南吻住了···那不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吻,而是一个标准的法式- shi -吻,就算他曾经交往最久的一个女孩子,都没有和她有过这样一个吻。
柔软的嘴唇,柔软的舌头,柔软的口腔,猫科动物收起爪牙,摊开它柔软的只有薄薄一层皮肤的肚皮·徐嵩沅的眼前甚至浮出红色的错觉,他感觉自己掉入深水,无法呼吸。
他刚稍稍往后撤,图南立刻缠了上来,他尖尖的指甲捧住他的脸,那一点皮肤的摩擦刺痛更加剧了甜蜜里罪恶的成分,背德感也是人类欢愉的一部分··图南喘着粗气放开了徐嵩沅,恶狠狠地看向袁辙,“满意了吗”·袁辙走上去,捏住图南的手腕,“姐姐,别骗我。”
图南的声音自然不是女孩子的··他的脸上立刻挨了图南真材实料的一拳,“滚再碰我信不信剁了你的狗爪”·图南二十岁以后已经很少在他面前动粗了,徐嵩沅大口呼吸,缺氧阻塞了他的思考,让他脑子煮成一锅沸腾的浆糊。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袁辙,袁辙推开他的手,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往光滑洁白的瓷砖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抹了抹嘴角,“姐姐,下次还会见面的·”·“你有病”图南扯着徐嵩沅飞奔而下,拨开人潮,他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背后,光怪陆离的舞池中群魔乱舞的男男女女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老三很快将图南的凶神恶煞抛之脑后,看见徐嵩沅风中凌乱被图南带走,还殷勤地给他们开门,乖乖,河东狮吼啊·他不由得探头探脑看两人远去的背影·突然想到,袁辙不是也在上面吗,老徐这脸可丢大了,以后还怎么做人学长。
他正要上去帮徐嵩沅圆个场子,袁辙自己下来了,对方立刻钻进了料理间·老三跟进去,看见袁辙正把一箱的冰块从冰箱里抬出来,“不好意思啊,老徐那什么,和他女朋友有点事,先走了。”
“没事·”袁辙没有回头,拿起一个冰袋贴脸上,“他说请我吃饭了·”·一辆奇瑞横行霸道地停在路边,幸而这里地广人稀,才不至于被贴条。
图南拉开副驾驶室的门,把徐嵩沅推进去··他打开包包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徐嵩沅疑惑不解··“你嘴上有我的口红·”图南说。
第23章 ·刚开出那片别墅区的斜坡,便开始下雨了,今天是个- yin -天,空气中胀满水分,难怪袁辙没有布置露台··车内只有雨刮咔哒咔哒的声音,半晌,徐嵩沅问:“袁辙和你是什么关系”·图南注视着前方,“我能不说吗”·“好,那我换个问法,你做这么多,是不是就是想让那小子看的”·图南沉默了一下,“是。”
他见徐嵩沅没有出声,小声道:“不说你又要生气,说了你还是生气,我能怎么办”·他没有生气,只是突然感到可悲·他从来看不上图南任何一任前女友,是因为他知道她们不过是些浮花浪蕊,他甚至轻蔑地审视他们多久会分手——都是迟早的事情。
那些女孩子既无法威胁他的位置,各方面又不是他的对手·那时候他何等傲慢,报应立刻就来了··他忌惮袁辙,一如袁辙忌惮他,同类才彼此撕咬·图南亲手把两只杀红了眼的动物圈入了斗兽场。
徐嵩沅张张嘴,扭过头,对图南说:“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图南不动声色地打了半圈方向盘,驶入了他们大学的路口,他面无表情,就像一尊严厉的代表着天罚的- yin -冷神像,他毫无起伏地回答:“对不起。”
车在校门口刚停稳,徐嵩沅就跳了下去,春天温暖的雨水密密在他的头顶和身上,他扶着副驾驶的车门,弯下腰,对车里的人说:“图南,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寝室长见徐嵩沅淋得一身是水进来,在床上探头问:“你们早上出去的时候没拿伞”·徐嵩沅没应他的话,径直走到洗漱间,寝室长扯着嗓子喊:“老徐,你先把- shi -衣服换下来吧”只听见洗漱间一片稀里哗啦开水龙头的水花声。
过了一会儿,徐嵩沅出来,拿着干净衣服进去了,眼睛还红红的,寝室长觉得不太对劲,连忙爬下床跟到洗漱间去看他,“怎么了老三没跟你一起回来”·“嗯。”
徐嵩沅换好了衣服,又用毛巾洗了一把脸,“他还在那边·”·“你怎么就一个人跑回来了”寝室长试探地问,“吵架了”·不至于吧,两人大男人,怎么搞得跟个小女孩闹别扭似的,再说老徐也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翻脸的人啊。
“没,是我有点私事,就先回来了·”徐嵩沅说··一串嗡嗡的震动声传过来,两人一起望向塞在洗手台下面的水桶·徐嵩沅愣了愣,才想起没把- shi -衣服口袋里的手里掏出来,他拎过手机,看了看来电人,摁掉了。
他对寝室长说:“我昨天没睡好,先上床眯一会儿·”·接下来一整个- yin -雨连绵的下午,宿舍里一直传来接连不断的手机震动然后被摁停的声音。
后来震动声终于停了,徐嵩沅囫囵地睡了一觉,没有做梦,觉得自己睡了很久··睡醒一身热汗,春天来了··寝室长见他坐起来,“我正准备去食堂,要我帮你带饭吗”·徐嵩沅抓了抓睡乱的头发,“不用,一起去吧。”
他跳下了床··他固执地把自己扳回那个所谓的正轨,把图南带来的光怪陆离的幻梦剥离··他们刚走到楼梯口,寝室长推推眼镜,突然说:“诶,这不是你小女朋友吗”·徐嵩沅抬头一看,图南撑着伞站在他们宿舍楼前面。
寝室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默不作声地走了···图南不知站了多久,裙子下摆都是水·雨中的校园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结伴路过的,总是一下都不见了。
