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吃灰 by 素包打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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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吃灰 by 素包打猫
内容简介·黑道背景恋爱小白文,·CP一眼就能看出来·真的··手艺人, 黑道, 灰吃灰·第1章 ·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商务奔驰像一只巨型无头苍蝇,在弯弯曲曲的小窄胡同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几乎要把青石板铺成的单行道磨去一毫米厚。
终于,门口摘菜的大妈看不过去,伸手把车拦下,“你们找哪家啊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在这儿坐半天都不知道问问路啊”·从驾驶座下来的一个纤瘦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戴副无框眼镜斯斯文文,听热心大妈这说相声一般的口条,被噎得几乎忘了要问什么。
大妈一见他的外表,开始怀疑,“你成年了吗有驾照吗是不是开着家里的车出来乱晃悠哎哟现在的小孩儿啊,简直不要命啦”·“不是,大妈,我成年了我都二十五了”白净的男人澄清道,“看着显小而已。”
一声从咳嗽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小年轻身子一僵,这才想起来正事儿,“大妈,这边儿是不是住着一个叫吴知非的书法家啊”·大妈好奇地伸长脖子从车门往里瞄,副驾驶上懒懒洋洋地靠坐着一个男人,刚那声咳嗽,就是他发出来的。
那人穿着一身黑,皮肤也黝黑,仿佛跟整个车子融为一体,要是眼神儿不好,估计都瞧不见他·这时,那人侧过脸来,普通人的面相,可眼神过于锋利,像把刀子似的甩过来,吓得大妈赶紧收回目光。
大妈音量明显小了些,话却没变短,“在公园里沾着水在地上写毛笔字的老头儿是不少,但哪有什么姓吴的书法家住这儿啊,这片儿方圆五里地,每家每户我都认得。
你们要么找错地儿、要么叫差人了·”·“哦,谢谢您啊·”·小年轻笑着道谢上了车,刚关门,大妈又说,“哎不过西边儿后街那条道儿上,有不少卖文玩字画的……”·“谢谢大妈”·“老板……”小年轻的表情明显犯了错,但他话并不是对身边人说的,而是回头看了看后座。
后座上,一个男人正低头看着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服服帖帖地往后梳,埋着头,可以看到纤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一身浅灰色西装把人衬得修长精干,不同于小年轻的瘦弱,男人挽起露出的修长手臂上是一层有力的肌肉,他好看的手指握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过了一会儿,男人浏览完最后一张A4纸,才抬起头来,声音有点沙哑,这人没有笑模样的时候,面上自来带着一丝- yin -郁,“那就往后街走走,随便买点东西得了。”
得亏大妈透过车窗看不到车里,要不然,见着这个男人出众的相貌,估计她会立刻想着给亲戚朋友街坊四邻的大闺女儿牵红线做介绍··男人把文件叠好放一边儿,从兜儿里掏出一对海黄雕的核桃,习惯- xing -地揉了起来。
小年轻得了令,立刻开了车奔西扎··“我以前对这一带是挺熟的,没想过会迷路,导航也不管用……”小年轻想解释什么,可车上俩人都不接茬儿,渐渐说不下去了,好在老板看样子也没生气,不然真该后悔自告奋勇替请假的司机开车了。
到了后街,果然一水儿的小店面,一整条街都装修成古色古香的模样,大有特色发展的趋势,玉器文玩,书画裱框,俨然一条小型古玩街,不过东西真不真老不老,就有待考究了。
“就这儿吧,给二爷做张老花梨的匾,题个‘八面玲珑’好不好”后座上的人说道,话里有着一点玩世不恭的调笑,又极像是讽刺。
副驾驶上的男人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随老板下了车··两位大爷前后脚进了那个名叫“玩木居”的小门脸,小年轻赶紧锁好车跟了上去抢先把门打开。
小商铺不大,看着约莫十几平·南边儿一长溜儿的玻璃柜台,墙上订着几块儿未经处理的原生态木板当架子,柜台里零零碎碎放着一些把件儿手串儿,多是木制品,还有少许核雕核桃,架子上摆的基本都是体型稍微大点儿的木雕,也有茶盘香插之类的东西,品相看起来都挺不错,形形色色颇有风范。
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穿着亚麻色唐装的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坐在最里边儿的电脑桌后头,啪啪地敲着键盘··也许来的时间不对,大中午饭点儿,没人来这儿逛。
小年轻清了清嗓子,“你们这儿,能做匾吗”·老板哧的一笑,那笑容像是划开千年寒冰,给他- yin -暗的脸上添了一些生动的表情,“未名,我说着玩儿的,你还真……”·他们老板秦士森,虽然脾气并不那么差,但不笑的时候吓死人,比常年跟条毒蛇似的盘踞在他身边的老张还可怕,笑的时候,迷死人,简直一个地一个天。
李未名一直这么觉着··“做不了做不了,我们不做这个·”中年男人眼皮也不抬,继续和电脑奋战,李未名偷摸瞟了一眼,好家伙,打个黄金矿工,至于这么惊天动地的吗·“那你开店能做什么”李未名不死心地问道。
“什么都做不了”男人不耐烦地说道,紧接一声怪叫,“我擦被炸死了”·“我瞅着那尊关公不赖,你给我请过来看看。”
老板冲男人说道··游戏结束,男人这才打量起进来的这三人,说话也稍微有了点耐心,“那是镇店之宝,不出售的·”·“那得了,咱们走吧。”
“等等”·秦士森和老张只当没听见,倒是李未名有礼貌,问道,“嗯”·“等等等等……那位小哥,你手上拿的,好像是个赝品。”
·秦士森回头,举起手里的那对核桃,“你说这个”·“嗯,能给我看一眼吗”·秦士森有些意外,他手上的这玩意儿已经揉了好几年了,一直以来都挺待见的,突然被人说是赝品,不怎么开心。
他把核桃递给那不止是胖,站起身来还矮的男人,“你给我说道说道,我可觉着不像是假海黄·”·矮胖男人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神秘地一笑,“这木头没问题,但是落款,有问题。”
“哦”·“你这核桃,是当崔承的作品买的吧,但是其实这是他徒弟雕的·”·秦士森不置可否,那又如何,什么崔承他不认得,崔承的徒弟他也不认得,他并不在乎这核桃出自谁手,也早忘了这对核桃怎么来的了,不定是谁送他的。
“我说真的·你看,这玩意儿,形似神不似,落款用的牙机,崔大师从来都是手刻的·”·秦士森懒得与他纠缠,伸手拿过自己那对宝贝核桃,转身便走。
“嗳你别走,这对核桃我要收回的,出个价吧·”胖子从柜台里出来,极其敏捷地挡在门口,把路给封死了··李未名这么斯文的人都忍不住发牢骚,“你是想坑我们老板的好东西吧,什么赝品不赝品的……”·“你别不信啊因为这对儿玩意儿是我仿雕的崔承是我师父。”
胖子急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小汗珠,伸手要去拉秦士森,不料让老张一掌挥开,速度极快,谁都没发现他什么时候站到了秦士森面前,两只- yin -鸷的眼像是捕捉猎物的老鹰,如果不是掂量着轻重不想随便伤人,估计这胖子该躺地下了。
“哎哟动什么手啊那你们等我一小会儿,我去请我师傅出来,让他跟你们说·”胖子握着手臂噔噔噔跑进里屋去了··“老板,那咱们”·秦士森没动弹,靠着柜台继续面无表情地盘他的核桃,假的真的·胖子出来得挺快,身后还领着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
李未名不可置信地惊呼,“这是你师父”·来人嘴上斜斜叼着个缨子楠木烟斗,里头塞了烟草,却并没有点燃·他比胖子显得年轻,脸稍方,寸头,挺鼻薄唇,剑眉浓密,眼睛不很大,眼窝十分深邃,衬得一双黑漆漆的眼珠炯炯有神。
上身一件领口印着字母LOGO的T恤衫,深灰色的布料上沾着一片片红色的灰尘和木屑,不知是衣服小了还是过于合身,覆在纠结的肌肉之上显得特别单薄·最显眼的,要数结实的右上臂内侧,从短袖里伸出的小片文身,像是龙或者蜥蜴的一部分,蜿蜒地攀爬在皮肤上,栩栩如生。
任谁也不能把这么一个肌肉硬汉和做精致活儿的雕刻师形象联想到一块儿··李未名心里直犯嘀咕,他知道自己老板可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从面相上看,这个木雕师傅可是比秦士森还像黑社会啊超出一百倍的像·崔承这个名字,秦士森听着没什么印象,见着人,才隐约想起什么。
十年之前的记忆对于他来说很模糊,可崔承这人,是个过分鲜明的存在··秦士森从小聪明好学,小学初中跳级两年,高中比班里所有人都小上两三岁,自然是天之骄子老师宠儿。
而崔承,由于家庭环境特殊,学校照顾作为体育生特招进的市重点,没过一年便因为多次打架斗殴,大小过记个不停而退学了··两人上一次见面,是在看守所擦肩而过。
第2章 ·这时,崔承嘴一咧,烟斗堪堪挂在唇边,颤颤巍巍地要掉不掉,嗓子里带着老烟枪特有的闷沉,“这不是老同学嘛”·崔承先是上下乜了老张一眼,然后对秦士森伸出右手,粗大的手掌上满是红不斯拉的木头尘屑,不等他反应,又收了回去,“有点儿脏,咱们就别握了。”
秦士森看崔承笑得灿烂真诚,状态不错,似乎还成了个小有名气的雕刻师,这和他记忆中的那人相去甚远·他猛地想多年前,两个半大的少年穿着黄马褂带着手铐相遇的那一刻,崔承的眼中,长年累月积攒的狠戾与顽劣都遮不住惊天的讶异。
秦士森面色一沉,并没有忆当年聊过往的欲望··再喜欢,也不过是个玩意儿·秦士森拍下那对儿核桃,崔承爽快地把关公换给了他··“有空过来坐坐,我请你吃饭。”
崔承拾起核桃扔进柜台边上的小篓子里,说道,“不知道谁从这儿拿走的,是我的失误,赶明儿再给你做一对儿·”·“行吧·”秦士森随口一答,不知是应了吃饭还是说核桃。
李未名开着车,总觉得老板不怎么高兴,“老板,要不我去给您把那核桃拿回来”·秦士森没答话,车里静得能听见冷气呼呼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秦士森问了句,“老张,你也认得他”·不过是一瞬间的眼神交汇,秦士森就能看出来。
老张也不做隐瞒,“不熟·多年前有过接触,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身手挺好,是个不要命的·”·不熟,就是无恩无怨,但是能让老张说出赞赏的话来,挺难得。
“……应该是不混了·咋了”老张问道··秦士森下意识地去掏兜儿,才想起来核桃已经没了,里头空空如也,“当年,他在看守所见过我。”
“用不用……”·“暂时别动他,他未必知道·查一查他这些年在做什么·”·“行·”·李未名听着俩人的对话,只觉得背脊发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开始考虑要不要辞职。
这份工作他刚拿到不久,福利好待遇高,公司处于起步阶段,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只一点,老板的身份不太明确·明面儿上,秦士森开着投资公司,也就是李未名任职这家,暗地里却做着一些也许不怎么正规的生意。
双向开弓,哪有不挣钱的道理···李未名是名校金融系研究生毕业,在还没签卖身合同的实习期里,见老板的机会并不多,但他早从老板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嗅到了一丝丝不同寻常。
当秦士森扬起嘴角说他们是A大校友,决定聘用他的时候,李未名被老板的颜值击溃,都是给人打工,不如找个赏心悦目的,反正他做的肯定是合法的那部分工作,签··胡思乱想间,李未名惊觉自己走错道儿了只能等下一个路口才可以右拐。
歪七扭八地绕了一大段路,多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回到公司,秦士森连句责备都没有,李未名抱着那尊关公,心想还是不辞职了,除了话少点儿表情冷点儿,这么好的老板上哪儿找去啊·李未名告诫自己以后千万别干分外之事,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怪渗人的。
把人送走,崔承终于划火柴点着烟丝,他放了胖徒弟半天假,自己守在店里若有所思地吧嗒了一下午··又抽完一杆烟,崔承早早把门脸关了,开上他那辆老吉普,回他从小居住过,而现在已经是一片商业街的地方转了转。
崔承是孤儿,听人说他爸妈是罪犯,有说贩毒的,有说杀了人的,反正死在了监狱里,瘸了一条腿的姥姥靠在街口卖烙饼把他拉扯大,从崔承记事起就没见过别的亲人··老太太一个人带着他住在鱼龙混杂的城中村里。
出村往东,是高楼林立的CBD,往西,是昼夜通明的酒吧街,两条纵横的马路和不知什么年代修建的残破的围墙断垣,将这个两区之间的三不管地带夹在中间,细长错乱的胡同把每一家难念的经隔开,又通透得让所有窘迫与苦难无所遁形。
左邻的孩童啼哭,右里夫妻对骂,热血无处发泄的小青年互殴,甚至路人吐一口痰都听得一清二楚··借着地处市中心的便利位置,村里不少人私搭乱建地出租廉价房,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
经济拮据的外来工、偷偷往垃圾池扔针头的瘾君子、贼眉鼠眼的小偷、痞里痞气的混混……崔承家是没条件出租房创收的,他们家房子一室一厅,自己都不够住的,一老一小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不想被人欺负,就只能让自己强大。
老太太心直口快人不坏,却是个暴脾气,况且她再不护着崔承,崔承就真没人疼了·年纪小的孩子和嘴碎的邻居一拿崔承爸妈说事儿,她拿着擀面杖就能冲出去跟人干架。
初一那年,崔承扛着一根钢管把掀翻姥姥摊儿的混子揍开瓢一战成名,慢慢地也就没人再敢来找麻烦··崔承每次鼻青脸肿嘴角流血地回家,他姥姥总要骂,“再这么混下去,用不了几年就该找你的死鬼爹妈了混蛋生的果然还是混蛋”·别人说不得,她自己倒是骂得起劲儿,嘴里咒骂个不停,但还是不忘在手擀面里给崔承多卧俩鸡蛋多搁根儿肠。
“混蛋小子你可别死得比我个老婆子还早”老太太的这句话重复了千百遍,叨叨得崔承有段时间都要信以为真,最终却没有应验。
站在一排散发着金碧辉煌柔光的专卖店前,崔承仿佛还能闻到那条从每家每户前流淌过的臭水沟子味儿··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不远处姥姥摆的摊儿——现在是步行街的交叉口。
也是某个夏天的傍晚,班里的学习委员来找他这个不靠谱儿的坏学生补作业,敲门他觉得烦,假装不在家·过了几分钟再出去,正好看见秦士森与这个散发着腐败与潮- shi -味道格格不入的身影,小脸儿白净漂亮,规规矩矩地穿着上白下蓝的校服,从书包里翻出钱包买走了姥姥摊子上所有的烙饼。
这么一个蜜糖罐子里泡大的小孩儿,笑起来像是五月的阳光一般温暖,处处都比别人强,一看就是未来国家栋梁的好人才··秦士森和崔承,是高一(1)班里两个极端存在。
秦士森家境不错,功课好,长得好看,白瘦白瘦的,- xing -子还带着年纪比大家都要小的孩子才有的孤傲,老师让他做学习委员,对其他同学也是一种鞭策·而崔承的心思完全没用在读书上,教育局的意思是学校就近招收困难家庭的同学,要不是居委会的人快踏破他家门槛儿,姥姥深受其扰,他决不会上这个与他完全不搭调的重点高中来折磨自己。
崔承身心早熟,天天吃烙饼就咸菜都比一般同学高出一个头,长了一身腱子肉·尽管他从不欺负班里同学,三天两头旷课,又经常带伤来学校,更别提出了校门喊打喊杀的样子,同学都不怎么敢跟又高又壮一身匪气的崔承说话。
崔承在教室最后一排,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班主任头疼得不行,最后,把管理这个问题学生的任务交给了秦士森,“象征- xing -地问问就行,不交作业就算了·”·秦士森那会儿特死心眼,只要崔承来了,就会在课间拍醒趴着睡觉的不良少年,崔承每次都会不耐烦地从肌肉起伏的手臂中抬起染烫得乱七八糟的头,皱着眉,“不交,没写。”
“那下次要记得做作业·”跟复读机似的··“记得做作业……”·“做作业……”·秦士森猛地起身,厚重的窗帘将所有光线阻挡在室外,偌大的卧室里黑得不像话。
秦士森喘了口气,他终于习惯了这样的黑暗,十六岁以前的平静生活就像一场梦,可他又是第一次梦见这么平和的片段,平和到不像真的发生过··门外想起敲门声,“森哥,吴知非老先生差人把字送来了,咱们今天带哪一样过去”·“拿字吧。”
第3章 ·李勇李二爷,是如今道上辈分最高的老人儿了,他五十九做大寿,自然要办得热热闹闹··刚能瞧见五星级酒店外高高耸立的石雕拱门,黑色轿车一辆接着一辆沿着宽阔的主干道右侧停着,放眼望去看不见尽头。
车子在酒店门外被拦了下来,两个男人查了司机和老张的身份证,又敲了敲后窗,秦士森放下车窗,对其中年纪稍大那人淡淡招呼了声,“孙局,怎么还亲自出警了”·“是秦先生。”
市局二把手孙海峰穿着便装,头上没几根头发,光秃秃的脑袋衬得脸盘子更圆,见了秦士森,他呵呵笑着,嘴上似是抱怨,“你说李二怎么非赶上这会儿过生日,市里马上要开会了,安保都不够用的,还得抽出人手来盯着他千万别出什么岔子,这段可是非常时期。
