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毒不食子 by 柴不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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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毒不食子 by 柴不说(2)
·顾方叙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安安,在你的心里,你是我的什么人”顾方叙走过去,帮他把衣服穿好,然后看着他的双眼问道。
南安似乎不想回答,低下头不看他··“宝贝,”顾方叙有生以来第一次用上了这种请求甚至乞求的语气,他单膝跪在床上,扶着南安的肩头的手有些无所适从,生怕一个不小心伤害到他。
“在你的心里,我......”·“禁脔、- xing -奴,”南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狠狠扎在顾方叙心口上·“不就是这些吗”·“胡说”·“不不不,宝贝,我不是吼你,真的不是,你告诉我,这些词谁告诉你的谁他妈在你面前胡说八道邓玉容还是谁你告诉我好不好”·顾方叙几乎疯了,他用力地摇晃着南安的肩膀,几乎是哭着对他低吼着:“不是这样的,你是我爱人,宝贝,你听到了吗你是我最爱的人啊我真的好爱你,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恨不得把你吞进肚子里,我恨不得让你变成我的血肉我才安心,你听到了没有啊”·南安没说话,他只是像人偶一样,随着顾方叙的动作才动几下,不然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我好累,先生,您不想做的话,求求您让我睡觉好不好”·顾方叙木然地松开手,看着南安用被子裹住整个身子,看南安把脑袋紧紧埋在枕头里,看南安紧闭着双眼,回避着他的存在。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扔在这里的垃圾,多留一秒都会让这里的空气更浑浊··“晚安,宝贝,”顾方叙想吻一吻他,终于还是忍住了,他的嗓音干哑得吓人,往日那种万事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不见了,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我下次再来看你·”顾方叙说完深吸一口气,把来的路上买的巧克力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轻轻地放在枕头边,然后离开了病房··病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南安从被子里爬起来,带着几分轻视的笑把那块巧克力拿起来,不屑地开口:“看到没有到现在你还觉得我在骗你”·“可是他说我是他的爱人,他还要和我结婚......”·他的话被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如果爱你,会怀疑你吗”·“他如果爱你,会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你吗”·“我......”·“我说过真正爱你的人只有我,只有我会从始至终陪在你身边。”
“我知道了·”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上的巧克力掰碎··“从今天开始,我会清醒起来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说着,把巧克力冲进了马桶里。
“昭昭,刚刚情况怎么样”·南安刚回到床上,陆重山已经推门走了进来··南安若无其事地笑笑:“还行吧,幸好路上没堵车,不然绝对露馅了。”
陆重山却没有因此放松,他神色紧张地看着他,说道:“你刚刚为什么要故意刺激他他喜怒无常,要是伤到你怎么办”·南安叹了一口气,笑着拍拍胸口:“赌一把喽,看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他越真心,虐起来才越有意思·我刚刚故意让他怀疑我,一则是让他内疚,二则......“他说到这里,脸色暗了下来:“我怀疑那个祁衡有问题·”·陆重山眯起眼睛:“我安排了人跟着他,他似乎是顾铮的人。”
南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怎么他们两个出现的时间这么巧,如果我们没有横插一脚的话,顾铮应该是要利用他牵制顾方叙·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一定会让顾方叙以为祁衡或者邓玉容在我面前说过什么,不管他怀疑谁,都对我们有好处。”
“礼物已经寄给顾方叙了吗”··陆重山点点头,接着嗤笑一声:“保准他一回去,就能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33.·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关注着楼上的动静,终于,最后一声枪声停下,顾家老宅终于重回宁静。