图南也看见了他,转过身来,对他说:“对不起·”·他曾经以为图南从不道歉,从不回头,他总是大步往前跑,自己在后面摸着他的脚印,吃力地跟得狼狈不堪。
徐嵩沅笑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不过……”他停了停,“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图南,我已经累了·”·图南抬起头,皱着眉看他,仿佛他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理解。
“为什么徐嵩沅你什么意思”·“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迁就你你看不出来吗凭什么你的电话我一定得接,你一声令下我就随叫随到”·“我没……”·徐嵩沅打断他的话,“你有。”
他抬头看了看路灯下针针锋利的雨滴,“我不想这样了·”·“你跟我发什么脾气啊我不是道歉了吗”图南爆发了,他一把把伞甩到地上,歇斯底里道:“这点小事闹绝交徐嵩沅你是不是脑子有坑啊”·“对我来说不是小事。”
“那又不是你的初吻”雨淋到他头发上,一直贴到他的脸上,那些完美无瑕的妆容在此刻显得愈发狼狈,“我承认我那时候气疯了没考虑你的感受,我就是要恶心袁辙那个小王八蛋,那你也不至于说绝交吧”·徐嵩沅自嘲地笑笑,“图南,你看,你到现在也没尝试理解一下我,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做你朋友的原因。”
图南愣了愣,他眨了眨眼,雨水又从他眼睫毛上滚落,他突然低下头,伸出手去抓徐嵩沅的手腕,“我只有你一个朋友·”·第24章 ·朋友这个词是图南为他戴上的沉重冠冕,他挺直着脖子,动弹不得。
他现在雨中分不清大地天空,也分不清图南是害怕和袁辙的角力少了他这么一枚关键棋子,还是真的害怕失去·可是他决定坦白,亲手撕下他们友谊的遮羞布,让他看里面可怖的獠牙。
凭什么只有他不得安宁··“做了那种事,还能做朋友吗”徐嵩沅发出苦涩的声音,“我们为什么再也不去水库了,原因你清楚的吧”·“你闭嘴”图南打断他的话。
徐嵩沅执意要说下去,“你说我们是朋友,朋友哪里会做那种事情·”·“你说这些干什么”图南的音调陡然拔高··“我初中过得有多痛苦你明白吗”·图南睁大眼睛看他,他的牙齿克制不住地打战,“不是……你提起这个做什么”·“不提它就不存在了吗那年夏天,我们……”·“那你又知道我有多痛苦吗”图南盖过他的声音。
“我是男的又不是女人做那种事情又怎么了”·他印象中的图南,总是满不在乎地笑着,得意洋洋昂首挺胸,他那么的神气活现,就连是个男孩子却穿裙子本身都仿佛变成了魅力的一种。
他几乎忘了他狼狈而歇斯底里的样子··徐嵩沅的初中附近有一个废弃的水库,是五六十年代的产物,他总是暗中揣摩,那时的雨水应该更丰沛些·因为他们升入初中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一大滩不及人腰那么高,里面像是蓄养着无数幽暗细菌的水坑和蔓长的秋草了。
这个宝地是图南发掘的,在没有补习,又离饭点还早的暑假午后,徐嵩沅气喘吁吁载着他爬上一个扬着漫天粉尘,颜色浓烈的好似梵高画里的土坡,猛冲下去··高高耸立的水泥闸口流泻下同样深黄色的铁锈,好似一个墓碑。
那水里有无数死去后显得更加青碧的枝条和藤蔓,它们没有出口,在死水中慢慢腐烂·时隔很多年之后徐嵩沅才猛然想起,图南在午后呆呆凝视那片水域的侧脸,像是被塞壬的歌声蛊惑的水手。
不记得是那一天,他把图南从碧绿如凝固的池子中拖出来,他们身上全是腐烂的落叶和水草·图南乌黑的长发缠在他手背上,他的皮肤白而冰凉·被水鬼缠住了,徐嵩沅惊恐地想。
他没有哭,或者说太过震惊失去了反应能力,一切变成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如果那时候他问图南,“你是不是想死”,会不会后来就不再反复受到煎熬,日夜反刍,企图从图南的自杀行为中寻找意义。
图南只是抓着他的手·他们在残破闸口的- yin -影下,仿佛是被那摇晃的树影和燠热的风蛊惑——那份温暖的潮- shi -仿佛带着某种暧昧的隐喻,复杂而- yin -暗的荷尔蒙闪现火花,图南眼神混乱地吻住了他,把他的手按进了自己的裙子里。
他们在那密闭的与世隔绝的宏大空间内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的彼此抚慰··仿佛行走于一个暗流奔腾的黑暗甬道,炽热的手指,黏腻的附着在皮肤上的热汗,耳边过分压抑而变得小声尖锐的呼吸,就像是哭声一样。
对于长大后的徐嵩沅来说,那次的经验并没有多少快感,甚至被紧握住感受摩擦的疼痛更令他印象深刻··他知道图南在很努力地尝试忍受他的触碰,他垂下的惊恐而忍耐的眼神宛如目睹自己被谋杀的整个过程,雪亮的刀刃挑开他的皮肉,露出血淋淋的骨骼。
他近乎冷酷地强迫自己注视着·“怎么会这样”他问·他觉得自己不该有的东西在产生席卷他整个意识的快感,他几乎全身都在颤抖,害怕的情绪压过快感,让他几乎要吐出来。
世界借由徐嵩沅的手,对他撕开了痛苦的情爱世界的一角,告诉他——你的身体是这样的,你的情欲是罪恶的··图南在释放之后突然哭得很大声,那简直不能算是哭泣,而是某种幼兽尖锐的嘶吼,像是要咳出血来。
徐嵩沅对此悚然不已,犹如眼见千丈高楼轰然崩塌·他那时候还不理解,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对图南来说有多么割裂,多么触目惊心···他们各自回了家,第二天平淡打招呼,从此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其他人也许都会这么做的”怀着微妙的侥幸心理和强烈的罪恶感,徐嵩沅几乎要把那个下午当成一个不存在的幻梦。
