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万岁 by ranan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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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万岁 by ranana(3)
··戴明月的牙齿稍松开了些,啐了他一口:“我不会打车”·龚小亮说:“你连衣服都穿不好·”·戴明月才要反驳,一个响亮的喷嚏先冒了出来,两人缠斗间,他的大衣和开衫早就掉到了地上,而最贴身的一件衬衣也只是将将披着,此时衬衣的一边挂在他左肩,眼看也快要掉了。
戴明月坐到了地上,吸着气,撇着头,看着地板,瑟瑟发抖·龚小亮伸手要拉他起来,戴明月不干,还是赖在地上·龚小亮看了看他,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在他身上,又给他拿了床被子,拿了双袜子过来。
他把被子盖在戴明月身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他的脚,给他穿袜子··“你要睡这里就睡这里吧,明天肯定感冒·”龚小亮说··“明天有人来补课。”
戴明月又是个喷嚏,末了,他的肚子还叫唤着凑起了热闹·戴明月捂住被子不说话了··龚小亮道:“那不正中你下怀吗”他看着戴明月,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说着,“不就有人会来问,戴老师你怎么一个年过下来,手还没好,人又感冒了。”
“别人的关心,得到了总是很开心吧”龚小亮还道··“对啊·“戴明月干脆地说,闭上了眼睛,在地上躺下,“你还真了解我”·轮到龚小亮不说话了,他去了厨房,接了点水,开了炉烧水,他还从自己房间拿了本书出来。
水开了,龚小亮拆了包泡面,煮泡面··戴明月的声音从门前传来,他问他:“你干吗”·“吃宵夜,看书·”·“看书你不能回你房间里看这是我家你给我滚回你房间看书”·龚小亮吃面条,问他:“你要吃吗还有。”
戴明月没接话,龚小亮说:“红烧牛肉味的还有鲜虾鱼板味的·”·戴明月不耐烦了:“我知道还是我买的你吃了一包,还剩最后一包红烧牛肉味的了吧”·龚小亮又拆了一包红烧牛肉味的泡面,另拿了个锅,开火,煮水,放汤包,下面条,打了两个鸡蛋。
他拿去给戴明月·戴明月还闭着眼睛仰面躺在地上·龚小亮放下了面条,坐在他边上,说:“你去房间里睡觉不就看不到我了·”·戴明月睁开了眼睛:“你怎么不说你搬走我就不用看到你了”·龚小亮说:“我扔了那些东西,你恨我,讨厌我,不想看到我,但是我在你身边,你很满足吧你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戴明月磨了磨牙齿,说:“你自杀没死成,现在是大彻大悟了,什么都看透了,来教育我了”·龚小亮笑了:“我能教你什么……我什么都教不了你。”
戴明月一怔,移开了视线,坐起来,吃面条,热气蒸在他脸上,蒙住了他的脸·他问道:“你看什么书呢”·龚小亮说:“吃完就睡吧。”
戴明月说:“有人在边上,我睡不着·”·“你小时候没和爸妈一起睡过”·“你别说话了·”戴明月说。
龚小亮便不再接话,他安静地坐在戴明月身边·好长时间戴明月也再没声音了·等他吃完泡面,打出来个饱嗝,就又钻进被子,躺在了地上·龚小亮去吃自己那锅没吃完的泡面,面条涨干了,他草草几口咽下,洗了锅碗筷子,拿上还没看完的书,回到了戴明月边上。
他说:“在看一本诗集,你丢在客厅里的·”·戴明月还是沉默,不出声·龚小亮看了看他,继续坐着读诗,没一阵他就困了,闭上了眼睛,第二天醒来,只觉浑身酸痛,再看戴明月,他还在睡着,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龚小亮轻手轻脚地又翻开了那本诗集··这是一本不知名的诗人写得不知名的诗歌集子,封面也找不到出版社的名字,可能是自费印刷··他看到几行诗:·我的爱人。
他如此爱我··他留我在世间煎熬··爱人万岁··龚小亮又有些困了,他躺下了,枕着那本诗集·戴明月掀开了些被子,龚小亮把手和脚伸了进去,他们靠着睡在地上,到了日上三竿,两人都完全清醒后,龚小亮帮戴明月穿好衣服,和他去了浴室,他往牙刷上挤牙膏,把牙刷递给戴明月,戴明月刷完牙,他刷,戴明月洗完脸,他洗。
他去厨房泡咖啡,戴明月在边上点了根烟,他们一起抽一支烟··又过了几天,寒假接近尾声了,超市里的新春装饰彻底不见了踪迹,整间卖场搞起了“返校”大促销,戴明月买了好些便宜的笔记本,便签条和圆珠笔,龚小亮抱回家一个得自己组装的超大容量木头书架还有两打一模一样的袜子。
戴明月付钱的时候,拿起来问了声:“怎么一模一样”·龚小亮说:“这样你再怎么随便穿随便拿也都是一样的了·”·戴明月不解:“穿一样的袜子有那么重要吗”·龚小亮摇摇头,后来他才回答了,说:“可能看上去比较服帖,心里也比较舒服些。”
他还说,“现在不都提倡追求内心的平静吗”·反正袜子的事,戴明月没管了,只是龚小亮在他那间小房间搭好那个书架后,从戴明月的卧室一本一本把书运了过去,还针对书名按照英文字母表的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有凭有据,龚小亮甚至把戴明月的电脑桌连电脑也搬去了小房间,就安置在书架边上。
阳台上的那盆仙人掌被他摆在了电脑屏幕前,窗帘一拉开,阳光就能照到它,窗帘一拉上,开了屋里那唯一的一盏放在龚小亮床头的台灯,一群粉色的小鸭子就在电脑屏幕后探头探脑地乱跑了起来。
按照戴明月的说法,龚小亮有些“得寸进尺”了·按照龚小亮的说法,戴明月以后就能在那间小房间里备课了,小房间就是他的书房,书房有书房的用途,卧室有卧室的用途,得分清楚了,这样生活才能规律起来,有了规律,人就会被惯- xing -推着往前走。
·戴明月开他玩笑:“你这是牢里学来的吧睡觉的地方就睡觉,吃饭就在食堂,放风就去- cao -场,消遣只能去阅览室·”·龚小亮对此不置一词,戴明月很确定地说:“你可能关了十年被关出了空间洁癖。”
龚小亮没听过“空间洁癖”这种说法,但他懂戴明月的意思,对他来说,客厅意味着消遣娱乐,会友交际,厨房用来煮饭,吃饭,要洗衣服,晒衣服,晒太阳就去阳台,而浴室,就是清洁的地方。
因此他一看到戴明月拿了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备课,他就帮他把电脑拿进小房间,还给他泡茶,准备好水果点心放到桌上;他在阳台看到戴明月在打盹,就哄着骗着把睡得迷迷瞪瞪的戴明月拉起来,送进卧室,按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他也不让戴明月在厨房里一边嚷嚷网上的食谱步骤一边玩手机游戏,戴明月要么看他做菜,要么只看食谱,要是他愿意帮忙洗菜,他欢迎至极。
戴明月受不了龚小亮的这么多规矩,可他没办法,他的右手还不能动,他又是个右撇子,拆不了书架,搬不动书桌,洗不了锅,煮不了饭,甚至连皮带都没法自己扣·他只好听之任之。
开学报到的前一天中午,龚小亮煮了半包速冻汤圆,他和戴明月一人一碗吃着,戴明月吃到一半,从冰箱里拿了瓶腐乳递给龚小亮·龚小亮看看他,戴明月啧了声,说:“你还管我吃什么啊你开一开。”
龚小亮说:“乱吃东西容易吃坏肚子·”·“我没吃坏过肚子,你开开·”戴明月用瓶口磕碰了两下桌子,说,“你差不多就行了,从小到大,我爸妈都没这么管过我,放十年前你还得叫我一声老师,学生和老师谈恋爱已经是笑话了,还想管老师,天大的笑话。”
龚小亮低头吃汤圆,喝水,没说话·戴明月又用力磕了下玻璃瓶,动作有些像在拿瓶子撞桌子了·龚小亮看他,说:“就算你现在把瓶子撞开了,你的手肯定会弄伤,你右手还没好,左手要是又受伤,真的什么都干不了了,就算想去学校上课,想让我帮你在黑板上写板书,你愿意,我愿意,恐怕校长也不愿意,家长也不同意。”
·戴明月鼻子一皱,眼睛一眯,把腐乳瓶子扔到了桌上,那瓶子骨碌骨碌地往桌边滚去,龚小亮眼疾手快抓起它,把它竖在了花瓶边·吃完汤圆,他换了花瓶里的水,把腐乳放回了冰箱,戴明月还在埋头吃着,抬头一看他,扯下插在花瓶里的一株银柳的一颗茸芽,丢到了地上。
龚小亮点了根烟,往戴明月的杯子里加了点热咖啡,坐在了他边上·他半揽住了那花瓶,看着戴明月··戴明月说:“以后抽烟都去阳台抽”他强调道,“只能在阳台抽”·龚小亮愣了瞬,戴明月趁此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烟,掐灭了,嘴角一扬,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
龚小亮恍然大悟,看着戴明月就道:“可能就是因为没什么人管过你,戴老师,你有点小孩儿脾气·”·戴明月又不开心了,啪地放下碗,径直走进卧室,甩上了门。
过了阵,龚小亮一嗅鼻子,他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烟味,他遂朝着戴明月卧室的方向喊道:“戴老师,你说的啊,抽烟只能去阳台上抽·”·他话音才落下,戴明月就从卧室里气急败坏地出来了,只见他叼着烟大步走进了阳台,听得又是乒乒乓乓一阵响。