祁衡接过邹婶儿刚熬好的甜汤走上楼,径直推开了门··“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嵌在了他身后的墙上··“我有没有说过,进我的房间要敲门”·祁衡有些意外。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顾方叙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嘘寒问暖不断,说话从不大声,祁衡提的任何要求他都会二话不说满足,简直是模范父亲了··所以他一时不太清楚要以怎样的态度回应。
于是他干脆拿出以前在圈子里溜须拍马的那一套,谄媚地笑了笑:“爸,您枪法真好啊,有空也教教我呗·”·顾方叙扔了枪,陆重山立刻麻利地把枪捡回来放进柜子里,然后把用坏的靶子换下来。
顾方叙还是一脸不耐烦,祁衡拿不准他的态度,于是试探地开口道:“爸,这是邹婶儿熬的甜汤,消火的,您趁热喝了吧·”·顾方叙看了他一眼,把汤接过来,却没喝。
陆重山纳闷顾方叙这又是演哪出,殊不知顾方叙这还真不是演的··“行了你出去吧·”顾方叙现在是真没心思和他虚与委蛇,他满心满脑都挂记着南安,一会儿想他说被护工苛待的事,一会儿想他被自己误会了哭成泪人的样子,心里悔了千遍万遍,恨不得带把刀回疗养院把一颗心剖出来的南安看。
祁衡没这眼力见,走过去在沙发上挨着顾方叙坐下:“爸,您今天谈事情怎么出去了这么久啊是不是事情不顺利”·陆重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小屁孩看着机灵,该长眼的时候偏就不长眼。
顾方叙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这么关心我的生意啊”·祁衡被他这么一说倒没了话:“没有,就是随便问问,看您心情好像不大好想替您疏解疏解。”
·他这话说的有水平,语气也微妙·你要是往正里想,那就是儿子在关心老子,但是你要是往歪里想,那要怎么理解就因听者而异了··“这样啊,”顾方叙吹了声口哨,“那你......”他的话没说完,内线电话响了起来,陆重山忙接了,然后对顾方叙说道:“先生,保安室的人说外面有一个快递,说是大爷买回来的海鲜。”
顾方叙挑眉:“海鲜让他们送进来·”·装着海鲜的盒子很快被下人取了进来··顾方叙到了楼下,看着那个盒子,神情隐晦。
他沉吟了一会儿,看看祁衡又指指盒子:“连笙,拿刀来把箱子开了·”·祁衡连忙照做·泡沫箱四周缠的胶带被划开,祁衡把盖子拿下来,取出里面的物品。
他正想看清楚里面装的东西,顾铮的女儿发出一声尖叫·她哆嗦着手指着袋子的某个角落:“里面有一个眼球”·宅子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祁衡顿觉胃里翻江倒海,扔了手上的东西就冲进了卫生间··“都他妈给我闭嘴·”顾方叙今天是真的很烦躁,南安的态度就像一根尖刺,扎在他心口上,他又想去找南安说清楚,又怕再次伤害到他,他就像一个抱着瓷花瓶的人,想放下又怕被别人抢走,抱在自己怀里又怕一用力把花瓶挤碎了。
陆重山手下的人把盒子里的几袋东西全取了出来,一袋一袋排在地上,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即使每一个袋子里都是一片血肉模糊,但在最显眼的地方都能看到一个极好辨认的器官,或手指或耳朵。
最下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纸盒,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后,包括顾方叙在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阵反胃··是一根阳`具,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小字:·“天理昭昭。”
化验的结果出来了,是顾铮··“顾方叙,是不是你做的”顾铮的妻子段君和也不是寻常人,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过·她倒是冷静,一嗓子把几个哭个不停的佣人吼安静了,然后走到顾方叙面前,目光凌厉地看着他。
“不是·”顾方叙简单地回答道··“那好·”段君和点点头:“我是讲道理的人,不是你做的,我自然不会缠着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但凡这件事和你有一分钱的关系,我都不会放过你。”
顾方叙从得到结果的时候就一直沉着脸,听到段君和这么说,他抬起头,慢慢说道:“不是我,但是我大概知道是谁了·”·他回头吩咐陆重山:“打电话给冯端清,让他过来,然后让人去医院把邓玉容弄回来。”
陆重山恭敬地应下:“是,先生·”·34.·“顾方叙你是不是有毛病,大半夜把我从医院带过来,孩子流了算谁的“邓玉容怀着孕火气大,睡眠不好,好不容易睡着又被顾方叙的人带了回来,她一肚子气没处撒,进门的时候也没看清人,照着来开门的祁衡肚子上就是一脚。
·祁衡疼得腰都弯了,回头去看顾方叙,后者却压根没往这边看,催着冯端清和邓玉容进书房··来的路上他们都听说了顾铮的事,此时坐在书房里他们两个脸色都不好,顾方叙闷着头抽烟,半晌才说道:“你们怎么看这次的事”·邓玉容耸肩:“什么怎么看顾铮也不是什么好鸟,他死了你正好少一个心头大患。”