徐嵩沅弯下腰,捡起被图南丢弃在地上的伞,举到他头顶替他遮雨,道:“图南,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吧·你早点回去,不要感冒了·”·图南抬头看他,镇静点头,说:“好。”
他夺过伞,弯腰脱掉自己的高跟鞋,踉跄了一下,踩进了雨幕里不再回头··第25章 ·报应接踵而至,徐嵩沅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生过病了,感冒一来如山倒,在校医院开假条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欢快的声音传来,“学长,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呀”·“滚”徐嵩沅哑着嗓子强忍着咳嗽,罕见地粗暴回话,他动动手指,把袁辙的号码拉黑了。
他坐在校医院的走廊长椅上吊了两瓶水,春天疾病如同恋爱一样容易爆发,一向门厅冷清的校医院也挤满了年轻人,多数是情侣或者朋友陪着来的·徐嵩沅拎着开的药慢悠悠地打车回家,开了门钻进房间埋头大睡。
徐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尾随而至,“怎么了”·“我发烧了·”·“诶哟·”徐母连忙过去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摸他的额头。
“吃药了没有啊”·徐嵩沅咳了几声,“刚打完针,妈,你让我睡会儿,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他身上忽冷忽热,分明透着热气,皮肤底下却有一层薄冰,凉飕飕的痛感。
他在药力作用下做了好几个梦,人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切实掌控,梦就显得格外真实·他梦见自己又回到那个不复存在的水库,图南在他面前褪下了裙子,这是梦,他告诉自己,因为实际情况是他们那时不过是像两只追逐打闹的小狗满身是泥。
不知道为何,他分明一边忍受着灼热炙烤,夏季的风,散发着辛辣气味的大叶植物,这个梦境却宁静得不带着一丝情欲·他冷酷而昏聩地审视图南的身体,仿佛审视素描课上洁白的石膏像。
图南走到他面前,突然伸手抱住了他,那时候图南个子还要矮一些,肩头圆润——那时候的他比现在更像一个真正的女孩子··然而徐嵩沅自始至终明白,图南不是女孩子,他那甜美而纯净的面容下是- yin -郁,扭曲,活生生破皮而出的尖刺。
他也明白,过后的十年,他的身姿会渐渐挺拔,目光雪亮而坚定,最后大步向前走··“你说过你会帮我的·”他想起来了他那时候的声音,略带沙哑,又莫名有种倦怠的甜蜜。
他想推开他,又想把他拉进怀里·他既困于罪恶感,又难以忍受失控··“你是不是喜欢我”·他张张嘴,黯然回答:“我是。”
一切豁然开朗··徐嵩沅的手悬在半空中,最后落在了对方温热的皮肤上··“我会·”·原来即使一切重新来过,他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情。
徐嵩沅在数个梦境中反复跌宕,感觉房间里有人在看着自己,他猛地坐起来,和床头那个长满尖刺的财神爷面面相觑·他呼呼地喘着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财神笑眯眯,一句话也不说。
徐母走进来,“醒了,你同学刚来看你,见你睡了放下东西就走了·”·“哪个同学”徐嵩沅捂着嗓子,感觉背后全是冷汗。
徐母哼笑了一声,故意揶揄他,“哪个同学,挺漂亮一小姑娘,我怎么知道哪个同学·”·徐嵩沅心头一紧,感觉血全冲到脑子里··“跑什么跑什么快把鞋穿上”徐母尖叫道。
徐嵩沅冲到阳台,拉开了门·沉重的身体不听使唤,突然的加速让他有点想吐·他努力找回自己的焦距,感觉太阳- xue -突突地跳·小区门口一个娇小的女生背着双肩包,正拉开一辆的士的车门。
他满身的微妙的力气突然一口气被抽空了,恨不得就地瘫倒成一团烂泥·徐嵩沅苦笑··“那谁啊”·徐嵩沅万念俱灰,拖着身体往屋子里挪,“我们班班委。”
“叫什么”·“刘莹莹·”他看了自己母亲一眼,“别乱想,我和人家不熟·”·徐母呵呵了一声。
徐嵩沅回到房间,手机里有几条未读的微信,是舍友发过来的,还有一条是刘莹莹跟他说学校的奖学金转账确认单放在他桌面上了·他挨个道了谢,靠在床头心不在焉地翻了翻寝室长给他发的今天课上的PPT,突然和那尊雪白的海南工艺品对上眼神。
要么去道歉算了,他飘飘乎地想··也许会被暴揍一顿——如果是这样倒好了··第26章 ·袁辙被人莫名其妙打了一顿,这是徐嵩沅返校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件事,据说都打进了医院,学校也比较重视,报案了,可事发地正好是个摄像头的死角,抓了几天都没抓到人。
书法社的人商量着买点东西去看他,见徐嵩沅请了病假,就没通知他··第二件事,是阿黄打电话过来说的,听筒那头壮汉战战兢兢地问:“小……啊,不,嫂子,南哥在你那边吗”·徐嵩沅愣了愣,“他没跟你们在一起吗”·“南哥他一向不告诉我们行踪的,我们也不好问……可是都一个礼拜都在酒吧露面了,打电话也关机……大家伙儿都……”·“好,我前几天回了趟家,待会去找他。”
徐嵩沅挂了电话··图南那时候以男朋友的名义给过他一把自己住处的钥匙,只不过不知道本人还在不在那里·既然朋友都没得做,自然也不必做恋人,他飞离恋爱的巢- xue -总是异常迅速,不知又落在谁家的枝头上。
徐嵩沅掏出钥匙开门,差点晕过去·客厅如同栖息过几个小型飓风,杂物如同堆叠的海浪,从天花板到地板无一幸免···房间里窸窸窣窣的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皱了皱眉,越过那些不知作何用处的塑料袋,废弃纸箱,甚至皱成一团咸菜的衣服,走到门口,发现拧不开。
他用力转动了几下,一脚踢开了门··薄薄的应付租客的合成材料木门轰然洞开··“你谁啊”一位金发小麦色皮肤的女生骑在图南身上,胳膊上挂着解了扣子的内衣,捂着胸尖叫。