你也来吃席”··“替长辈来送礼,送完了就回去·”秦士森客气道,“孙局辛苦了,看哪天有空一起打球”·“好好。”
孙局摆摆手,让他们通行··旁边站着的新考上来的小警员凑上去小声问道,“不查车了”·孙局又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径直退到了马路边儿的荫凉下喝茶水去了。
秦士森来得晚,车位照着顺序给他留着··下了车,司机在华丽的旋转门处按礼节随了份子,秦士森走在最前头,老张隔了半步距离紧跟其后,接着便是扛着裱框的司机。
宴席早已开始,酒店大堂乌央乌央坐满了来贺寿的人,闹哄哄的吵杂一片,少数几个认得秦士森的,都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森哥·”·旁边有好奇的,“大哥,这谁啊比咱们店里的少爷还俊。”
“别瞎- ji -巴乱说话……”大哥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偷偷看了一眼走远的一行三人,好在没被听见··由人引上楼,包厢外站着两个保镖,保镖把门推开,铺着金色桌布的八仙桌旁拢共摆了四把椅子,其中三把已经坐了人——A市地下产业基本掌握在这间屋子里。
主位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男人,身穿暗红色唐装,面上泛着酒后的红光,看相貌不觉得有多大年纪,可偏偏蓄着两寸长的胡子,黑中夹杂着白,显出些许老态·这便是今天的寿星李二爷。
李二爷从来对谁都和和气气的样子,脸上常年挂着笑,眼尾的皱纹深得像是刻上去的··在他左手边是朱明友朱三爷,剃着寸头,身形高胖,左脸一条横着的刀疤让他破了相,将脸颊上的肉硬生生截成两截,看着十分凶狠。
朱三爷见秦士森进来,要笑不笑地说,“呵老五是真不想见我们哥儿几个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也不露个脸”·秦士森面无表情地抬头,示意司机把字给李二爷呈上去,“五爷还在M国疗养,医生不放他回来也是没办法。”
“老五好点儿了没”李二爷看着苍劲有力的“福如东海”四个大字,又摸了摸紫檀外框,似乎很满意,“吴老先生,亏你请得动他。”
“没有大问题,腿脚的老毛病,谢二爷关心·”秦士森嘴上这么说着,语气却是冰冰凉凉的··“让他没事儿多回来走动走动,少了他,要打麻将都得现凑角儿。”
事实上,这几人又几何有机会在一起打麻将·“士森,坐下吧,你该替老五敬你二爷一杯·”李二爷右手边的冀远海冀四爷发话了,他中等身材,颧骨凸起,眼底泛着乌青,纵欲过度的痕迹明显。
他看秦士森的眼神有种说不清的黏腻感,又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夸赞道,“别说那些不成气候的儿女,就我们这几个一只脚跨进棺材的老东西,也比不得你,老五坐在家里头光等着花钱,真让人羡慕。
回头让这帮小辈儿都跟你学学,现在不是靠拳脚、靠狠就能上位了,还得有头脑·”·“五爷的位置我是不敢随便坐的·”秦士森眼中略过一丝杀意,冀四爷的目光让他胃中翻滚,他压下那股子怒气,端起桌上早斟好的一杯酒一饮而尽,“祝二爷健康长寿。
下午还有些事不能多待,请二爷见谅·”·“真是天大的面子啊二哥你看看我们这大侄子几时沾过酒”朱三爷抖着一脸横肉拍手笑道。
“有事儿就忙去吧·”李二爷笑眯眯地说道··秦士森点头不多言语,放下杯子告退··只听朱三爷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五确实好福气,自己没留下一儿半女的,白白认了个这么有模样有本事的干儿子……现在都流行认干闺女儿,你说是不是,老四”·冀四爷低笑几声,总算把贴在秦士森背后的视线收了回去,“你要喜欢,从我这儿挑几个也认认。”
朱三爷瞟了他一眼,“你拉皮条的生意倒是没白干·”·“三哥这话可不对,我开的是正正经经的夜总会,高端娱乐场所·”冀四爷笑声越发大了。
秦士森第一次跟这几个人见面,是在大学毕业那年·他给徐五爷下跪敬茶,徐五爷喝了两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改不改口没关系,以后咱们是一家人,我这部分产业都交给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就靠你给我养老了。”
“是·”·接着,算是徐五爷带他认人,秦士森又给在座的四位“长辈”奉了茶,那会儿刘老大虽然活着,却已病入膏肓,他无精打采地交代了几句,“老五总算后继有人,其他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现在社会不好混了,大家想想新的出路才是正事儿。
只一点,别自己人给自己人找不痛快……”·老张从前排递了个牛皮纸袋给秦士森,“昨天下边儿报上来的·”·秦士森看了两眼,是一个美艳女人的资料,最近正得冀四爷宠。
秦士森想到冀四爷那令人作呕的眼神,冷笑一声,“狗咬狗·”·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第三个人'有消息了吗”·“还没有,你也知道,过去这么多年了……”·“那就接着找”秦士森手中的纸袋被捏成团,他的眼里迸发出的愤怒和怨恨好像要把周围的空气点燃·“好。”
老张回过头看了秦士森一眼,似乎对他这样的状态习以为常,“你冷静一点·”·秦士森闭上眼,努力将呼吸渐渐放轻··秦士森是真的有公事,只不过是与人约的晚餐时间。
饭桌上谈好一项新的投资方案,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合作伙伴客客气气地将秦士森送到大门口,又继续回去和自己手底下的人商量细节··这时候饭店附属的夜场刚开始进人,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起来。
“哟,瞧瞧我遇到了谁,这不是……森哥嘛”一个穿着时尚的青年人从一堆男男女女中走了出来,- yin -阳怪气的声调带着酒嗝,一听就是来续场的。
·秦士森就像没听见,起步要上车··一块儿来的几个小骚娘们儿一眼就看上了前头一男的,叽叽喳喳在他耳边发着浪,冀连定睛一看居然是秦士森见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来气,冀连拨开身边的人,走上前去,“我他妈跟你说话,你聋啊”·酒气上头,冀连骂骂咧咧地停不下来,“- cao -你妈还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什么名牌大学毕业装得跟精英似的……什么年代了,干爹义父,还他妈有人信……我看你不过是个卖屁……”·话没说完,冀连感觉小腹剧烈一痛,他忍不住弯下腰去,一个冰凉的圆状物撩开他的衣服压在了他后腰上,他酒立刻醒了八成·“你……你竟然敢,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冀连的声音小的可怜,就是他的父辈们,现在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站在他前方的老张又给了他一脚,冀连这下彻底蜷着身子倒在了地上,紧接着,秦士森擦得一尘不染的皮鞋踩在他脸上,四周响起了阵阵尖叫。
“部分描述准确,多谢谬赞·”秦士森俯下身子,低声说道,“但是你可能不知道,我枪法也不错,想打肾,绝不伤你肝·”·冀连脸和肚子疼得要命,他冒着冷汗,“你,你小心我爸弄死你”·“哧二十几了还没断奶吗,还知道找你爸你数得清楚自己有多少个兄弟吗”秦士森冷笑一声,脚上力道又大了几分,他把枪移到了冀连头上,“那我们来睹一睹,他愿不愿意用你这废物换我一间公司所有权”·冀连总算不敢再说话,他头脑终于清醒了一点,是啊,他爸那么多儿子,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秦士森冷着脸放了这个没用的东西,转身就看见老同学崔承倚在一辆吉普门边儿,竟比一米八五的车身还高了半个头,看样子,像是目睹了全程。
·只见崔承放下抱胸的手,冲他咧嘴一笑,“你变化还挺大·”·第4章 ·崔承从健身房出来,刚运动完冲了个澡,一身轻松,心情不错,没想到还意外看了一出好戏。
年少时期的崔承不用多说,混混一个,小坏事儿没少干,但唯一干过的大坏事儿,也就是进了拘留所那回打群架重伤了几个人·但再凶狠再不要命,那时候的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在社会底层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孩子。
“从良”多年,崔承彻底和以前的生活隔出一条分界线,如今他称得上朋友的人里,除了少数几个和他一样“从良”了的“兄弟”,就是木友和相熟的顾客。
秦士森倒是挺有意思··上次在他的小店里,崔承认出张松年的一瞬间,才把最后一次和秦士森的见面又记了起来··当年崔承是无疑是惊诧的,只是那会儿他的状态同样乱七八糟,自顾不暇,虽然后来偶尔还会想起这个特别出色,却不知为何进了局子的同学,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部分过往也就慢慢被他遗忘。
这一次,崔承见到秦士森顶着那和从前一样张干净的脸,用本应该拿着笔的白皙纤长的手指拉开保险,枪口对准别人的时候,脑海中莫名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同样是这几根手指,在他身上或拍或戳地,轻声细语地催促他上交根本不知被扔去哪里的、崭新空白的作业本。
秦士森听见崔承说话,扬起头看了看他,表情是还未褪去的冷漠·这一眼把崔承看得一愣,真是没想到,原先那个善良温和的男孩子,竟然可以变得比狼更狠··秦士森并不打算与崔承有任何交流,他只略微点个头,便朝打开的车门走去。
就在这时,崔承手边围观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酒气熏天的青年男人,提溜着一支喝了大半的洋酒晃晃悠悠地冲了过去,“卧槽你妈哪来的胆子竟然打我哥们儿”·小流氓打架前的口号还是那几个词儿。
崔承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熟悉感,不等青年靠近秦士森,也不等正打着呵欠的老张出手,崔承一脚踹上了青年的膝弯··“啊”青年猛地遇袭,趴在地上一时竟然没起来,而他手中的酒瓶“哐啷”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儿,酒液洒了一地,不远处秦士森的座驾遭了殃,琥珀色的液体跟玻璃渣混在一起,拍在了门上、窗玻璃上。
当然,扶着车门没躲过去的司机也未幸免于难,裤腿- shi -了好几块儿··秦士森的皮鞋上溅了几滴,他不喜欢酒的味道,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车,又朝崔承望过去,似乎对于崔承的出手相助十分不满。
崔承把两只手抬起来,手心冲外,有些尴尬··司机忙说,“秦先生,我这就打电话叫小周把车开过来·”·“……”秦士森看了一眼手表,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算……”·“我拉上你吧,要去哪儿”崔承把副驾驶的门打开,他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就是别嫌弃这车破。”
变化大的,何止他一个秦士森觉得崔承的笑容有些刺眼··秦士森现在的地位和手段,查一个人就跟喝口水那么简单··崔承的经历没什么新鲜的,他退学两年后,因为打架斗殴而被关在看守所的时候,仅剩的亲人——他的姥姥心肌梗塞过世了。
可惜他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跟所谓的兄弟们喝酒庆祝,连带报仇雪恨地瞎混了十来天·他熏熏然地回到那个残破的家,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儿,才发现烂在床上的姥姥。
若不是那身穿了十好几年的洗破了的衣服,崔承都要认不得躺在床上那团物体是他的姥姥··那个一天到晚只要见了他嘴里就每一句好话的姥姥,没了··那个起早贪黑摊烙饼支摊子卖出去,挣点儿破钱儿把他养大的姥姥,没了。
那个给他在面条汤里卧俩煎鸡蛋的姥姥,没了···那个在一片连绵灰败的城中村里号称流血不流泪断腿不下跪的少年,双膝落地,哭了··一个脾气古怪的刻薄的孤寡老人死在家里,对于那片棚户区的住户来说,不过是最多持续几天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有甚者,那些曾经和崔承姥姥吵过嘴打过架的人,还会偷偷摸摸泄愤似的地骂两句“这死老太太早他妈该死了活该没人给她送终”。
生活在那样恶劣环境下的人,早已麻木成习惯,他们看不到阳光和美好,失去同情心和悲悯心,将快乐建立在比自己更加的不幸之上,是每天仅有的一点趣味所在··别人都是无关看客,可痛失血亲的年轻的崔承还算有点良知,幡然醒悟悔不当初,如果自己能稍微争气那么一点点,姥姥或许能多活几年。
然而醒悟的意义在哪里扇自己再多巴掌,姥姥终究是没赶上拆迁之后的苦尽甘来··命运就是那么爱捉弄人,崔承从泥沼中一步步爬了出来,而秦士森,却因为一念之差,掉进漫无天日的深渊。
秦士森看着依旧在门边等着的崔承,他总算活得有点正常人的样子,不跟上学时候似的整天透着一种不耐烦劲儿,现在能说能笑的,但就看这异于常人的高大身板和手臂上黑道标配的文身,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痞气还在。
那到底纹的是个什么,虽然今天崔承只穿了一件白色工字背心,秦士森还是没有分辨出来··秦士森冲老张挑了挑眉,老张会意,先坐进副驾驶··“把我当司机一会儿那可别后悔啊。”
崔承一笑,绕了一圈上车点着了火,“去哪儿”·老张报了秦士森的住处,“新府园·”·秦士森没听崔承的,径直坐上后座。
后座不太干净,看上去怕是好几个月没保养清理了,皮面上一层土,还有一些不明物体的碎渣子,好在没有异味,闻起来还有些类似木头和烟草混合过的清香··后悔,秦士森是真有点,但位子自己选的,他没表现出来。
秦士森穿着一丝皱纹都没有的高定西装,从善如流地找了一片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小区域,坐下了··崔承从后视镜看到了秦士森紧锁的眉头,扑哧笑了,“都说了你会后悔,还不听,有时候去拉木头,后备箱装满了就搁后座儿了。
张松年一看就比你糙,让他一个人在后头待着多好·”·秦士森不搭理他,崔承倒是觉得这样的他,和小时候那偶尔傲了吧唧回答问题的样子没差别,他像是想起什么,闲扯道,“诶,你说现在真是哈,干什么都得有学问,就是当社会人混黑道,你们这种成绩好的还是混得最好。”
·“谁让你上学那会儿不好好读书不好好写作业”秦士森也是被他惹烦了,环境差成这样,弄得他坐了一裤子灰,一句本不该说的话就这样冷冷地脱口而出。
一时间,车内静默了,大家都无话可说··老张回头看了秦士森一眼,秦士森多年练就的冷峻与不动声色,居然破了功·当然,唯独那一件事是排除在外的,只有“那件事”能让秦士森一点就着。
想什么来什么··秦士森兜儿里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那边说了几句,然后说,“先想办法稳住她,我马上过来·”·“老张,叫小周过来接我们。”
秦士森又对崔承说,“找个路边停车·”·“好·”老张看秦士森立刻冷下来的脸,猜到发生了什么·秦士森的私人电话只有区区几人知道,平常用于公事的手机放在他那里,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打扰秦士森。
崔承看秦士森的表情,说出了大事儿,不像,但又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焦急,他瞬间收起笑脸,问道,“急事别另外叫人了,说吧上哪儿·”·秦士森沉吟片刻,他把一直笔挺着的后腰靠上椅背,说,“济慈疗养院。
快一点·”·崔承这回没应声,他毫无征兆地突然拐弯掉头,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尖锐,老吉普飞速朝着北部近郊开去··第5章 ·这吉普开了几年了,车子虽老,但坐着还算稳当。
崔承一边流畅地超车,狭长而深邃的眼睛一边从镜子里观察秦士森·他闭着眼靠坐着,好像在休息,但交叠在膝盖上的晃动的手指难掩此刻内心深处的躁动··突然,被窥视的人睁开了眼,两人的眼神在镜中相遇,崔承被秦士森那冰冷又略带狠厉的眸子盯得愣了愣,片刻之后,他冲镜子一笑,丝毫没有被当事人逮住的心虚,坦然地移开了目光。
秦士森又淡淡地从后边看了崔承的后脑勺一眼,才扭头望向窗外··秦士森的一切都扑朔迷离,例如他当年为什么被抓,现在又怎么成了这样张松年作为徐五爷的心腹,跟在秦士森身后代表的是什么意思——秦士森现在是徐案的人还有,疗养院里那位让他着急的人,是谁·两人并不相熟,问,显得唐突,不问,崔承心里抓心挠肺地痒痒。
济慈疗养院坐落在A市北郊,占了一整个山头,交通方便,环境清幽,配有国内顶尖的医疗设施和素质过硬的护工,当年作为A市一个重点龙头项目,落成的时候时任市长还亲自去剪彩。