戴明月把阳台的窗户全打开了,把门使劲关上,一根接着一根抽烟··龚小亮伸长脖子又看了会儿他,没再喊什么话,收拾了餐桌就进了小房间看书·后来戴明月也进来了,他戴上了眼镜,打开了电脑,在小房间备课,也不知他和键盘还有课本有什么仇,每敲一下按键,每翻过一页纸都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外头天色- yin -沉,龚小亮躺在床上看了几页书就有些困了,接二连三地打哈欠。
戴明月一瞥他,打字打得更用力,还更有节奏,他还调出了播放器,听歌··龚小亮闭上了眼睛打算午睡片刻,安逸地说道:“我们一牢房的,各个都很能打呼噜。”
戴明月哗一下推开键盘,说:“我要洗澡·”·“现在”·“备课出了一身汗,我不舒服,现在就要洗。”
龚小亮坐起来,揉开了眼睛,戴明月已经走到他跟前了·龚小亮穿好拖鞋,和他一起去了浴室··说是要洗澡,可等龚小亮开了花洒,调好了水温,要帮戴明月脱衣服的时候,戴明月又不肯动了,改了主意:”又脱又穿太麻烦了,就擦身。
“·他一屁股坐在马桶上,抬起了左手·龚小亮便去解他贴身穿着的衬衣扣子,才解了两颗,戴明月大惊小怪地喊出来:“你干吗解这么多干吗,能把手伸进去不就行了你怎么这么笨做事不带脑子”·龚小亮什么也没说,用温水- shi -了毛巾,半跪在地上,一手拉起戴明月的衬衣下摆,另一手伸进了他的衬衣里。
他擦他的腹部,胸口,腋下,戴明月的左手渐渐举得更高,龚小亮完全跪下来了,他的手绕到了戴明月背后·戴明月一扫他,惬意地眯缝起了眼睛,悠闲地说:“晚上吃年糕。”
他还微笑着补充,“就是蓝姗爱吃的那种·“·“炒年糕”龚小亮抽出了手,在洗脸盆里搓毛巾,绞干了,抓着去擦戴明月的脖子。
戴明月点了点头,问他:“你会做吗”·龚小亮说:“会·”他轻轻把戴明月的头往一边压,擦他的后颈和耳朵,说道:“巧了,蓝姗唯一教过我的一道菜。”
戴明月笑出声音:“那真是巧·”·“下面要擦吗”·戴明月闻言,声音一高:“你现在都擦遍了,晚上还要洗澡,你是想洗掉我一身皮”他转过脸,两道灼灼的目光钉在龚小亮身上:“你想我死”·龚小亮洗毛巾,摇头,没在看他。
戴明月拿脚尖顶他的脚,说:“我死了你就解脱了你要是这么想的话,你永远求不到你的解脱·”·龚小亮看他了,说:“那我等会儿就去超市,你要一起去吗还是你继续备课明天还不算正式上课吧,就报到”··戴明月说:“你去就行了,蓝姗又没教过我怎么炒年糕。”
龚小亮看着他,问道:“你吃过吧”·戴明月蹙起眉,眼睛晶亮,说着:“你这话说的,男朋友吃过女朋友做的饭,未婚夫吃过未婚妻做的饭,领了证的新人一起买菜做饭吃饭不很正常吗”·龚小亮挂好了毛巾,给戴明月扣扣子,说:“你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说这些,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和蓝姗什么都不是。”
他的口吻平和,戴明月听了,轻笑了声,没话了,他要站起来,龚小亮搀了下他,戴明月立即甩开了他的手,这下搞得自己重心不稳,慌忙去扶墙壁,还是龚小亮扶住了他。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把戴明月送回小房间,龚小亮就出门了··蓝姗爱吃的炒年糕要用荠菜,荠菜在牡丹不常见,龚小亮跑了三个菜市场才找到两把这种气味清香的野菜,他还买了些香菇,肉末作佐料,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戴明月坐在客厅看电视,龚小亮一进门他就说:“不然叫外卖算了,等你做好我估计已经饿死了·”·龚小亮赶忙进了厨房接水洗菜,他一看客厅,把戴明月喊了过来。
戴明月吃着薯片,边往厨房走边说:“你干吗被我差来差去,烦了,恶向胆边生,打算捅死我”·龚小亮从盆里抓了把洗干净的荠菜放在砧板上,说:“这个做起来不难,用白菜也能做,切丝就行了,这个得切碎末,还比较难买。”
戴明月站在他边上,说:“我就爱吃这个菜,以后吃还得吃这个·”·“什么菜”·“就这个·”戴明月努努下巴。
“哦,你不知道这个叫什么·”龚小亮说,“荠菜·”·戴明月转身要走,龚小亮切着菜,说:“我会做的菜也不多,现在网上很多食谱还有视频,学起来不难。”
戴明月停下了,回头看他:“参加完成人高考,你不打算留在牡丹了”·龚小亮道:“一直吃外卖和食堂对身体不好·”·戴明月笑了:“你来教我怎么过日子那完了,我照着你的活法我得把自己过进牢里。”
龚小亮看他,说:“你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吧”·戴明月的笑容更大,斜睨了砧板一眼,问说:“蓝姗怎么教你的手把手”·龚小亮点了点头:“她说,以后出去读大学了,工作了,不要总在外面吃,自己做点吃,方便实惠,还能根据自己口味来做。”
戴明月才要接话,龚小亮自己继续道:“我说,以后我们一起去上海了,我们住一起,你做给我吃,你做什么都是我的口味·”·“那你三十不到估计就得得糖尿病了。”
戴明月说··龚小亮笑出来,还低着头,手里按着那把荠菜,一刀接着一刀切:“后来我又说,还是我做吧,我现在开始学,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给你吃。”
“她就来抱住我,勾住我的脖子对我笑,还亲我·”龚小亮说,”你说得没错,她是很会亲人·我一下就被她弄得晕头转向,一下子就只想着我那么喜欢她,她也这么喜欢我,我们在一起,我们以后也要在一起,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吗“·戴明月点了根烟,龚小亮往阳台一瞄,戴明月急急抖落些烟灰,手跟着一颤,烟掉进了水槽。
龚小亮捡起这沾了水,- shi -了,软了,灭了的香烟,扔进垃圾桶,说:“你喜欢过她吧”·“没有·”·“你爱过她”·戴明月说:“你爱过她,你爱过,所以你比我伟大你就高我一等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龚小亮说·戴明月转身走开了,他走到没开灯的过道上,恶声恶气地宣布:”我要洗头洗澡”·龚小亮望了眼他的背影,戴明月又道:“现在”·龚小亮放下了刀,洗了洗手,跟了过去。
戴明月进了浴室就开始自己脱衣服,他能解开皮带,能脱了裤子,但衬衣只能做到把扣子全扯开了,他也不管,就这么穿着上衣走进了浴缸·他还把浴帘拉了起来。
龚小亮跟过去,撩起浴帘一边,钻到浴帘和浴缸中间,戴明月的衬衣后背已经被水淋- shi -了,龚小亮拉了下他,水撒到了他手上,水温不高,甚至还有些冷·龚小亮说:“你不会想把自己弄感冒吧”·戴明月说:“你把我照顾得这么好,我怎么可能感冒”·龚小亮没立即回话,脱了衣服裤子,把水温调高了,跨进了浴缸,一把抓住了戴明月的左手,硬是把衬衣从他身上扒了下来。
戴明月抿起了嘴唇,龚小亮调整了下花洒的方向,水流冲到了戴明月的头发,热气在浴室晕开了·戴明月像是一下被打蔫了,右肩倚着墙,歪着脑袋,微弯着腰,闭上了眼睛。
龚小亮在手心里挤了些洗发水,搓出了泡沫,往戴明月脑袋上抹去·他轻轻地用指腹揉搓他的头发··冲洗洗发水的时候,龚小亮拿来两块干毛巾,一块短的,小的,搭在戴明月的右手上,一块浴巾给他擦脸。
戴明月擦了擦眼角,头又抬了起来,浅色的眼睛眨了眨,他问龚小亮:“你和她一起洗过澡吗”·这个她还是能谁,龚小亮一看戴明月,戴明月的嘴唇翻动,抑扬顿挫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两个字··“蓝姗·”·龚小亮点了点头··戴明月说:“她喜欢泡泡泡浴,买很多浴盐·”·龚小亮说:“薰衣草味的。”
戴明月说:“她说薰衣草能舒缓神经,让人放松下来·她过得难道还不够放松”·龚小亮说:“她背井离乡一个人,从上海来到东北,不容易。”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同情心”戴明月接着问:“这是你的真实想法”··“我想给她安全感,我想爱她,我希望她也能爱我。
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也恨她,恨她不爱我,或者不止爱我一个,这也是我的真实想法·”·戴明月又擦了擦眼角,往边上一看,开在墙上的小窗外飞过几片白雪。
“下雪了……”戴明月喃喃着,声音低了,还望着窗外,“你说你那么喜欢她,你以后还会再这么喜欢一个人吗”·“我不知道。”
戴明月要转过来,一些水珠溅到了他的石膏上,龚小亮劝他,说:“别动,就站在这里·”·可戴明月还是转了过来,水淋到了他的手上,淋到他的脚,浇遍他全身。
他身上有些伤疤,平时不太明显,遇到热水,皮肤变红了才看得出来·他很勉强地睁着眼睛望着龚小亮说:“很少人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吧那他们每一次爱的时候,爱的程度是一样的吗……爱是恒定的,它的程度,它的量,是不会变的。
只是爱会消失,就像不知道怎么就冒出来一样,不知道怎么也就消失了,它去睡觉了,它等着被下一个意外唤醒……”·龚小亮关了水,拉起戴明月擦脸的浴巾兜在他头上,擦他的脸和脖子。
