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看着我 by 大风不是木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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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看着我 by 大风不是木偶(3)
·医生走了,王渊开始一刻不停地打电话,元一平听见他一会儿叫“张处”,一会儿又叫“杨大夫“,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描述唐庆宇的病情··刚才王渊的反应让元一平有些意外,在和王渊的寥寥几次接触中,他总是冷静淡定的,甚至可以说是城府深沉。
虽然唐庆宇是他朋友,但——但确实是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元一平有些困惑,他不知道王渊的反应怎么会如此激烈·难道他真的觉得能救回唐庆宇·在ICU,一天的费用就要上万。
晚上十点多,唐庆宇心跳骤停,抢救过来了,但医生说他的身体已经虚弱至极,随时有可能离开··第二天中午,唐庆宇的心率明显增快,他身上又多了两根管子··一位满头白发的医生过来劝说王渊:“病人是你朋友唉,你看,他这样太受罪了,这样耗下去,你们肯定是人财两空的,我们不如让他少受点罪,早点解脱,你说是不是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这样下去,实在是没意义的。”
王渊死死盯着ICU的门,固执地摇头··元一平不解地问陈朔:“他能联系到更好的医生吗唐庆宇还——有救”·陈朔叹气:“我不知道。”
事实证明王渊没有联系到更好的医生,唐庆宇也的确救不回来··第四天傍晚,广州下了一场秋雨,空气中寒意如水··王渊终于同意,撤下唐庆宇的呼吸机。
一个小时三十二分钟后,唐庆宇停止了心跳··这四天漫长得像一场凌迟,他们看着唐庆宇一次次被推去抢救,看着他身上的管子越来越多,看着他的生命以如此具体的方式迅速流逝。
而此刻,唐庆宇,永远地离开了··第五十章 ·翌日,唐庆宇在广州被火化··参加告别仪式的只有四个人,王渊、陈朔、元一平,和从深圳赶过来的,唐庆宇之前工作的酒吧的老板。
没有繁冗的仪式,四人每人献上一束白色菊花,对着唐庆宇的遗照鞠三个躬·陈朔眼圈有些发红,而王渊面沉如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告别仪式是上午九点开始的,当王渊捧着骨灰盒出来,也不过十点一刻。
·走出殡仪馆,陈朔对王渊说:“他在深圳的房子还没退租,还有些积蓄,他之前说……让我联系上你,把积蓄交给他奶奶·”·王渊点头:“这些我来处理,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他。”
陈朔:“没什么,我们是朋友·”·四人当天回到深圳,老板走了,王渊陈朔和元一平一起来到唐庆宇的出租屋·唐庆宇的出租屋位于一片城中村里,周围有不少工厂,垃圾遍地,地上流淌着恶臭的污水。
唐庆宇只租了一间房,王渊用唐庆宇的钥匙打开门,一个女人正抱着哇哇哭叫的孩子在屋里转来转去·女人明显吓了一跳,厉声问:“你们干嘛的”·“我们是唐庆宇的朋友,”王渊沉声说:“他出差去了,我们来帮他收拾东西。”
“小唐”女人狐疑地打量着王渊:“你是小唐的朋友我们家和小唐合租了两年,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王渊垂着眼,回答道:“我确实是他朋友,他身份证还在我这,你要看吗”·也许因为是王渊穿着得斯文,女人盯着三人看了看,最终没再说什么。
三人走进唐庆宇的房间··房间不大,有一个阳台,阳台上晾着一件松垮的白背心,和一条运动短裤·床上挂了一张蓝色蚊帐,几件衣裤裹成一团堆在床角。
房间另一端的桌子上,还有一包开着盖的黄鹤楼,和半瓶可口可乐··这场景就像唐庆宇从未离开过··王渊把阳台的窗户打开,秋日金灿灿的阳光一泻而入,然后他把桌上的烟盒攥进手里,从里面取出一支烟,点燃了。
他就这样默不作声地,抽完了唐庆宇留下的半包烟··然后他看向陈朔,说:“把这件事瞒着,是唐庆宇要求的”·元一平心头一震,暗想王渊说的“这件事”是哪一件事是唐庆宇得艾滋,还是唐庆宇是同- xing -恋,还是唐庆宇喜欢他·陈朔迟疑地反问:“你说的是……他的病”·“嗯。”
元一平松了口气,同时心里又更加失落,唐庆宇的那个秘密将永远成为秘密了,沉默地有,沉默地无··“他也真干得出来,”王渊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里银白色的烟盒:“他是故意的,嗯,我确实对不起他。”
·陈朔讶然:“你……”·“我来深圳上大学的路费就是他给的,”王渊语气平静地说:“来这里的第一顿饭也是他请我吃的,那会儿太穷,他总是照顾我。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一阵风把灰白色的窗帘扬起来,在地板上投下翻飞的影子··“我对他不够好,他埋怨我,所以不告诉我,就是想吓我一跳吧”·元一平和陈朔无言以对。
王渊继续自言自语:“我偏不能让他如愿,上一次见面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下一次见面就死了,这不行,我不接受·”·我不接受··这四个字像是砸进元一平耳朵里的,我不接受,他对自己说过太多次这句话,后来也断断续续听别人说出这句话。
我不接受·没错,我不接受你突然地、永远地离开我,我不接受命运以“无常”之名将你我永远分开,我不接受——我不是不接受必然的死亡,我是不接受你离开我的方式。
如此猝然,如此残酷,我不接受··“在医院的时候,其实我也知道他回不来了,但我不能就那么看着他死·我来了,然后他死了,这算什么我要救他,给他用呼吸机,用进口药,电击……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救活他,我救不活他,我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个过程。”
“有了这个过程,我才不那么害怕——抢救了一次,不行;抢救第二次,不行;营养液输不进去;心率变快……我是在折腾他吧是吧。
可我需要这样一个过程,有这个过程,我才能有一种错觉,就好像,他不是注定会死,而是我没有把他救回来·这样我才不会那么无力,这样我才好像把他的命抓在手里,然后再一点点放开。
我只能这样自欺欺人,我宁愿责备自己没有救活他,也不愿意承认我就是没办法,就是要看着他死掉·“·长久的静默之后,王渊一字一句地总结:“我是个混账。”
把唐庆宇的东西收拾好,退租,三人又去了深圳的殡仪馆·王渊把唐庆宇的骨灰寄存在这里,他说,过年的时候把骨灰带回湖南,让唐庆宇入土为安··王渊随工作人员去寄存骨灰,元一平和陈朔在门口等待。