徐嵩沅和图南的女友们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荒唐场面见多了也心无旁骛,他看了看对方洒落在床底的小皮裙和外套,“小姐,我有点事找图南·”·“神经病”女孩子三下两下套好衣服,背着包包走了,走之前趾高气昂用眼刀剐了他一下。
图南从薄被中爬起来,冷眼看他·床上也堆满分辨不出内容的织物,不知道他们怎么在这种环境里搞得下去·徐嵩沅找了个稍微干净一点的地面落脚,“你为什么不接阿黄他们的电话”·图南瞥了一眼落在枕边的手机和杂乱的数据线,“哦,没电了。”
他裸着上半身靠在床头,准确无误地从床头柜林立的杂物中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烟灰随便弹到床上··徐嵩沅分辨出这个房间麦芽过度发酵甜蜜而腐烂的味道,“酗酒过度很容易猝死的。”
“关你屁事·”图南叼着烟说··徐嵩沅歪着头打量他,不知为何不怒反笑,“你是不是恨上我了”·“是,滚。”
他头一歪,躲过了砸过来的空易拉罐,罐子击中他身后的房门,咣当一声骨碌碌不知滚到那里去了··徐嵩沅转身就走,临了回头看他,“给阿黄他们报个平安,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让下面的小弟挂心。”
“滚,再多一句废话我打死你·”·十五分钟后徐嵩沅再一次上楼,图南已经穿好了衣服,头磕在膝盖上,听到响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是叫你滚了吗”·“我去楼下买了两筒垃圾袋。”
徐嵩沅晃了晃手里拿着的东西·他不分三七二十一地一股脑把地板的杂物往垃圾袋里丢,还有好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骸,被主人砸了之后碎片散落各处,好半天才清理出能看到地板的颜色。
他收了十个垃圾袋的外卖盒,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你多久没下楼了”·“关你什么事·”·“我真怀疑哪天你死在这儿都没人收尸。”
图南冷笑,“我交了一个季度的房租,谁敢·”·徐嵩沅走过去把他扯到清理出来的衣柜旁的小沙发上,把他的床掀起来,“找个家政吧,要不。”
“找个屁,要你管·”·“我不管谁管”·他指着那一大堆垃圾山,“我不管你,你看看还有谁管你,你就等着烂在里面吗”·徐嵩沅突然从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中读出了一些可悲的宿命感,他愣在了原地,心想,我非要管他吗·可是不管他又该怎么办呢·第27章 ·“怎么,你还委屈上了。”
图南走过去给手机充电,刚开机一连串应接不暇的消息提示音吓了他一跳,他看得不耐烦,撇撇嘴,又把持续震动中的手机丢回了被子里,徐嵩沅用眼神表达了他对这个行为的颇有微词。
图南抱着胳膊施施然转身看他,“不是说要和我绝交吗”·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什么难听捡什么说,跟个刺猬似的··“是你先利用我的。”
“是你先招惹我的·”图南说,他补充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他斩钉截铁又像是满腹委屈,就算有徐嵩沅这个朋友,他还是活得像是茫茫荒原只有自己,自私如同生存本能。
徐嵩沅哑口无言··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图南,他不是不知道这人心肠有多冷酷,做起事情来多一意孤行,他从前不过是看他在激流中跌宕,时而怜悯地伸出轻飘飘的援手,只是如此他便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在熊熊燃烧的屋子里,火苗总不会跳到自己身上·可是被烫了手又能如何,难道他还能全身而退吗·“我知道……”·“徐嵩沅你这人什么毛病。”
图南看他,“阳关大道你不走……”·“我的阳关大道在哪里”·图南又点了一根烟,意味深长地看他,“反正不在我这里。”
烟雾缭绕中他仰头看向天花板上渗水的昏黄污渍,“我这点臭鱼烂虾,何苦来我这惹一身腥呢·”·何苦呢··徐嵩沅说:“我管定了。”
图南笑笑,“随便你·”·“那个是你新女朋友”·“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跟谁上床”·他走过去翻出还在不断震动的手机,看了看屏幕,拉开了衣柜,回头看徐嵩沅,“出去,我换衣服。”
徐嵩沅站在客厅,顺手帮他收拾了一下翻倒的快递盒,很多没有拆封,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整个住处如同一个大型纵欲现场,可是它的主人却三心两意,急速旋转奔驰,从未真正停下。
他想帮他整理一下脚边的瓦楞纸箱,却踢倒了茶几,又滚落下一大堆有的没的,全是书,社科类的书有些出版年限比较久,不是现在的轻型纸,很沉,砸了他一个眼冒金星。
塑封还没拆开··图南拉开门,撩撩头发,他久不见光的脸色妆后红润如初,如同盔甲,让人看不出内里的幽暗和崩塌·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把他和这一屋子的溃乱,颓圮联系在一起——如果不是徐嵩沅亲眼所见。
“你要出门”·“嗯·”图南正弯下腰,在沙发底捞出自己的高跟鞋,他掏出震动的手机,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一向不存人号码。
图南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接通了,“喂,人没死呢·”··“是,是南哥吗”·“托尼”·“南哥,您之前去哪儿了,现在还在A市吗”·“诶,我就去敦煌旅游了一周,你知道,那里大沙漠,信号不好。”