戴明月吸了下鼻子,说:“但是一个没有爱过的人要怎么知道爱是什么感觉”他戏谑地说,“心跳加速他可能会以为自己是得了心脏病,是心律不齐,脸突然变红,焦虑,出汗,可能是因为太热,忽然很想抱一个人,和他说话,在他身边,可能是因为人就是怕寂寞,怕孤单,可能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这么好过,”他顿了顿,“还是说说蓝姗吧,”他笑了,“她说过,她说我像一个一直在家里等父母下班然后和他们一起吃饭的小孩儿。”
龚小亮还在擦戴明月的脸,他的脸上全是水·龚小亮道:“她看人不准,她说我像一个很有正义感,很想当英雄的梦想家·”·戴明月笑了:“她看人是不太准。”
“嗯·”·“她死了·”·“嗯·”·“你和她在一起有不开心的时候吗”·“有。”
“你生她的气还是她生你的气”·“她没对我生过气,发过脾气,我有时候会闹脾气·”·“那她会安慰你她怎么安慰你”·龚小亮轻轻揽住了戴明月,轻轻拍他的后背,他靠近他,非常近,他们的额头抵住了额头,他张开那包住戴明月脑袋的浴巾,把自己也包了进去。
周围一下暗了,周围也一下静了·龚小亮说:“她用被子蒙住我们两个人,悄悄地在我耳朵边上跟我说·你想像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开心啊,你不满意啊,你生气啊,可是没办法啊,我相对于你来说,是世界上的唯一,你相当于我来说,也是世界上的唯一,人最终还是渴望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
你是没办法的·”·戴明月嗤之以鼻:“这明显是胡说八道,世上那么多人,地球都要塞不下了·”·龚小亮说:“是的,世上那么多人,多数人,他们爱一个人,是和你受伤还是没受伤,可怜还是不可怜没有任何关系的。”
龚小亮的嘴上一- shi -,他不会感觉错,是戴明月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嘴唇,龚小亮没有动,只是把浴巾拉得更紧,他和戴明月之间突然没有空气在流通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在频繁地交换着,融合着。
龚小亮说:“你可以喜欢任何一个人,可以爱任何一个人,你知道的吧”·戴明月说:“我都多大岁数了,早不适合谈这些了·”·龚小亮亲了下戴明月,戴明月靠在了墙上,他们不声不响地又互相亲了好几下。
风雪拍打着窗户,戴明月说:“虽然洗发水沐浴露都是蓝姗固定会买的牌子,但是她不在这里·”·龚小亮擦戴明月的脸:“我知道·”·戴明月马上接了下去:“你……”但他又哽住,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扯下了浴巾,跨到了浴缸外·龚小亮也出来了·戴明月把浴室的灯关了·他拉着龚小亮的手,支撑着自己站在门后,没有人说一个字,没有人多动一下,他们在黑暗中待了好一阵,突然,呼啦一声,窗玻璃震动起来,龚小亮说:“吃点东西吧。”
他重新把灯打开,给戴明月穿好衣服,他去厨房炒了年糕,两人一起吃了些,戴明月就下楼了·雪大了,能堆雪人了··龚小亮吃完,走去阳台抽烟,一低头就看到戴明月正和几个小孩儿站在一起,小孩儿们在捏雪球,戴明月仰着头,在往上看。
他朝龚小亮挥了挥手··龚小亮便也下楼去了··到了楼下,戴明月见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抓着只雪球,出神地站着,雪花落在他发间,他的脸上。
他看上去难以相信,看上去有些失落··龚小亮朝他走过去,一个孩子尖声对戴明月道:“戴老师你朋友下来啦,可别说没人和你一起玩儿啦,你可以和他一起堆雪人我们去打雪仗去了”·孩子们全跑开了,龚小亮捧起一抔雪,在手里按了按,捏了捏,又按回了地上。
他在地上滚雪球·好久,他才滚出了一个大雪球·他看戴明月,戴明月看着那团雪球,一擦脸,打了个喷嚏,埋怨道:“你这也太大了”·他在地上抓雪,拍去那大雪球上,为难地说:“得配多大的脑袋啊”·龚小亮比划着:“这么大”·“不知道啊。”
龚小亮说:“那试试吧·”·他们分头抓雪,手上抓满了,从指缝往下漏了,就赶紧使劲拍到那大雪球上··他们做出来的雪人身子滚圆,长了个三角脑袋,手特别短,只有一根香烟那么长。
雪人的眼睛就是两个窟窿·雪下了一整晚,第二天龚小亮送戴明月去学校,雪人那两个挖出来当眼睛的窟窿已经被雪填满了·龚小亮四下找了找,捡起一根树枝过去戳了戳,掏了掏,给雪人画了个笑脸。
戴明月不耐烦地催他:“快点走了”··第九章 ·开学不到一周,戴明月就收到了成堆的问候礼品,学生们多送卡片和鲜花,有的家长出手阔绰,直接发了保健品和养生礼盒的快递寄到戴明月家。
戴明月上班要带着笔记本电脑和教材,他一只手不方便,就让龚小亮送他,两人坐公车,要是看到空位,有并排的两个,他们就一人一个,戴明月坐靠窗的,龚小亮坐靠过道的,要是只有一个或者是前后两个的,龚小亮就让戴明月坐,他站在他边上,时刻注意着他的右手。
到了校门口,戴明月敲敲门卫的窗户,龚小亮就把提着的东西递给门卫,自己走了,门卫起初会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后来一次,龚小亮和门卫交接时,他把电脑包递出去,门卫伸着手了,却没去握包的提手,龚小亮一抬眼睛,看那门卫,门卫也正瞅着他,明显打了个哆嗦,抓过电脑包,护着戴明月,进了学校。
龚小亮推测,学校里想必已经流传起了他和戴明月的各种故事·关于他的现状,关于戴明月的现状,甚至关于戴明月的手伤··龚小亮全然没把这些可能的流言蜚语放在心上,就让这些故事存在吧,就让这个世界存在千千万万个龚小亮吧,他们能为别人茶余饭后提供些消磨时间的话题有什么不好说不定他这个个案还能被用作判断友人是否和自己拥有相同价值观的重要参考,再者,目前,他的生活还没受到任何影响,戴明月的也没有。
戴明月也从没和他提过学校里的什么传言,龚小亮照旧接送他,有时放学时,戴明月手里会多出来一大包卡片和礼物·回到家,龚小亮就把这些祝福卡片贴到小房间的墙上。
卡片有在商店买的,也有自己做的,墙上贴得满满当当了,龚小亮一眼看过去,和戴明月说:“其实你是个不错的老师,还挺招学生喜欢·”·戴明月在电脑前备课,头也没抬,扶了下眼镜,道:“你也是个不错的钟点工。”
戴明月的电脑桌上一尘不染,书架上的书罗列得整整齐齐·龚小亮笑了,他坐起来,靠着墙,盘起腿,在那些卡片里寻寻找找,慢悠悠地念道:“古……大伟说……希望下次化学月考别再让黄老师出题了。
“·戴明月竖起铅笔:“做梦”·龚小亮哈哈笑,继续找,继续念:“赵芊芊说,老师,转发这条锦鲤,接下来一定心想事成”龚小亮一指,“她画画还挺好。”
戴明月抬头看过去:“哪儿”·“那儿·”龚小亮手伸得更长:“第三排从右往左数第三张·”·“哦。”
戴明月看了会儿,又低下头,问说:“你留着这些干吗“·“这都是别人对你的关心啊·”龚小亮说,这时,他看到了一张署名Li的卡片,那上面只用黑色水笔写着几个简单的字母,在彩色铅笔和各种花式签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朴素。
“N-b-K-r-I-H-e·”龚小亮一个一个字母念,念完,他举起手:“我知道了,是化学元素周期表”·“这个学生姓李吧”他问。
戴明月说:“应该是四班的化学课代表·”他一转身,脚在地上一蹬,借着转椅的惯- xing -滑到了龚小亮的床前,冲他一抬下巴,“行吧,考考你。”
·龚小亮说道:“I是碘,He是氦,Nb和Kr……你,氪,点,氦……”龚小亮看着戴明月,眼前一亮,“你这个学生有点云南口音。”
戴明月笑了:“你去过云南”·“我边上床位睡的就是两个云南人·”龚小亮说··戴明月面朝向了那面墙壁,说:“就昨天那束花就是4班合送的。”
“你是他们班主任”·“副班主任·“戴明月说,“前年带了一个班,累得够呛,今年暑假过后再带一个。”
正说着,戴明月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说话的腔调立马变了,客套又温和:“嗯,嗯,没事儿没事儿,真不是什么大事,劳您费心了·过阵子就要去拆石膏了,不用不用,那医生还不错,对,对去二院看的,真不用了,您家小鼓最近表现挺好的,就是公式方面还是得记记牢,在这方面失分不划算您说对吧”他朝龚小亮比了个眼色,往那贴满问候卡的墙上一指,龚小亮找了找,找到了小鼓送的卡片。
小鼓的字秀气,写的是:祝戴老师早日康复·边上配了个笑脸··戴明月挂了电话,松了口气,一撇嘴:“还好,现在学校都给报销话费了,不然我早辞职不干了。”
他又道:“家里都是当医生的,高一我就带她了,其实她文科比较强一些,她也比较喜欢一些,但是家里希望她当医生·”·龚小亮说:”她能考上吗“·“能啊,她很聪明。”
“不是所有人都能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龚小亮说,看着戴明月,“不做老师了你想干什么”·“老师多好啊,一年两个假期,还能补课赚外快,就是最近头发掉得确实有点多了。”