元一平想,其实王渊也是在意唐庆宇的吧,只是他拿他当朋友,是对朋友的在意·王渊以为唐庆宇隐瞒病情是故意惩罚他,惩罚他不够朋友,不够意思·可王渊永远不会知道,唐庆宇所有的隐瞒,都因为他绝望的爱意。
这两个人彼此在意,然而是出于不同的原因和立场·这黑色幽默的人生··几分钟后,工作人员请陈朔和元一平进去上香··每人一炷香,陈朔先上,其次是元一平,最后是王渊。
唐庆宇的骨灰盒已经被安置妥当,在那扇小格子的外面,贴着唐庆宇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但照片上的唐庆宇还是个胖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很是喜庆··到王渊上香时,他看着那照片沉默了很久,才双手秉香,缓缓鞠了一个躬。
然后他上前去,把香插进了炉中··仪式至此结束,工作人员温声道:“先生,这是您的证件,请……”·然而王渊却站着没动··下一秒,他忽然向前一步,俯身,嘴唇贴在了那张小小的两寸照片上。
一触即分··那工作人员即刻呆愣,瞪圆了眼··元一平心中大骇,嘴巴先于脑子问了出来:“你知道”··王渊背对着他们,隔了几秒,低声说:“我知道。”
第五十一章 ·安置好唐庆宇的骨灰,王渊就打车离开了·元一平和陈朔另打一辆出租车,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到地铁站时,陈朔说:“就到这里吧。”
元一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去哪”·“我回甘城·”·“……”·元一平干脆跟陈朔一起下车。
陈朔脸色十分憔悴,但还是极尽温柔地冲元一平笑了笑:“怎么了”·“我们谈谈,可以吗”·元一平话音刚落,手机却响起来。
是几天没有联系的梁与仪··陈朔扬扬下巴:“你先接电话·”·“一平,”梁与仪语速飞快地说:“你来我家,段杭要见你·”·元一平以为自己听错了:“谁”·“段杭,”梁与仪压低声音:“他突然就来了,说要见你。”
“……那我马上到·”·元一平怎么也想不到段杭还敢跑出来见他,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去吧,”不等元一平开口,陈朔率先说:“我之前听小梁说你们遇到些麻烦,你有事就先去,我回酒店。”
听他说回酒店,元一平勉强松了口气:“那你等我回来,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嗯·”·赶往梁与仪家的路上,元一平癔症了一样,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王渊的那些话。
“有了这些过程,我才不那么害怕……我是在折腾他吧·可我需要这样一个过程……这样我才不会那么无力,这样我才好像把他的命抓在手里,然后再一点点放开……”·在死亡面前他们都是那么无能,原来,无论是宋然走不出崔老师的猝死,还是王渊发疯一样要“救回”唐庆宇,还是他自己——这止步不前的十年——他们都一样。
“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生命亦是如此,甚至消散得更快·这微小脆弱如尘埃的生命,这冥冥中不受控的人世。
原来活着的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与吾生之须臾对抗,不是不接受死亡,而是不接受我们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不是不明白筵席终散,而是不明白死亡怎么能瞬间把那个活生生的人剥离出生活。
所以陈朔——元一智离开之后你选择那样放肆地生活,也是因为你害怕吗·元一平见到了段杭··段杭瘦了一些,眼底青黑,看得出这段时间他也不好过。
“元哥,”段杭看着元一平,目光中除了愧疚竟然还有几分坦荡:“对不起,我要给你道个歉·我知道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但是我把那些照片发出去,也影响了你的正常工作。”
·元一平说不出原谅的话,想了想,问:“你和马晨的妻子是什么关系”·段杭:“是前妻了·”·“哦,”元一平问:“你和马晨的前妻是什么关系”·段杭竟然笑了一下:“马晨应该告诉你们了吧她是我表姐。”
“只是表姐吗”元一平紧紧盯着段杭的眼睛:“为了一个表姐,你差点儿把自己送进监狱,值得吗”·“我家特别穷,就是运气差,投胎投得不好,”段杭敛起笑容,自顾自说起来:“爹妈相当于没有,我在农村,十三岁就不上学了,每天打群架,偷东西,有一次打架,差点把人打死,就进了少管所。”
“我姐——就是张月阳——她当时刚上大一,跟着导师参加一个社会实践,正好去了我们那儿·其实我们的关系隔得很远了,但她还是买了很多吃的,去看我。
后来我从少管所出来,是她去帮我找学校,她说,反正我每天带着也没事做,干脆还是上学吧·我听了她的话,开始好好学习,不过有点儿晚了,只考上了个大专·之后又考专升本,又考研究生。”
“如果不是她,我现在可能已经和我老爹一样,抽**抽得大小便失禁了·”·虽然马晨已经大概说过段杭的情况,但听他自己亲口说出来,元一平还是感到有些惊骇。
他记得段杭来面试的时候,他问段杭工资这么低你愿意段杭潇洒地说我就想找个不用打卡上班的工作·那时候在他看来段杭就是个衣食无忧的小孩儿,被家里养得白白净净,没事儿喜欢看动漫买手办,活得轻松自在。
元一平几乎没法想象,为了变成今天他眼前的样子,段杭付出了多少艰辛,又做了多少伪装··“元哥,我知道,我做这事儿不对,我不能用一个错去对付另一个错。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受不了我姐被欺负·“·段杭低下头,缓声说:“那天的婚纱照是我偷拍的,我不知道那天他们拍婚纱照,但是她没来办公室,我就想,赌一把吧。
我给你说张雨哲不干了,是我编的,我不敢说别人,别人你一问就问出来了,但张雨哲和她关系特殊,我就想试试,万一你就信了呢我钻了个空子·这事儿你最无辜,元哥,我……真心地,向你道歉。”
元一平问:“你是怕我把那些证据给马晨,是不是”·“你给他也没关系,我做的事,我得承担,”段杭一脸坚定的磊落:“我决定这么做之前,就想好后果了。”
“行,”元一平无话可说了:“你是条汉子啊·”·“你不会给马晨,是么”·“不给,”元一平起身,背对着段杭摆了摆手:“我不想再掺和这些事了。”
说完,拧开门走出了房间···段杭跟在元一平后面,扫一眼梁与仪,什么都没说··段杭走了,梁与仪问元一平:“怎么样”·“就那样,”元一平猛灌几口水,只觉得身心疲惫:“他喜欢他姐……绝对是,那种喜欢。”
“……”梁与仪沉默几秒,点点头:“行吧,祝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元一平又想起唐庆宇和王渊,他想段杭对他表姐,大概就像唐庆宇对王渊,深藏的情愫永远不会说出口。
“马晨那边怎么样了”·“他找我要证据呗,我没给他,我说你喜欢我,嫉妒他,不愿意把证据给他·”·元一平:“……”·“开玩笑,”梁与仪懒洋洋地笑:“我俩拜拜了。”