他漫不经心地扯谎,“有什么事吗”·托尼沉默了一下,“酒吧突然来人说要查消防,说咱们的安全门不合格,要负责人来,黄哥他们不在,我,我不知道怎么弄……”·图南皱皱眉,桥东街鱼龙混杂,势力交错密布,从来没有突然查消防的道理,尤其是酒吧这种敏感行业,任何部门的突击检查都是一个红灯预警,有人在背后虎视眈眈。
他说:“你等会,我过去·”·他真心后悔没把那兔崽子打进重症监护,图南恨得牙痒痒,他倒是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跶··“你去哪”徐嵩沅问。
“酒吧,你自便吧·”他忙着去揍人,铁青着脸,干脆利落地走了··图南风风火火地到了桥东酒吧,也许是被勒令整顿,酒吧没开张,透过玻璃门只能看见后厨帘子里透出一丝白森森的光。
图南推门进去,“人呢”他扬声叫··平日里总是挤挤挨挨的大汉们都不见了踪影,图南咂了咂嘴,反思了一下自己不见人的这段时间是疏于对他们的关心了。
他大步走向后厨,耳边掠过一阵炸裂一般的风声·黑暗中人的听力会格外敏锐,他本能地弓腰拧身肘击对方,小腹却挨了一棍,图南张嘴,没叫出声,后脑勺那棍子总算敲下来了。
图南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沙袋被随意搬运,意识断断续续,怎么也睁不开眼睛,说话的声音被装入一个铁罐子里反复摇晃,听不分明·他从前也有几次被人打闷棍的经历,这几年才少了。
无非是给他个教训,要他的钱,要他手里的牌,也有少数要他的命的,只不过都失败了··那句老话怎么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 shi -鞋··他想咧嘴笑,却不知道自己面部肌肉现在还做不做得出这个表情。
图南闭着眼,被甩到了地上,他的脸贴着光滑的瓷砖,把脑子里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过··有人反水了,除了托尼,还有谁·他不在的这些天,桥东酒吧发生了什么。
他一遍一遍地想,心里越想越凉··第28章 ·托尼蹲在他面前扑哧扑哧地掉眼泪,图南拿唯一有知觉的左小腿踢了踢他,“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吧”他被反绑在后厨的水管上,后脑勺贴着冰冷的不锈钢,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脑子里负责呼吸的零件有点转不动,呼吸居然变成了一个需要主观能动- xing -的动作。
“南哥,对不起,我也是走投无路·”托尼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哭,“我哥赌钱欠了几百万,他们说不还就要杀我们全家……”·这种事情每天都在上演,悲欢离合说起来都麻木,人到尽头就是些用牙齿和爪子谋生的动物,他的世界里这种人多得是,直立行走都显得太过高风亮节。
图南听得不痛不痒,只是突然觉得这种麻木都有些可悲··他的声音很虚,笑也像是极用力,“你小子还有几下嘛,其他人呢不会就你一人吧”·“黄哥是我支开的,是我对不起您。”
托尼大哭··“行了,别哭了,拿了钱赶紧滚吧·”图南叹气,“让阿黄逮住,你这小子才是真的没有命在·”·“南哥”托尼上去,吸着鼻涕去给他解绑,“他们说他们不会伤害你的,南哥,你别害怕……”·“他们是谁”·托尼说:“我不知道……”·他还没有说完,门帘后响起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步态很沉稳,不像是寻常小混混一般张牙舞爪。
图南抬眼看,一名中年男子掀开了帘子,低头看了他一眼··图南猛地抓住了托尼和尼龙绳做斗争的手,尖叫:“你快放了我你不能把我交给他”他的关节用力到发白,像是嶙峋得可怕的白骨。
托尼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哭着说:“南哥,我也是没办法,你不要反抗了,他们不是黑社会,不会打你的·”·“你不能这样”图南浑身发抖,想要站起来又因为失力滑倒在地,手肘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像是人体骨骼被人放倒,七零八落的一地。
“我求你,你别把我交给他们……”他几乎痛哭失声··“要不再电一下吧·”男子沉吟片刻出声,“我怕他会自杀。”
图南的尖叫戛然而止··袁辙被勒令继续去上学,虽然此前他在家被幽禁了一个礼拜,老头子对他突然惹事进医院很不满,刘叔又多嘴多舌··他被收了手机,重新还回来的时候里面的数据已经被清空了。
“为什么删我手机里的信息”他跑到办公室质问刘叔··刘叔忙着审文件,头也不抬,“阿辙,我不是说过不让你随便来办公室的吗”·“为什么动我的手机”·刘叔抬眼看他,叹气,“你觉得呢”·“……我想怎么做是我的自由”袁辙梗着脖子说。
刘叔像是他说了一句可笑的话,“我可不记得大学生的自由有跟踪人这一项·”·袁辙卡壳了一阵,试探地问:“我爸,我爸他也知道了”·刘叔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他,“你觉得呢”·“……关他什么事。”
袁辙在老头子面前乖顺如绵羊,却还能在看着自己长大的叔叔跟前耍耍小孩子脾气··“你知道你招惹的是什么人吗”·“……我知道。”
·刘叔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爸正在关键时期,你不能给他惹什么岔子,明白吗”·“我没惹什么岔子啊·”·“你手机里的东西还不算吗要是落在不怀好意的人手里,你知道你爸爸的前途会受到多大的影响吗”·袁辙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刘叔看着他满腹委屈,转而笑了,“不过也多亏你,不然还真找不着他,这么多年,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呢,没想到还在A市·”·“你们找他干嘛”·刘叔意味深长看他,“阿辙,你应该知道什么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像你爸爸坐上这个位置,就意味着他不能失足,不能有缺陷。