戴明月摸了摸后脑勺,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他弓着背坐在椅子上,脚在地上划来划去··“多吃点黑芝麻·”龚小亮看着他,说。
戴明月回头一看他,不客气了:“你在家整天看养生节目你那些考题都做完了吗”·龚小亮道:“人不会说一些自己从没想过的事。”
戴明月眼尾一弯,挤出了些细纹,嘴角也翘了起来,说:“你以前想做什么你选文科的吧,那时候,还想去上海,我猜猜,去当律师还是搞金融”·龚小亮问他:“毕业的学生会回来看你吗”·戴明月回道:“会啊,还给我带吃的带喝的。”
“那不错·”·戴明月说:“不错吧那你也当老师得了·”··“我教什么”·“教……”戴明月的眼神在龚小亮身上滴溜溜打着转,末了,道,“体育吧”·龚小亮耸肩膀:“不错。”
他又说,“没有人完美,也没有人一无是处·”他望着那面墙,那面书柜,一只手摸着另外一只手,说:“其实我也没想好,就做白日梦,天天向着坐飞机,还得是头等舱,满世界的飞,满世界和外国人谈生意。”
“哦,贸易·”·“还是当小白脸被富婆包养”戴明月一笑,坐到了龚小亮的床上,侧着身子看他,“蓝姗家里很有钱你知道吧”·龚小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几乎不和我说自己家里的事·”·戴明月眉眼舒展,坐得也很放松了,说道:“她妈妈是画家,在美院做老师,爸爸做茶叶生意,说不定你还喝过他们家的茶。”
“蓝姗只喝咖啡·”·“对·”·两人同时笑了,这当口,龚小亮又想起了一件关于蓝姗的事:“她有次说她小时候学过芭蕾,还摆了姿势给我看,演天鹅湖,她想演黑天鹅,家里人不同意,她就把舞鞋剪了,再没去上过芭蕾课。”
戴明月拍着大腿笑,连连点头:“像她会干的事,她和我说的是小时候学钢琴,最喜欢弹莫扎特,家里来客人了,妈妈要她表演,有个人问她为什么喜欢莫扎特,她说因为莫扎特三十五岁就死了,短命的才是伟大的艺术家,她妈脸都绿了。”
龚小亮哈哈大笑,他揉了揉眼睛,不免感叹:“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学芭蕾的,还是弹钢琴的,穿白裙子的还是……”·还是那穿着藏在戴明月衣柜里那些粉色的,红色的- xing -感睡裙的,- shi -着头发拥抱不同的男人,亲吻不同的男人,和不同的男人说着或不同,或相似的甜言蜜语的她。
龚小亮抬起头,如果人的记忆是一间储藏室,里面储存着一个人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那蓝姗应该是他的记忆小屋里关着的一缕轻飘飘的烟,她会从天花板降下来,她会在房间里肆意穿梭,她会刺进他关于母亲的回忆,他会刺进他关于童年猎杀动物的回忆,她会刺进他想起戴明月时首先想到的画面里,她会无所不在。
戴明月说:“哪个都是真的她·”·他又说:“谁规定人只能有一面呢”·“你被她的一面吸引,你会爱她的全部吗”戴明月随即自己摇头否认了,“你就是因为爱不了她的全部,她的所有面……”·龚小亮点头。
他不够爱她,他早知道了,他爱的只是他所爱的·他爱的是爱带来的甜蜜,快乐,触电般的兴奋,饱胀的满足感,成就感,他拒绝爱会孕育的痛苦,煎熬,仇恨和别离。
龚小亮又张开了嘴:“她……”·她·蓝姗·关于她,他还得说些什么,他必需再想些什么出来,否则他会淡忘她,否则作为记忆,她会慢慢消失,她会再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引不起任何一点回响。
可他已经说不出什么了,所有他记得的,他知道的,关于蓝姗的一切,他全都说给戴明月听了·所有私密的回忆一旦全告诉了另外一个人,它们就失去了自己本来的面目,它们就会开始褪色。
戴明月将失去压榨他罪恶感的最大筹码··龚小亮看着戴明月·戴明月的眼神复杂,好像有些焦虑,有些紧张,可能他也已经意识到了,蓝姗之于龚小亮,正在慢慢地变沉,变成两个字,一个名字,一纸诉讼。
在说完那段芭蕾舞的故事之后,她瞬间就落在了龚小亮记忆小屋的一张椅子上,只能悄悄地卷自己潮- shi -的头发··戴明月坐到了龚小亮边上,他不看他了,盘起一条腿,说:“葬礼结束后,我一直在想骨灰要怎么办,我表妹说,中国人还是讲究入土为安。
我说,是要我带她回去上海的意思吗我说,她是从上海出来的,说明她不想留在那里,我不要带她回去·”·他还是提起了蓝姗,但他说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了。
“我就抱着她的骨灰盒,先在家里放了几天,我姥姥,我大舅还给我找了几个和尚来家里做法,还叮嘱我说,等哪天要转移骨灰了,还要再请他们做场法事··“转移,这词可真有意思。
一个人死了,就只能成为被转移的对象了,不说带她走,领她走,说转移,好像她成了一个什么物件,我对她拥有了什么绝对的掌控权一样··“我有吗我没有吧,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有吧。
说到底办丧事不过是成全还活着的人·骨灰一直放家里我是没意见,我可以给她弄个供桌,但是她呢,她的意愿是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有一天,我做梦,梦到蓝姗来找我,她就坐在我对面,我们坐在哪儿呢坐在一条黑色的大河上。
她也不说话,就低头看那条河·我就醒了,起来了,抱着骨灰盒去了雪松江公园,把她的骨灰撒进了雪松江··“她的家在南方,她最终还是往南方去了。
“每个人到最后都还是想回家·”·戴明月看龚小亮:“你想回家吗”·龚小亮摸了摸嘴唇,放下了手,摸了摸被子,说:“我家里,我爸不爱说话,我妈也很安静,有时候我爸在家忽然很大声地发脾气,骂人,对比之下,就会很吓人。”
他伸长了腿,脚伸到床外去了:“之后他就会给我妈买衣服,买鞋子·我妈说没事的,没事的,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一会儿就过去了,而且他就是凶几句,他不打人啊。”
他也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戴明月问:“为什么事凶”·“什么都有,什么都有可能·”·“他一次都没打过人没打过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也没打过你妈”·“没有·”··“真奇怪·”戴明月说··“他会带我进山打猎。”
龚小亮说,“我一直记得我们猎第一只兔子的时候,他杀兔子,扒兔子皮,一言不发,眼睛很亮·”他又说,“可能我从他那里遗传了不少东西。”
戴明月笑出声:”你可真会给自己找原因·“·“人不都是在找原因的吗”·“不是在找结果吗上学读书,工作结婚,组建家庭,传宗接代,不都是要一个结果吗“·“难道不也是求一个自己来人世走这么一遭的原因”龚小亮继续道,“可能就是为了学这个专业,造这个火箭,造这个飞机,造这个螺丝,建这个大厦,教出这么一个学生,遇到这么一个人……”他对戴明月笑了笑:“明年过年你回家看看吧。”
“你管真宽·”戴明月说,还道,“龚小亮,你自杀了一次没死成就转- xing -了,不信耶稣,改信佛了怎么说话一股斋味”·龚小亮叹了声:“还剩了点汤圆,明天煮了吃了吧。”
戴明月说:“明天元宵了”·龚小亮点了点头,戴明月起身,把手机拿了过来,调出日历看了眼,又放下了·一时没人说话,良久,戴明月才打破了沉默,他先抽了口气,接着摸了摸下巴,转身问龚小亮:“你去过沈阳吗”·龚小亮反问他:“我要留在牡丹吗”·“你问我”戴明月睁大眼睛,“你要去哪里,我能给你答案那我让你上天堂你就去找天堂的叩门砖,我要你下地狱你就去往刀山火海里跳”·龚小亮被戴明月说笑了,是啊,他要去哪里,要不要留在牡丹,他问戴明月,他会有答案吗他不过是他还死不了,目前还留在人世间的唯一理由罢了。
可能他有他继续留存的答案,可能他能给他方向,但是戴明月自己也还没能找到那答案,所以他答不出来·戴明月转了过去,点了根烟··”戴老师……“龚小亮拍了拍他。
“你可真烦”戴明月一气,霍地起来,大步流星走了出去·龚小亮在房间里坐了会儿,也出去了·戴明月去了阳台抽烟,龚小亮也进了阳台,他给含羞草和芦荟浇水。
戴明月苦笑了声:“你说我们做人也太坏了,给它们浇水,叫他们活下去,又用烟熏它们,让它们没法活·”·龚小亮摸了摸芦荟饱满的叶片,扭头看他:“也不算人坏吧,人自己不也都这样活着,明知道抽烟不健康,还要抽,抽完又开始吃保健品。”
戴明月瞅着他,挑了挑眉毛:“你这么消极,又琢磨去死呢吧“·龚小亮从他放在窗台上的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问他:“你想过吗”·戴明月呜呼哀哉:“我死了我那些学生怎么办,我死了,我也没法看到他们为我哭,为我伤心啊。”
戴明月叼着烟笑着喷出了一大口青烟,龚小亮把烟咬在唇间,他要拿打火机,戴明月按住了他的手,他靠过来,用自己那烧着的烟给他点烟,他还注视着他,说:“你相不相信有鬼”·龚小亮也看着他:“鬼”·戴明月一指周围:“我妈现在肯定疯了,我爸开始骂人,蓝姗开始笑。”