冯端清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邓玉容正要回击,前者敲了敲桌面:“方叙,这些事情一定和季潮生有关系”·邓玉容原本还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听他这么一说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
“怎么可能十五年季潮生的骨头都能化没了,还和他有什么关系”·冯端清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蠢货,和他有关系一定就是他干的吗”·邓玉容一时语塞,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那......那他是来报复我们的吗”·顾方叙终于按灭了烟,说道:“顾铮的那玩意儿被切了下来,对方还在上面附了四个字:天理昭昭。”
他的话说完,其余两人不约而同发出抽气声——当年顾铮对季潮生的妻子舒韵做的事,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所以......”邓玉容小心翼翼地发问:“是不是要轮到我们几个了”·没人回答,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而现在,时候到了··很多人不愿意服老,或许是壮志未酬,或许是不甘平淡,但对于有些人,他们更多的是害怕随着年纪的增长,年少的轻狂下去了,曾经被压在不见天日的心底下的良知终于冒头,日日夜夜谴责他们过往的轻狂、甚至罪恶。
灭门,这两个字笔画比大部分词语都简单,可要写出这个词,用笔墨不行,必须要用鲜血··季潮生,往上数二十年,在绥市谈到权和势,没有人想不到他·季家在绥市发家远比顾家冯家冯家这绥市三大家要晚,到季潮生这里才是第二代,但势头却绝对不弱。
更值得一提的是季家是做医药发家,和那三家刀尖舔血走出来的大不相同··季潮生更是当时最炙手可热的年轻企业家··一切开始于一场竞标·那时候季潮生意欲在绥市扩大业务,他看准了城南的一块地,与此同时,顾方叙也盯上了那块地。
季潮生终于将那块地收入囊中·但是他并没有意识到,在绥市这座被几个大家族牢牢控着的城市里,一切没带最后一秒,都不算说定··顾方叙那时候不过二十五,年少气盛带着点儿还没退完的中二气,正巧那时候他爸刚撒手人寰,顾老爷子和他的两个伯伯商量着匀出一些权力给他,他急着证明,正巧遇到了这块地。
顾方叙当仁不让,这时候遇到一个季潮生,比他大不了多少却是名声在外,路上随便一个卖菜的都在说绥市的经济命脉掌握在季家手里,这样的话那时候听在顾巽耳朵里都有些刺耳,更不要提顾方叙他们这些小辈。
偏偏季潮生是个不讲理不懂变通的,顾方叙他们用软的季潮生不受,上硬的季潮生也没露怯,一来二去两方人马关系越来越僵·季潮生那边没动静,想玩井水不犯河水那一套,顾方叙可忍不了。
要这块地不只是为了顾家的利益,更是为了让他一炮打响,自此在那些髭狗似的亲戚面前站稳脚跟,于是他决定给季潮生一点颜色看看··只是这颜色却给的过于猛了些。
事情脱离掌控是开始于李谨掏枪- she -在了季潮生的膝盖上··血和受害者的恐惧让施暴者们血脉贲张,当那个一直死死拦着他们一行人的管家被冯端清一枪解决后,这一场以恐吓为目的的行动终于变成了一场血腥的虐杀。
·顾方叙的枪法很准,但他给季潮生留了一口气,只为了在他面前,让他看着他的妻子舒韵被顾铮女干`- yín -、被杀害,看着偌大的季宅在滔天的烈火中化作灰烬。
如果没有这个藏在暗处的复仇者,他们三人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想起这件事,毕竟这对于他们来说,再重这也只是年少轻狂的一件蠢事罢了··顾方叙又开了一包烟,和冯端清分着抽起来。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冯端清说道·“我这就让人去查,把和季家有关系的人全揪出来·”·顾方叙一直面色晦暗,听他这么说,他扔了烟,说道:“当年我们把季家的根都拔出来了,没发现漏网之鱼,现在再去查,有可能吗”·冯端清一时语塞:“说不定他们放松警惕了呢做了这么几件大事,难免得意忘形放松警惕。”
顾方叙听了一时也没别的想法,只能不耐烦地点头:“行吧,你先查着,我这边也安排下去·”·“行·”冯端清说着,拿出手机通知手下人立刻去办。
他们两个忙活着,没看到一旁邓玉容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35.·陆重山站在顾方叙身后,他面上虽无异处,可藏在西装衣袖里的手却过分紧握着,指甲已经把手心掐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血痕。
他甚至无意识地想要去摸藏在后腰的枪,可他知道他不能,一旦冲动了,他们苦心累积的一切就都灰飞烟灭了···他自己怎样都可以,但是他不能让季昭白受苦。
是的,是季昭,不是南安··于是他深吸几口气,松开手·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在顾方叙向他伸手的时候把烟递给他··“重山,”顾方叙低沉地开口:“你信死而复生这一套吗”·陆重山看着顾方叙:“先生,我不信这个。”
顾方叙笑了起来:“我也不信·”·他转而又问道:“那你觉得一个人要成什么样子,才能在他死之后都能有人这样费尽心机为他复仇呢”·陆重山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抱歉,先生。