“你……”元一平扭头看向梁与仪,她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姿势像表情包里的咸鱼,看上去很是惬意··“嗯”·“你喜欢过他们吗,哪怕一点儿,”元一平忍不住问:“马晨就不说了,张雨哲呢王渊呢”·“当然喜欢啊,小张多可爱,王渊么,也还可以吧,上学那会儿是真喜欢他。”
“你说你喜欢张雨哲,那你怎么做到的——既和马晨王渊在一起,又……喜欢他”·“这矛盾吗”梁与仪幽幽地说:“我发现你不仅很直男,还很洁癖,苦了我们朔。
“·“什么你们朔,”元一平皱眉:“我的意思是,长期地,把肉体和感情分开,不会很……难受么”·“这么深刻的问题,”梁与仪轻叹一口气:“每个人不一样吧,不过,就算这样是不对的,也不至于不可原谅吧人就是会心口不一,会移情别恋,会做错误的选择错误的事,人嘛,谁没点想不清楚的时候呢”·“……”·元一平飞快地冲出门。
以前,陈朔说过,他承认自己的错,他乞求原谅·但通通被元一平拒绝了·这一刻元一平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残酷,他甚至不给陈朔解释的机会·他恨不得下一秒就出现在陈朔面前,他想他会用上自己所有的耐心,抹掉他在陈朔身上钉下的标签,听陈朔解释。
他憎恨、怨怼、矛盾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试着理解过陈朔··然而在去酒店的出租车上,元一平收到陈朔的短信:·一平,我回甘城了·不是故意躲着你,而是我们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没必要再纠结。
这几天你需要我,只是因为你害怕,我明白你害怕什么,因为你害怕的我也害怕过·对于一智的事,从始至终都是我该道歉,一智是我们跨不过的坎儿,我认了·总之生活还要继续,希望你早点走出来。
祝生活顺利·陈朔··第五十二章 ·元一平给陈朔打电话,陈朔竟然很快就接起来了··“你在哪”·“刚过检票口,”陈朔那边人声嘈杂:“马上就上车了。”
“陈朔——”元一平不顾出租车司机诧异的视线:”你别走“·“我以为我在短信里说清楚了,”陈朔语气温和道:“一平,我知道,这几天,其实你不是需要我,你只是需要有人陪着你。
因为唐庆宇……让你想到了一智,是吗现在都结束了,一平,你可能只是还没缓过来,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元一平几乎破音:“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回来,陈朔,我有话和你说”·“你先冷静冷静,一平,如果……“·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陈朔的声音,几秒后,陈朔挂断了电话。
又过几分钟,他发来短信:“暂时别联系了吧,一平,祝你今后一切顺利·”·元一平捏着手机,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剥离出去·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时此刻这样清晰明了,他意识到,他失去了陈朔。
从此以后,他们对于彼此就真的只是熟识的故人,也许要很多年才见一面,也许之后的很多很多年都不会再见·天涯海角,此去经年,陈朔回了甘城,他和那个城市一起变成元一平遥远的回忆。
“兄弟,”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过来:“你……没事吧”·“……我没事,”元一平勉强道:“师傅,不去了,你就把我放到这儿吧。”
“啊这才到哪儿啊,这还没过起步价呢“·“不好意思,我要去找的人……已经走了。”
元一平付钱下车,站在公路旁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一时间胸中竟腾起一阵恐慌·以前他从没觉得家乡和陈朔离自己很远,因为甘城在那里,陈朔在甘城,他想回去就能回去,想相见就能相见。
方文山写“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他其实从未觉得家乡回不去,只是他不想回去罢了·他的家乡只是华北平原的一个小城,夏天燥热,冬天有沉沉的雾霾,风中永远裹挟着细细的沙尘。
这样的家乡自然不及深圳,不及他去过的每一个异乡·而陈朔就和家乡一样,沉默着,卑微的,任由他憎恨,任由他冷落,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有恃无恐,他知道陈朔一直在,一定在。
可陈朔要放弃了——元一智去世了,往昔岁月只剩他和陈朔心知肚明互相见证,可陈朔要放弃了,自此只剩下元一平,孤证难成··想到这元一平几乎想弯下腰去,他觉得心脏空荡荡的,简直要透进风去。
以前他觉得陈朔是一根刺埋在他心脏里,埋得很深,让他想起来就难受·现在刺拔出来了,可心脏变得很空,宛如一只漏了个洞的塑料袋··元一平给梁与仪打电话:“我要走几天——我不知道具体是几天。”
·“怎么了”·“我要回甘城,找陈朔·”·几秒后,梁与仪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随即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是那天晚上陈朔把银行卡给我的时候,他说,他做过让你没法原谅的事情,唉……能原谅就原谅吧,谁也不是圣人,是吧”·“是,”元一平低声回答:“这段时间公司就麻烦你了。”
“放心吧,”梁与仪笑了笑:“我以为你要和我散伙呢,吓死我了·”·元一平回到住处,收拾了好几件衣服进行李箱,他不知道这次回甘城要待多久。
然后他订了最早的航班,明天早上八点十分起飞,十点五十降落飞甘城机场·现在元一平唯一乞求的就是,飞机不要晚点··下午和陈朔的那通电话里,陈朔说,你先冷静冷静,一平,如果……·如果什么·如果我终于战胜对死亡的恐惧走向你,如果我愿意因为爱你而将自己交给命运引颈受戮,如果我愿意为了你而终日活在失去你的恐惧之中。
如果我尽我所能地理解你,如果我甘愿背负对至亲的背叛,如果我承认了我负罪的自私的爱意··你能不能,用你那双月亮一样的眼睛··再看我一眼··第五十三章 ·元一平到陈朔家楼下的时候已是中午。
上一次来,是他以为陈朔被送去戒同- xing -恋了,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当时他想也不想地就来了,见陈朔没事,又执意离开·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比他想象中更在意陈朔。
元一平想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不会再退缩,他不能让他和陈朔就这么“算了吧”··元一平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开门的是陈朔的妈妈··“小元”她看着元一平,愣了愣,连忙打开门:“快来,进来坐。”