当地人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真正能住进去的,大多是权贵亲属,首先,那高昂的费用就是一般人承受不起的··车子停在气势磅礴的疗养院大门口,老张一言不发地先下了车,接着,秦士森右脚踩在地面的时候,顿了顿,他对崔承说了句“谢谢”,然后才走向已经出来迎接的医护人员。
崔承看见雕花的铁门处站着几个黑衣保镖模样的人,秦士森一走近,几人立刻站在他身后簇拥着他们往里走·如此大阵仗,比秦士森自己出门配备的安保还要多··崔承早过了多管闲事的年纪,但还是难免被勾起了好奇心,而好奇,是一种有生命力的,会缓慢滋长的情绪。
找了个角落把车停好,将四面窗户摁到最低,崔承从置物盒里拿出烟斗和一小袋切好的烟丝儿,一点一点地把烟丝往烟斗里塞实,刮了根火柴点上了···疗养院此时已经打过晚安钟,生活楼中除了照明用的昏黄夜灯,再没有别的光线。
出了顶层电梯,秦士森快步疾走,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一行人的脚步声,整栋楼安静得过分··年纪稍大的心理咨询师唐医生艰难地跟上,楼道不很宽,他在几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中穿梭,喘着气解释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梦魇的症状了,可能是白天看的、或者听了什么东西刺激了某部分记忆……”·秦士森停了停,居高临下地目露凶光,冷声说道,“那么她看了什么听了什么你难道不应该最清楚吗”·唐医生被秦士森吓得身体一抖,若不是身边的助手扶了他一把,差点没一脚绊着自己。
“对不起……秦先生,是我的失职·”唐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会马上让钟庾整理一下今天所有的信息,尽快做急- xing -应激障碍分析,然后和团队讨论治疗方案。”
秦士森不置可否,他身高腿长,很快便到了最靠里儿的房门口,门口一边站着一个保镖,见了秦士森,异口同声地低头叫道,“森哥·”·尽管门窗和墙都是特别定制的,隔音效果很好,但秦士森还是把食指放在嘴边。
他推开门,示意其他人止步,独自进了去··想象中的混乱并没有出现,但是映入眼帘的画面,依然让秦士森面色一沉··作为高端疗养场所,济慈所有病房都是套间,顶层的这一间尤其特殊,先不说这一层其他房间都打通不住人,而是作为独立的书房,影音室,甚至专用护工起居室……唯一的套间也是按照个人喜好来装修的,有厨房有衣帽间,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某人的家。
这间屋子里的家具和装饰大多采用明黄和粉红等暖色调,随处可见胡乱摆放的可爱玩偶,典型的少女风格·若不知情的人进来,八成会认为住在其中的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秦士森一进来,就看见他的妹妹穿着睡衣,背对着他,头枕着那个名叫钟庾的医生大腿,侧躺在沙发上·钟庾原本是唐医生还在校任教时的得意门生,读完本科后又出国深造外加工作三年,回来直接被济慈高薪聘用,也算青年才俊。
此刻,他的手在秦晚菁的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哄年幼的小朋友睡觉,而他的眼神,绝不是单纯地看小朋友,或者一个普通的患者··钟庾听见秦士森的声音,对他做了一个同样的噤声的手势,惹得秦士森太阳- xue -突地一跳,握拳的手背青筋暴涨。
秦士森强忍怒气,走向沙发,把睡着的妹妹从钟庾身上横抱而起·他瞥了钟医生一眼,低声说,“你,去外面等着·”·好不容易睡着的秦晚菁到底还是被吵醒了,她一睁眼,看见的是秦士森,明明已经是二十八岁的成年人了,但神态和语气却像个不经世事的孩子一样,是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青涩。
她双手揪住秦士森的手工西服外套,嘴向下一撇,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她呜呜地哭道,“哥哥,哥哥……”·钟庾见状,想再安抚一下受惊的秦晚菁,却被秦士森喝止,“滚出去”·“哥哥,别……呜呜……别那么凶……我怕”秦晚菁哭得越发上气不接下气,钟庾不愿添乱,只能叹了口气,黯然离开。
秦士森把秦晚菁带回卧室,放在床上,秦晚菁抓着他的腕子不撒手,她五官与秦士森有六七分相似,柳眉大眼,唇红齿白,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精雕细琢的洋娃娃··秦士森坐在床边,俯下身子帮她盖好毯子,然后揽住她,“别害怕,晚菁,别害怕,哥哥在这里。”
他见妹妹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梦到什么了”·秦晚菁霎时间脸色刷白,连哭泣的声音都止住了,她扑进秦士森怀里,颤抖着说,“有人,有人靠近我,然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那不是钟医生……令人难受的地方……我,我也不知道……还有,黑色的文身……我怎么了,哥哥我怎么了……”·秦晚菁开始语无伦次,说话越来越没有逻辑,秦士森没有放过最重要的信息,“但那个人不是钟医生”。
可他不敢再问,只能耐着- xing -子柔声说,“晚菁乖,睡吧,哥哥在这里陪着你,我保证,谁也没有机会伤害你·”·“哥哥……”很久之后,秦晚菁哭声渐止,抽噎起来,秦士森是她最依赖的亲人,让她安心不少,可是她有点担心,“你不要对钟医生那么凶,好不好。”
秦士森脸色一僵,抬眼问道,“你喜欢他他对你很好”·“他……”秦晚菁表情有些不自在,像是早恋的少女被家长猜中心事,害怕的情绪顿时消失,她把软软的毯子稍微拉上了一些,几乎盖住下巴,脸上泛起的红已经不单纯是哭出来的,她模棱两可地说,“钟医生人很好。”
秦士森看着这样的妹妹,温柔地笑了,他摸着秦晚菁的头顶,说,“放心吧·可是,有心事一定要告诉哥哥,好不好”·秦晚菁羞涩地笑了笑,“嗯。”
等秦晚菁睡着,已经过了十二点·秦士森悄悄抽出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几近僵硬的四肢,才起身走开··门外,保镖自然还在,老张歪歪斜斜地坐在椅子上,钟庾也一直等着,见秦士森出来了,忙站起身来,说,“唐老师他们在开紧急会议,明天会根据晚菁的情况……唔”·秦士森一个侧踢,脚尖从钟庾腹部掠过,这一招又快又准,即使他并没有使出全力,只为了给钟庾一个教训,毫无反击能力的钟医生还是痛得跌坐回了椅子上,他捂着肚子,冷汗直下,愤怒地叫道,“秦先生”·“首先,晚菁是你叫的”秦士森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要把他撕碎,“再有,如果下次你再对我的妹妹有不必要的触碰,我会把你砍成两截扔去喂狗。”
·钟庾忍着疼,不甘心地看着浑身散发着杀意的秦士森,“你不能这样对她,把她圈养在这里对她的病情一点帮助都没有她总要走出来接触其他人,而且,我是真心喜欢晚菁的……”·“真心”秦士森冷笑一声,“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让她慢慢适应没有你的治疗。”
“秦先生”钟庾又喊了一声,而秦士森听而不闻,只有老张回过头,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秦士森心烦意乱身心俱疲地出了疗养院,小周最后还是被叫过来了,把车停在正门口,只是他放眼一看,送他们过来的崔承居然还没有走。
也是,当时一着急,都忘了这码子事儿了,也没跟人交代一声··夏夜清凉,那个大个子在外头加了件外衣,嘴里叼着烟斗,正坐在吉普车前盖上,仰头望着天·注意到他们,崔承一跃而下,对秦士森说,“完事儿了”·第6章 ·姥姥留下来的两间破屋子被征走后,崔承成了别人口中的“拆二代”,不再需要为糊口而发愁。
一次闲得没事逛古玩市场,崔承喜欢上木雕,他读书不在行,但是对感兴趣的东西有股子钻研劲儿,又因缘巧合得了一个老师傅真传,自己在这方面天赋和悟- xing -都还不错,崔承踏踏实实学了几年后,终于有了能凭本事吃饭的手艺。
崔承很少回想过去,那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好好地活着,就是崔承身上现在最大的责任··郊区空气不错,夜色很美,在车里待烦了,崔承一个人坐在外头,吧嗒着烟,看着满天繁星,听着夏虫长吟。
今天的场面,很难让他不去回忆高中时代那个乖巧优秀的男同学··崔承的文化水平不高,要感悟人生道出一二三来很难,他只是第一次觉得这个生活了三十几年的城市很大又很小,一个可以勾起往事的人,与他同在A市生活这么多年,在没有刻意回避的情况下,居然一次都没有见到过。
然而偶遇后,时隔几日再一次见到了,还是以这种令人吃惊的方式··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走,他的烟抽完了,秦士森也出来了··崔承身材健硕,穿着皮靴的双脚落地的时候,宽大的鞋底仿佛拍起地面的尘土,超强的压迫感生生让见过不少世面的小周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车来了”崔承笑笑,似乎并不介意跟这儿干耗了好几个小时,他把抽完的烟斗放进棉布短袖衬衣胸口的口袋里,“没事儿的话那我走了。”
总归是帮了自己一个忙,如果真让崔承这么回去,未免太失礼·于是秦士森二话不说,上了崔承的车,这一次他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崔承一笑,斜斜地挑起一侧唇角。
小周载着老张在他们后头十米之内紧紧地跟着,上了高速都没落下,崔承打了个弹指,啪地一声,称赞道,“你这司机车技不错啊·”·崔承趁这会儿路上车少,逗孩子似的,大吉普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走直线一会儿走S形,小周也没让他失望,没跟丢到十五米以外。
秦士森对他这样的行为感到无奈,这人从小就看着大只又成熟,怎么就能越活越幼稚了·“无不无聊”秦士森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好玩儿么·”崔承笑道,但他也玩够了,所以开得渐渐平稳,“还是新府园”·“嗯·”折腾了一天,秦士森有些乏,他的生活作息非常规律,没有特殊情况,这个时间早已经上床睡觉了。
虽然经过常年锻炼,秦士森身体素质提高了很多,此刻并不显疲态,但他现在确实没有与人交谈的心情,于是干脆闭上眼睛倚靠着座椅假寐··密闭的空间里很安静,崔承单手握着方向盘,总觉得有一阵一阵幽幽的香味儿钻进鼻子里来。
这种味道熟悉又陌生,像是他喜欢的木头的香气,但又不单纯地属于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木头,其中夹杂了一些琥珀和檀香的味道··崔承嗅了嗅,寻着那一缕若隐若现的飘渺朝右边看,秦士森的头轻靠在窗边,身子向一侧倾斜,露出一截格外修长的脖子,在只有仪表盘显示光的黑暗中,白得发光。
应该,崔承想,应该是秦士森身上的香水味道……还挺好闻··崔承忍不住多看了秦士森几眼·他五官长开了,面部轮廓更清晰了,身材也不像原先那么瘦弱,相比十几年前的稚嫩男生,又更好看了不少。
只是,连休息都拧着的眉头,总觉得像是在愠怒的样子,让秦士森少了年少时的恬淡,多了几分锋利··明明是沉静又舒服的气味,可时不时冲进鼻腔后却像一支柔软的毛刷,刷得崔承喉咙直痒痒。
崔承默默地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他顾不上秦士森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抬手把广播打开,调到一个放音乐的频道,用音乐来掩盖他突然乱了的呼吸声。
到了目的地,秦士森才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睡了一路··这些年秦士森觉很浅,如果舒适度不够,身体和精神无法完全放松,几乎很难入眠。
所以凡事出门需要过夜,他的秘书会专门打包家用的床品随行携带··不可思议,秦士森只能这样解释··怕秦士森着凉,崔承没有开空调,虽然那突如其来的燥热感早已消失无踪,但他中途脱掉的衬衣依然垫在腰后没穿上,所以秦士森一睁眼,正对着他右胳膊粗壮发达的肌肉,以及露出尾巴似的黑色文身。
文身·秦士森愣着看了几秒,也许是还没从惊讶中回过味儿,加上秦晚菁今天的状态、说的话让他神思混乱,秦士森温热的手指点了点那看不清全貌的图案,“这是什么”·“……”只是轻触了一秒钟不到,但那根葱白段似的指头仿佛带了电,戳得崔承差点没跳起来,他张了张嘴,过了一阵才哑着嗓子如实回答,“穿山甲。”
秦士森皱着眉头,想也不可能,崔承的年龄和外貌都和“第三个人”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老张从小周那头下来,蹲在路边花池子边上等着秦士森。
“没事纹什么文身·”·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又管得太宽,崔承倒是没恼,他好脾气地笑笑,“小时候就纹了个小的,那会儿穿着校服你看不见·后来觉得忒难看,洗也洗不干净,又补了一个。”
秦士森也觉得这句话多余,可能是在没有厉害关系的人面前精神放松,一下忘了给自己设防·他揉了揉眉心,低声说道,“不好意思,我可能太累了情绪不好。
今天麻烦你了,找时间一定请你吃饭·”·回头请客这种话,说出口不一定就真的会做到,好比崔承把那对核桃换回来的时候也这么讲过,但那也许就是随口说说罢了,这是仿佛是一种社交俗语,并不是一个约定,连个空头支票都算不上。
崔承唇角一勾,开玩笑地说道,“你连我手机号都没有,怎么请”·“找不到你人还找不到你店”秦士森挑眉,脸上却没有其他表情,“很晚了,早点回去吧。”
崔承看着秦士森扬长而去,把头埋在方向盘上轻笑了一声,这情发的时间和对象都不太合适啊··回到家,崔承先去冲了个凉水澡··是的,崔承喜欢男人。
发现自己- xing -取向跟大多数人不一样,是在他退学不久后··破烂的城中村里有个理发店,小小的门面,门口挂着晒变色的彩色珠帘,除了剪刀和电推子,几平大的店里只搁了一把破木头椅子,一面镜子和一张暗红色脏兮兮的沙发。
理发师是个大概三十岁的还算漂亮的女人,烫着黄色的爆炸头,常年穿着暴露画着浓妆,但厚厚的劣质粉底遮不住脸上脖子上历经风霜的皱纹,也是靠她保持着棚户区里大部分人三块钱的发型,以及疏解着好几个单身汉三十块钱的生理需求。
地痞流氓都早熟得很,路过理发店的时候,只要店主没生意在外头坐着嗑瓜子儿晒太阳,一帮小小子就会说几句荤话过嘴瘾··女人不生气,反而咯咯咯地娇笑,“有本事进来让姐姐教教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怎么做人”·崔承在他姥姥家那一大片地方的小年轻里很出名,他虽然本质也是个小混蛋,天不怕地不怕,打起架来无所顾忌,但是没主动惹过谁,向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他身材高壮,相貌周正,身上自带英气和侠气,也从不跟别人似的调戏女人,不知怎么反而还被这个女人看上了··某天他去剃头发,在女人心机地挑逗下,半推半就地用手给他摸了出来。
少年人的欲望很容易被挑起来,也很容易下去,崔承几梭子- she -完,把还想爬到他身上的女人一把推开,拉上拉链,拒绝了女人递过来的一个不知封了多少钱的红包,再没进过那家店。
从此,崔承对女人再提不起- xing -致··现在想起来,也是蠢透了·一身- shi -气的崔承拎着一罐啤酒,赤裸着上身坐在卧室窗台上,他闷头喝了一大口,让啤酒花的香味盖住鼻尖挥之不去的香水味儿。
第7章 ·秦士森不喜欢欠人情,崔承那尊关公请回来后还没把防尘布揭下,既然本来是非卖品,李二爷的贺礼也送过了,他是有意把它还回去,顺便实现请客的承诺。
第二天刚要动身前往崔承的文玩店,下头的人报告出了一点小事··秦士森不止经营着自己的公司,同时还要帮五爷打理他的“生意”··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A市掌控着黄、赌、毒的几股最强势力联合在一起,吞并掉一些相对较弱的帮派,形成一个以刘老大为首,李二、朱三、冀四、徐五、杨六五人各自分管的涉黑团伙,将整个A市地下产业链收入囊中。
之后十年内,又经历了杨六横死、刘老大病逝,李勇、朱明友、冀远海和徐案四人重新划分势力范围,定下各不干涉的规矩同时又相互牵制,再无人能动摇这几人的江湖地位。
·徐五爷比其他几个义兄弟多读了几年书,是最先开始动脑筋挣大钱的·从办包皮公司起家,发展到后来放高利贷,时代在进步,近些年国内法律也越来越完善,对涉黑经济打击力度很大,秦士森接手徐五爷的势力后逐步洗白,之前那些不入流的放贷组织,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几家正规经营的民间借贷公司,·披上合法的皮,本质却没改,收债手段如果不够高明的话,徐五爷的公司早就被糟蹋得要不回账倒闭了。
在正规商业往来中,秦士森办事大气且敢赌敢拼,而涉及到徐五爷的生意,又不乏谨慎·然而这次,却是秦士森这边吃了亏··规模最小的那间借贷公司是由一个外号“疯驴”的人管着。
疯驴是徐五爷给他留下的,为人高调又嘚瑟,最初很是看不上长得像个小白脸外表柔弱斯文的秦士森,直到被他狠治了一把才老实了点··秦士森打一棒子再给了他个甜枣儿,把这间小公司交给他,顺便把五爷原先手底下不愿意听他话的人都扔了过去,五爷的人,他不想随便动,这样不伤和气还省了添麻烦。