龚小亮呼了口烟,一点火星飞起来,他和戴明月分开了,各自看着各自的窗外··龚小亮皱着眉头,费解地说:“你为什么觉得他们的鬼魂会缠着你说不定他们早就投胎去了,说不定在这里的是别的鬼魂,根本不认识我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戴明月咳了声,没接话·龚小亮便跟着说:“你舍不得你爸妈,也舍不得蓝姗吧·”他往楼下看,他和戴明月堆的雪人还在,还没化,只是边上围了一圈垃圾袋,那雪人的脸和后脑勺根本分不清了。
它的眼睛还是被填满了··龚小亮抖烟灰,说:“没人规定什么亲情友情爱情就一定要给人带来快乐,一个人只懂得开心,没有一点伤心郁闷难过的时候,这个人不就成了一个程序了吗”·戴明月敲了下窗台,高声道:“我知道了龚小亮其实那天你已经死了,你自杀那天”他掰过龚小亮的肩膀,摸着他的胳膊,摇晃着他,兴奋地唾沫横飞:“对,对,你是鬼啊,龚小亮,你是鬼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你已经死了,怎么样,你有没有感觉自己身体很轻,你是不是开始冒烟”戴明月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把龚小亮好一通检查,喋喋不休,“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针对我,关于我,所以你才这么关心我……·“你是我幻想出来的。”
戴明月的手按在了龚小亮胸口,瞬间,他的眼神变得费解了,他的眼皮跟着跳了下,他惊慌地看着龚小亮,一抿嘴唇,捧住龚小亮的脸用力亲了下他的额头··“你是假的”·“是我的幻觉”·他又亲龚小亮的脸颊。
“你不存在”·他又亲龚小亮的嘴··“世上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人”·龚小亮想起戴明月喝醉坐在小区门口的那个晚上了,他瑟瑟发抖地拒绝他的围巾,他拍着他,大声告诉他: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对他哪有多好呢他不过是顺其自然地和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不过是想赎罪,他的目的是自私的,他也不耐烦过,也厌恶过,他给他戴帽子的时候,把他的眼睛遮住了,他故意不理会他连走路都走不稳的情况。
他还想用“死”从他身边远远躲开··但又是因为他,因为想到他,他回来了,回到了这里,回到了他身边··龚小亮有些糊涂了,事情太过自相矛盾了,还是他真的死了他是戴明月渴望疏导,渴望理解,渴望爱的产物但是那次从山上下来后,他被那么多人看到,他去了那么多次超市,提了那么多次购物袋,他吃得下米饭,喝得下水,他能碰到玻璃杯子,花瓶,他还能抽烟,他被戴明月吻了这么多遍,他还能感觉得到戴明月的手。
·他的手很冷··龚小亮包住了戴明月的手,戴明月打了个寒噤,龚小亮把他的手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往手心里哈了口气,他的颈动脉在搏动,他的气息是温热的。
他一看戴明月,戴明月平静了,他长吁短叹了阵,说:“我小时候想去开火车,我的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路·”·龚小亮说:“还会有山洞,隧道。”
“筐锵筐锵,火车开出隧道,就看到一片……”戴明月顿住,一眨眼睛,抖索了下,“好冷啊”·他和龚小亮匆匆抽完手里的烟就回进屋了。
没几天,一个周日,龚小亮陪戴明月去医院拆石膏·从医院出来,戴明月往路边一看,甩着手腕就跑进近旁的公车站,在一只张着大嘴,吐着臭气的垃圾桶上敲了敲,抓了抓,捏起一把积雪在手里揉搓。
有辆公车进站了,他转身张望了眼,小声地说:“还是使不太上劲·”·龚小亮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没这么快·”·“一百天”戴明月眨眨眼睛,找到站牌,仰着脖子研究,“34路到火车站前,可以去那儿转车。”
龚小亮估摸着:“三个月”·34路停在他们面前了,前门打开,一股热潮扑面而来,龚小亮拉开了戴明月,说:“再等等吧,65路应该快了,转车说不定等更久。”
戴明月便往车身后方走开了,他手里还在盘那小小的,已经被他搓得瘦长的雪,手指都红了·龚小亮跟着过去,抓起了他的手,把那橄榄核似的雪抽走了,扔到了地上,拉长衣袖擦了擦戴明月微- shi -的手心,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副手套给他戴上,说道:“回去用昨天的剩菜煮个大杂汇吧。”
“哦·”戴明月点了点头,垂下眼睛,不轻不重地踩着那掉在地上的核形的雪··这时,一辆急救车尖鸣着开进了对面的医院,戴明月用力一拉龚小亮,张大了嘴,一拍脑袋,又拍了下龚小亮,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我忘了……”·“你有东西落在医院了”龚小亮看他,“手机钱包”·戴明月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了屏幕锁,低着头看,声音轻轻地说:“今天是蓝姗的忌日。”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更轻,近似呢喃:“我一直记得,从来没忘过,连日程都不用设,好像有个生理时钟在身体里,19号晚上我就会失眠,早上四点我就起床,就去墓地,墓地是空坟,就只有一块碑,可也要去看啊,天亮了就走,有时候回到牡丹,还能赶得及去学校。”
龚小亮也把手机拿了出来,他翻开翻盖,手机壁纸上的蓝姗在对他笑,硕大的”02/20”落在屏幕右下角··他也忘了··“那……”龚小亮试探着问,“今晚吃素”·戴明月还盯着手机,说着:“奇怪,怎么就忘了。”
龚小亮道:“还是你想今晚去看她”·戴明月一抬头,笑了:“明天去吧,我这手还使不上劲,没法儿开车,现在过去,回来得晚上了,打车也不方便,让司机在墓地外边等怪不好意思的。”
龚小亮应了声,戴明月把手机收起来了,他皱起眉头,寻思着问龚小亮:“昨晚我们在家干吗呢”·“没干吗,你备课,我看书。”
“哦……”戴明月又说,“回头把你那床挪挪地方吧,你总在我书房睡觉算怎么回事”·龚小亮想说什么,戴明月却抢了话头,比手画脚地问他:“你睡过那种上下铺没有就宿舍那种。”
龚小亮道:“坐牢的时候就睡那种,我睡下铺·”·“那不行,我得睡下铺,我这把年纪,还要爬上爬下”·65路喘着粗气进了站,生了锈的车门吱嘎嘎地往两边打开,戴明月先跳上了车,往身后一指,龚小亮付了两个人的车钱,车上空位多,戴明月看了看龚小亮,龚小亮往车后努努下巴,两人去了车尾并排坐下了。
戴明月坐靠窗的位置,擦了擦车窗玻璃就拿起手机搜起了上下铺宿舍床,龚小亮在他边上看着,公车开起来了,摇摇晃晃,颠颠簸簸,戴明月一下就受不了了,扶着额头道:“头晕了,不看了不看了。”
·他又一看龚小亮,问说:“还是换成两张单人床”·他主意太多了,一时一个样儿,后来又说先不管床了,他的双人床够大,能睡两个人,到了百花花园附近下了车,眼看要走进小区大门了,戴明月喊住了龚小亮:“去外面吃吧。”
他们去了附近先前光顾过一次的那家小饭馆·小饭馆里还是有那么几桌客人,吃花生米,啃棒骨,喝啤酒,龚小亮草草略了眼,见到了几张有点印象的面孔,那些人似也认出他来了,举着酒杯的用酒杯掩住了嘴,眼神敏锐的,那两只眼睛里的目光更锐利,本不在看他的也都朝他看了过来。
饭馆老板娘带着一脸干笑热络地招呼他们:“戴老师,好久不见了啊坐啊坐啊,今天想吃点啥”她瞅着戴明月的右手,“听说您前阵子把手给摔了,现在好了”·戴明月道:“才去医院拆了石膏,还没法儿握紧拳头,您瞧。”
说罢,他试握了握拳头,手指确实不怎么听使唤,虫子似的蜷着··龚小亮倒了两杯茶,看菜单,说:“来个凉拌三鲜,鱼香茄子,”他看看戴明月,“不然要个糖醋排骨吧,蓝姗爱吃。”
戴明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老板娘听了,一清喉咙,道:“那就凉拌三鲜,鱼香茄子和糖醋排骨·”·龚小亮放下了菜单,喝茶,老板娘也就走开了。
戴明月也喝茶,一句话都没有,有一桌客人加了两瓶啤酒,老板娘提着啤酒瓶子过去,不知那桌上是有人问了什么,老板娘拿毛巾一抹桌子,白了他们一眼:“人家爱和谁吃饭就和谁吃饭,你们事儿可真多”··她说这话时,眼角瞥过戴明月和龚小亮,陪了个笑脸,龚小亮跟着笑了笑,给戴明月添茶。
戴明月还是不出声,折着桌上的塑料桌布,微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像很放松,又像早就神游到了天外·菜上来,戴明月还像灵魂出了窍似的,提起筷子也不动,龚小亮给他夹菜,他才吃,龚小亮问他要不要添碗米饭,他先看龚小亮一眼,接着才点点头。
两人一人吃了一碗米饭,菜没能吃完,剩了小半份糖醋排骨,龚小亮问老板娘要了个打包盒·等到买了单,从饭馆出来,戴明月一脚踩进一片雪地里,那雪下面却是烂泥,他的裤腿脏了,鞋也脏了,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提起脚,跳到水泥地上,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走在路灯光下,一瞥龚小亮,说:“扔了吧。”