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帮他把曾经的‘千古恨’给处理掉·”·袁辙一听,“你们要,要杀他”·刘叔笑了,“怎么可能,我们又不是黑社会,怎么能做违法的事情呢”·袁辙飞一样地下了楼,跳上自己的跑车,油门一踩冲了出去。
他已经有十来年没有回到他们家原来的房子了,觉得宽阔无垠的花园原来只有巴掌大,他几步就转上了窄窄的楼道,二楼的尽头是一个小阁楼,长期被锁着,据说是母亲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
他一步一步顺着走廊朝前走,老旧的木地板在跑鞋下发出陈腐粉碎的声音,他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拧开了房门··第29章 ·“——终于,见到你了,姐姐。”
图南惊醒,一屁股坐起来,又被拘束带扯了回去,摔在了绵软的床上,袁辙笑吟吟地坐在地板上,撑着头看他··“姐姐·”·图南瞳孔放大,他本能地往后缩,肩膀撞到了床头柱。
那是很古旧的家具,曾经在九十年代很流行·“谁是你姐姐”·“姐姐生病了,要好好休息·”袁辙坐近了一些,图南想要拿拳头揍他,抬了半边胳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他胸闷欲呕,忍住恶心问:“是你把我弄过来的”·袁辙摇摇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姐姐饿了吗”·“都说别这么叫”图南突然歇斯底里。
袁辙沉默地俯视着他,眼神他感觉有种很熟悉的惋惜,“姐姐,你生病了·”·“我没病有病的是你”图南感觉自己的心跳不正常,就像一根细微颤动的弦,随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加剧震动,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你快放了我”·“你为什么要跑这里不好吗”袁辙贴着他坐,循循善诱,“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是你一直在伤害你自己,你在外面那么久,你知道我有多挂心你吗”·“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不,认识的,姐姐,虽然我那时候还小,不代表我没有记忆。”
图南头疼欲裂,他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你给我吃了什么”·“我没有,是你在害怕·”袁辙回答,“你怕什么,这里是你的家啊。”
“你闭嘴”图南尖叫地打断他的话··“你好好休息吧·”袁辙说··“这里是哪里”·袁辙站起来,拉开门,刺眼的光线让他几乎落泪,图南坚持睁着眼睛,看着那扇古旧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关闭,他从那雪亮的缝隙中只看到了袁辙的笑容。
“姐姐忘了吗,这里是你原来的房间·”·他用了十数年的时间逃出的巢- xue -,一脚踏空又跌落回去··粉色的花瓣的墙纸已经只剩下灰暗的纸屑,像是什么昆虫蜕下来的壳。
外面远远的传来鸟叫声,天终于暗了下来,图南坐起来,摊开掌心,试图握拳,却怎么也握不紧··一片昏聩中,他感觉有人在摩挲他的肩膀,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你乖乖的,好不好”·女人就坐在他眼前的梳妆台边,抚摸着他留长的头发和窄窄的肩膀,像是吟诵摇篮曲一样,“你不要让妈妈难过。”
第二天袁辙早早就来了,他嬉皮笑脸地给他端了一个食盒,“这是阿姨做的,不过我没告诉阿姨你在这里,阿姨知道的话,一定也很记挂你·”·图南一夜没睡,还在用力扯被拷住的手腕,沉默以对。
“这个是专业拘束精神病人的,那种躁狂症比你力气大多了,别费事了·”袁辙说·“你的手都破皮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口贴,被图南躲了过去。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姐姐,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脑子有病,我和你到底谁看上去才像有病”袁辙抱着胳膊说。
他坐在床边,抚摸图南的头发,“姐姐为什么要剪短头发呢,把头发留长,好不好”·“你以为你是谁啊·”·袁辙不以为意,笑了笑,从身后的口袋里拿出一件丝绸长裙来,裙摆上点缀着细密的玫瑰,柔软饱满如鲜血。
他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膀,把那条裙子比在他的胸前,对着镜子赞赏道:“姐姐,为我穿上吧·”·镜中的人苍白着脸,像一朵倦怠的花,裙子的血色倒映在他脸上。
图南突然吐了··袁辙被他吓了一跳,他从没想到图南竟然会发作得如此厉害,“姐姐,我去叫人来·”·图南这一天粒米未进,还是剧烈地干呕,吐完胃里的东西开始吐胆汁,把床上弄得一塌糊涂。