秦士森对这一个小打小闹的公司放任自流,听之任之,做假账少交了红利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是秦士森有所忌惮,纯粹是懒得为了这点合起来不够高级会所VIP卡一年会费的流水花心思。
出事的,就是疯驴··疯驴快四十的人了,高调嘚瑟的毛病一点儿没变,没事干就喝酒闹事跟人吹嘘自己多么多么牛逼,生怕人不知道自己干的哪行,并深深引以为傲以此为荣。
在他的想象中,自己仍然是那个跟着五爷出生入死身手了得的二十几岁的疯驴,讨债要钱的时候喜欢亲自出马,并且不带兄弟·当然,现在已经不能叫兄弟,应该叫同事和下属了。
这一次疯驴栽了·他独自开着公司那辆X5按时到一人租住的家里收账,那人自然还不起翻了十好几倍的钱央求再宽限几天,疯驴边要债边骂娘,没一句话不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
好死不死那人刚吸了粉,正是极度兴奋的时候,于是恶向胆边生,把疯驴绑了扔到冷柜里关了起来··几天之后,疯驴家人觉得不对劲上公司找人,随后公司的人搜了两天,才在出租屋里发现早就冻僵了断了气的疯驴。
·出了人命,事情闹大了,自然要秦士森出面解决··秦士森立即派人把借了款的那个名叫罗彬的人从临市翻了出来,着手一查,不想这人居然还有点儿社会关系。
他的亲姐姐罗素素曾是冀远海的情妇,跟了冀四好几年,还给他生下一个儿子,当年冀远海还差点为了她跟原配离婚,后来终究是原配魔高一丈把冀四给治住了·就冀四那老色鬼的- cao -- xing -,俩人虽然现在明面儿上已经分手,但是因为孩子和抚养费的问题要接触,自然还藕断丝连着。
罗彬被两个黑西装高壮男人五花大绑,丢到了秦士森面前·罗彬也知道自己犯的不是小事,毒瘾过了恢复神智之后把自己也给吓着了,着急忙慌地去C市投靠有人撑腰的姐姐,现在被人一大清早从姐姐眼皮跟前拖了出来,他反而觉得安心,一个爹妈生的亲姐总不能放任他自生自灭不管的。
罗彬不认识秦士森,只觉得这个坐在老板椅中的男人眼神冷得有些令人害怕,可是,这么一个年轻人,怎么能跟他在道上混了几十年的“姐夫”比罗彬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报出冀远海的大名,磕磕巴巴地说,“大哥别弄我,钱……可以赔,我不想死。”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秦士森语气毫无波澜,就像是住同一栋楼的邻居在电梯里遇到,出于礼貌地谈论天气情况一般不急不缓,“没关系,你有四爷加持,一切好说。
等什么时候四爷来,咱们再谈·”·有戏罗彬被毒品蚕食过的浑浊的双眼闪过希望的光芒至少现在他- xing -命无忧·黑西装在老张的指示下,用胶带把罗彬的嘴封好眼睛蒙上,将人拖到一个空旷的地下仓库,囫囵扔了进去。
“就这么晾着”老张问,公司早已经把一笔不菲的抚恤金交给了疯驴的家人,他们也答应不追究不报案,张松年不懂秦士森在干什么,如果他想,多得是可以让罗彬血债血偿的方法。
“赔本买卖不能做,又不是搞慈善·”秦士森捏捏鼻梁,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五爷不是一直嫌A市没什么上档次的玩儿的地方么,咱们给他老人家开个大的。”
老张了然,眯起眼睛像是也笑了一下··时间还早,秦士森回公司审了几个最近比较着急的项目,等他再出办公室,只剩下李未名,其他员工都吃午饭去了。
李未名肠胃弱,稍微有点不干净的东西进了肚子就能直接顺着拉出来,所以不敢和同事一起吃外食·他刚毕业,没结婚没对象,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李妈妈心疼儿子,每天都会准备好午饭让他带着上班。
看见秦士森和老张从办公室出来,他吞下最后一口西蓝花,急忙盖上保温桶,嘴里含着东西不清不楚地叫了句,“老板·”·也是见了他,秦士森才又想起崔承来了。
他应了一声,问道,“吃完了”·李未名戴好眼镜点头说是··“走吧,上回那家卖木雕的店你还记得在哪儿吗把小会议室那尊关公带着,送我过去一趟。”
“好”李未名赶紧擦了擦嘴,那回迷路确实不怪他,给的地址本身就是错的,这次可一定不能再带着老板兜圈儿了·都过去好些天,崔承真没想过秦士森真来了。
倒不是崔承惦记着这顿饭,那点小事儿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秦士森到的时候他正头疼,就缺一个能救他于水火的人··秦士森三人又来到“玩木居”,依然是崔承的胖徒弟王浩在外头门脸儿看店,只不过这回他没在玩儿黄金矿工,而是扒着联通里间的门,露出一条缝,塞了一半脑袋进去像是在偷看或者偷听什么。
李未名咳了一声,他才把头缩回来,一个不小心,还碰着门框“嘶”了一声儿··“怎么又是你们”王浩还记得他们,看见老张先是一哆嗦,然后才想起来好像秦士森是崔承的老同学,“来找我师父”·秦士森点点头,他让李未名把东西放下,王浩一看,乐成一朵花,圆圆的大脸盘子一颤一颤的,“妈呀还回来了太好了这段时间没了它,生意都不好了我这就去叫师父出来”·“……不过,”王浩表情一滞,“现在可能不方便……”·秦士森挑眉,“我和崔承约好了,所以可不可以麻烦你进去帮我叫他一声。”
王浩想了想,又挠了挠头,“嗨,也不是大事·既然约了,不如你自己进去吧,那个……我不敢惹他·”·秦士森给李未名放了假,毕竟是崔承私人的地方,应该也没什么危险- xing -可言,他让老张在车里等着,自己走进了那扇有些狭窄的门。
原来门内并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个长方形的小庭院,再往前,才是另一个房间··院子中央立着一把大遮阳伞,下头摆着一张简易工作台,崔承坐在工作台边雕着什么,还有一个扎着冲天鬏的男人,或者说男生,窝在一个小竹板凳上几近痴迷地盯着崔承看。
男生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上下,如果不是有喉结,从侧面看第一眼,差点让秦士森误以为他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崔承瞬间发现秦士森,可见他并没有多专心致志地摆弄手里的刻刀,他咧嘴一笑,仿佛听见了秦士森说那句“约好了”,心电感应一般地起身打招呼,“等你半天了,怎么才到。”
第8章 ·几天前的某个晚上,崔承和朋友约在酒吧坐了会儿,后半夜准备取车回家时见义勇为了一把··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儿晃晃悠悠地被三个男人扶着往黑暗的小岔路走,远远看着像是一起来的玩伴,没什么毛病。
可四人与崔承擦肩而过,他却隐隐听见男孩儿微弱的骂声,“你们……狗- ri -的……要带你爷爷,去哪儿”·其中一个掺着他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猥琐又下流地说道,“有这精神,不如留着待会儿- jiao -床……哥儿几个……保证伺候得你舒服……”··“帮帮我……”男生看到路人想要求救,手指头刚甩上崔承的后腰,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迷女干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道儿上也是最令人不齿的,崔承想,这帮不是东西的玩意儿,一代不如一代··崔承打心底恶心这种事儿,他人高马大,往几人面前一挡,遮住了一大片路灯洒下的光,他沉着嗓子呵斥道,“几位干嘛呢,没见人不愿意啊”·“管得着么你- cao -”一人不愿坏了好事,直起腰杆儿想跟崔承动手,还未近身,被崔承一记铁拳击中颧骨,力量大到将他带得后脑勺撞墙,那人大声痛呼,“唔啊”·看崔承的架势,收拾几个普通成年男人跟玩儿似的,动手肯定占不着便宜,另外俩人虽不服气,也只能扶起同伙,扔下今晚的“猎物”,跑了。
男孩儿生得好看,打扮也时尚,他喝了很多酒,又被下了药,浑身无力地哼哼着瘫软在地上,看起来分外可怜·俗话都说送佛送到西,崔承揉了揉眼睛,有些嫌弃地把满身酒臭的男孩扛上车带回店里,扔在了里间的躺椅上过了一晚。
哪知这个叫江颐的男生自从醒来之后便甩也甩不掉了,可真是放暑假不用上学啊天天来店里报道不说,还想方设法地粘着崔承,今天要买他的东西,明天要订做这个那个,后天干脆说想学雕刻……·江颐表现那么明显,崔承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但这孩子古灵精怪的,总能找到正当理由到他店里来。
江颐再漂亮,崔承也对小男生不感兴趣,但要恶语相向把人赶走,他好像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儿·崔承不堪其扰,甚至萌生了还不如当时让他随便被什么人捡走的可怕念头。
盛夏烈日炎炎,正午在大太阳底下待了这么久,崔承的米色T恤前胸后背被汗水洇- shi -了两大片,透出了结实的胸肌线条·他刚要习惯- xing -地拉起衣摆擦擦额头上的汗珠,瞟了一眼身边的男孩,手又放下了,顺便抖了抖布料,扇了点儿小凉风穿过滚烫的胸膛。
只看到一小块古铜色的腰肌而已啊……男孩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随着崔承的动作侧过脑袋看了一眼秦士森,堪堪打量了他片刻,微不可见地向下撇了撇嘴,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盯着崔承,仿佛一个见了偶像的花痴迷弟,挪个眼神都嫌浪费了他的宝贵时间。
崔承从台虎钳中取下一块比婴孩拳头稍大些的木料,戏做得挺足,并且似乎很笃定秦士森能配合他,“稍微等一下儿啊,我去收拾收拾换件衣服·”·男孩儿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真有事儿啊……”·崔承顺手把木料装进密封袋里,说,“骗你干什么,赶紧回去吧啊。
还有江颐,以后也记着别往我这儿订餐了,看你这些天给王浩养的膘,柜台里都快盛不下他了·”·“嘁,你要不吃,谁愿意搭理那死胖子呀·”江颐从竹凳上起身,他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穿着奢侈品牌的印花T和破洞牛仔裤,周身展露着二十岁年轻人特有的青春气息。
此刻他嘴巴微微撅起来,却一点儿都不女孩气,应该说在这张雌雄莫辨的漂亮脸蛋儿上做什么表情都是好看的··“人招你了你骂他知道尊重大人不”崔承仿佛对江颐的美貌免疫,当下脸色一黑,板着脸的样子很凶很吓人,也不知道刚才嫌徒弟胖的人是谁。
“好了好了好了我以后不说他了行了吧再见”江颐嘴撅得更高了,他踢开那把为他服务好几个小时的可怜的小凳子,很不礼貌并且充满敌意地瞪了围观的秦士森一眼,那样子就像一只明明斗败了却依然骄傲的小公鸡,顶着那撮小辫儿不情不愿地走了。
“不好意思啊,估计是家里条件好惯的毛病,无法无天的,快没人能治得了他了·”崔承无奈地笑了笑,“谢谢你没拆穿我,这孩子快把我整没辙了。”
秦士森倒是不至于跟这种小屁孩儿置气,他不明所以地勾了一下唇,就这样的互动状况,明眼人都能看出有点问题,“我看你挺能治住他啊·”·“可别。”
崔承一想,汗又要下来了,他招呼道,“先进来坐会儿,太热了·我真得换身衣服,都- shi -透了——对了,找我有事”·秦士森乐了,“我确实是过来请你吃饭的。”
“……”崔承看着秦士森难得一见的笑脸,愣了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噢,对·那只能麻烦你再等等,我去冲个澡,浑身都是木头屑子。”
“客气·”秦士森随崔承进了屋··屋子不大,靠墙有柜子,上层玻璃门内塞进不少工具和设备,地上扔了一摞一摞的原木,各个角落随意摆放了不少半成品。
除去这些,只剩下一张躺椅、两把古明式素圈椅和一张桌子的空间,桌子的位置有痕迹,却是空的,应该就是现在摆在院子里那张,也因为少了一大件儿,两个高大的成年男人此时站在屋子里,才有转身的余地。
·“随便坐,喝水自己倒,饮水机在那儿·”崔承道··里头还有一间房,大概是隔出来的简易的卫生间和浴室了,崔承进去以后,响起花洒淅沥沥的水声。
秦士森没有坐下,他看这对椅子不错,仔细端详起来··圈椅选材并不昂贵,也没有繁复的镂空雕花,但胜在做工精良,每一处流线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张弛有度,拼接严丝合缝,视觉效果非常舒适。
可能使用有些年头,由岁月打磨而焕发出来稳重光泽的红酸枝,不比任何一件刚出厂的小叶紫檀家具差··椅子边靠墙处,搁着一沓写了软笔书法的纸,应该是日积月累攒了一堆,乍一看挺像那么回事。
秦士森回想了一下崔承高中时候那狗爬式的字,简直天差地别,都说练毛笔字修身养- xing -,这人现在确实连气质都变了··崔承冲了个战斗澡,很快便打开门出来了,见秦士森正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墨宝”,边用干毛巾胡噜头发边笑道,“怎么样,写得比以前好点吧”·秦士森刚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发现崔承只在腰上系了条浴巾便出来了,黑色文身太博人眼球。
·栩栩如生的穿山甲弓着身子伏在崔承肩膀上,尖长的吻部埋在他饱满的胸肌前,背部菱形的鳞片竖起,长长的尾巴从崔承的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臂··崔承上身肌肉发达,即使在沐浴之后的放松状态下,依旧块块隆起,更不用说那两条大长腿,结实健美。
此时的崔承雄- xing -荷尔蒙爆棚,这样的身材,放在高大的西方人群中也不会逊色,也难怪会有小男孩儿被他迷得五迷三道··“……”虽说都是男人,看了也好被看也罢,其实都不算什么,但也许是崔承的身量过于惊人,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秦士森仿佛能接收到来自崔承皮肤上的热度,这种热度自带侵略感,让他觉得不自在得很。
“穿好衣服走吧·”秦士森转过头,又恢复了平常那冷漠的样子,换上谈生意的口吻,淡淡地说,“这椅子是你做的卖吗”·“那是我师父做的,我现在的水平雕个玩意儿还凑合,做家具功夫差点。”
崔承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T恤套上,要穿裤子时,秦士森和他几乎同时转了个身,崔承还比秦士森慢一步,他看了一眼秦士森发顶的旋,解开浴巾问,“吃什么”·“你挑吧。”
崔承笑道,“行·”·第9章 ·“那地方不好找,我带你去·”崔承说道··大吉普比上回干净多了,应该是彻底洗了一遍,所有内饰擦得锃亮。
秦士森看见挡风玻璃前搁了一个木质笼子,造型有点像鸟笼,十分精巧,有可以开合的门,里头关着一小块儿木头似的东西··“沉香”秦士森闻到凉甜香,问道。
“对,奇楠·”崔承点头··秦士森虽不是特别爱好这个,但也是听说过奇楠的,他不会分辨等级优劣品质好坏,单单觉得入鼻的感觉很舒服,“放车里还挺好,你是专业的,可以帮忙买点吗”·崔承喉结滚动了一下儿,他总不能说实话,这玩意儿就是为了压秦士森那天身上的香水味而放上的。
他笑了笑,“当然·不过现在市面上真的少油泡的多,我那还有点儿,可以先给你一些·”·“谢谢·”·崔承摸了摸还潮着的短发茬,“别这么客气咱俩,都是老同学,就像普通朋友那样正常交流成不成”·秦士森转头瞟了崔承一眼,可不是以前他自己对人那爱答不理的态度了。
目的地不远,没过多久便到了·那是一个小胡同,勉强能容两辆车通过,碰上路边停车的就能堵在里头,所以崔承把车停在巷子外··秦士森和崔承下车步行,老张也靠边停了,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俩。
老城区这一带隔一段儿就是名人故居重点保护文物,不允许搞开发·路边多数是人家,以前的院子里大都种树,现在长得繁盛茂密,想砍也不让,每一棵都是在园林备过案的。
走在树荫下,遮挡了部分阳光,可还是非常热·崔承还好,虽然穿着长休闲裤和皮靴,可短袖T恤好歹凉快点儿;再看秦士森一身西服,脚上的高定软底皮鞋此时踩得难受至极,他太久没有顶着烈日走过路了,却始终没开口抱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崔承光是看秦士森脖子上扣到第二颗的纽扣都替他觉得闷,“马上到,你看,就前头那个小红牌子那儿·”·秦士森不自觉地加快步伐,在崔承推开门,空调冷气迎面扑来那一瞬,他轻轻呼了口气。
环顾四周,秦士森不解道,“这里有什么特别”·店里没有厅,全是一个个包间,应该有大有小,他们这间只有四把椅子,倒是挺有私密感。
虽然桌椅擦得干净,可是墙上地上的污渍打扫得不彻底,有点脏,小圆桌中央挖出一个洞,下面是黑漆漆的气灶··并不是秦士森对吃有多挑剔,而是这个饭馆看起来太不起眼,跟路边地沟油外卖快餐店有什么区别他不明白崔承怎么就要吃这家。
“吃了你就知道·”崔承毫不客气,接过服务员递上来的单子,直接就点菜了,“来个杂鱼锅,拌三丝儿,特色炒鸡蛋,咸焖小银鱼和大碗儿菜。”
“咱们俩吃够了·”顿了顿,崔承问,“张松年不进来”·“不用管他·”·服务员对着对讲机要了个锅,立刻有人端了个脸盆大的铁锅进来,墩在了气灶上,打开了抽烟机。