“阿姨,”元一平进门,站在陈朔家门口,一刻也忍不了:“我找陈朔·”·“他……”陈朔他妈目光复杂地看着元一平,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他去威海了。”
元一平错愕道:“威海”·“他昨天回来了一趟,又走了,说去威海散散心·”·元一平倏然攥紧了手里的行李箱,心想陈朔是因为知道他要来找他,所以故意躲着他么·元一平转身要走:“阿姨,那我先——”·“哎,小元,”陈朔他妈却拍拍元一平的手臂,低声道:“你进屋,阿姨想……和你聊聊。”
这时元一平才注意到,阿姨的眼眶有些红··“小元,来,喝点茶·”·“谢谢,阿姨……您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对于眼下的情景元一平并不是毫无准备,陈朔第一次去深圳,回来之后辞了职又向家里出了柜,一定是闹得天翻地覆·陈朔第二次去深圳,回来——又飞速地走了。
再迟钝的人也想得出来陈朔的所作所为和元一平有关,更何况之前元一平已经来找过陈朔一次··然而阿姨手里捧着一杯茶水,开口说的却是:“你和陈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姨不为难你说,陈朔想说的时候他自然会告诉我们……阿姨就想问问你,陈朔到底,怎么样了“·陈朔到底,怎么样了·元一平迟疑道:“他……”·其实这话问得是有些奇怪的,陈朔除去去深圳的两次,一直都待在甘城。
他怎么样了,难道他妈不该是最清楚的人么·“陈朔今年33了,他不结婚,连对象都不谈,”阿姨顿了顿,苦笑道:“我和他爸管不了他,好几年之前让他去相亲,他相过一次,说不再相了,我们也没办法。
小元,你知道为什么拿他没办法吗我们真是……真是不敢管他啊·”·元一平心中疑惑,什么叫不敢管他——无论对谁,陈朔都绝对可以说是温柔的。
“那是一零年吧,我给他买了件衣服拿到他家,当时他不在·我就在他书桌上……看到了,看到了……”阿姨说到这,忽然带上哭腔:“我看到了一封遗书他写的,还拿去公证处公证过的遗书”·元一平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遗书陈朔写遗书·“我当时就吓得不行了,我以为他生病了,瞒着不告诉我们……结果他说,他没事,我和他爸信不过他的话,一定要带他去医院,他没办法了才跟我们说,他就是觉得人活着说不定哪天就没了,他说他提前做个准备。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还是笑着跟我们说的,没事人一样——”阿姨抓过一张纸巾,抹了抹脸上的泪:“那时候他才25岁,跟我们说这些话,我们能受得了吗”·元一平的心脏好像都不跳了。
二零一零年,那年他大二,那年寒假他在陈朔手机里看到了那些短信和照片·那之后,他和陈朔断了联系··“我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问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儿,他就说什么事儿都没有,让我们别瞎- cao -心。
他一直和以前一样,笑呵呵的,和和气气的,但我是他妈,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从没好受过,可我帮不了他·我想了想,他变成这样,大概是从……你哥走了之后开始的。”
“小元,阿姨没办法了,你要是能帮得上忙,帮我们劝劝陈朔可以么他心里的事儿他已经扛了这么多年——十年了,他什么时候能走出来”·他心里的事儿他已经扛了十年了。
对着泪流满面的阿姨,元一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觉得自己没有半分资格应允她的请求···因为十年了,这十年里,他竟然从不知道,陈朔没有走出来。
第五十四章 ·元一平没有去威海··他回了家··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对陈朔的了解如此之少,原来从元一智离开的时候开始,陈朔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陈朔了么这十年他都经历了什么·从源头开始回溯,回忆起元一智生病的那几个月,元一平错愕地发现,他并不清楚当时的陈朔是怎么样的。
那时候他太浑浑噩噩,沉浸在天崩地裂的痛苦里,根本无心顾及旁人··唯一的印象就是陈朔跑上跑下的身影,是的,元一智的病房在七楼,缴费处在一楼,元一智时不时要用新的药,或者做检查,楼上楼下跑着交费的都是陈朔。
除此之外,对于那段时间里的陈朔的记忆,就没什么了··所以元一平要回家,他要去问问他妈,那时的陈朔是怎么样的··元一平回家,老妈自然高兴,连忙接过他手里的拉杆箱:“又出差啦”·“不是,”元一平坦白:“请假回来的。”
老妈动作一顿:“怎么了”·“妈·”元一平上前一步,轻轻搂了搂她··好像上小学之后元一平和老妈就没有如此亲密过了,老妈一向- xing -格刚强,毕竟她一个独身女人要拉扯两个儿子。
老妈有些不适应地笑了笑:“哎,你……一平,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儿了”·元一平低声道:“妈,有件事我想问问你,请你务必告诉我真话,行吗”·老妈一脸迷茫:“什么事儿”·“我哥生病的那段时间……陈朔……状态怎么样”·令元一平没想到的是,他这句话一说完,老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问这个干嘛”·“……妈,我现在一言两语说不清,你先告诉我好吗”·“陈朔是不是给你说了什么”老妈如临大敌一般:“还是你想到了什么陈朔他——他喜欢男的。”
“陈朔喜欢男的,对,我知道,”元一平停顿几秒,追问:“妈,是不是你知道这事儿之后,想到了……些什么·”·老妈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一平,你现在再问这些,干嘛呢你哥都……走了那么久了。”
“可陈朔还在啊,”元一像平轻轻揽住老妈的肩膀:“告诉我吧·”·他已经猜到了,一定是当年元一智生病的时候陈朔做过什么事,以至于如今老妈知道了陈朔的- xing -向之后,对当年元一智和陈朔的关系有了怀疑。
“我不知道你哥和陈朔是不是……那种关系,”老妈大概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语速很慢:“那会儿你哥生病,到那年九月份的时候吧,家里就没钱了,后面那些钱都是陈朔掏的,这你知道……那时候,我见过好几次,陈朔对着你哥还是好好的,出门一转脸就开始哭。
他哭得真是难受……你哥最后的一个月,他是请了假来照顾你哥的,我看他心里太难受了,又想着,已经借了他那么多钱,又欠这么大的人情,我就和他说,回去歇着吧,结果他说,他要陪着一智,他不信一智会丢下他。
“·元一平的心脏像是狠狠打了个哆嗦,原来当年陈朔也如此痛苦··“后来有一次——那会儿你哥已经不大清醒了——你哥醒了,说要单独给陈朔说几句话。