我想不到·”·顾方叙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他望着对面的山头,叹了一口气:“如果安安在这里,一定会说出很有意思的话,”他笑着摇摇头,像一个恋爱中的青年想到自己古灵精怪的小女朋友——眼中一半是宠溺,一半是无可奈何:“那孩子,平常不爱说话,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可多着呢。”
他甚至带着了几分得意:“他只会在我面前这样·”·陆重山手心里的血痕又深了深:顾方叙,这个恶魔一样的男人,他让手下刨着季潮生的墓,嘴上却在像谈起自己的恋人一样说着季潮生的儿子。
但他面上却露出一分浅笑:“先生,您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最近连笙少爷对南安少爷也是很上心啊·”·顾方叙的脸色黑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原样:“哦”·陆重山继续道:“可不是,守在疗养院的人向我报告说连笙少爷前一阵儿老是往那儿跑,只可惜南安少爷状态还不大好,不能见客。”
顾方叙在手边不知道是谁的墓碑上按灭了烟,开口时语气里已经能听出明显的不满:“他上一次去疗养院是什么时候”·陆重山拿出手机,看了看,说道:“巧了,先生,昨天连笙少爷前脚走,您后脚就来了,您没碰上他吗”·“是很巧。”
顾方叙冷冷地说道:“你安排人盯着他,只要他出现在安安附近,立刻向我汇报·”·陆重山恭顺地点头:“是,先生·”·那头做事的人撬开了季潮生的墓,那个方方正正的骨灰盒暴露在今天格外- yin -沉的天空下,像一颗造型古怪的定时炸弹。
冯端清让人把那个骨灰盒拿出来,他自己走过去,也没套手套,把骨灰盒打开··没有骨灰··四周安静得吓人··他把盒子给顾方叙看,后者敲了敲盒子的底部,然后用力一砸,把那个盒子摔碎在了青石板地上。
盒子的底部有一个暗匣,里面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传家宝,也没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跑出来,只有薄薄一张纸··同样的印刷体,只不过同样的四个字后面又添了四个字:·天理昭昭,敬请期待。
冯端清终于在恐惧的驱使下丧失理智,他抢过手边的枪,对着墓碑上季潮生的照片狠狠地- she -空了枪里的子弹··“我`- cao -`你大爷季潮生”·陆重山皱了皱眉。
“重山,”顾方叙叫住他:“去查,和季潮生有关系的,包括他以前的佣人、司机、园丁,甚至给他装修房子的装修工人,全部给我查出来·”·“是,先生。”
陆重山往外走去安排,经过邓玉容的时候他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夫人,您今天怎么没叫着邹婶儿和您一起呢这里地面- shi -滑,您自己走可得当心着点儿。”
邹婶儿毫无疑问是邓玉容的人,她甚至从厨娘直接成了邓玉容的贴身保姆,往日里总是邓玉容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今天怎么突然不见了·邓玉容猛然被他一问,还是有些心虚:“哦她啊,我今天突然想吃酸梅,使唤她去买了。”
“这样啊·”陆重山笑着点点头··他走到一边拿出手机,联系他安排在疗养院的人··听到的消息让他心中顿时警钟大作··“蠢货”他险些骂出口:“顾巽算什么我不是说过,就是天王老子来也要拦住吗”·他捏着手机的手爆起了狰狞的青筋。
邹婶儿紧张的不行,她刚刚一路走过来,被顾方叙安排的那些保镖盯着出了一身冷汗,好不容易走到病房门口,她的手心已经- shi -透了,差点儿连饭盒都拿不稳··她实在想不通,邓玉容为什么突然让她来疗养院,还吩咐她偷偷抽南安的血。
她当然不知道是因为季家的事,她只当邓玉容还在怀疑南安和董灵犀的关系,这让她觉得毛骨悚然,毕竟找回来的那位可是顾方叙亲自承认的,这要是又冒出一个来是怎么回事·但是毕竟把柄在邓玉容手里,她也只好照办。
不过这一路来她倒是看明白了,别的不说,顾方叙对这个小白脸的关注度可真不是一般高,光是为了他一个人包下一整层病房就已经可见其用心,更不要提那一排排护工和保镖——邹婶儿看了,不少保镖都是顾方叙从自己贴身的人里面拨出来的。
·她不禁生出一丝扭曲的好奇:要是这个南安真是顾连笙,顾方叙竟然和自己的儿子有这么一段,顾方叙不得疯了这说出去可够人戳脊梁骨的了··她撒谎说是奉顾巽的指示来给南安送汤,果不其然,只要摆出了顾巽的大名,没人敢多过问。
邹婶儿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的门,房里一片寂静,床上有一个细长的隆起,是南安正熟睡着··邹婶儿做的是昧良心的事,心里七上八下跟装了几百只小耗子似的·她一步一挪地走到床边,见南安没动静,又探他的鼻息,意识到自己在做蠢事,她连忙换了动作,抬手在南安的眼睛上晃了几下。
“呼——”她长舒一口气:看来南安的确是睡着了·邓玉容告诉她的消息没有错,每天的这个时候医生都会给南安注- she -镇定剂·邹婶儿起初还担心了好久,连安眠药都准备好了。
她心道天助我也,连忙从保温盒里拿出准备好的注- she -器·她以前没干过抽血这种事儿,扎了好几次才扎进血管··扎完血,她把东西收好放回保温盒里。