锅里是已经炖熟了的鱼和配菜,鲜香四溢,酱汁的红烧色看得人食欲大振,秦士森这时才觉得胃里空得难受··又有两个服务员把凉菜和炒鸡蛋一块儿上了,完全没有要微笑服务的意思,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掩了门出去了。
崔承看秦士森不动手,拿夹鱼的大长公筷给秦士森夹了一块鱼和贴在铁锅边的玉米面儿饼子放在盘子里,说,“快吃,一会儿太烂了就没这么好的口感了·”·秦士森尝了尝,鱼肉嫩滑,炖煮的香味扑鼻,佐料没有化学添加剂的味道,最重要的是,酱汁明明很够味儿却一点都不咸,非常好吃。
而玉米饼细腻甘甜,没有颗粒感,让他忍不住诱惑连着咬了三四口,一个小饼更快就下了肚··崔承见他吃得高兴,笑着说,“怎么样”·“嗯。”
秦士森点头,“确实好吃·”·“你要天天请客,我能天天拉你去很多你没去过的地方换着吃,一个月不带重样儿的·”崔承开玩笑道。
秦士森扬了扬眉,“没问题啊·”·被美味的食物勾起馋虫,秦士森觉得西装外套太过束缚,干脆把它脱了搭在椅子上,放开了吃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吃饭,只是单纯地为了吃。
过了饭点儿,崔承早饿过了劲儿,秦士森没来过这样的市井小店,走粗犷风格的炖菜吃得不多,但他可是常客,所以也没什么新鲜的·看秦士森吃得满足,空调呼呼地吹也没压下鼻尖的细小汗珠,崔承莫名有点儿开心。
他一条粗壮的手臂搁在旁边的椅背上,时不时随手挑了点儿凉菜嚼两口,接着又给秦士森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尝尝这个·”··秦士森刚把金黄的鸡蛋放进嘴里,这个味道有些熟悉。
很少有这样炒鸡蛋的,里头除了葱姜末,还加了剁碎了的青椒粒,还有……还有虾酱的味道··“这是……”秦士森想了很久,突然抬头看崔承,“林家小吃”·“记- xing -真好”崔承笑出了一口白牙,“这个老板和原先咱们学校前头那个林家小吃的是一个人,那边整顿市容,后来搬过来的。
他的招牌炒鸡蛋做了少说有二十年了,是不是一点儿没变”·高中学习紧张,午休时间短,很多不寄宿的学生也会选择在食堂吃饭,有时候吃腻了,就会到校外不远处的一排无证经营的店里买家常小炒。
林家小吃在一届届学子中很有名气,便宜好吃,还算干净,有不少教职工也从那儿买饭回去吃的,所以大多数学生都吃过他家的盒饭,崔承和秦士森也不例外··秦士森突然觉得很饱,不想吃了。
他“嗯”了一声,放下筷子,端起香味劣质刺鼻的茉莉花茶漱了漱口··崔承没带烟斗下车,他摸了摸口袋,一想,居然忘了,“有烟吗”·“不抽。”
秦士森皱着眉头答··崔承还记得去济慈那晚,秦士森怕是也不喝酒的,过得真养生··“这些年,你在做什么,怎么跟徐五扯上关系的……”崔承知道自己和秦士森的关系没到那份儿上,问什么都不适合,可一次次遇到了,他就是忍不了开口。
好比从前他混成混蛋的少年时期,除了他姥姥,就只有秦士森这个死心眼儿的小孩儿管过他··原来多么优秀的一个孩子啊,崔承想不明白,他怎么就成了这样,他不应该成这样。
秦士森闭了眼,再一睁开,竟然多了几分凌厉,他冷冷地打断崔承的话,“和你没关系吧·”·被怼了,崔承并没有觉得多生气,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确实。
可是作为‘老同学’,我只想提醒你,徐五和他那帮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无论你要做什么,万事多留个心眼儿吧·”·秦士森脸色沉了沉,好不容易吃顿踏实饭,偏要搞得不欢而散崔承以为自己是谁,都是年过三十的人了,崔承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理由来过问他的私事·打破尴尬气氛的是老张,他敲了敲门,拿着秦士森的手机进了包间,低头在秦士森耳边说,“四爷派人去公司了。”
“还挺快,真是会心疼人儿啊·”秦士森勾勾唇,冷声说道,“你先回公司应付一下,就说我没在·”·老张应声走了,秦士森心情似乎变好了些,又开始动筷子吃了起来。
崔承把服务员叫来,想拿支啤酒,秦士森阻止了他,“你打算酒驾”·崔承把钥匙放桌上,说,“你开”·“我不会。”
秦士森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再叫车来也行,就是得等等才能走·”·崔承没辙,只好作罢,打发服务员出去了··两人走出小饭馆已经下午三点多,比起来时凉爽不少。
老张想得周到,已经把司机叫来了,豪华商务车停在崔承硬朗的牧马人前,崔承挥了挥手,拦下秦士森,“电话号码,不然回头沉香要怎么给你”·秦士森犹豫片刻,说不好当下什么想法,可能只是还想吃几回这样隐秘在小街小巷的小饭店,于是给崔承报了私人号码。
崔承给他打了过来,说,“这是我的·”·两人各自上车,走没多远,司机意识到有问题,“老板,好像有人跟·”·“甩了。”
秦士森话音刚落,电光石火间,后头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毫无预兆地窜上,若不是司机及时猛打方向盘,就撞上了·秦士森冷眼往窗外一看,冷冷哼了一声,只见崔承的吉普迅猛地从两车中间插过,横在了那辆车前·第10章 ·添什么乱秦士森气不打一出来,这是崔承能管得了的没想到刚交换的号码就用上了,他给崔承拨过去,“别多管闲事。”
崔承在那边匆忙回了句“你先走”便把电话挂断了,秦士森听着听筒里传来毫无生气的嘟嘟嘟声,有瞬间愣神儿··“老板……”司机摸不准应该怎么办,问道,“咱们”·秦士森给司机指了崔承店的方向,“走。”
司机得令,朝前走了一段儿右转,穿过巷子上了市政次干道··那辆黑色套牌车被挡住了去路,想倒车追上秦士森,然而吉普像是要跟他们作对似的,再一次挪到了他们前头。
被拦截的轿车后座开了窗,一个凶神恶煞的中年男子伸出半个身子,指着吉普的驾驶座骂道,“- cao -你妈啊滚开”·崔承慢悠悠下了车,他体格健壮,身材比起骂人的彪形大汉还要大上一圈儿,此时的崔承剑眉微蹙,脸上全然没有了和秦士森吃饭时候的平静温和,而是散发着不耐烦和凶横的气息,“哥们儿,嘴这么脏不嫌臭啊蹭我车了知道不”·那人见了崔承的样子,稍稍往车里缩了缩,底气也没那么足了,可他觉得自己这边儿加上司机,两个还干不过一个吗,“那什么……信不信我他妈撞死你”·崔承邪笑着弹了个舌,抬起长腿直接踩在那车前盖上,紧接着一个越步跨上车顶。
头顶传来靴底踏在铁板上的“嘭嘭”声响,车内两人皆是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崔承一只手臂勒住男人的脖子,一个巧劲儿将人又拖出来了一截,腰卡在了窗沿。
崔承的手肘收紧了一点儿,男人脖颈青筋凸起,脸憋得通红,他双手挥舞着想要掰开崔承的铁臂,却毫无办法,只能被崔承钳制得死死的··“我说,你蹭着我车了,听明白了么”崔承脸上笑意更胜,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想我报警解决,还是赔钱私了”··“唔唔……”男人被迫仰着头,无法发出正常的声音·“噢,对不起。”
崔承像是刚想起把人掐太重,稍微松了松手,“你说什么”·“赔……”男人艰难地喘息着说,“我赔。”
“爽快”崔承把人彻底放了,“这么热的天儿,也别耽误大家时间了你说是不是”·司机从座椅底下拿出一根钢管,想从前面下车偷袭崔承,可就在这时,崔承从车顶跳了下来,堪称庞大的身躯直直落在了干瘦的司机面前,吓得他连手中的钢管都没抓稳,哐啷掉在地上。
“两千·”崔承朝司机摊开手掌··司机向车里看了看,见后座的男人边咳边点头,“给他”·司机只好从钱包里数了二十张给崔承,崔承笑了笑,恢复和善的模样,“以后开车要注意安全,不遵守交通规则多危险,是不是”·司机狠瞪了他一眼,之后眼睁睁看着崔承拿着一小沓子钱,把车开走了,他恨恨地说,“就这么算了四爷那儿怎么交代”·“难不成真让他报警你他妈是猪脑子”他们这样的人能见警察吗·冀远海听到情人的哭诉,立刻派人调查了秦士森的行踪,他早做好了两手准备。
现在不比从前,和平生活过久了,谁也不愿意撕破脸皮大杀四方,损人不利己·这回是他“小舅子”理亏,但冀远海毕竟是长辈,得端着架子,秦士森老老实实地去见他当然更好,一旦秦士森不给自己这几分薄面,就让功夫过硬的手下替他把人请过去。
谁知半路杀出个崔承,本来万无一失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只能等着秦士森点头,再出手的话,怕是既要丢了面子又显得自己过于着急而落了下风··冀远海接完手下的电话,气得他砸掉了手中养了五年的紫砂茶壶·崔承回去以后,发现秦士森的车停在了他店门口,他过去敲了敲车窗,秦士森降下车窗,看崔承笑得一口白牙咧出来,有些冷淡地说,“你还挺美”·“总不能哭吧”崔承从裤兜里拿出那两千块钱拍了拍,“下回我请你吃饭,为了你碰瓷儿来的钱。”
秦士森特别想对崔承翻白眼,他强忍住了这种非常不优雅的面部表情,只能更冷漠地说,“下次别这样了,你惹不起他们·”·“我觉得我更惹不起你。”
崔承笑笑,“行了别气了,既然来了,我给你包点儿沉香·”·“好吧·”秦士森犹豫几秒,还是下了车,跟着崔承走进了他的玩木居。
王浩正往嘴里塞桂味荔枝,看到崔承进门,忙咽下鲜甜的果肉吐出黑亮亮的荔枝核儿,“师……师父”·“浩砸你是不是又吃江颐买的东西了”崔承眯着眼道,“能不能有点儿出息”·“师父,”王浩干笑几声,“外卖送来的,也没法拒收,不然外卖小弟还得被罚款,多不合适啊”·“啧”秦士森还面无表情地跟在后头,不知道为什么,崔承就是不太想让秦士森再看了笑话去,于是抬手指了指王浩,警告般地说,“再这么着,没收你的电脑啊”·王浩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别啊师父我再也不敢了把电脑收了这一天天怎么过啊无聊死了”·“看报纸练手艺呗。”
崔承不再理他,领着秦士森去了里屋··秦士森坐在圈椅上,果然非常舒服,很符合人体力学设计的一把椅子,他冲在柜子旁左翻右找的崔承问道,“能麻烦你的师父给我做一把椅子吗”·“不能。”
崔承想也不想就回答道·秦士森刚要问为什么,崔承又说,“我师父他老人家已经阿尔茨海默症,没法干活儿了·”·“原来如此。”
秦士森想了想,说,“他一定是个很厉害的木工师傅吧·”·“是的,各个方面都很厉害,可以算一位真正的大师级工匠·也幸好有他……在这儿。”
崔承话没说完便找到用保鲜膜包好的沉香,他又翻出一个崭新的大号密封袋,把东西装了进去,递给秦士森,“给·”·秦士森突然看到崔承伸向自己的小臂上有几道被挠破的血痕,崔承的皮肤是十分健康的古铜色,常露出来接触阳光的部分,比如手、脖子处尤其色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有伤。
秦士森没有接过密封袋,而是站起来顺势捉住了崔承的手腕,把他的手臂翻过来看了一遍,“刚才弄的”·崔承一愣,才知道秦士森说的是什么,他觉得秦士森的手心有些凉,明明只是比普通人的体温低一点点,却冻得他一哆嗦,“没事儿。”
崔承想把腕子抽出来,没想到秦士森手劲儿不小,握着他的白皙手掌和指关节处有枪茧,磨得崔承耳根直发痒,他无奈地说,“被指甲划了几下而已·”·肉都被抠掉了几块儿,可见那人用了多大力气。
秦士森皱着眉头,他不愿意看到崔承为了自己受伤,无论是以何种身份,崔承现在日子过得挺好,不应该被卷进他的混沌世界··秦士森叹了口气,松开手道,“指甲是最脏的东西,你这里有没有碘伏”·“有。”
崔承的工作必须与锋利的刻刀和高速旋转的电钻打交道,戳了划了破皮流血稀松平常,所以消毒外用药品备得很全··崔承把沉香放到秦士森手里,拉开抽屉拿出一瓶碘伏,打开盖子便往手臂上倒,秦士森看不下去了,“就没有棉签”·“用不着那个……”崔承满不在乎地说,他确实不把这点儿小伤放眼里,可是一看见秦士森越来越沉的脸色,他只好改了口,“有棉球,在那儿。”
秦士森让崔承坐下,把棉球取了出来,“你别动,都流下来了·”··然后,秦士森弯着腰,细致地把崔承手臂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涂上了碘伏。
崔承由着他一点一点地给自己抹药,因为弓着身子,秦士森细白的耳朵就在崔承眼前,透过光,连上头的血丝都能看见·岁月真的在秦士森身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相貌上虽然成熟了,但此刻的秦士森,好像还是那个善良的男孩,完全没变。
·崔承内心纠结了一会儿,把在饭馆那句话又问了一次,“你跟徐案,到底怎么回事”·秦士森手上的动作刚好结束,他顿了顿,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崔承刚毅的眼神,眸子中仿佛有种魔力,令人有种倾诉的冲动。
秦士森抿了抿嘴唇,他克制了自己出游的心思,把使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里,轻轻吸了一口气,“有地方洗手吗”·“里面有水龙头。”
崔承想,秦士森果然还不把自己当朋友··秦士森点点头,进卫生间用洗手液搓了搓手,指尖那一点红怎么都弄不干净了,只好作罢·他拿纸巾擦干净手上的水后,回到外屋,与崔承相对坐下,说,“因为,我欠徐五爷一个很大的人情,所以认了他做义父。”
第11章 ·“跟那天……有关系吗”崔承的手臂上是一块块碘伏浸染后不规则的红,背部肌肉放松的姿态,好似一只刚经历领土之争的正在休憩的大型猛兽,他猫着腰,把两只手搁在分开的膝盖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话说得含糊,秦士森还是听出来他指的是在看守所两人遇见的那次,可能因为崔承为他受了伤,又或者现在崔承认真的模样太让人觉得安心可靠,他点点头,“嗯·五爷救了我一命,不然我早被毙了。”
崔承有些吃惊,秦士森十几年前便可以坐着私家车上下学,条件好是老师同学都知道的,有当教授的家长,自己心- xing -也善良,没想到他当年居然能犯这么大的事儿。
崔承心中杵着一个巨大的疑问,他食指和拇指搓了搓,“你爸妈现在也该退休了吧,二老身体还好吗”·“他们在我高二那年交通事故去世了。”
现在说起这件事来,秦士森显得云淡风轻,可在当时,对秦士森是非常沉痛的打击··秦父秦母经常会去外省参加研讨会和学术交流活动,他们前一天还打电话回来问兄妹两个想要什么礼物,哪知一夜过后,便天人相隔。
那天是周三,要上学,秦士森和妹妹刚起床,因为管教严格的父母不在家,他们俩为还能吃一顿方便面当早餐而开心了很久,然而面还没吃完,就接到了父母在去机场的途中出了车祸的消息,同行十二人,包括中巴司机在内,无一生还。
过去的年头儿太长,秦士森早已经忘了很多事情,但他永远记得当天早晨方便面调料包冲出来的汤的味道··从小没爹没妈的崔承也能体会秦士森的痛苦,大概就和自己看见姥姥最后一面的那种感受一样吧。
人们的快乐往往可以随意分享,而难过,通常只能独自承受·两人沉默半晌,崔承见秦士森没有为往事表现出多余的情绪,他突然问道,“喝茶吗普洱行不行”·秦士森这才笑了笑,“行。”
墙角的饮水机连着自动抽水壶,崔承蹲下身子,从台子上的罐子里取出一个茶饼,捏着木刀细细切了一角,然后用茶铲将茶叶放进透明玻璃茶壶,恰好水烧开了,崔承将冒着白烟的开水倒进壶中,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娴熟,比起茶室的师傅一点儿不差,竟把秦士森看得心静下来不少。
崔承鼓捣了一阵才想起现在屋子里连张桌子都没有,又去院子里把工作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清到一边儿,单手把桌子提了回来,放在了秦士森和自己中间··桌子和圈椅用的是同一种木料,应该本来就是一套的,上头不太干净,落了些崔承之前雕下来的木屑,秦士森见崔承忙着洗茶,主动从洗手间拿了抹布把桌子擦了。
“讲究·”·崔承夸道,从茶海里斟给了他一杯,茶汤浅黄清亮,香味醇厚,秦士森抿了一口,茶涩直冲口腔,片刻之后化成久久不散的回甘··秦士森微微一笑,发自内心地说,“没你讲究,就是缺了套更好的茶具。”
平心而论,单就秦士森和崔承接触几次看来,崔承实在是会享受,品好茶,闻好香,吃美食,做手工,生活恣意洒脱,令人心生羡慕··“我就是一糙人,没什么可讲究的,凡事只求个乐意,开开心心就行。”
崔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小的隔热玻璃杯盛不下多少水,他一口喝完了,说,“你常来,还有好东西呢·”·秦士森笑笑不说话,只顾着慢慢喝茶,崔承为人仗义,办事靠谱,包括这个装修并不出色的小店面对他的确有吸引力,但他不能害了崔承。
A市表面风平浪静,事实上在普通人触及不到的水面下,四处暗潮汹涌,秦士森处在这漩涡的中心,他还有一定要周全护着的秦晚菁,没办法分出余力来确保崔承作为他的“朋友”能万无一失。
今天这么危险的事情,不应该再次发生··秦士森的外套放车上了,这会儿就穿了件白色衬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也往上挽了一截,他坐得腰杆笔挺,端茶的姿势非常好看。
崔承看着秦士森,愣生几分钟没有眨眼··“怎么”秦士森摸了摸脸颊,抬眼问道··“没事儿·”崔承咧嘴笑了。
秦士森这天在崔承玩木居后头的小屋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两人本质上都不爱侃,他们安静地喝茶,偶尔说两句话,聊聊木头沉香和茶,直到夕照将院子地面染成了橙红色,秦士森才起身告辞。
“这几天正给你重新雕核桃,用的油- xing -大鬼脸多的根料,回头做好了告诉你再来取吧·”崔承把人送到门口,手扶在车门上对秦士森说··秦士森点头,看崔承又习惯- xing -地叼了个没点燃的烟斗,终于笑着说,“好。”