他皱着脸道:“怪难吃的·”·龚小亮说:“明天我下面条吃了吧,别浪费·”·戴明月抬脚往路边的积雪上蹭了蹭鞋底,雪很硬,发出嚓嚓的响声。
他问龚小亮:“你想好要去哪里读书,学什么专业了吗”·龚小亮还没拿定主意,老实地回答:“还没·”·戴明月道:“你也太没主见了”·他一转身,往饭馆的方向回去。
龚小亮忙问他:“去哪儿啊不回家啊”·戴明月说:“不知道”·他还道:“随便走走不行啊”·龚小亮跟上了他,两人再一次路过那间饭馆,喝酒吃花生的人还没散,本高声喧哗着,老远都能听到,可他们一从门前走过,那喧哗声立刻止住了,有人很大声地叹息,很感伤地说:“戴老师,不容易啊……”·戴明月竖起衣领,快步穿过那饭馆的霓虹招牌投在地上的光芒,走进了广袤的黑夜里。
龚小亮把外卖袋子挂在手腕上,快步跟上,和戴明月并排了,他放缓了脚步·两人往前走··路上压根找不出第三个人,二月正是牡丹最冷的时候,晚上风大,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在划,呼吸时喉咙会痛,说话时牙齿都打颤,龚小亮和戴明月缩着肩膀,闭紧嘴巴,沉默着连过了两个路口,一阵寒风呼啸而过,龚小亮的头都有些疼了,戴明月却在这时又有话说了。
他问龚小亮:“你妈最近怎么样”·“说是还好,你最近没和她联系”龚小亮把下巴埋进了围巾里,闷着声音回道。
戴明月的声音也闷闷的:“我又不是她儿子,没事成天联系她干吗”·龚小亮把戴明月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完全遮住了他的耳朵·他说:“再走下去要到那个街心公园了。”
戴明月问他:“你说那面墙拆了吗”·“不知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总比不知道装知道好吧”·戴明月剜了他一眼,往前要过马路,龚小亮拉住了他,示意他看行人红绿灯:“红灯。”
一个红色的并着腿的小人在黑夜中发着亮光,戴明月撇了撇嘴,站停等了几秒,左看看右看看,这十字路口这个时刻既没有人,更没有车,水光粼粼的马路上只有他和龚小亮傻傻站着,等着。
“走”戴明月握住了龚小亮的手,拉着他飞跑着闯了红灯··闯红灯这事不知怎么让他开心地大笑了出来,眼里亮晶晶的,像是很兴奋,都过了马路了,脚下还在跑着,还不时回头看,一不留神撞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电瓶车,电瓶车呜呜报警,戴明月听到,捂住耳朵跑得更快,这下他全没规矩了,闯了一个又一个红灯,一路跑进了那街心公园。
他终于停下,一指那面涂鸦墙,转回头,看到龚小亮,气喘吁吁地和他打了个手势——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不停转圈,龚小亮这一路也是跑过来的,难免也有些喘,说不上话,就看着戴明月,点了点头。
那涂鸦墙前恰有对年轻男女在那儿自拍,龚小亮一点头,戴明月拍着胸口,平复了呼吸,走到了那年轻男女边上,问道:“不好意思,打扰了,听说这儿要拆了,能麻烦您给我们拍张照吗,我们想留个纪念。”
他指指自己和龚小亮,那女孩儿满口答应,戴明月便把手机递给了她·龚小亮赶紧过去,戴明月指指手腕,龚小亮把外卖袋子放下了,走到戴明月边上,两人站在那面涂鸦墙前有光的地方,肩挨着肩。
“看这里哦·”女孩儿说··龚小亮看着那手机镜头,戴明月扯了下他的手:“要笑啊·”·“嗯·”·女孩儿开始倒数了:“好的,一,二,三。”
闪光灯亮了,戴明月手上一用力,握紧了龚小亮的手··“好了你们过来看看”女孩儿朝他们挥了挥手,戴明月走了过去。
他对相片似乎颇为满意,那女孩儿便提出希望他能帮她和男朋友也拍个合影·戴明月拿了女孩儿的手机,龚小亮走到了一边去,那女孩儿要求颇多,既要拍到那边一个角,又要拍到这边一个图案,还要显得腿长,显得脸小,戴明月任她使唤,她男朋友也是完全配合。
龚小亮坐在花坛边,把外卖盒放在膝盖上,点了根烟··好不容易拍完了合影,女孩儿又开始自拍·戴明月过来了,坐在了龚小亮边上,才要说话,女孩儿在那儿嚷嚷了起来:“你会不会打光啊”·她冲男朋友发脾气,男孩儿好声好气地哄她:“好好好,那这样呢”·他把调成手电筒模式的手机举得更高。
“下面一点”·男孩儿蹲在了地上,仰头看女孩儿,他把手机也放到了地上去·一束白光打在女孩儿的脸,她的皮肤看不出任何一点瑕疵,像瓷娃娃。
女孩儿满意了,一个姿势拍了好久,这才放下手机,叫上男孩儿,和戴明月,龚小亮打了个招呼,走了··戴明月和龚小亮相视一笑,龚小亮把烟递给戴明月,戴明月抽了一口,踢踢脚边的石子,说:“文巧巧就住附近吧”··“你想吃焖鱼了”龚小亮问他。
戴明月打开了外卖盒,塞了块糖醋排骨进嘴里,他咬到脆骨了,嘎几嘎几嚼了几下,皱紧眉头咽下了:“太难吃了·”·“那以后去江浙吃,去上海吃。”
戴明月还皱着眉,说:“就为了吃个排骨”·龚小亮笑着道:“民以食为天嘛·”·戴明月看他,盯着好一阵,别过了脸,问说:“你常去的教堂也在附近吧”·龚小亮看了看时间:“十点了,教堂说不定已经关了。”
戴明月道:“也说不定还开着·”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指着东边:“这个方向”·龚小亮点头,也起来了,他拍了拍戴明月的衣服裤子,领着他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没多久,离教堂还有段距离时,戴明月拿胳膊肘一拱龚小亮,瞅着东边就说:“你看,我说的吧,还开着·”·龚小亮望出去,他看到教堂的朝鲜语礼拜灯牌,还有那盏悬挂在正门上方,好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了。
戴明月又一拱他,问道:“提供朝鲜语礼拜下面那句朝鲜话写的是什么啊”·龚小亮恰好听朴智勇说起过,便告诉了他:“耶稣降临时,你做好准备了吗”·戴明月摸不着头脑了:“我需要准备什么给他准备最后的晚餐”·龚小亮笑了。
戴明月道:“你什么时候学的朝鲜话”·“别人告诉我的·”·“那个司机”·“嗯。”
他们走近了,一缕微风吹来丝丝轻细的钢琴乐声,龚小亮指指天上,和戴明月说:“你听,钢琴·”·戴明月竖起了耳朵,听了会儿,颇不是滋味地说:“还以为你让我听多好听的。
“·龚小亮说:“一个男孩儿,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儿,经常在教堂里弹琴·”·“这么难听,没人投诉扰民”·“说不定练多了就好听了。”
“他多大了“·“十五六吧·”·“那没戏了·”·龚小亮看着戴明月,两人到了教堂门前了,戴明月一扯嘴角,挤出个不尴不尬地笑:“你又要说我说话不客气”·龚小亮摇摇头:“不是,是有点直接。”
他随即微笑着道,“但是也有人不介意这样和人聊天,没那么费劲,聊得下去就聊,聊不下去就算了,不浪费彼此的时间·”·戴明月的嘴唇动了动,深吸了口气,推开了门,没说话。
他走进了教堂··教堂里只有那耶稣木像顶端的四盏- she -灯朝四个不同的方向投下一缕缕淡黄色的光芒·这些光无法兼顾到整座礼堂,就连那在木像不远处,弹钢琴的男孩儿身上也只落到了一小片。
他架在钢琴上的曲谱是被烛光照亮的··一个戴帽子的女人在耶稣脚下点蜡烛·龚小亮往里走了几步,他在一张长凳上看到了一个卷着毯子呼呼大睡的流浪汉。
教堂里回荡着他的鼾声和断断续续的琴声·烛火抖动了下,少年人落在曲谱上的影子剧烈摇晃了起来·戴明月一指角落一件挂着挡帘的小隔间,问龚小亮:“那里就是忏悔室”·龚小亮点头,戴明月朝着忏悔室走了过去。
他边走还边四下查看,鬼鬼祟祟地,这么观察了一大圈,到了忏悔室前,戴明月掀起那忏悔室的一卷门帘,钻了进去·龚小亮忙跟着进去·戴明月钻进了那属于神父的隔间。
龚小亮要拉他出来,戴明月一看他,小声说:“不是一人一间吗你去隔壁·”·“这是神父用的·”龚小亮压低了声音道。
隔间里很暗,他看不清戴明月,戴明月还故意躲着他,龚小亮在黑暗中乱抓了一气,不知抓到了戴明月的哪儿,逗得他乱笑·就在这时,一串足音近了,有人走进了那用来忏悔的房间里,坐下了。
“嘘”戴明月忙对龚小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龚小亮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又去捂戴明月的嘴,两人挤在一张凳子上,只听隔间里的人轻声呼唤:“主啊,神父啊。”
说话的是个男人··戴明月挣开了龚小亮的手,接道:“在,在……”龚小亮一瞪他,戴明月继续有模有样地接道:“神会宽恕你的,我的孩子。”
龚小亮掐了把他的胳膊,往外指·戴明月推开他,装腔作势地捏着嗓子又说:“我的孩子,你有什么要和神坦白的呢”·“我有罪。”
男人说,哧哧地呼吸了两声,龚小亮的耳朵一动,他认出这把声音来了,像朴智勇·龚小亮猫着腰,靠近了那格纹的挡板,试图看得更清楚些,此时那男人又说话了,声调温和,还文绉绉的:“请原谅我的措辞神父。”