我就在门口等着, 没一会儿陈朔就从病房出来了,脸是煞白的,整个人都……看着特别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也没告诉我,只说一智没说什么·这件事我印象特别深,因为陈朔当时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一平,除了这些,就没什么了。”
“妈,”元一平闭了闭眼,痛苦地说:“谢谢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些”·“我……以后慢慢告诉你,可以么”元一平起身:“我现在要去找人。”
“找谁”·“找陈朔·”·元一平买了能买到的最早的车次,Z字头,九个小时四十分钟··他没去过威海,却记得很久之前元一智还没有生病的时候,曾听陈朔和元一智计划着去威海玩。
·九个小时四十分钟的夜车,硬座·元一平坐在靠窗的位置,借着铁路旁的灯光,隐约看到窗外景物的变化,从灰蒙蒙的华北平原,到小山丘此起彼伏的山东丘陵,他一路向东,在茫茫夜色里去往山东半岛的最东端。
一直坐着,竟然也不觉得累,或者说已经顾不上身体的感觉了·元一平凝视着窗外的黑暗,心里反反复复想着的都是陈朔·他把这十年的事情捋一遍,从元一智生病,到元一智去世,到他在陈朔手机里看到那些照片,到他和陈朔断了联系,再到在长沙的偶遇,再到现在。
然后他不得不悲哀地承认,他对陈朔恨得太多,了解得太少·可退一步讲他何以如此憎恨陈朔呢,不就是因为他喜欢陈朔··他喜欢陈朔,这件事太过羞于启齿,元一智在的时候说不出口,元一智去世后却变得更加说不出口。
那时候他恨陈朔薄情的糜烂,又恨陈朔轻佻的戏弄,甚至去深圳上大学的前一晚,陈朔在他脸上落下的那个吻,都被他当做陈朔的罪过·现在想想,他恨陈朔,大概也有恨自己的成分,他恨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不堪的一个人,恨自己为他伤心为他痛苦,恨自己看不起他又忘不了他。
在长沙遇到之后,陈朔开始追求他·他同样也恨自己,恨自己明明可以干脆利落地拒绝他,却又总在纠结和矛盾里给他希望,他可以不让陈朔去给元一智扫墓,崔老师的葬礼后他可以不给陈朔打那个电话,那天陈朔半跪在地上为他做那件事,他也完全可以推开他。
但他没有,他不断告诉自己陈朔就是下贱就是罪有应得,可伤害陈朔的一次次里,他自己又怀着多少隐秘的满足呢···看见陈朔,贴近陈朔,听着他的声音,是的,元一平觉得满足。
直到现在,元一平才反应过来他的憎恨多么缥缈,他自我欺骗似的把陈朔想象成一个样子,然后给他定了罪,不问缘由,更不容许他解释·元一平想,他该听陈朔解释的,他该去尽他所能地理解陈朔。
原因就是——陈朔爱他·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他怎么会感受不到爱意··在深圳的羊肉馆的那顿饭,陈朔说他来请,有始有终·这一个有始有终跨越了十年时间。
十年多么漫长·那一刻陈朔是决意放弃了吧·邻座的中年男人吃完泡面,问元一平:“哎,兄弟,来斗地主不”·“……不了,谢谢。”
“哎,兄弟”男人凑近几厘米,顿了顿,惊讶道:“你怎么哭了”·第五十五章 ·清晨五点一刻,火车准时到达威海。
已近初冬,沿海的温度比内地略高,风中带着清冽的气味·元一平吸了吸鼻子,走出威海火车站··他给陈朔发了微信,告诉陈朔他来威海了,请求陈朔和他见一面。
陈朔没有回··元一平有些饿了,走进路边的饺子馆·他点了鲅鱼饺子,老板说是这里的特色·上菜的时候元一平问服务生:“这边儿哪里值得去”·“嘿,那可多了,我们这儿好玩的多着呢,”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服务生欢快地回答:“泡温泉呀,吃韩国菜呀,还有环海路骑自行车去……看你喜欢什么”·“我……都行,我就想好好逛逛。”
“那就先看海呗,你要是游泳就去浴场,不游泳的话可以沿着环海路骑个小黄车·或者你去幸福公园北站,坐观光巴士,一个人才十块钱,风景也特漂亮”·“好,谢谢。”
元一平慢慢地吃完饺子,饺子味道很好,带着海洋的鲜味儿·然后他在酒店开了间房,一觉睡到午后·醒来时,窗外正是明朗的晴天,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干净的街道上,天空高远。
一眼望去,这城市像一颗笼罩在湛蓝海水之中的珍珠··元一平骑一辆单车,去了环海路··陈朔仍然没有回复,但他其实并不是那么着急·因为此行来威海,除了找陈朔,他另有目的。
这个地方,是十年前陈朔和元一智想来的·他忽然对这个地方充满了好奇,他想看看这地方为什么吸引了陈朔和元一智,来到这里,似乎有回溯岁月的感觉·无论是出于对元一智的怀念,还是出于对陈朔的喜欢,这个城市都给他一种久别重逢般的亲切感。
也许是今天的天气实在太好,环海路上有不少骑行的人,迎着微凉的、带一点咸味的海风,在规律的波涛声中,元一平听见前方的马尾女孩一边骑车一边唱歌:·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 心底的孤独和叹息·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听清·曾与我同行 消失在风里的身影·……·我宁愿所有痛苦都留在心里·也不愿忘记你的眼睛·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在她清扬的歌声中元一平向身侧的大海望去,这时候的海水深蓝中带一点青灰,海面平缓,与天相接处是一条清晰的线,的确是一望无际,天高地远。
元一平觉得海风像吹透了他的身体,灌进了他的灵魂,让他又有些流泪的冲动··如果元一智没有生病,那么十年前,他就能和陈朔一起看到这样辽阔的景色·然而。
元一平曾深深怀疑过陈朔对元一智的感情,既因为陈朔在元一智去世之后的糜烂生活,也因为陈朔曾说他认识元一智之前就见过元一平,很想请元一平去吃饭·可不知为什么,看见海的这一刻他忽然明白,陈朔一定赤诚地爱过元一智。
曾经有两个相爱的人,想要来看这样的海,后来其中一个去世了,十年后活着的那个终于来看海·这一定是因为他们曾相爱··元一平骑骑停停,这个时候天黑得早,没有过多久,黄昏悄然而至。
夕阳把海面撒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天空中已经浮现出一弯浅白的月亮·公路边的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柔软的橘黄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衣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陈朔发来微信定位·是在一个渔村··元一平冲出出租车,快步向前跑去·就在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他已经看见了“老刘海味”明黄色的招牌。