这是再见以来,秦士森露出的最会心的笑容,在稍微有些暗的车子里显得真诚夺目·崔承甚至有冲动想告诉秦士森,以后有什么事儿随时可以来找他,但他忍住了,下次再说也不迟。
·崔承目送秦士森的车尾消失在小街尽头,扭过身子要进屋,只看见在他身后,江颐从旁边的胡同里走出来,手上拎着一塑料袋子外卖的烤串儿,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是不是喜欢他”·“什么跟什么”崔承的烟斗差点儿没惊掉了,如果是别人,崔承肯定给他脑袋瓜子一下,可这是江颐这个小屁孩儿,他躲还来不及,更别说上手了。
江颐见崔承虎着个脸发火了,心里更堵得慌,他气呼呼地直叨叨个不停,“哼,人都走了半拉钟头了还傻乐呢,怎么就不能对我这么好再说,他那冷冰冰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着笔直笔直的肯定只喜欢女的——还不如考虑考虑我呢,长得帅还年轻。
切,不就是有点儿钱么,谁还没个钱儿啊赶明儿我开个比他更好的劳斯莱斯来给你长脸”·“瞎扯淡。”
崔承听他胡乱说了一通,都快气笑了,但他不自觉地就把重点放错了地方,“你就看一眼还能知道人的- xing -取向呢”·合着什么都没听到,光注意那个人去了·江颐真有点伤心,崔承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一个人,虽然他一辈子才刚过了二十年。
崔承无论是外形还是- xing -格都是他的天菜,在他差点被人欺负了的时候崔承从天而降救了他,有正义感还不计回报,实在是太有男人味儿了·江颐以前见过的同类没一个好东西,也可能他们A城小少爷这个圈子大家都以享乐为主,不是属- xing -跟他一样的妖艳贱货零,就是稍微有点资本便拽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恨不得天天换炮友的一,想找一个正常点的男人当男朋友,太难了。
然而江颐磨了这么久,崔承却不为所动,怎么能不让他泄气·“哥,你就真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小巧的鼻头一酸,江颐嘟着嘴很不甘心,“其他的你还哪点不满意我改还不成吗”·不把话说清楚这事儿过不去了。
崔承胡噜了脑袋上短短的硬茬一把,他把烟斗拿在手里,特别严肃地对江颐表明态度,“江颐,我早说过了,咱俩没可能·你愿意叫一声‘哥’,我就把你当弟弟对待,来这儿买东西学手艺永远欢迎,唯独这点,别想了,咱俩不合适,你还小呢,哪知道什么叫喜欢。”
“你才什么都不知道呢”彻底被拒绝了,江颐决定回家平复一下失落的小心脏,他把油腻腻的打包袋扔到崔承手上,“你不准吃这是给胖子买的”·到底是年纪小,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只可惜用错了地方,江颐这人其实挺可乐的,这也是近段时间崔承一直没有严厉地把他轰走的原因。
崔承故意板着脸说,“还让他吃呢马上就三高了·下回别买了,再买我也不收了,这就是最后一次,听见了吗”·江颐又瞪了崔承一眼,信誓旦旦地说,“我会再来的”·崔承无奈地摇摇头,又忍不住笑了笑,江颐可爱年轻,除了在电视里,他没有见过比江颐长得更漂亮的男人,可当江颐一走,崔承几乎立刻忘记江颐的脸长什么样了。
而下午那个面儿上并不生动,只偶尔露出淡淡微笑的人,却在他的脑子里印了很久很久··第12章 ·干文玩这行是因为崔承喜欢,不管是初期雕着自己玩儿的还是后来打响了名气拿来挣钱的,每一个制作过程崔承都认真对待,成品出炉的快乐和满足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这一次,崔承比往常还要用心,给秦士森做东西,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地拿出最好的手艺来,倾尽心血··崔承这三天哪儿都没去,只要睁着眼,除了吃喝拉撒基本上都在干活儿。
他心情好,手也顺,一刀不跑,一刀不偏,基本上没有出错的地方,很快就把小核桃雕刻完成了·最后落款的时候,崔承没有跟秦士森商量,放弃用自己的名字,而是帮他直接刻了一个小篆体的“秦”。
上羊毛毡打磨抛光后,黄花梨油光泛亮,黑棕色的纹路清晰完美,两只小核桃放在一起,仿佛镜子中成的像,肉眼很难看出区别··江颐说得对,崔承对秦士森确实有好感,只是练书法的时候经书抄多了,人也变得通透不少。
算起来,秦士森比崔承小不了几岁,按常理来说应该到年龄娶妻生子了,他连秦士森现在有没有家室都不知道,对更深入的关系不抱太大希望··其实崔承的想法很简单,不管秦士森是不是同道中人,起码可以先做做朋友,其他的,一切随缘吧。
一对儿核桃一根沉香一顿饭,你欠我我欠你的,自然就该有来有往·谁知道崔承联系秦士森,第二天来的却不是秦士森本人,而是李未名··李未名现在来玩木居已经轻车熟路,他遵照秦士森吩咐,给崔承拿了一张银行卡,“最近老板挺忙的,所以叫我来取核桃顺便聊表谢意。
现金不方便,这里头有十五万,是核桃和沉香的钱,密码654***·”·崔承摸了摸鼻子,虽然十五万买十来克奇楠小料加这对核桃绰绰有余,但他没有谦让,自然地接过卡,“问都不问就把钱给了,真是出手阔绰,你们老板肯定有位不管账的好家属。”
“家属”李未名本来打算走了,听了崔承的话又顿了顿,疑惑地问,“什么家属”·“噢,我们老板好像还没结婚呢。”
李未名恍然,见秦士森老同学次数多了,发现外形过于霸气的崔承其实待人脾气特别好,也敢和他说说老板的八卦开开玩笑了,“可能连女朋友都没有……因为他要处理很多事情,工作都忙不过来了,身边除了老张,就没见过别人。”
欢欣雀跃谈不上,但崔承此刻的心情肯定是相当愉快的·等李未名离开,崔承几乎是立刻给秦士森打了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秦士森声线并不高昂,透过电波比真实的音色还要冷漠,“喂,崔承。”
然而崔承还沉浸在秦士森单身的好消息里,根本没发觉他的刻意疏离··——为什么从秦士森嘴里叫出来他的名字会比较好听崔承无声地笑了笑,“你们公司的人来过了,沉香是友情赠送,没打算收费。”
·可能是烟抽多了,崔承的声音比他的还要粗犷,虽然音量不高,却嘶哑浑厚得让秦士森贴着听筒的耳朵阵阵发麻,他把手机拿远了点儿,“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不能白占你便宜。
如果是为这事儿,就不用再推辞了·”·“那好吧·什么时候再来一趟,这几天刚下来的花茶给你留着·”·秦士森说,“有时间再去吧。”
寒暄几句后,秦士森挂断了电话·他瞟了一眼搁在桌上震动不停的另一支手机,号码没有存,虽然显示的这一串数字秦士森是认得的,但他听之任之,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嗡嗡嗡嗡的声音终于消停了,可不到两分钟,又震了起来,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秦士森把文件放下,与懒懒窝在沙发里的老张对视一眼,把手机拿起来按了接听键,“你好。”
罗素素早几天就带着孩子从C市来了,大摇大摆地住进了冀远海家,比当年闹着要他离婚还折腾,天天以泪洗面,“倒是让我见见罗彬啊他到底是死是活我爸妈在家都要哭瞎了眼了……要是爸妈有个好歹的,我干脆拉着儿子一起跳河死了得了”·大老婆旧小三儿新情人几个女人轮番上阵,哄完这个讨好那个,冀远海再多情也不胜其烦,然而他又对喜欢的女人没辙,只能耐着- xing -子三番五次找秦士森。
上次打草惊蛇,使得秦士森更加小心,最近他出门总跟着一票打手,住所周围警戒更严,想硬把秦士森弄过来不大可能,一定会闹出大动静·冀远海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秦士森的势力已经强到如此地步,他早已给自己打造出了一个稳固的黑色王国。
他们这代人里,现在恐怕只有徐五这个断子绝孙的能真正甩手享福了·秦士森现在全权代表徐案,以他们几人利弊相依的关系,大张旗鼓地干起来只能是让有的人坐拥渔翁之利。
在罗素素哭天抢地地催促下,冀远海找了秦士森好几回,永远都是助理秘书老张说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横不能让他亲自来见个晚辈·秦士森一出声儿,冀远海憋了一肚子火儿也不好撒,他有求于人,只能在心里头直骂娘,咬牙切齿地摆腔调讥讽道,“我的好侄儿,总统都没这么忙,你可真是日理万机啊。”
“原来是四爷·”秦士森说话越发不紧不慢,“对不起,刚说想给您回个电话呢,这不,您又打来了·”·“我这要是十万火急的事儿,等你,早凉了。”
冀远海哼了一声儿,“废话咱们也别多说,罗彬是不是在你那儿呢”·“噢,罗彬……”秦士森顿了顿,装作吃惊的说,“您怎么认得他”·“嗨,他是我的小舅子。”
秦士森笑笑,“您不是跟我开玩笑么,冀连还有这么一个舅舅呢我可记得四娘不姓罗啊·”·“亲小舅子,真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他犯了大事儿,这回算我欠你个人情,留他条命吧·”装什么傻充什么愣秦士森的话冀远海一句都不信,他能不清楚罗彬是谁吗·秦士森沉吟不语,直到冀远海在那头又叫了他一声,他才颇为为难地冷声说道,“如果是别人,还好一些,可他弄的是疯驴。
您是知道的,疯驴跟了五爷恨不得三十年了,都要到金盆洗手的年纪,却飞来横祸·五爷素来讲情义,如果知道死了个老伙计,哪能受得了我也难辞其咎。
况且,疯驴的家人那边也不好交代啊·”·以他冀四爷在A市的身份地位,低三下四地还落个没办成怎么行,冀远海闷了口气,徐五哪里会真的为了一个手下人怎么着他也明白现在这个世道一条人命干系甚大,但他更相信秦士森的手段完全不需要知会徐五,依然能把这事儿干干净净地摆平。
冀四爷叹了口气,“人都没了,说什么也活不过来了不是,补偿什么的都好谈,你四爷不是小气的人,饶他贱命一条,该怎么赔怎么赔·我知道罗彬肯定在你手里,咱们现在先见一面,让他姐姐放个心,别的万事好商量。”
“道儿上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在我这儿破了以后谁还敢跟五爷”秦士森无奈地说,“不过既然您开口了,那先见见吧·”·冀远海见秦士森退了一步,于是答应把位于市中心的一家店给秦士森,他知道自己不放血,人是要不回来的。
那里地段虽然繁华,但管控严格,三五不时来检查的,他的“正经”生意并不好做,先扔出去一段时间也好··敢给他冀四爷脸色看的人,除了心爱的女人,要么早已入土,要么还没出生,冀远海又想,嘴里的肉,就算烂了也应该是他呸呸吐了,不能让人抢走吃了去。
下午,冀远海带人来领罗彬··被关在仓库里十几天,罗彬每天只喝水吃馒头,瘦了不说,瘾犯了的时候更是没毒可吸·撕心裂肺的难受让他把仓库的墙壁和地板挠了个遍,指甲劈开了,十个手指头尖儿上是黑色的泥、暗红的凝固的血,浑身散发着恶臭。
人不人鬼不鬼的小舅子只剩下半条命,冀远海一想到罗素素接下来会如何发难便气得不行,但只要罗彬活着的要求是他提的,给个店出去,也是他自己提的··后生可畏啊,照现在的趋势,再不治治秦士森,迟早怕是要骑到自己头上去了。
可惜冀远海目前还没抓到秦士森什么重要把柄··徐五在国外压根儿不管事,秦士森常去的济慈疗养院他又不敢随便查,那里有荷枪实弹的警卫,住里儿的人是他们这个层次踮脚伸手都绝对招惹不起的,那么,最近能稍微引起注意的就只有……·冀四爷终于不再用那种众人皆- yín -的眼神盯着秦士森的完美的侧脸看了,他暗自- yin -狠地瞟了有礼相送的秦士森一眼,语气却如常,“听说你有个挺有名气的木雕师朋友正想请尊像镇镇宅,赶明儿也介绍给我认识一下”·秦士森下意识地摸了摸早晨李未名送来的那对儿新核桃,“谁”·“身手挺好那个。”
冀四爷站在车旁笑了笑··秦士森拳头握紧又立即松开,他眼中寒光一闪,“您可能弄错了吧·”··第13章 ·崔承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起初,他还以为是错觉,但那两人虽尽可能做到隐蔽,却难免露出马脚。
他感官比一般人敏锐,两个陌生又面相平凡的男人短时间内第三次鬼鬼祟祟出现在崔承身后时,他正在超市买水果,神色飘忽的面孔倒映在货架内侧的反光镜中,等他猛地回头,两人立刻用不太精湛的演技假装挑挑选选。
崔承不知道来人用意为何,干脆大大方方该干嘛干嘛,他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料好几天过去了,对方始终没有做出什么妨碍他的举动,那俩人真的只是单纯的像尾巴似的跟在他屁股后头,一点儿别的动静都没有,崔承反而有些不耐烦了。
事实上,他的不耐烦掺杂了一些别的情绪··江颐那小子调整好心态越挫越勇,时隔多日又跑到他店里来了·这回江颐表现得正常不少,虽然还是喜欢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瞧,但不至于像之前那么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黏糊了。
崔承问他,“那天跟你说的话,听明白没有”·“明白啊·”江颐笑得灿烂,“没关系,你不就待见成熟一些的嘛,我现在是不是成熟不少啦”·江颐指了指自己,崔承才注意到他把之前略长的头发剪掉,换成了一个利落的短发,身上花里胡哨的衣服和只有屁股蛋子上完整没破的牛仔裤变成素色衬衣和没有任何奇葩装饰的九分休闲裤,确实看着像样了点儿。
不过,谁告诉他换身行头就是成熟了崔承扶了扶脑门儿,半天憋出句“做你喜欢的自己,没必要·”·“什么样儿的自己我都喜欢,没有我这张脸撑不起的造型。”
江颐得意地挑挑眉,无时无刻不在以他的方式撩崔承,“当然,如果你也喜欢就更完美了·”·崔承叹了口气,直摇头,小男孩的感情单纯直白又热烈,这份坦荡难能可贵,可他是真拿江颐没办法,只能等九月份开学让学校的课堂把江颐好好拴住了。
给秦士森的留的茶叶放在冰箱里没拆封,时间长了,包茶的纸袋反了潮,秦士森那边却跟从未有过交集似的,自打他们银货两讫那天起,再联系不上本人了·崔承自认为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他只是有些莫名其妙,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转而他又想,秦士森或许是真忙。
这天晚上,崔承照常去健身房锻炼,上楼的时候他刻意没上电梯,本以为爬楼梯应该能把跟着他的俩人整得气喘吁吁,没想到这俩身体素质不错,居然和他一样脸不红气不喘地飞速上了十二楼,而且步子声非常轻,如果不是他早知道背后有人,估计都听不大见。
崔承被跟厌了,他把手上的钥匙串儿掖回兜儿里,在进入楼梯间的通道时身体一转,将自己高壮的身躯隐在了安全门后··两人过了一会儿,感觉崔承没准儿走远了才窸窸窣窣地推开门。
不想从- yin -暗处伸出两条铁臂,捞了他们个措手不及··“呃——”其中一人被崔承勒住脖子,顿时失去了反攻能力,而另一人反应迅速,立刻用双手将迎着脖子挥来的胳膊往前一挡,双腿弯曲下蹲,躲过了崔承的突袭,紧接着身体前倾头朝上,看似要撞崔承的肋下。
崔承嘿地一乐,轻易退开,而那人却只是虚晃一招,想趁崔承闪躲的间隙将同伴解救出来,手握上了崔承逐渐收紧的那只手臂·而崔承的力气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他非但没有把同伴扯回来,反而让崔承一手捏住了腕关节,反手拧到背后。
那人闷哼一声,尚能活动的那只手肘向后一顶,崔承以惊人的速度扔下首先被擒的男人抬起腿挡了一回,然后将重心不稳即将跌倒的男人又一次制住,猛地后退两步让背脊贴着墙壁,反锁双手把他死死困在自己胸前。
交手几回合,崔承也看出来这两人完全没有要伤他的意思,他突然扬起嘴角笑了,“一个多星期了,说吧,跟着我干嘛”·被他捉住的这个太菜,不好评价,但是在崔承面前狠狠盯着他的男人却是身手极好的练家子,可惜搭档没找对,还遇上了崔承这种从小就在无数群架单挑中历练出来的实战派。
崔承成年后也丝毫没有松懈,他找了私教系统地学了一段时间自由搏击,哪招狠、哪招能一击制敌便用哪招,加上比起他人健壮不止一个号的绝对力量优势,倒霉的跟踪者只能落了下风。
“把他放了·”那人刚败得彻彻底底,心里十分不痛快,但也知道肯定得说实话,这是老板事先早预料到的情况,“我们没有恶意,是奉命来保护你的。”
崔承笑容更深,一口大白牙都露出来了,他把手中的人推了出去,“谁让你们来的”·男人扶住面有赧色的同伴,帮他顺了顺气,怎么在崔承手里就跟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材似的真能拖后腿男人一个不爽,反而下狠手拍了他的同伴后背一掌。
等同伴气息喘匀了些,男人才播了个电话,接通以后缩着脖子小声说,“嗯,对……已经被发现了……是,好·”·然后才把电话给崔承,“我们老板。”
得知两人的目的,崔承大概有预感,果然,他听到熟悉的秦士森醇厚低沉的声音在那头说,“崔承·”·两个字而已,震得崔承胸腔发麻,“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你的人,有一个可能抻着筋了。”
一上来居然不问为什么,而是跟他道歉,秦士森对崔承再一次刮目相看,本来因为手下办事不利有些不悦的秦士森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崔承的暴脾气可不止收敛了一星半点。
“那是他们学艺不精,该·”虽然只是防范于未然,到底还是给崔承添麻烦了,秦士森有一丝内疚,索- xing -也不瞒他了,“对不起,没有事先告诉你,最近遇到一点事儿,怕你受到牵连,所以安排两个人,以防万一。