他满脸眼泪,攥住了袁辙的袖子,“带我离开这里,好吗”·袁辙迟疑了一下,图南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把他的袖子攥得更紧了,“求求你带我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喘着气单手去扯自己身上衣服的扣子,往袁辙身上靠,被袁辙按住了,“姐姐,今天我下课碰见徐学长了,你猜他问我什么”·图南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停下了动作。
手指间的扣子像是变得灼热,让他几乎握不住··“他问我你去哪儿了·”袁辙哈哈地笑了两声,“真有意思,居然也有他来问你在哪里的一天。”
第30章 ·图南觉得自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实际上他只失去了意识几分钟,他总感觉有人要摸自己,睡梦中惊恐地跳起来··图南那短短的几分钟的梦是关于徐嵩沅的。
也许是梦,也许是幻觉·他梦见很久以前,他们并排坐在徐嵩沅学校篮球场边的台阶上,徐嵩沅不停地说些什么,也许是在分享他们班上发生的趣事,图南听得不耐烦,打了个哈欠,推脱自己困了,趴在了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水泥上,徐嵩沅叹了一口气,抽出书包里的练习册,垫在膝盖上开始写作业,只听见他吧嗒吧嗒想问题的时候不自觉摁动圆珠笔的声音。
那时候他不是很想睡,只是不想听他说话而已··他闭眼假寐的时候,突然路过几个学生,好像是徐嵩沅的同学,叽叽喳喳跟他搭话,徐嵩沅对他们嘘了一声,用手掌轻轻盖住了他的耳朵。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醒来,袁辙来了·刚开始他以为他也二十四小时都待在这栋房子里,可是袁辙来的时间没有定数,他想他大概还在照常上学·可见袁辙也非常变态,家里关着个人,他还能若无其事每天去学校听课。
除了袁辙,还有护工和保姆,不过他们总是来了一下就走了,像是聋子一样不跟他搭话··袁辙一口一口喂他喝粥,怕他吐,不敢给他吃不好消化的东西·对方简直就像一个圣诞节得到了父亲给买的一条小狗的小男孩,狂热地和他黏在一起。
不过对于那个老不死来说,自己不就是一条狗吗··收拾房间的人很细心,除了一张床什么可移动的东西都没有·怕他自杀,活动范围也很小··“我的包呢”图南问。
“啊,在这里·”袁辙放下碗,走到房间的另一端,拉开了衣柜,图南的手提包就挂在那里,这么多天,他没有一次走到过那里,衣柜近在眼前,然而超出了他能活动的范围。
“姐姐想要什么口红- shi -巾”·“我想要我的手机·”·袁辙低头翻了一下,翻出了图南的手机,“解锁密码是多少”·“凭什么告诉你。”
袁辙笑笑,摸了一枚小别针,取出了他的手机卡··“你想干嘛”·他手指轻轻一捏,把图南的手机卡折成了两段··“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图南暴怒,“还给我”·袁辙继续低头翻他的钱包,把他的身份证收进自己口袋。
他突然惊叫了一声,举起了一张小纸片··“还给我”图南从床上跳起来,他还没有习惯手上被拴着,把铁架床带动吱呀地响··袁辙把那张小照片迎着光仔细打量,突然扭头看他笑。
照片里是个小屁孩,穿着白衬衫带着领结,像是学校的制服,他目光笔直,嘴角带点笑,显得超出年龄层的沉稳·这种人袁辙见多了,他们学校火箭班多得是这种煞有介事端着的优等生。
图南被居高临下赤裸裸地审视着,那目光像是污泥一样从头浇下来,让他浑身打冷颤··“这张照片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吗”袁辙翻过背面看,陈旧的边缘已经有点褪色,上面附着黄色双面胶的污渍。
图南抿紧了嘴唇··“二中的表彰栏”他看到图南浑身一震,“不会吧,我猜中了”·对方仅报以屈辱的沉默。
袁辙笑了··徐嵩沅从教学楼出口下课的人潮中揪住袁辙,“我想跟你谈谈·”·“我不想谈·”袁辙拍开了他的手·“我待会还有课。”
徐嵩沅道:“我等你下课·”·袁辙笑笑,走了·他走了一段路突然回头,看着还在原地看着他的徐嵩沅··“学长,你小时候和现在好像都没什么变化。”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表彰栏的照片曾经失踪的事情··第31章 ·徐嵩沅坐在桥东酒吧的卡座上,任凭小乙和几个面生的小弟在他身边抽抽搭搭哭诉前几天阿黄他们是如何被派出所抓走的,他们颠三倒四记不住罪名,听得他越发地混乱,徐嵩沅对这个也不甚熟悉,沉思了一会儿,道:“既然在派出所,那倒比在外面安全,你们店里图南留有多少钱,酒吧的流水是谁在管”·几个小弟像见到救星一样,用崇拜的眼神看他,“对,对,我把账本和银行卡给您拿来。”
他们也未免耿直得有些傻气了,就这样把图南的基业拱手让人么·他发觉这个样子莫名地熟悉,突然想起这个地方原本是图南坐的·图南大大咧咧地翘着腿坐在这里,身边挤挤挨挨围着一大堆人,挨个听他气定神闲的下令,小小的果壳里也有帝王。
明明这条街已经没什么人光顾,沉入海底的幽灵船落满了海水分解后的灰色纤维,只有依附的苔藓才生机勃勃··那时候他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徐嵩沅捏捏鼻梁,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他握住茶几上的玻璃杯,企图让它停下来·不能乱,一乱就完了·他不像图南那样,还有些凶狠的手腕,徐嵩沅二十余年来朴素的价值观在此时发挥了作用,无论如何,有钱总是最好的,打不过别人,用钱还是能摆平一些的。
“你们先别给别人说,有什么事打我电话·”他站起身··“大嫂你要去哪儿”像是失去了主心骨,年长的亲信也不在,这些孩子也不过是些好勇斗狠的初中生和高中生。
·“先去派出所吧·”徐嵩沅叹了口气··“他们说不让见”小乙哇地一声哭出来··“我不是去捞人,是去报案。”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同志,我想报失踪·”·徐嵩沅一个人去的,让小乙他们留下来看酒吧,他无法预测对方是黑是白,如果是黑吃黑,在这内里空虚之时被打砸抢也未可知。