陈朔就在那儿··天空已经变成深沉的墨蓝色,海水拍打在堤岸上声如呜咽,元一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着自己因奔跑而狂乱的心跳声,惊雷般撞击着耳畔··渔村的灯光影影绰绰,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光团。
元一平甚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年··终于,他看见了陈朔··陈朔面对着他坐在高高的堤坝上,身后便是漆黑呜咽的海。
第五十六章 ·元一平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他硬生生止住脚步,小心地叫道:“陈朔·”·陈朔面向元一平,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夜色模糊了陈朔的表情。
元一平心惊胆战,再次开口:“陈朔”·须臾之间激动难言的心情变成滔天恐惧,陈朔的身后就是海,他只要轻轻一仰,就可以从堤坝上坠落。
元一平害怕得脑子一片空白··几秒后陈朔轻巧一跃,向元一平走来··一颗心重重跌回胸膛,又凉又咸的海风一吹,元一平只觉得手软脚软,仿佛是劫后重生。
“怎么这个表情,”陈朔淡淡道:“怕我掉下去么”·“你……”··“我就是吹会儿风,”陈朔笑了一下,语气很平静:“过来坐吧,我刚才点了菜,你还没吃晚饭吧”·元一平这才注意到,这海边的高高的堤坝上,有两张石桌。
石桌上方接了白炽灯,发出不甚明亮的光··两人面对面坐下,海浪拍击着石壁,在他们脚下发出暮钟般低沉的声音··“你怎么来了”陈朔问。
“我找你·”·“我过两天就回甘城了,”陈朔垂着眼,一边拆开石桌上的一次- xing -餐具,一边说:“你就算找我,也不用这么着急。”
元一平不知该怎么回答·陈朔两次去深圳找他,都是被他赶走的··“陈朔,”元一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为什么来威海”·陈朔把一次- xing -餐具拆开了,碟子碗筷挨个摆在自己面前,然后回答:“很久之前,我和元一智计划来这边玩,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海。
后来因为他生病,没来成·”·他话音刚落,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鸣笛·两人同时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一艘渔船正缓缓驶向渔家的码头·点点渔火,像一颗漂浮在海上的星星。
再远处,灯塔立于幽黑的海面上,顶端发出白色的光束··陈朔的话令元一平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哥一直到去世,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陈朔点了支烟,一口一口慢慢地吸着,淡淡的烟味和海风混在一起,很好闻。
略显黯淡的白炽灯映着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算不上冷淡但也算不上愉悦··在他的烟将要燃尽时,渔家老板把菜送上来:“清蒸比目鱼,海白菜汤,烤生蚝,红烧皮皮虾,凉拌海蜇,可乐,您要是加菜就去那边儿招呼我们哈“·“嗯,”陈朔摁灭烟头:“谢谢。”
老板哼着歌走了,陈朔拧开可乐的盖子,给自己倒上大半杯,抬眼对元一平说:“吃海鲜就不喝酒了,这儿只有可乐和阿萨姆奶茶·”·“噢……”元一平也为自己倒上。
这渔家的海味做法简单,但胜在新鲜,元一平夹了一块比目鱼肉送进嘴,又嫩又鲜,却并没有腥味·海白菜汤散发出蒸腾的白汽,也是鲜香的味道··这会儿的温度比白天略低一些,但算不上冷,海风拂在脸上,很舒服。
月亮是浅淡的黄色,低低地悬在夜空中··“我来了这儿,总是想起一智,”陈朔忽然说:“无论如何吧,活着还是挺好的,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一智还活着就好了。”
元一平默然··陈朔放下手中的筷子,在一阵接一阵的海风中提高了声音:“无论以后咱们两个变成什么样,我说真的,元一平,那个时候我对元一智是真心的。
你不能因为我在他走之后做了什么事儿,就否定他在的时候我对他的感情——算了,我又拿不出证据,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他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并不是迷惑的疑问,反倒像一句自嘲。
元一平心头一紧,低声说:“我相信你·”·“你怎么不早点相信我·”·陈朔说完,自顾自喝了口可乐,继续吃菜··气氛僵持,元一平想起陈朔妈妈的话,想起那封遗书,便忍不住看向陈朔。
陈朔现在就在这儿,距离他咫尺之遥,他一伸手就能碰到陈朔的脸·但是,元一平确信,曾经一定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时刻,他险些失去陈朔·元一平猛地反应过来,原来自他离开陈朔家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处于深深的恐惧中。
这恐惧和元一智离世之后他对死亡的恐惧如出一辙·他害怕失去··“对不起,”元一平看着陈朔,认真地说:“我一直……太自我了,我总觉得你不可理喻,其实是我从来没有想要站在你的角度考虑。”
“……”·陈朔抬眼看看元一平,说:“不说这些,先吃饭吧·”·于是元一平只好强压下心中的忐忑,默不作声地吃饭。
两个大男人闷着头吃,没多久就把桌上的菜一扫而光··陈朔去结了账,又点了一支烟,靠在他刚刚坐过的堤坝的石头围栏上·他面向着夜色下起起伏伏的海面,问元一平:“你不是说找我有话说吗除了刚才说的,还有什么”·“你……”元一平暗自攥了攥拳:“我去你家找你的时候,阿姨告诉我她很担心你,她说你写过……遗书。”
吐出“遗书”两个字,像从柔软的口腔里吐出一张刀片,艰涩痛苦得超出元一平的想象·他几乎想现在就死死抱住陈朔,他害怕了,他怕某一天陈朔忽然永远地离开他,留下他早早拟好的遗书。
“哦,你说那个,”陈朔却十分轻描淡写:“怪我没放好,被我妈看见,吓着她了——其实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就写了·也不算遗书吧,我可没想自杀,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提前准备着也好,万一就碰上了什么意外呢”·“你是这样想的”元一平忍不住攥紧陈朔的手腕:“陈朔,其实你也害怕,是吗因为我哥……你也害怕是不是前一天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查出来得了病……”·陈朔扭过头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元一平,半晌,他指间那一点香烟的火光忽然狠狠抖了一下。