放心,余晓峰和傅雷都是正规安保集团里请来的保镖,很干净·”·“有这个必要吗”·秦士森那边顿了顿,接着斩钉截铁地说,“有必要。
虽然他们不如你,但好歹可以帮把手,一切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再说·”··“好·”秦士森不说的,崔承一个字都不多问·但显然,他更介意秦士森多日的避而不见,崔承轻轻唔了一声,“所以这段时间你没空来连电话都没法接是不是。”
又是那种嗓子里带着一杆烟的沙砾感,秦士森不由得摁了摁自己的耳骨,“快了·茶一定给我留好了·”·崔承舒坦地哈哈一笑,说,“行。”
结束通话,崔承把手机扔给了余晓峰,他一面泰然自若地走进健身房,一面想,虽然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也许和他上次讹的那辆车有关系,不过既然是秦士森的一番好意,那么他也就接受了。
这两条尾巴,只当自己看不见吧··而另一边,秦士森坐在单人沙发上,他捏了捏鼻子,袖口布料吸附的沉香气味稍稍驱散了此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他把电话交给一旁站着的老张,老张随意地塞进口袋里,从身边的矮桌上拿起来电前刚放下的一根钢钉似的东西,大概两三寸长,尖端还沾有新鲜的艳红色。
老张朝前走去,几步之远的地方,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被束起双手吊挂在横梁上,破烂的衣服上全是沁出的血,他眯着眼,懒懒地问,“真是冀远海派你们砸场子来的”·“……”男人已经开始犹豫,最后还是抖着嗓子承认,“是。”
秦士森突然倦了,他揉着那对儿新核桃,站起身来,摆了摆手冲张松年说,“老张,他再不松口,就……”·与此同时,张松年扬手又一落,男人发出痛苦的惨叫,“啊——”·“我说我说”男人的喉腔中爆发出嘶吼,他的腿上被扎了透穿的三个洞,现在终于轮到腹部了对求生的渴望让他忘记了一切威胁与利诱,“是朱……朱三爷我……我是被逼的”·秦士森手里两只核桃碰得咔咔作响,他仿佛恍然大悟,然后冷笑着说,“没想到啊。”
·第14章 ·半隐退的徐五爷身体抱恙,现定居M国,几乎不怎么回A市··跟徐案汇报完最近的情况,老张说,“五爷,朱明友这么一闹,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A市不太平了。”
视频窗口里的徐案坐在自家花园里,那边和A市有十几个小时时差,正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清晨,徐五爷面容慈祥,唇上留着一缕小胡子,戴着一顶稻黄褐边的草编礼帽——帽子是标配,为的是遮住脑后一条长达十公分的狰狞的疤,身穿浅色衬衣马甲和西服裤,活像一位来自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绅士。
A市剩下的这几位大佬各有特点,李二圆滑,朱三凶狠,冀四好色,要说徐五,只能用儒雅来形容··徐五爷比其他几人多读了几年书,早些年,作为刘老大的军师,多次为他们这个团伙出谋划策,大家既服他又不服他,兄弟们都是真真正正拿着棍棒和枪打拼出来的天下,徐案大多只需要躲在一旁动动嘴皮子就得,直到他为刘老大挡了一刀,砍在后脑勺上差点没命。
可真要小看了他也不成,能坐上这个位子,没有两把刷子是不行的,底下也不少弟兄买他的账,反而跟着徐五爷的,基本上都异常忠心·这人的脑子好使,比什么都强,他不挑事儿,别人也都动不了他。
心思缜密的徐五爷知道审时度势,最早退居二线,当起甩手掌柜·朱三曾背地里酒后吐真言,概括起来大概是:还是老五最灵光,连个屌都没贡献,认了个好儿子,不费一丝力气,就把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高枕无忧。·徐案含了一口茶,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咽下,似乎还挺能理解朱明友的挑拨离间,“国内的世道,毒品利润虽高,但风险太大,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朱明友跟冀远海那只管生不管养的- xing -子不一样,他总得为他三个孩子考虑,趁着还能动弹,想搅乱时局多吞下点儿市场也正常,起码得保证儿女衣食无忧不是·”·张松年问,“我看,秦士森不是个没有野心的主儿。”
“哈哈哈”徐五爷笑得一颤一颤地,很是高兴,“身在江湖,没有野心的话,要他何用”·乐了一会儿,徐五爷渐渐陷入沉思,他又开口说道,“我这辈子,遗憾与幸运都在秦士森这孩子身上。
以前信邪,总觉得恶作多了,没少把人搞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自己肯定得遭报应,怕生个儿子缺胳膊少腿没屁眼儿,哪知道他们几个子孙满堂都挺好……再说,又出了那事儿……”·老张见徐案露出悲愤的眼神,说,“五爷,都过去了。”
“哪那么容易,你看,秦士森不也挺执着的嘛·”徐五爷叹了口气,从伤感的情绪里走了出来,他用杯盖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用人不疑,都由他吧,我老了,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在也享着福了,够了。
老三老四干起来,让秦士森也能踏实歇几天,告诉他,别着急,你也凡事多照看着他点儿·”·张松年眯了眯眼,“是,五爷·”·日子过得安然无恙,崔承这边始终没遇到秦士森所说的“麻烦”,余晓峰和傅雷倒是一来二往的,跟崔承混了个脸熟。
反正已经知道这么回事儿,两人也用不着偷偷摸摸的了,跟得光明正大,有时崔承下楼去店里,看见他俩还会笑着打招呼,“来啦,早啊·吃早饭了吗”·“是啊,又来了。”
两人也会跟他寒暄几句,“吃了吃了·”·余晓峰和傅雷私底下聊过,秦先生让他们过来保护的这个朋友,看起来真没有任何一点需要被人保护的样子,他们两个实在显得颇多余。
一天,崔承早晨出门去超市买了整鸡、牛羊肉卷和许多蔬菜,打算跟王浩在店里涮火锅·临近中午,刚把鸡剁了和葱姜一起扔进电磁炉锅里煮汤底,菜还没洗完,突然落起了豆大的雨滴。
地面的尘土被打得溅起来,崔承赶紧招呼王浩把搁在院子里的桌子搬进屋里,雨势又急又猛,瞬间拍得屋檐啪啪作响·他想了想,又让徒弟去外头把蹲在车里的余晓峰和傅雷叫进来一块儿吃午饭,不然那俩哥们儿也够惨的。
·余晓峰和傅雷前后跑了不到五十米,肩膀便- shi -透了,进了屋,他们对崔承表示感谢,帮着一起择菜洗菜·锅开了后,几人围坐在桌前,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吃得热火朝天。
崔承和王浩一人开了一支啤酒,而余晓峰和傅雷还顾及正在执行任务,谨守职业道德没敢喝,但举着果粒橙一起干杯的气氛同样相当热烈··火锅味道确实挺不错,可后院的小屋本就不宽,崔承又高又壮,加上还有王浩这么一个大胖子,四个大男人待在一起实在太拥挤,不是你碰着我就是我碍着你。
涮锅吃的就是个闲适,一边聊天一边涮费时得很,等大家伙儿都吃饱了,刚要收拾收拾各就各位,没想到又来了第五个人··江颐撑着一把纯黑色的伞,衬得巴掌大的小脸儿皮肤更白更亮了,他在门口探了个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进屋,里头甚至连容他站脚的一小块地儿都没有,只能清脆地叫了声,“哥”·崔承一见他,想都没想,扭头冲着胖徒弟就骂,“浩子你是不是又忘了锁门”·江颐闻言心都凉了,转瞬间嘟着嘴一脸受伤,“你什么意思我能偷拿你的东西吗”·崔承也觉得自己说这话确实有点儿过分,可他当真没有恶意,只是对王浩的办事不靠谱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他干咳一声,忙把语气放缓了说,“嗨,不是这个意思,万一来的不是你是别人呢他就是不长记- xing -。
这大下雨的,你怎么来了”·“哼别人都能来就我不能来”江颐愤愤地说,“你真让我难过嘴上说着拿我当弟弟对待,结果呢,电话电话不接,信息信息不回,其实一点儿都不想看见我我有那么让人讨厌吗”·江颐嘴角下撇,眼眶红了一圈,恨不得立刻就要哭鼻子,把崔承闹得脑袋上的筋突突直乱跳,“短信我基本上都不看的,电话真没听见,手里扔柜台里了。”
王浩向来是惹不起这只呛辣椒的,何况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师父虽然给他发着工资,但江颐拿来的零食他也没少吃,于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了锅碗瓢盆上水龙头底下洗去了。
余晓峰和傅雷犹豫几秒钟,私事应该不归他们管,也决定拍拍屁股走人,俩人又跟来时一样,冒着雨回到了车上去··崔承挠了挠头,没话找话说,“吃过饭了吗”·“没有”·“……”崔承沉默地看着连残羹剩渣都没影子了的桌面,只有还散着余热的电磁炉孤零零地墩在那儿,闻着满屋子火锅味儿,他也没辙了,“那,你先去吃点东西”·江颐好不容易忍住鼻酸,这下更是气的够呛,他冷笑道,“你当我愿意来,还不是因为你知道我在哪里看到你的梦中情人了么……”·“瞎说八道……”崔承哭笑不得,“整的都是些什么词儿啊。”
“别打岔反正你知道是谁”江颐的一厢情愿被崔承伤透了心,这会儿说话时有种发泄的快感,“我亲眼见着他抱着一个大美女亲亲我我呢,你,没,戏,了”·“是么,在哪儿”可能因为江颐气急败坏的样子太戏剧化,崔承居然一时间没觉得这消息有多刺激,他只是顺着江颐的话问了下去。
江颐像是扳回一城般,骄傲地仰着下巴说,“不告诉你·”·“哎·”崔承看江颐顿时翘起尾巴来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他摸了摸下巴,在思考江颐的话有几分可信度,“行了行了,你特意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卖关子吧”·江颐心里憋不住事儿,他偶然间发现秦士森和女人在一起,一时激动,便立刻飞奔而来想要告诉崔承,不料却被崔承的态度再次伤到了,他撇撇嘴,说,“如果你答应以后绝不会不搭理我,我就告诉你。”
“好吧·”·“我渴了,想喝水·”江颐找了张椅子坐下,把滴答着水的伞扔在一边儿,又说··崔承无奈地笑笑,他给江颐接了杯水,放在桌面上,双手抱胸看着江颐。
江颐脸上终于有点笑意,崔承完全不能理解他开心的点在哪里,只见他喝了一口温白开,然后说,“我今天去济慈探望叔爷爷,在病房区的生活楼下看见他了,和一个贼漂亮的女人在一起,那宝贝劲儿,女朋友没跑了。”
第15章 ·崔承挑挑眉,对此不做评价,他只是在想,原来那晚把秦士森急成那样,是为了一个女人·当然,这也正常··雨骤然停了,就像它来的时候那样,下得急,停得也急。
阳光在一两秒钟内猛地冒头,照在- shi -淋淋的地面反- she -光异常刺眼,从屋子向外望去,令人产生一种虚幻的眩晕感··崔承眯着眼轻拍了一下手,对江颐说,“这会儿天气还挺好,我出趟门,你要愿意就在店里待会儿。”
江颐瞪大眼睛,“又赶我走你都不好奇不生气吗”·“哪里赶你走了,不是让你踏实待着吗”果然是小孩子脾气,崔承一笑,站起身整了整衣服,他说,“何况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王浩憨胖憨胖的,虽然岁数比江颐大不少,但他打心底怵江颐这样- xing -格横冲直撞的孩子,他猫在小水房里把所有餐具都洗了三遍擦了三遍,实在没得可干了,才踮着脚想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要溜去前边继续看店。
不想师父不在,只剩下江颐一个人垮着腿坐在那儿,见他出来了拿眼睛斜楞他,“知道你师父上哪儿了吗”·王浩用手擦了擦啥也没有的额头,“啊走啦可能是去瞧老爷子了吧。”
“他爸”江颐又问··王浩说,“我跟我师父都是孤儿,哪儿来的爸,老爷子是师父的师父,我师公·”·“哦……”向来别人一句他得回十句的江颐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没想到会是这样。
江颐心中顿时生出一丝怜悯,在那一刻他觉得胖胖的王浩没有那么油腻讨厌了,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那我现在叫点吃的,你还吃什么吗”··王浩一激灵,无事献殷勤,江颐这么对他太刺激人了,王浩不由自主地往外退了两步,说,“不用了,我,我吃饱了,很饱……”·江颐的同情心只坚持了不到一分钟,对他翻了个白眼,“拉倒。”
反正闲来无事,江颐让王浩把屋子收拾清了就把这胖子赶门脸儿去了,他坐在屋里雀占鸠巢,撑着下巴玩儿手机等外卖送餐过来,边等边想那个今天打了个照面的帅哥,和帅哥身边的美女。
一对璧人呐·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江颐想,怎么可以连“情敌”的名字都不知道呢他肯定不会直接问崔承的,不过既然那个男人出现在济慈,一切就好办多了。
江颐今天和父母一同去探望的人,是他父亲的叔叔·叔爷爷曾扛枪带兵上战场,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江家能有如此福荫,多半都是靠了江颐叔爷爷军服上闪亮肩章的关系。
尽管如今江家的地位,不说全国,起码在A市来说,一般人也是撼动不了的,但所有江家人还都盼着老爷子能多坚持几年,他若是不在了,江家就少了一个坚强的后盾··抛开亲缘,叔爷爷是整个枝繁叶茂家族的根基,现在他已是风烛残年,江颐的叔奶奶早些年去世了,老俩儿感情好,叔爷爷一个人过着没劲,又嫌在子女家中束手束脚,便不顾家人反对搬进了疗养院。
济慈疗养院在风景宜人的半山朝南修了十几栋独栋别墅型病房,专供退休高级干部养老使用,老爷子便住在那里头住·这两天江颐的父亲听闻老人有些身体不适,便赶紧带着全家一块儿去瞧了瞧。
当然,江颐还没到继承家业的年纪,人际关系网相对单纯,不过,江家多得是可求的人··目前老爷子直系当家的是江颐的堂哥——江立衡,只比江颐大不到十岁,但俨然已经是整个江家的中流砥柱。
江颐对不苟言笑的江立衡又敬又畏,眼下为了崔承,他也豁出去了·江颐深呼吸了一大口气,给堂哥拨了电话,难得的是江立衡居然立即接了,江颐嘿嘿笑了两声,“堂哥呀,你最近好吗”·“……噢,是是是早上才见过呢哈哈哈哈哈哈”·江立衡此时仍在疗养院,陪着吃过饭的爷爷在书房下棋,如果是外人的电话,他一定不理会。
江立衡手执一枚象,正在思考如何让得不那么明显,于是皱着眉说,“有事直说·”·“那个,堂哥,你还记得早晨咱们看见的那个男的吗就是在前头普通病房楼下花园里那一对儿,我婶儿还说,挺漂亮的姑娘……”·“怎么”姑娘江立衡没记住,但那个长相与气质都出挑的男人,当时匆匆一眼看去倒有几分眼熟。
“帮我查查他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把舌头屡直了说话·”江立衡眉头锁得更紧了,“你要做什么。”
在母亲和各家夫人太太的聚会上,江颐随耳听了不少豪门秘辛,门不当户不对的小情侣们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被棒打鸳鸯的事儿出得多了去了·他转念一想,突然有了个主意,虽然跟崔承不定成不成呢,但是先放个烟雾弹缓冲一下也不是不行,“我,我好像,看上他啦”·……·崔承提了糕点匣子和新鲜的水果去了师父家,老人家患病两年,身体机能与精神状态每况愈下,现在除了老伴儿谁都认不得,一天中大概只有下午能有两三个小时能从床上起身待会儿。
崔承常来陪师父说说话,最近几个月,虽然师父已经吃不了最喜欢的枣花糕了,但他依然每回必带··师母叹了口气,“你师父连喝粥都费劲,我也糖高,下回别买了,这些东西搁这儿白白浪费了。”
“留给孩子吃呗”崔承给师父拿毛巾擦了嘴边的口水,说,“以前师父就好甜食,瞧这一口牙,居然没吃坏·刚确诊那会儿还说,万一吃不了了闻闻味儿也好。”
“难得你这份心意了·”师母勉强笑笑,她是位善良慈爱的女- xing -,起初,老头子收了崔承这个看起来非常凶恶的徒弟回家时,虽然她有些担心会惹上麻烦,却没有说什么。
老伴儿老伴儿,老来相伴,亲生子女们都不能保证一个星期来看爸爸两回,崔承却做到了,她心里怎么能不感动家里头不缺钱不缺吃穿,缺的是鲜活的人气儿。
从师父家出来,崔承一时没了去处,他坐在车里,开窗点了根烟·这烟是某个顾客硬塞他车上的,习惯抽烟丝,无论多好的香烟抽起来都觉得味道不正·他抽了两口,便用食指和拇指将火星捻灭了,把它扔到了垃圾桶里。
莫名的烦躁··江颐的话在脑子里一字不差地不断高声回放,崔承抓了抓头上不到两厘米长的青茬儿,他拿着手机,把这个巴掌大的电子设备捂得发烫,却始终没有按任何一个按键。
一脚油门,崔承干脆把车开到新府园附近,以十几迈的速度,绕着这个占地三百多亩的高档住宅小区漫无目的地转着圈··崔承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纠结过,似乎只要遇上秦士森,原本刚毅果决的他就会变得优柔寡断缩头缩尾,十分恼人。
手里的电话突然唱起歌,崔承被狠狠吓了一跳,忍不住低骂了句,“- cao -”·一看来电显示,崔承立刻换了副面孔他忽然觉得心率不正常崔承故作镇定地接起电话,“喂。”
“你在哪儿”秦士森问··“你上店里了”崔承没回答,反而反问道··“嗯,刚到。”
可能是江颐的话让崔承犹豫太久乱了心绪,紧接着,他居然没头没脑单刀直入地问,“在济慈的,是你的谁”·那边沉默了一阵,在崔承以为他不会答的时候,秦士森说,“我妹妹,亲妹妹。”