她看着南安的侧脸,越看越觉得像董灵犀,她没忍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拨开南安的额发··然而那里只是白净光洁的一片,没有她心中想的那个疤痕··不知是释然还是失望,她叹了一口气,拿着东西离开了房间。
36.·陆重山焦急地踱着步,恨不得立马赶回疗养院·他不知道邹婶儿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在顾方叙身边做了这么久的事,他太了解邓玉容了·这个女人就是一只毒蝎子,不动的时候跟死了一样,一旦动起来,每咬一口都会要人命。
“重山,你怎么回事怎么看起来心神不宁的”·顾方叙和冯端清带着人走出墓园,后面还跟着邓玉容——她挺着个大肚子,走起路来极为臃肿,但她却是一脸隐隐的笑意,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慌。
陆重山脸上焦虑的神情太过明显,不好掩饰,他情急之下只好将计就计,急切地说道:“先生,刚刚疗养院那边传来消息,南安少爷今天状态非常不好,我正要向您汇报,您就出来了。”
顾方叙果然方寸大乱,也不管季潮生了··“那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医生怎么说的什么原因他现在什么情况”·顾方叙烟也没心思抽了,随手往地上一扔,见司机站在车旁一脸状态外的样子,他不耐烦地训了几句,竟然从司机手上抢了车钥匙,自己就要进驾驶座。
陆重山见状连忙从他手中接过钥匙,把他请回后座上坐好··邓玉容一听是疗养院那边的事,脸上的笑登时消失不见,她有些后悔没有亲自出马,毕竟邹婶儿上了年纪,做事不果断,前怕狼后怕虎的,很容易露马脚。
再加上她们俩只见这种极不稳定的联盟关系,一旦事发,对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供出来··她这么想着,连忙加快步伐往自己的车上走,走到半路,她感到腹部一阵钻心的疼痛,她忙扶住一旁的树,才勉强站稳。
完了·她心想·这个没眼见的小崽子,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她有事的时候呆不住要出来了·顾方叙早已赶往疗养院,冯端清对邓玉容倒也只有那么一点儿露水情谊,可毕竟就在他眼皮底下,他看不过,只好自己安排着把人往医院送。
话分两头·顾方叙和陆重山赶到疗养院的时候,邹婶儿早就已经溜之大吉·主治医生见顾方叙来势汹汹,想起上次被他拿枪指着,早已经吓的腿肚儿抽筋,不等顾方叙下车,他已经迎了过去。
没成想顾方叙这次比上次火气还大,话还没说上,一耳光已经扇在了他的脸上··“安安但凡有一点儿问题,你别想还有命穿这身衣服·”顾方叙松开扯着他的白大褂的手,大步走进去。
主治医生害怕是害怕,却也只能跟着旁边向顾方叙汇报南安的情况··听到医生说邹婶儿来过,顾方叙立刻皱起了眉头:“她来做什么”·“送汤还是老爷子吩咐的”顾方叙骂了一句:“改明儿她要是拿瓶毒药来,说是老爷子要喂给安安的,你是不是还帮忙拿勺子”·主治医生明白这下是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认命:“是我失职了,先生。”
顾方叙这会儿没空追究责任,他继续问道:“她进去做了什么”·医生脸色一白:“先,先生,不是您说......除了治疗以外,不允许打扰......”·顾方叙被他气的血压都上来了:“围这么一大群人开运动会啊”他喝退了跟在身边的一大群人,自己带着陆重山和医生走进了房间。
季昭还在睡着——今天上午南安又出来哭哭啼啼,一会儿问他顾方叙说爱他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一会儿又问他顾方叙还会不会来看自己··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和他们最初的计划有了偏离。
如果没有他和顾方叙在岛上的那一个月,或许现在他和陆重山已经大功告成·但偏偏顾方叙对他起了疑心,偏偏顾方叙对他显露真心,又偏偏南安爱上了顾方叙··季昭不是没想过南安会出问题,毕竟他太清楚这个“合作伙伴”了:他善良、软弱,像一个涉世未满的孩子。
意识到这一切的他只好兵行险招,把自己送进疗养院,能避开顾方叙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他没想到,南安已经动摇到会影响他们的行动的地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上午一样对南安发那么大的火,他一时气急没有控制住情绪,差点被医生看出端倪,幸好他急中生智用之前检查出来的狂躁症做掩护,才躲了过去,但却没躲过医生加的那几针镇定剂。
他当然担心有人会借此机会做点什么,但他想着外面不仅有顾方叙的人守着,还有他和陆重山的人守着,其余人应该不会那么轻易靠近·可没想到,还真有人钻了这个空子。
邹婶儿果然不适合做这种事,她急匆匆抽完血,没来得及检查便离开了医院,于是那几个被她扎出来的血印子便清晰地呈现在了顾方叙和陆重山的眼中··陆重山心里咯噔一声。
他下意识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如果季昭的身份败露,那就一切都完了··37.·“先生,要不您先回去休息,我在这里守着南安少爷”·陆重山心里紧张的不行。