下一秒陈朔用力甩开元一平的手,厉声道:“你他妈——你有什么资格问我我为什么不害怕我可能不害怕吗那个时候元一智是我男朋友,他很好,我也很喜欢他,然后他一下子就病了,并且是救不回来的病——我能不害怕吗”他一口气吼了这么一连串话,愤怒的声音在波涛声中显得尤为尖锐。
·元一平感觉像被当头砸了一棒,他终于明白,因为对陈朔的憎恶和偏见,所以他一并否认了陈朔对元一智的感情·可事实是陈朔和元一智曾是恋人,他们是彼此喜欢的。
·朝夕相处的恋人毫无征兆地患上重病,陈朔怎么会不害怕··元一平说不出话来,他误解了陈朔太多、太久,一时间竟连抱歉都无法说出口··“我那个时候也就二十三岁,”陈朔稍微收敛了情绪,继续说道:“如果是现在的我,再面对那样的事情,大概会从容很多吧,但我那会儿也就刚毕业,刚上班,刚谈恋爱没多久,一智走了,我根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元一平,你以为只有你接受不了吗“·“反正你一直觉得我就是个烂人,你不会相信我的·但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告诉你,我在和一智认识之前确实已经……记住你了,就在那个篮球场……我确实有些喜欢你。
但后来我喜欢一智也是真的·在深圳,我说我喜欢你,我也没撒谎,我确实是移情别恋——已经十年了,我不能喜欢上别人吗我移情别恋就这么不可原谅吗”·元一平心里一抽一抽地疼,他不知道他一次次拒绝陈朔的时候陈朔该有多难受,那个时候陈朔一定是鼓足了所有勇气,才向他表白心意的吧。
“你写那个……遗书,是二零一零年,”元一平自虐般地问:“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那年冬天,我看到了你的短信,然后……”他说不下去了,如果确实是这样,那当时陈朔究竟该有多痛苦和绝望·陈朔没回答,他把胳膊肘撑在围栏上,低着头。
海风穿过他的头发,把他的发丝掀起来,轻轻翻飞·元一平看着陈朔的侧脸,他在陈朔的瞳孔里看见远处灯塔的反光·他不知道陈朔是不是哭了··良久,陈朔低声说:“我确实很喜欢你,不然你去深圳上学的前一天,我为什么要亲你。
但那个时候我不能向你表白……确实是挺难受的,元一平,我那么喜欢你,你要跟我绝交·”·元一平愣了一下,然后敏锐地捕捉到陈朔话里的奇怪之处:“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能向我表白”·第五十七章 ·陈朔偏过头看了看元一平,没说话。
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能向他表白因为元一智刚去世两年么元一平仔细想想,觉得陈朔这话真是奇怪至极·他如果说“不敢”“不想”,都很合理,可他说“不能”——就像有谁禁止他表白似的。
就像有谁禁止他表白似的··元一平猛地想起老妈的话,老妈说元一智病重的时候曾把陈朔单独留在病房,和他说了些什么·后来陈朔走出病房的时候脸色十分不好。
这时一阵剧烈的海风刮过来,直直透进元一平的外套,他打了个哆嗦,背后发凉··“为什么”元一平紧张得难受,心里仿佛堵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陈朔,什么叫‘不能’”·“一智去世之前——大概是半个月之前吧,单独给我说过几句话,”陈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缥缈,几乎像要消散在波浪声中:“他看出来了。”
果然是那个时候·元一平颤抖着问:“他看出来……什么”·“看出来我对你……有心思,他还跟我说,你也喜欢我。
我当时都懵了,你怎么会喜欢我呢可我也来不及问了,因为紧接着他又说,”陈朔一字一字说得无比清晰:“他又说,陈朔,你答应我,别和一平在一起,我不行了,我妈就剩一平了,我不想再让我妈难受了。”
“我对不起一智,”陈朔极轻地笑了一下:“我忍了这么多年,我以为能忍住,不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元一平崩溃地质问:“他这么能这么要求你,他——他竟然看出来了。”
“一智说得有道理,我们在一起,你妈早晚会知道,她会伤心·元一平,我……那个时候,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你去深圳的前一天晚上,亲了你。
我该忍住的·”·“陈朔,我,”元一平鼻子发酸,胸口仿佛塞了一团棉花,让他喘不过气来:“对不起·”·“不用道歉,这些事你不知道,”陈朔低叹:“而且那些让你恨我的事情,我也的的确确做了,我确实约.炮,这些年都过得很……混乱。”
元一平低哑地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陈朔仿佛自言自语:“我为什么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我永远不能和你在一起,而且我也害怕——元一智去世之后我一直、一直接受不了,他好好的,怎么说得病就得病呢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以为我抓住了,但其实什么都抓不住,我和‘命’这个东西周旋了一番,最终还是得认命,什么都是抓不住的,你也永远不会和我在一起,那我干脆就什么都不要了。”
“我这么说就太无耻了,”陈朔看向元一平,目光坦然:“所以不只是因为这些,也因为,醉生梦死的确很爽,什么都不想,就好像也没什么烦恼。
我的确做了错的事,这样不对,但是我没克制住自己,就这样·”·亲耳听陈朔说出这些话,元一平却再不像之前那样愤怒,此刻他满心痛苦,他想起刚刚陈朔说的,元一智去世时他二十三岁,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而“做了错的事”的陈朔,那时候也只是二十多岁,他为什么不能犯错呢,他为什么不能被原谅呢··“现在再想想,也不一定真的多爽,只是什么都不想罢了,脑子像不转了一样。”
陈朔说··元一平凝视陈朔撑在围栏上的的手臂,几秒后,他伸出手,轻轻攥住了陈朔的手·陈朔的手心很温暖··“我一直以为,我哥不在了,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有我接受不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承受着这些,”元一平顿了顿,把陈朔的手攥得更紧:“我不仅对你有偏见,我还……害怕,我怕我如果爱上一个人,我就满心都是这个人,总是牵挂着这个人……然后有一天,这个人像我哥一样,忽然就要永远地离开我,我怎么办我真的怕了。”
··可就算他害怕——之前害怕,现在也仍然害怕——他必须承认,他已经完全爱上了陈朔·在理解了陈朔的痛苦、挣扎、隐忍之后,从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这一刻,更爱陈朔。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陈朔这样的人,带着痛苦恋慕他,带着挣扎接近他,带着隐忍宽容他·再也不会有陈朔这样的人,把扎在他血肉里的刺狠狠拔出来,却又用最温柔的嘴唇亲吻他的伤口。