秦士森的妹妹住在疗养院,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好消息,然而崔承却忍不住把嘴咧到了耳后根去他知道不应该,但就是管不住脸上的表情··江颐这个小兔崽子·崔承果断把电话挂了,像个疯子似的压抑着闷闷地笑了几声,等他止住笑,再给秦士森回拨了过去,音色如常,“不好意思,刚不小心碰到了。
你等我十五分钟,不,十分钟就够,我马上到·”·“好·”秦士森应声坐下,只当对面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江颐不存在··打从秦士森推门进来,江颐望着满桌子菜便没了食欲,刚被秦士森亲口拆穿了他想当然的小心思,他更是气得头顶冒烟,“哎哎哎,位置这么小劳驾让一让行么还让不让人吃饭了”·秦士森看得出这个漂亮的孩子对自己敌意明显,今天他们算是有缘,无论是早上江颐眼神里从大老远就散发出来的探究,还是他巧合地出现在崔承店里的第二次会面,都让秦士森觉得有些不舒心。
秦士森当然不愿和一个小朋友计较太多,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同样没有包容的气度·秦士森可以猜到江颐为什么而来,所以他几乎是故意说了实话,又故意留下来等崔承的。
见秦士森并不搭理他,江颐“啪”地扔下筷子走了·江颐心想,哼,等堂哥把他祖宗十八代查清楚了,总能抓到他的小辫子·第16章 ·崔承把摇滚乐开到最大声,耳膜震颤,他跟着急促又激烈的鼓点声胡乱哼唱。
十分钟后,他果然准时回到玩木居,速度快到让一起挂着一档跑圈儿的余晓峰和傅雷险些没跟上··崔承晃着钥匙串一阵风似的进了店,柜台前的王浩只听他师父问了句,“人呢”·“后头呢。”
王浩话音未落,已经看不见崔承的影儿了··一条长腿刚迈进院子后猛地顿了一下,崔承把表情收了收,才跨步继续往里走··秦士森一只手揉着崔承给他雕的核桃,另一只手握拳抵在额头中间休息,这个地方让他觉得格外舒适安心,可以好好地让每天都在高速运转的大脑放轻松一下。
今天他去济慈,是秦晚菁要求的·秦晚菁虽然依赖秦士森,但她相当乖巧懂事,似乎知道他日常很忙碌,极少主动打电话找哥哥·当然,秦士森同样十分心疼妹妹,隔三差五地会抽空去探望秦晚菁。
所以,当秦晚菁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秦士森以为出了什么事,立刻放下工作去了疗养院,而秦晚菁一见他便支支吾吾地说,“哥哥,钟医生呢,他去哪里了”·“钟庾有别的工作啊,没有跟你说吗”秦士森哄道。
“可是,可是他之前说会一直陪着我的……”·秦士森带着妹妹坐在花园亭子的长椅上,耐心地对她说,“晚菁,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别人都是外人,他们不能陪你一辈子的,只有哥哥可以。
知道吗”·秦晚菁抿抿唇,这是很多年前开始哥哥灌输给她的道理,她似懂非懂,听得多了,理所当然觉得哥哥是正确的·哥哥总说她还是小朋友,但她和别的小朋友又不一样,她不能出去玩,只能一直在疗养院里待着,因为哥哥说外面危险,而她自己小的时候也觉得外面很可怕,人也很可怕,潜意识里也不想离开疗养院,甚至是她自己的房间。
·可是现在不同了,在钟医生的开导下,她觉得不害怕了,还有点想出去玩,但哥哥依然也不让她离开疗养院,就连下楼透气都要经过医生的同意、报告给哥哥才可以。
在疗养院向外看,除了一片绿油油的树木什么都没有,秦晚菁在这里住了好多好多年了,但她从来没有出去过·自从遇到钟医生,秦晚菁觉得很快乐,又觉得自己很无知。
哥哥以前不是说过,只要她开心就可以吗·“钟医生陪我的时间比你长,他会给我讲很多外面有趣的事情·”秦晚菁有些不高兴了,她已经开始无法理解哥哥所说的话,只知道她不喜欢其他医生每天跟她聊天,“别人都不好,我不要听他们说话。”
秦士森冷下脸来,“晚菁,你要乖·”·秦晚菁嘟着嘴,把头偏向另一边,看着一朵朵盛开白的、粉的、紫的木槿花·她觉得自己已经够乖了,她不想再理哥哥了。
沉默了一会儿,秦士森察觉自己语气可能太过严厉,叹了口气,摸摸妹妹的头发,说,“哥哥给你买了你喜欢的巧克力蛋糕,吃不吃”·“不吃。”
秦晚菁扭头跑了,她心想,哥哥是坏蛋反正钟医生会想办法来看她的·秦士森有些头疼,因为秦晚菁,她对那个医生的好感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这让秦士森觉得,也许自己对妹妹的关注还是太少了。
在这个世界上,秦士森现在唯一牵挂的人就是他的妹妹秦晚菁·治疗多年,秦晚菁的状态恢复得很不错,虽然心智再不像正常人那样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慢慢成熟,她只能永远保持在十一、二岁左右的智商,秦士森也已经满足了。
用五爷的话说:你死了,你妹妹也就活不了了··那时的秦士森走投无路,钻了牛角尖,进了死胡同,随时处于崩溃边缘,五爷用一句话提醒了他·是啊,如果没有了自己,秦晚菁是不是会流落街头,会不会再次被伤害,能不能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秦晚菁在秦士森为她编织的保护网中单纯地活着,而秦晚菁,同样也是秦士森曾经生存的全部动力。
这时,秦士森听见门口的响动,立刻睁开了眼,他望向崔承,这个男人进屋的时候快把整个门洞都塞满了,头顶将将比门框矮那么一点点,雨后艳阳从崔承身后挤进来,正好一束打在秦士森陡峰般的鼻梁与唇线上,投下一抹- yin -影,把他脸上五官照得更是像刀刻般的棱角分明,俊美非常。
崔承又是一顿,直直地看着秦士森发愣,直到秦士森不解地放下了手,他才咧嘴一笑,“着了”·“没有·”秦士森难得说回玩笑话,“就等着你的好茶了。”
崔承快步走进来说,“店里的冰箱什么都搁,时间长了我怕串了味儿,所以把茶叶带家去了·”·秦士森挑挑眉,“看来下回得先预约·”··“用不着。”
崔承笑着说,“你今下午有空的话跟我回家……我家也不太远·”·秦士森也笑,“行啊,怎么不行·”·出门的时候,崔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钥匙圈甩得更得劲了。
依旧是坐崔承的车,老张和余晓峰、傅雷都驾车紧跟其后··秦士森一上去就皱了眉,他每个细微的表情都被崔承小心地注意着,崔承问,“怎么”·秦士森想了想,如实说,“烟臭味儿。”
崔承想到他掐掉的那根烟,几乎是立即保证,“那以后不抽了·”·秦士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也是因为把崔承当了朋友,他才会如此直接,商场上交手的、交结的男人少有不抽烟的,他向来能忍。
可普通朋友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秦士森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道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拿起装着沉香的小笼子闻了闻,压走了鼻尖恶心的烟味儿,说,“烟斗的味道倒是挺好。”
“幸好,如果要我戒掉那个可就要命了·”崔承哈哈笑着说··秦士森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默默接受了崔承贴心和体谅。
下车后,老张提了一个礼盒过来,交到崔承手上后又退回车里睡觉去了··崔承一看,是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壶,“来就来,还带什么礼啊”·秦士森笑笑,“一会儿就用上。”
崔承住的那房子是个小跃层,五跃六,没有电梯的多层小楼一瞧就住着舒服·楼上一间卧室一间类似书房的工作间,楼下客厅厨房和浴室,地方肯定是比不上秦士森的别墅,但秦士森发现崔承家的风格和自己那儿居然大致相同。
秦士森忽然觉得崔承的某些喜好和他竟然惊人地相似,小时候不够了解崔承,不然他们一定能是多年老友··崔承通常一身T恤牛仔裤和皮靴,外表看着像个不修边幅的大老粗,家里却打理得很整洁干净。
这是一个典型为了自己而装修的单身公寓——进门时崔承为了找一双给秦士森穿的拖鞋就找了半天,各种装饰以古典中式为主,家具全实木,大方实用·照着崔承的身高,各扇门窗都比普通人家的要大一号,异常霸气。
秦士森的目光停留在茶几边的小马扎上,小东西框架的料子挺好,却一点儿都不精美,有些旧,还有些歪,绑在上头的带子磨损严重,像是用了许多许多年一直也没有修理保养过。
招呼秦士森坐下,崔承顺着秦士森看过去,笑着说,“师父一早就说我雕刻手艺凑合,但没有做大件儿的天赋·我不服气,趁他不注意偷了他几根压箱底的老海黄弄了这么个玩意儿出来,那会儿把老爷子气得够呛,嫌我糟蹋东西,说当给我娶媳妇儿用,敬酒的时候别想要红包了。
所以这个东西我就一直留着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眼高手低·”·秦士森忍不住笑了笑,“这可是大礼·”·崔承眉梢一动,“别看它丑,坐着挺舒服的,不信你试试。”
秦士森果真屈下身子试了试,两条长腿不好放,崔承教他,“坐马扎就别端着劲儿了,把腿盘着点儿就舒服了·”·秦士森照做,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过这样放松的姿势了,不雅,但真的舒坦·崔承蹲在他身边问,“怎么样”·“不错。”
秦士森永远笔挺的腰都垮了些··“那送你了·”崔承随口说··秦士森说,“你不是要……”·——娶媳妇儿用的但他没把话说完,这不过是师徒间的玩笑,他如果当了真,就更是笑话了。
两人对看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崔承比秦士森高不少,由上而下的目光炯炯,秦士森从崔承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觉得莫名地不自在,两个大男人,离得似乎太近了。
就在秦士森觉得越来越不对劲,正想要退开的时候,崔承嘴角一挑,没说话,起身拿着那套茶具拆包装去了··第17章 ·崔承从厨房出来,端的是另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壶茶杯,“新壶要开壶之后才能用,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今天咱们喝茉莉毛峰,紫砂也不合适,用这套吧·”·“原来如此,是我外行了·”秦士森已经坐回了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崔承从茶盘里拿了一个一钱的小纸包,解开结绳,将里头的茶叶全数倒进细白的壶中。
见秦士森看得认真,崔承微微一笑,又解开一个,递到秦士森手中,“闻闻·”·秦士森把头低下,一个个三片叶的毛绒绒的嫩芽和干白的花瓣儿挤挤攘攘地在一起蜷缩着,他没有刻意深吸气,一股茉莉花和新鲜茶叶炒制过后的香结合,一丝一缕主动蹿进他的鼻孔。
秦士森赞许地点点头,“嗯,顶级的·”·“看来咱俩有个共同点,都是‘狗鼻子’,对气味儿很敏感·”崔承笑着把这一包也倒了进去。
“就看你的手法和讲究劲儿,我不如你·”不是秦士森自谦,而是他打心底觉得崔承在很多方面都胜过自己,这个男人总藏着能让他惊喜的手艺··水开了,崔承把开水倒进一个大玻璃杯中,稍等了几分钟,才把凉至八十来度的开水注进装有茶叶的壶里,热水一浇,茶香从壶嘴和壶盖的孔拼命往外溢,清新扑鼻的香味掩都掩不住。
粗砺的大手在泡茶的时候动作有如行云流水,毫不违和的灵活生动·崔承给秦士森先倒了一杯,纯白透亮的骨瓷小杯里盛着浅绿色的茶汤,他尝了一口,淡淡甘甜的滋味在舌尖萦绕,茉莉花香沁人心脾。
实际上,秦士森以前从不喝花茶,看来这个小习惯从今天开始要改了··崔承也抿了一口茶,对于他来说,喝好茶是次要,看秦士森微眯着眼的享受的样子才是主要的。
崔承没有打扰秦士森,只在需要的时候把小杯斟满,不时聊几句两人都感兴趣的话题,他费尽心思地想让秦士森适应,并且喜欢上在自己家坐着休息的感觉···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安静,崔承一见来电显示是江颐,头顿时一个比两个大。
尽管他清楚地明白秦士森对自己超出友谊那条线的情感一无所知,但他还是觉得在秦士森面前接一个爱慕自己人的电话有些别扭,往他脸上贴金的说法就是,跟偷情没区别。
崔承还是当着秦士森的面儿接了,如果不接,不保准江颐那孩子下回见了他又会怎么哭怎么闹··江颐的声音出奇地小,好像怕被人听到似的,语气却很着急,“哥我这回可被你害惨了”·崔承神色如常地问,“怎么啦”·“还不是那个姓秦的我提醒你别跟他走太近了,他可不是好人”可怜江颐连秦士森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只是自作聪明地随口扯了个谎话为了让堂哥帮他查查这个人,哪知道堂哥查到了什么,几个小时后便通知他的父母把他关在了家里,不让他出门了。
这可把江颐郁闷坏了·堂哥轻易不插手叔伯的家事,如果他真开了口,江颐的父母一定为堂哥马首是瞻·江立衡说江颐可能交了坏朋友,必须好好管管,于是江颐立即被关了禁闭。
江颐万般不解,他立刻拿房里很久不用的备用手机给堂哥打电话,江立衡只说,“具体的还没有彻底查清楚,但是这个人身份和过往都不简单,你还是在家待两天得好。”
江立衡的担心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随便调查一番,他便发现这个叫秦士森的人很可疑··世界如此之小,秦士森居然与他一样,同样毕业于A大江立衡看秦士森有点面熟,是因为秦士森其中一个身份居然是济慈的最大股东,江立衡曾在报刊上见过秦士森的照片。
江立衡发现秦士森十分聪明,而且办事相当有手腕,是个难得的人才·但最引起江立衡注意的,是秦士森涉黑的生意和有案底的档案·档案中对他年少时期进看守所的原因描述得含糊其辞,最终给他的判定是误抓,却没有写清楚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目前只知道事情发生在他高三毕业,即将进入大学的那个暑假。
很显然,有人人为地给他抹去了这段不光彩的经历··陈年旧事不好查,那个年代网络不普及,入档全靠一张纸,随便更改扔了烧了也就没了·就以江立衡这样的背景,在A市有通天的本事也还得再花些时间和手段,才能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江颐被他父母宠得凡事都不管不顾的,如果他想要跟个男人恋爱,也不能找个不清不白的人·毕竟姓江,江立衡不会放任他以身涉险,护着他是江立衡的责任,何况,江立衡和江颐走得还算近。
“堂哥……我发现,我不喜欢他了”江颐有口莫辩,他更不敢说实话,若是堂哥知道被他的小把戏骗了,一定会让他死的更惨“真的我都忘了他长什么样儿了,你让我爸妈放我出去吧”·江立衡现在自然一点儿都不相信这只跟泥鳅似的小滑头,江颐还想央求什么,却被江立衡冷冷地打断,“老实几天,如果你不想被没收一切通讯工具的话。”
江颐气得要命,他转脸把这事儿告诉了崔承··崔承当然不喜欢听到任何人说秦士森的不好,语气变得冷硬起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可能这就是物以类聚。”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江颐又急又气,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总而言之,你听我的没错我堂哥很厉害的,他都说姓秦的有问题,你还巴巴待见他个什么劲儿啊别到时候……”·“够了”崔承终于忍不住发了火,他蹭地站起来,瞄了一眼秦士森,只见秦士森毫无反应,兀自低头品茶,崔承握住手机朝厨房走去,才低声说,“江颐,我把你当小孩儿看所以很多事情不计较,但你要知道,交朋友是我的私事儿,不需要人指指点点,明白吗”·“……你那随你便”江颐被噎得无话可说,他觉得再一次受到了伤害,只能恨恨地把手机摔在了墙上·回到客厅,崔承把手机关静音,扔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
“你的那个小……朋友”秦士森放下手中的杯子,他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嗓门儿可够大的·”·崔承知道秦士森的表情并不代表着高兴,而是透着冷淡和漠然,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捡了秦士森话中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来辩解,“不是我的。”
秦士森心中有股子道不清的情绪,他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何况那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儿,但他此刻觉得自己被冒犯,被打扰了·应该说,秦士森一见到江颐就会从心底生出一种烦闷感,尽管男孩儿确实好看,好看到足以让大部分人忽略他的无礼和咋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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