他原本只是想借助顾方叙快点赶到医院及时止损,但是没想到顾方叙对南安是真的上心,大有守到他醒过来的意思··可毕竟无法确认一会儿醒过来的会是哪一个人格,要是是南安的话,陆重山真的担心他面对顾方叙会有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顾方叙揉了揉太阳- xue -:“几点了”·“晚上九点,先生·”·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个多钟头了··顾方叙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安安怎么到现在都没有醒”·陆重山连忙说道:“有时候南安少爷情绪不稳定,医生就会注- she -镇定剂,看样子应该是用的剂量比较大。
先生您要是累的话,要不先回去休息”·顾方叙摆摆手··他怎么可能走他现在满心都在后悔,上次来过就不应该走,就应该在隔壁住下,给南安把事情解释清楚,最好是一气呵成把婚求了,然后他立刻把邓玉容解决了,等他出院他们就能结婚。
但是他没有·顾方叙呆呆的看着南安,心里感觉不大好··他总感觉这个错失的机会不会再回来了··陆重山看看顾方叙,又看看季昭,终于忍不住说道:“先生,南安少爷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为什么您对他这么上心呢”·他更想问的是,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开眼,非要给这场悲壮的复仇添上这样一个戏剧的转折呢·顾方叙抚摸着南安柔软的脸颊,嘴角噙着一丝虽然淡浅,但却厚重的笑:“我也不知道,或许从三年前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在我的心里就是不一样的。”
顾方叙看着南安的面庞·他也在心里问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南安在他的脑海里已经不再只是一副格外能激发他的- xing -`欲的肉`体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越来越多地想起他没什么光泽的眼睛、他转瞬即逝的笑和他近乎稀有的话语·顾方叙不知道,但他好像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地喜欢上南安了。
想到这里他竟然生出了些许患得患失的心理·他握住南安的双手,像怕他会逃跑似的:“重山,你说安安他爱我吗”·陆重山愣了一瞬,正要回答,顾方叙接着说道:“带他去丹麦之前,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他是那个藏在我身边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我要用最残酷的手段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顾方叙叹了一口气,想抽烟但还是忍住了·他接着说道:“在丹麦的时候,有一天早上我在外面砍完柴进来,他躺在床上,被子裹的紧紧的,在看一只鸟,他好像很感兴趣,看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雪花在他身后的窗外飘落,突然就不想回来了。
管他是不是来害我的人,是的话我也要把他拴在我身边,我们两个一起呆在那间屋子里,我不准他走他就得一辈子跟着我,我们一起老死在那里,死了都要埋在一起·”·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那段时间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么古怪:一个男人而已,一个泄欲的工具而已,旧的没了,会有数不清的新的·可他偏偏就认准了南安这一个,别的新的都入不了他的眼了。
“因为您爱上他了吧,”陆重山说这话之前轻轻叹了一声,声音很微小,不至于让顾方叙听到·“先生,您是真的爱上他了·”·顾方叙点点头,笑声里有几分认命,细听确有几分无奈和苦涩:“可是他爱我吗”·可笑啊,他顾方叙也开始纠结于这样的问题了。
他爱我吗顾方叙不仅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想知道如果爱的话,是什么时候爱上的是因为什么爱上的他不希望南安是因为屈服或者认命,他觉得斯德歌尔摩或者冯端清调戏时说的调教和肏熟都是对南安的侮辱。
陆重山看着顾方叙,许久才说道:“或许这个问题您应该自己问他,只有他能给您答案·”·顾方叙点点头·他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眼中带着格外少见的兴奋的光:“重山,你去跑一趟,把我之前订做的戒指拿过来,等安安醒了,我要向他求婚,不能再拖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如果这次机会他还不把握住,一切就不会再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下去了。