值班民警看他是学生打扮,给他倒了一杯水,请他坐下·“是您的亲属吗”·“不,是我的一个朋友·”值班室的塑料凳子太高,让他坐得有些不舒服。
“人联系不上多久了”·“五天·”·“您朋友的职业是”·徐嵩沅张张嘴,没说话。
看他沉默了,民警试探地问道:“是无业吗”·“不是,应该,应该算是酒吧经营者吧·”徐嵩沅说,他生怕民警打断他的话,立刻道,“我有他的照片。”
他掏出辗转着送到他手上的那一沓偷拍照,没想到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他的照片·“这个是他,他五天前下午说要去自己经营的酒吧,然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民警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是你女朋友”·“不是,他是男的·”徐嵩沅说··民警眨了眨眼,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会不会是你朋友只是外出了呢,像这种社会关系比较复杂的,实话说,线索不好找。
又没有什么绑架伤害的证据·”他看到眼前的男生瞬间低落下来,想着又是被仙人跳的单纯大学生,安慰道:“那你有他身份证或者户口本吗”·“……没有。”
徐嵩沅说··他和图南的相识全靠机缘巧合,没有社会关系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任何人都无法把他们两个联想在一起·他们是不可描述,不可想象,晦涩难明的遥相呼应。
如果当年徐嵩沅没有从校门口路过,也许他们未来的缘分仅存过同一条马路··对方那种了然而略带怜悯的眼神让他芒刺在背·“之前有人跟踪过我们,这就是寄过来的照片,而且,当晚酒吧的监控全坏了……”·“好了,你先填一下个人信息,还有你朋友的信息,能填多少填多少吧,之后我们给你一份报案回执,有消息了立刻通知你。”
徐嵩沅走出派出所,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在他脸上,天气回暖,头发丝都片刻发烫·原来这些阳光不曾照在图南头顶··第32章 ·人是由社会关系组成的,当你的名字开始被人遗忘,你本身将变得无足轻重。
徐嵩沅清明节回老家扫墓,带着几个堂弟蹲在墓前点燃纸钱,在浓烟升起的辛辣气味中,暗中思忖如何跟父母开口说要休学··谁也不知道图南的家人是谁,他打听了一下,他们那个区根本没有姓图的人家,图南是不是他本来的名字,就连这个徐嵩沅也不敢确定,他竟没有认识任何一个图南曾经的同学可以验证这一点。
图南在他学校附近的住处终于被房东收回,因为主人没来得及支付房租,扣除转租费用退的押金是徐嵩沅去领的·他从来没想过图南除了花天酒地私底下是过着是怎样的生活,原来桥东酒吧的人也不知道。
他们拼拼凑凑,不过是图南这一个人的一枚碎片·酒吧的账簿他看了一下,居然一连几个月都是亏损的,光是水电租金就入不敷出,他是哪来的钱填上这个大窟窿·桥东酒吧里每天来人越来越少,谁都知道图南消失了,他身边的人任人拿捏,根据地变得毫无意义。
那些富丽堂皇的学术理想比起一个人的消失来得虚无缥缈得多··记住图南的人,他想留一个算一个,如果继续上课,恐怕时间上是不行的·他们也不愿意听命一个普通大学生。
暗自下定这个决心后,徐嵩沅自欺欺人地报了个散打班,虽然听人说真正会打架的人不怵这些培训班出来的花架子,但是好歹要练得比较扛揍才行·他可忘不了倒在地上图南戏谑的目光。
徐嵩沅轻咳一声,站起来回头望正在往墓前摆酒水供品的父母,“爸,我回去跟你说个事儿·”·徐嵩沅的事情没有来得及说出口,阿黄的电话打过来,让他酝酿了一个礼拜的说服步骤无法进行下去。
徐嵩沅有些欣喜,“阿黄,你出来了”·阿黄在那边支支吾吾,“对不起嫂子,让您担心了·”·徐嵩沅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我们这边出了点麻烦……”·麻烦指的是坐在卡座上的不速之客,徐嵩沅推门进去,觉得这个中年男人有点眼熟·对方倒是一下子认出他来了,“大学生”·这个称谓目前只能让徐嵩沅觉得有些耻辱,他故作镇定坐下来,试探地看了刚被放出来的阿黄一眼,对方在看守所日子也不好过,胡子拉碴像是一口气老了十岁。
中年男人是个混社会的人精,一眼看出了他的犹豫不决,“你不记得我了,咱们在北湖见过·”·是冬天的时候,晚上和图南一起吃夜宵的那个人,徐嵩沅想起来了。
他干咳一声,“有什么事”·阿黄似乎是想给他壮胆,粗着嗓子说:“现在徐哥是我们老大,我们南哥的好兄弟,你有事同他说。”
林方水笑嘻嘻地说:“也没什么大事,你们南哥最近好吗”·徐嵩沅说:“桥东街和北湖我记得井水不犯河水,上次是个误会,想必您和图南也谈好了。”
“别这么紧张嘛,小兄弟·”林方水的态度让徐嵩沅觉得很不适,他不像其他人,暂时还不知道他的底细·这人亲眼看到自己被打倒在地还要让图南出头,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仿佛轻蔑落在他的背上。
·阿黄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暗地用力按了按·徐嵩沅感激地轻轻吐了一口气··“就是老谭……小徐哥知道老谭吧”·徐嵩沅没说话,林方水笑笑,“老谭把这几间门脸卖给我们了,当年签了五年,现在我们老板不打算租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搬合适”·徐嵩沅哽住,“我们有签合同的吧”他转眼看小乙,小乙立刻会意,跑到后面去找合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裙下之臣 by 茶深】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