龚小亮闻到了一股口臭,这下他可以确定了,来忏悔的男人就是朴智勇··那挡在忏悔室中间的镂空挡板在朴智勇脸上落下了几道纵横交错的格纹影子,他重重地叹息了声,那影子移到了他的脖子上,他道:“那个贱人,那个臭婊子”他凶狠地咒骂了起来,“我他妈再也不会打钱给她了,她就是恶魔,纯粹的恶魔女人都是恶魔”朴智勇压抑着声音,激动地说道:“上帝要毁了一个人,就派一个女人到他的身边去恶魔”·戴明月有板有眼地附和:“这恶魔会下地狱的。”
他的手搭在了半蹲在地上的龚小亮肩头·龚小亮坐在了地上,半抱着膝盖,听着··“她就是从地狱来的只要我找到她的真名,只要我说出她的真名她就会滚回地狱去了”·“她的真名或许是……”戴明月顿了片刻,说,“或许是爱情。”
他沉着声音,音色一时沙哑,他唤道:“我的孩子·”··这声呼唤未免太过及时,太充满慈爱,朴智勇失声痛哭了出来·龚小亮抬头看了眼,戴明月靠着身后的木板,放松地坐着。
他的手就垂在他身侧·龚小亮靠着他的手,他的腿坐着··朴智勇抽噎着道:“神父啊,你说,为什么我身边全是些好吃懒做的傻逼,什么都得我干,什么都得我来,你不帮他们,他们就觉得你摆架子,撂老资格,你帮了他们,以后他们回回都找你,没有一个人准时交接班,说交100,就给50,我说我给你留个位,你满口答应,又他妈放我鸽子。”
“能者多劳·”·“这些人活着有什么意义一点用处都派不上,废物,和那些……和那些老不死的有什么差别有人还记得他们吗没了吧,被人忘记的人就是死了,那就去死”·“只有上帝才有权带给别人末日。”
戴明月说,他拍了拍龚小亮,龚小亮从挡帘下望出去,黑灰色的地面上多了一道更黑更幽暗的影子··“那那帮老家伙的上帝就是安眠药”·龚小亮一惊,抓紧了戴明月的手,戴明月咳了声,朴智勇又说:“上帝告诉我们要我们帮助别人,爱别人,爱这个世界,我尽我的所能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我为这个世界做了贡献”·戴明月道:“我的孩子,你真的爱这个世界吗还是你希望这个世界爱你”·他还压着声线,听上去十分老成,历经沧桑。
朴智勇说:“神父,我是来忏悔,不是来回答你的问题”·他走了··他的脚步声远了后,龚小亮从地上起来了,他和戴明月挤在狭窄的隔间里。
龚小亮问他:“你听出来是谁了吗”·戴明月点了点头,他拍拍龚小亮的膝盖,起身了,龚小亮也要起来,戴明月却按住了他·他走去了隔壁,坐在了朴智勇才坐过的,龚小亮曾坐过的,那忏悔罪过的地方。
龚小亮隐约能看到他的脸孔,只是他看到更多的是窗格的- yin -影,它们现在像极了一张扭曲的棋盘··戴明月说:“我有罪·”·龚小亮应道:“世人……都有罪。”
“我想问问,我的忏悔,我是在向你忏悔还是在向神忏悔”他用自己本来的声音说话,听得出来,他在迟疑,他的尾音是颤抖的。
或许他是在担忧·他紧跟着问的是:“他会听到吗”·龚小亮咽下口唾沫,说:“他会听到·”·“他会原谅我吗”·“你为什么需要他原谅”·“我利用了他,我用他的罪恶感绑架了他。”
“每个人都有罪·”·戴明月问:“罪会消失吗”·“人,生来就带着原罪·”龚小亮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边戴明月听了他的话,似是松了口气,片刻后,他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他会爱我吗”·不等龚小亮回答,戴明月声音一高,自己道:“他必须,他害得我……”他又急忙改口,“神会爱我吗就算我不相信他,我没有信仰,我不知道怎么回报他的爱,就算他给了我爱,我也不知道那是爱,就算我可能也爱他,但我不知道,我糊涂了,我真的搞不清楚,就算这样,神也会爱我吗他愿意吗”·龚小亮听着,说:“会有人来的。”
他往外看,那黑影涨开了,铺满了他的视线·男孩儿还在弹钢琴,刺耳而聒噪··“会吗”戴明月问道··“会。”
龚小亮说,”耶稣降临时,你要做好准备·“·隔间一黯,戴明月离开了,龚小亮也走了出去·他们从教堂出来了·两人站在教堂门前,望着前方,远处。
龚小亮点了根烟··从教堂门口延伸出去的那条窄路上唯一的一盏路灯投- she -出一束三角状的光·它仿佛矗立在黑暗的尽头·那光下是一道又一道车轮印。
戴明月也点了根烟,问龚小亮:“你说现在雪松江公园还有滑冰吗”·龚小亮看时间,十一点半了,他说:“可能还有·”·戴明月点点头,抬脚迈开了步子。
他们抽着烟,往雪松江公园的方向去,路上路过十九中·戴明月招呼上龚小亮,从后门爬墙翻进了学校··十九中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自行车库挪了位置,图书馆粉刷一新,逸夫楼外多了两尊铜像,据戴明月说,两年前一个校友荣归故里,给学校投了不少钱,逸夫楼外那两尊人像一尊是给一位叫宝天的军人立的,47年那会儿是他解放的牡丹,另外一位也是位战争英雄,在十九中念了两天书就上了抗美援朝的战场了,杀了不少美国人,韩国人,后来不小心踩到了朝鲜人埋的地雷,当场炸死了。
听完这两尊雕像的来历,龚小亮找了个垃圾桶,扔了抽完的烟,说:“这个时候听这种事情,有点恐怖·”·“是有点·”戴明月摸摸手臂,带龚小亮进了一幢教学楼。
夜风乱吹,空荡荡的楼道里时不时传来些诡异的声响,咔一声,叮一声的,有时还会哒哒哒连着响,好像乒乓球掉到了地上·龚小亮起了身鸡皮疙瘩,戴明月走在他前面,问他:“要是见了鬼怎么办”·龚小亮说:“坐在窗口打伞的穿红衣服的女鬼”·戴明月笑开了,停在了高三一班的教室门前,摸出一串钥匙,开了门。
龚小亮跟进去,戴明月关上了门·龚小亮忍不住问他:“你还有这里的钥匙你不教一班的吧”·戴明月冲龚小亮一抬眉,满脸堆笑,小声和他说:“我偷偷配的。”
他还说:“有时候晚上我会来这里坐会儿·”戴明月指着讲台,“我想要是真有冤魂,她见到我,有什么要和我说”·龚小亮看着他,忽而,他的眼角闪过两道白光,他还听到了些脚步声,龚小亮忙拉过戴明月,蹲了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龚小亮偷偷往外觑了眼,原来是两个保安打着手电筒从教室外经过·戴明月和他招了招手,两人躲到了讲台下面···光线远去,踏踏的脚步声也渐渐轻了,最终消失了,但龚小亮周围还是很吵,他被戴明月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团团包围了。
戴明月亲了他一下,龚小亮便回吻了他一下,戴明月把手伸进了他的头发里,他也用手抓住他的头发,他像在拷贝戴明月的一举一动,但他的动作比他的更轻,也更柔··戴明月问他:“你要走了,是吧”·龚小亮吻住他的嘴唇,他们抱在一起接吻了,这个吻变得很深,深得喘不过气时,两人又默契地分开了,歇一歇,再继续吻。
戴明月的手滑到了龚小亮的腰上,他揽着他,龚小亮也这么揽着他·他们互相响应着,呼应着彼此的动作,一切显得很自然,也很顺畅,每一个吻,每一次呼吸的交换,都像是水到渠成,顺利成章。
没人喊暂停,没人试图更深入,他们全都只沉浸在好像随时能暂停,又好像随时都能继续下去的亲吻中··戴明月又问龚小亮:“你想去哪儿”·他的语气轻松。
“现在吗”·“对,就现在·”·龚小亮说:“澳大利亚·”·“澳大利亚”·“听说那里的十二月很热,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戴明月先松开了手,他躺在了讲台边,看着天花板·一抹云影飘了进来,他伸出手,描着那影的轮廓··龚小亮躺在了他边上,也看着那影子,说:“我们家住得离铁轨很近。”
“我知道·”·“我以前常常去轨道边玩儿,很多小孩儿一起,火车刷刷的开过来,我们就跟在它边上跑,跟在它后面捡掉下来的煤渣,火车开得没影了,我们还沿着铁轨跑,跑啊跑……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要乘着火车去很远的地方。”
“火车可到不了澳洲·”戴明月说,放下了手··龚小亮笑了,戴明月也笑,肩膀笑得发颤,他打了个哈欠,问:“你去了还会回来吗”·龚小亮揉了揉眼睛,他有些困了,所剩不多的精力只够模糊地应上一声。
他闭上了眼睛·戴明月没再说什么,龚小亮很快便睡着了·他也很快地坠入了梦乡·他梦到一条黑色的大河,又宽又长,河水在整个地球流动,从外太空看,地球像被一条黑色的蛇缠住了。
那是一条吞食自己尾巴的蛇··龚小亮醒过来了,天亮了,戴明月就坐在近旁一张靠窗的椅子上,他撑着下巴看着外面·龚小亮爬了起来,戴明月回过头看他,太阳出来了,他的脸被一点一点照亮,他的表情也沾染上了清晨的朝气。
他容光焕发地坐在那里,笑着看龚小亮,说:“你醒了”·龚小亮说:“我做了个梦,”他擦了擦脸,“我想回家看看·”·戴明月一耸肩膀:“那好啊,那走吧。”
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十九中··他们还是靠两条腿走去的春水街,戴明月的脚步明显比昨晚慢了,路过个包子铺,龚小亮喊住他,说:“吃点东西,歇会儿吧。”