然而上天注定不愿意给顾方叙任何机会,还未等陆重山做出行动,顾方叙的手机响了···顾方叙接完电话放下手机,目光沉沉,久久没有说话·陆重山认得那个眼神,顾方叙每每要杀人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邓玉容生了,孩子不是我的·”·陆重山眯了眯眼睛:“先生的意思是”·顾方叙温柔地帮南安掖好被子,嘴上说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冲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我已经给了她不少面子了,顾家也不是什么讲道义的,把一个苟延残喘的邓家拉扯这么多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顾方叙冷笑一声:“我听端清说,当年老太太要活埋了连笙,是邓玉容出的主意”·话不必说完,陆重山已经懂了··“先生您放心,我这就去办。”
顾方叙看着陆重山走出门,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一次的机会,注定又要从他手里逃走了··38.·邓玉容看着被护士抱来给她看的小婴儿,不顾形象地大骂了一句,小护士吓得一抖,差点儿把孩子摔到地上。
“顾方叙你不得好死”·她骂着,却没有任何人回应·陆重山就站在窗户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又在向顾方叙汇报些什么,邓玉容越看越气,抄了一个茶杯照着陆重山的脑袋扔过去。
“走狗”·陆重山轻而易举地躲过,杯子砸碎在玻璃窗上··“邓小姐,”他的称呼足以体现顾方叙的态度:从前的顾方叙还需要一个“太太”来顺老爷子的意、来安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的心,但现在他不需要了,邓玉容背叛了他——虽然这话说出去有些可笑,两个凭着同流合污走到一起的人,谈背叛都有些玷污这个词,但她知道,这次是她失策了,顾方叙对她积怨已久,他既然揪住了这一点,就一定会物尽其用。
不仅是她,还是邓家,这次都完了··果然还是不能得意得太早·邓玉容想··她早知道孩子不是顾方叙的,毕竟她那么有心机,和谁睡过、有没有到怀孕的地步,她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眼前这个孩子只是一场和不相关的人一夜`激情的孽种,而她也早已计划好,她已经买通了鉴定中心,等孩子一出生,伪造的亲子鉴定就会送到顾方叙面前,即使顾方叙会发现真相,但在此之前她能通过这个孩子获得的好处自然不会少。
但是她明显低估了顾方叙,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这么防备他,居然会让人在产房外守着,孩子出生的下一秒就被带去做了亲子鉴定,她竟然一点空子都钻不到。
早知道就不自作聪明留下这个孩子了·邓玉容看着这个对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婴孩,她身体里原本并不存在的一点点母- xing -竟然慢慢被激发了出来。
“陆先生,”她忘了不到一分钟前她还在高呼这个男人走狗·“求求你让我和顾方叙通个电话行吗”·陆重山还是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抱歉,邓小姐,先生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邓玉容猛地提高嗓音,吓得孩子哇哇大哭起来··“顾方叙是不是和那个小贱人在一起是不是”她的声音难听极了,像用石块划过玻璃,听得人心头发毛。
“那个贱人是季潮生的儿子,不会错的陆先生,你快点告诉顾方叙,南安是季潮生的儿子啊他是来报复我们的”·陆重山却笑了。
“邓小姐,话大家都能说,关键在于,要有证据·”·邓玉容立刻有了希望:“有证据,有证据的我已经让邹婶儿抽了他的血去化验,只要做个鉴定,就有证据了”·“哈,”这可能是邓玉容生命里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笑,不过也大概是最后一次了:“邓小姐,你自己尚且没有看到结果,这不是信口开河吗”·邓玉容已经疯了,口不择言:“一定是的不然他有病跟着顾方叙,被一个男人当条狗一样肏,他欠肏还是贱啊”·陆重山眉峰微抬,手伸到后腰摸出那把枪。
邓玉容还在说着那些疯话,猛然猛然间额头一凉,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指到了她头上··“他不是你有资格说的·”陆重山沉声道··邓玉容的心脏停了一瞬。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邓玉容想起上一次在南安的病房发生的事情,突然明白了一切··“你们是一伙的难怪之前都没有露出马脚,是你在暗中配合他快点来人啊这个人是来害先生的快来人抓住他”·陆重山反倒是收了枪,他觉得这个女人太过可笑:既自大,又愚昧。
“先生不会相信一个欺骗过他的人,这是肯定的·所以要想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打小算盘,还是谨慎一些,小学生都懂骄傲使人落后,我送您一句话:贪婪使人丧命。”