元一平张开手臂,抱住了陈朔:“但是就算我害怕,我要对不起我哥和我妈,陈朔,我还是……一定要和你在一起·行吗”·话音刚落,不待陈朔回答,元一平的手机却响起来。
是王渊··“你联系得上陈朔吗我打他手机,他关机了,”王渊说:“后天唐庆宇下葬,在他湖南永州老家,你们想来的话,就来吧。”
第五十八章 ·元一平和陈朔从威海坐动车到济南,济南到永州有一趟高铁··沿途的风景渐渐变化,他们由一望无际的平原到达高低起伏的山区,虽然已近初冬,但高铁进入湖北之后,车窗外的草木便都是葱郁的碧色。
经过十个多小时,高铁驶进永州站··王渊已经在车站外等他们,此时已是晚上六点多,天黑得早,夜空中有几颗隐约的星星·王渊联系好出租车,直接将三人从火车站送到了双牌县。
元一平在高铁上提前查过,永州市双牌县,山脉绵延,境内有数条河流,属于湘江水系·出租车最终在一个路口停下,司机用元一平听不懂的方言说了句什么,王渊点点头,付了钱。
这地方应当是很偏僻了,不远处听得见河水的声音,但路灯黯淡,周围黑黢黢的,只能隐隐看见远处的一两点灯火··元一平嗅到草木的清新味道,一抬头,忽而看见满天星光。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走吧,”一路沉默的王渊开口道:“你们今晚住我家,明天就给他举行下葬仪式·”·进了村就连没有路灯都没有了,也可能是这时候路灯已经熄了,元一平和陈朔用手机照亮,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王渊往村里走。
四下里安静至极,只有鸟鸣声偶尔从路两旁的田地里传出来·元一平轻声问王渊:“你和宋然怎么样了”直到现在他仍觉得王渊这个人实在城府太深,宋然一心爱他,不知有没有好结果。
王渊的语气挺温和:“我们今年元旦结婚,如果那时候你们在深圳,欢迎来参加婚礼·”·“元旦”元一平应道:“好。”
日子定了,看来是真的要结婚了·元一平清楚,王渊是直男,所以他即便洞察了唐庆宇的感情却也没有说破,王渊一定也明白,如果说破了,他和唐庆宇连朋友都做不成。
那王渊落在唐庆宇遗照上的那个吻又算什么呢如果放到以前,元一平大概会认为王渊虚伪或者滥情,而现在他却不再那么钻牛角尖,感情这东西实在太复杂太微妙,唐庆宇喜欢了王渊那么多年,王渊对他就算没有恋人之间的情愫,但也多少有些不一样的感觉吧。
王渊回应不了唐庆宇,也回馈不了唐庆宇,他们今生的缘分就到此为止,结束得太早,所以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王渊也只能在告别时,落下一个含义幽微的吻··冥冥之中注定了,人和人之间要相互亏欠。
元一平知道陈朔一直觉得他自己愧对元一智,和元一智相爱的时候他已经对元一平心怀异样的感情,元一智去世之后他忍不住亲了元一平,现在又违背了对元一智的许诺。
元一平曾因为陈朔的示爱而憎恶陈朔,现在却释然地了悟,这世界上不是所有感情都能理得清头绪,分得清先后,更别说干脆理智地控制住·人多么复杂,又多么无力,能保住真心的真,已经太不容易。
昨天在威海,陈朔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推开了元一平··第二天一大早,下葬仪式开始··两个看着也就七八岁的小男孩披麻戴孝,一个捧着唐庆宇的骨灰盒,一个捧着唐庆宇的遗像。
另有十来个人站成两队,身披白麻,其中年轻的也有五六十岁了,年老的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他们是唐庆宇的家人亲戚,全都或高声或低哑地抽噎着·队伍的最前面,有个穿着一身黑的中年男人长声吟唱,元一平听不懂当地方言,但听得出曲调极哀戚。
王渊和元一平陈朔走在一起,跟在队伍最后,他不是唐庆宇的亲人,所以并不披白麻··一行人哭哭唱唱,穿行在茂密的林间,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到了坟地所在的山上。
这山并不高,但清晨的寒气又冷又- shi -,山坡南面,满是大大小小的坟堆··为首的男人声调一转,变得凄厉欲绝··这时起了些风,早晨的太阳从低低的云团后露出来,温暖的阳光落在元一平身上。
阳光下,黑土纷纷扬扬,哀声四起·唐庆宇的骨灰被埋入地下··仪式完成后,王渊带着元一平和陈朔在村子附近走了走·他穿一件工整考究的黑色大衣,站在碧绿的河边,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元一平想,如果是唐庆宇站在这里,倒是不违和··王渊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哭,只是指了指河岸:“我和唐庆宇小时候就总在这里玩儿,现在这个季节水量小,夏天的时候钓鱼凫水都很好。”
他说完,凝视着脚下的河水,不知道在想什么··天气格外好,刚才的一阵大风把云吹散了,阳光充足,天色碧蓝,空气中有植物的清香··陈朔忽然开口道:“他能回到这里,大概也挺满足的。
很久之前他和我说过,想回家·”·王渊看看陈朔,又转身望向不远处葬了唐庆宇的山,轻声说:“我站在这条河边,总觉得他还在,时间好像倒回去了。”
离开双牌县,王渊回深圳,元一平和陈朔不急着走,留在永州·从寂静的山间回到人来人往的城市,元一平才猛地反应过来,唐庆宇已经不在了,他的亲人将他下葬,无论是生理意义上还是社会意义上,唐庆宇都不在了。
这好山好水好天好景,他再也看不见,更别提他爱着的王渊···元一平感到恐慌,人死没有回头路,死了就是死了·可活着真好··未来的某一天,他和陈朔都会死,不知道谁先死,不知道怎么死,也许是突然告别,也许是慢慢离开。
元一智去世了,唐庆宇去世了——爱扭转不了死亡,陪伴扭转不了死亡·唐山大地震,汶川大地震,动车事故,癌症——死亡面前无奇迹··而此时此刻在他身边的陈朔,将会成为他的牵挂和羁绊,他为他痛苦,为他快乐,为他更加畏惧死亡和离别。
爱一个人,就注定会受苦··可他还是要爱他,还是要和他在一起,哪怕是一起等待死亡降临,一起向命运引颈受戮·为了他,他愿意背上这恐惧的枷锁。
因为当他看着他,命运这无底谜题,也倏然轻薄·他恐惧,他怯懦,但他要爱··“陈朔,”元一平抓住陈朔的手,郑重而坚定地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陈朔:“我犯过很多错。”
元一平:“我也犯过很多错·”·陈朔:“我们在一起了,你要面临很多很多问题·”·元一平:“和你在一起,我连死都可以面对。”
陈朔看着元一平,良久,他回握住元一平的手··“那我们就在一起·”·从今以后,只有死别,没有生离··作者有话说·1.正文完。
2.“只有死别,没有生离”化用钱钟书句·3.明天起会有番外掉落·4.感谢陪伴···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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