戴明月本也停下了,后来却说:“等会儿回家刷了牙再一块儿吃吧·”·他快步从包子铺前走开,龚小亮没好再喊他,他跟上戴明月的步伐后,戴明月问他:“你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什么还是我们过会儿先去超市”·龚小亮点了根烟,他们走到了临街那间便民超市门口了,超市已经开门,龚小亮往里看了眼,戴明月跟着道:“这周的双色球买了吗开奖是后天吧”·龚小亮看着他,戴明月指着店里卖彩票的柜台:“不买”·龚小亮往他身后一指,一个年轻男人提着两只热气腾腾的蛋饼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他们跟前,横在龚小亮和戴明月中间就道:“龚小亮我早听说了你小子别缠着人戴老师了你说你这人脸皮咋这么厚你做人有没有点羞耻心”·他一撇头,关照戴明月:“戴老师你先走”他又看龚小亮,朝地上啐了一口,朝店里喊了声,“红妹”·在薯片货架前补货的年轻女孩儿跑了过来,那年轻男人把蛋饼递给了女孩儿,道:“打110”·龚小亮没吭声,默默地又抽了两口烟,戴明月拍拍那年轻人,声音温和地说:“同学……我……”·“戴老师您什么都不用说您以前虽然没教过我,但是您的事儿我都知道龚小亮这小子,那天来我店里让我见着了,我就觉得他……”·“行了,你别多管闲事。”
戴明月的脸一下就拉长了,口吻也很不耐烦,那年轻人一怔,回头看他,更傻眼了,戴明月一把推开了他,“他没缠着我,我们好好儿地聊天,你突然冒出来闹这一出,害得我把话说到哪儿都给忘了,走走走。”
他抓过龚小亮,拉着他就走了··龚小亮现在只想笑,他便笑了出来··“你还笑”戴明月生气地说,“我是真把我们说到哪儿给忘了”·“双色球。”
“彩票也没买成”·龚小亮哈哈大笑,戴明月更生气了:“你说现在上哪儿去找买彩票的地方”·“你别着急。”
龚小亮安慰他,“没看出来你是个急- xing -子·”·戴明月一眨眼睛,甩开了他的手,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忿忿不平:“你没看出来的事多了去了。”
龚小亮抬头看了圈,他能看到火车站钟楼顶上迎风招展的国旗了,他问戴明月:“要去铁轨边看看吗”他说,“你去过吗”·戴明月摇了摇头:“我小时候很少出门。”
他说:“我怕错过我爸我妈回家·”·龚小亮把他拉到自己边上,说:“走这里·”··他们绕过第一煤矿的职工宿舍区,滑下一片小坡,来到了铁道旁。
铁轨两边还能看到未融化的积雪,积雪边上就是荒草丛了,铁轨生锈了,枕木腐烂了,地上的砾石染上了这些锈色,腐意,有的发白有的发黄,齐胸高的荒草向一边歪着脑袋,走在草丛间不时能闻到阵阵尿骚味。
荒草外就是斜斜的矮坡,一面坡外是马路,另一面外是灰色的居民楼,马路和居民楼之外是紫粉色的天空··“你知道牡丹为什么叫牡丹吗”戴明月折下一根枯草,在手里胡乱挥舞着,“这里也不盛产牡丹花,这里的花很少。”
“其实原本叫墓石,墓地的墓,石写出来是石头的石,古时候,这里好像和墓地有关系,我也不太记得了·”戴明月说,“我真的喜欢这里。”
龚小亮点了点头·戴明月又道:“喜欢,就是说不出理由的才叫喜欢,对吧”·“那能说出理由的呢”·“算偏爱。”
龚小亮笑了,一道黑影从两人腿旁闪过,往铁轨的方向窜去,像是只黑猫·龚小亮往铁轨上一看,确实是只黑猫,它此刻停在了铁轨中央,正抬起一条前腿,机敏地看着他。
戴明月喊了声:“不能在铁轨上,会有火车过来”·他小跑着过去,那黑猫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睛一眨也不眨,戴明月走到铁轨边了,他弯下腰,嘴里发出嘬嘬的声音,朝黑猫张开了手臂。
那猫竟一点也不怕生,一步步地朝戴明月走了过去,它脖子上还套着个项圈,它走动时,一枚圆形地挂坠在那黑而光亮的毛发间若隐若现··黑猫跳进了戴明月的怀抱,戴明月站起来,转身兴奋地和龚小亮挥手:“看它有名字”·龚小亮过去,翻起那挂坠一看:“小黑。”
黑猫叫了声,约莫是为了回应这声呼唤·戴明月也喊他:“小黑”·黑猫又叫了一声·戴明月开心坏了,拉开了大衣,把小黑拢在怀里,小黑就睁着眼睛看他,用鼻尖顶他的手,戴明月挠它的下巴,小黑惬意地眯上了眼睛。
戴明月笑着看龚小亮,抬抬眉毛,扬扬嘴角,不无得意·龚小亮揉了揉小黑的脑袋··忽然,一阵轰隆隆的声响由远方朝他们逼近了过来··龚小亮第一反应便是:“火车”·他立即往火车站的方向望去,他看不到那面国旗了,一大蓬灰烟铺满了他的视线。
他被熏得想流眼泪·大地在震动··是火车,真的是火车,这个时候,竟然还有火车要从牡丹出发,它会去哪里它能去哪里·龚小亮的心一紧,他的手上也一紧,他低头一看,是戴明月握住了他的手。
龚小亮拍了拍他,揽住了他的肩,他吻了吻戴明月的头发··他又完全放松了,从心到身体,他感觉自己轻得好像能飘起来··他和戴明月说:“我要走了。”
是时候了··他抽出了手,戴明月又来抓他,他一只手还揽着小黑,他不看龚小亮·龚小亮又靠近吻了吻戴明月的脸,戴明月低下了头,扔紧握住他的手不放。
龚小亮再一次吻他,这一吻轻轻落在了戴明月的嘴唇上·他最后还是放手了,可他还是不看龚小亮,他侧过身子站着,把小黑搂得紧紧的··龚小亮转身跑开了。
火车很近了,笛声拉响了,戴明月捂住了耳朵··尾声·戴明月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才能从铁轨边走开,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靠马路的矮坡,小黑在他怀里挣扎,他紧紧抱着它。
马路上有人停在了路边,还有车停在路边,有人在车上下来往铁轨的方向张望··“是不是撞到人了”·“撞到人了吧”·众人议论纷纷。
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在驻足围观的人群中茫然地寻觅··“小黑”·“小黑”她焦急地呼唤着。
戴明月赶忙裹紧了大衣,包住了小黑,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回了百花花园··云层变厚了,老天又在作雪·到了小区门口,戴明月开了车门,正掏钱,一不留神小黑就从他怀里跳了出去,跑了。
戴明月也顾不上拿找零了,慌忙下了车,找起了这只才捡到的黑猫··“小黑”·“小黑”·他在花坛里找,在草丛里找,去自行车库找,还去地下车库找,可哪儿也不见小黑了。
他从地下又回到了地上,走到垃圾桶边翻开那些垃圾袋··“小黑·”他在空地上又喊了声,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戴明月把垃圾袋重新堆好,他注意到了垃圾桶边的一片雪堆,那雪堆只到他小腿,雪堆边上掉着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戴明月在雪堆边站了会儿,也就上楼去了··他进门换好拖鞋,重新整理了鞋柜,把一些旧的,不合他尺码的拖鞋拿去厨房扔了·他点了根烟,一看阳台,走去了阳台抽烟。
他顺便给阳台上的含羞草和芦荟浇了点水,芦荟的花盆里冒出了两片不知是什么植物的绿油油的新芽,他把它连根拔起,扔了·抽完烟,他收下晾衣架上晒干了的衣服,抱去沙发上叠好,拿进了卧室。
袜子放在抽屉第二层,内衣内裤放在第一层,衬衣挂进衣橱··他走到了餐桌边,花瓶里的水混浊了,他换了半瓶新的·桌上有只橘子,他拿起来剥开了·他坐下了吃橘子,吃得很慢,很细致,他先把橘瓣一瓤一瓤撕开,接着拿起一瓤,把上面的白色细线一根一根扯下来。
橘子有核,他把核吐在手心里,放到橘皮上·他把这些核全都用橘皮包了起来··——《爱人万岁》完——·后记·《爱人万岁》这个故事写完了。
不知道你们会怎么定义这个故事,用he或者be或者其他任何标准,反正和我的关系也不大·可能有人要发脾气,主要角色死亡能不能在开头标明啊但是这样就好无趣(不是说玩弄读者的趣味),看故事难道不会想要跟着故事的主角一起浮浮沉沉吗但是如果你不想,你生气,我也没办法,这是我的一个非常自我为中心的决定,你完全可以对它进行抨击。
·连载的时候经常看到一些评论,不禁想,多少人觉得这是个爱情故事呢,你们当然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爱情故事,但这不是我的初衷,对我来说,这绝不是一个爱情故事,但它是与“爱”有关系的。
你也可以完全无视我的这句话,依然觉得它是爱情故事··这个故事源自我记录故事梗概的本子上的一句话,那天翻阅时看到觉得蛮有意思的,就拿出来写了写,原先以为十万能写完,没想到写了这么多。
微博上说过,这是个爱意与恨意角力的故事,那么是谁的爱意又是谁的恨意呢要我给出答案,我会说全是龚小亮的·他对这个世界的爱,但同时他又无止尽地恨自己,他认识到自己的恶可能是无法改掉的,但他仍向善,这是他矛盾的地方,也是他最终搭上火车“离开”的根本原因。
他活着,是无法与自己和解的·文里还是有不少龚小亮的心理描写的,但是他自杀了一次之后明显就少了,也是我的刻意安排·如果这是个爱情故事,龚小亮第一次自杀后,我会选择用戴明月的视角展开来写,所以说到底,还是关于一个意识到自己的罪的罪人的故事。
·牡丹的原形是牡丹江吗不是·因为牡丹这个词用来做城市名字还怪好听的,就用了··会出个志吗会。
也不知道关于这个文你们还会有些什么问题,这个后记就写到这里吧·有缘的话,下个故事再见吧···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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