陆重山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邓玉容感觉自己被扔进了通往地狱的通道,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像是一场进行中的酷刑··她不禁抱紧了身边的婴孩,妄图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39.·季昭已经在卫生间呆了快十分钟·他有些慌乱,对于正面对的情况,他不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的做法··天知道他一醒来看到顾方叙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他差点儿就稀里糊涂去摸枕头下面藏的那把水果刀了。
顾方叙的嘘寒问暖让他摸不着头脑,那些剖白的话他听得云里雾里·尤其当顾方叙在他面前单膝跪下,说等他好了就带他去国外结婚,他差一点就去摸顾方叙的额头看他发没发烧了。
季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手不自觉的摸上之前为顾方叙挡枪留下的疤痕··他想起陆重山说的那句话,那一枪,他本可以不帮顾方叙挡的··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一枪一定得挡住,不然顾方叙死在别人手里,他们一直以来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可还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些都是狗屁、都是借口,你不想他死,这才是真的。
我不想他死季昭看着镜子笑了一下:怎么可能,我苟延残喘活到现在,就只是为了看他死··少年脑海中浮现一幅画面,滔天的火焰一点点吞噬着他周围的物件,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里只剩下他还在呼吸,理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男人睁着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生机,他还微张着嘴。
季昭还记得,季潮生没说完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昭昭,快藏好·”·这个男人在自己快要没命的时候还在惦记着让他藏好··“或者你让我见见他好不好说不定你就不会这么纠结了。”
“不要再说这句话了,我不会让你见他的,乖乖滚回去·”·季昭恶狠狠地在心里说完这句话,胡乱地拍了拍脸·他从马桶上站起来,在冲水的声音中看完了陆重山发给他的信息,然后把手机藏好,走出了卫生间。
顾方叙的事情之后再说,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邓玉容··顾方叙焦急地走上来,二话不说把他抱回了床上:“怎么样肚子还难受吗是不是吃坏东西了宝贝你听我的,我马上就带你回去,我们回自己家,不用再去老宅了,我找专家来给你治,咱们不在这儿活受罪了。”
“可是医生说我是神经病,会伤人的·”委屈的语气是假的,话的内容倒不假·那个主治医生应该是被他上午的样子吓到了,这一点从他加大了镇定剂剂量就能看出来。
顾方叙说话间就要起身去找那个医生的麻烦,季昭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拦住了··“先生,我头晕·”·顾方叙立刻忘了找麻烦的事儿,把他按回床上让他躺好:“看到没,这就是镇定剂打多了的后果,这儿不能呆了,我马上把邓玉容的事情处理了,然后我们就回家。”
季昭听到这里,藏在被子里的手微微紧了紧··邓玉容这条命注定留不住,但关键就在于,她当然不能死在顾方叙手里··或许是老天有眼,下一秒他就听到顾方叙问他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什么。
季昭这才想起来,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想吃上次那个......还是算了吧·”·“算什么算要吃什么跟我说,我让人去买。”
季昭咬着嘴唇,一副犹豫的样子:“就是之前您带我去喝过的那家海鲜粥,但是我一想还是算了吧,太远了,再说现在也不一定还开着·”·顾方叙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头:“没开也得给我开着,乖乖等着,我叫人去买。”
顾方叙往外走了几步,折返回来:“我还是亲自去吧,重山不在,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宝贝你乖乖等着我,睡一觉我就回来了·”·季昭点点头;“嗯,知道啦。”
下一秒顾方叙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季昭飞快的从床上起来,换好了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顾方叙忘了带手机·季昭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心里对他说“你看他多在乎你,为了赶着去买粥,他连最重要的手机都落下了”的声音强行压回去,然后逼着自己把思绪从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收回来。
就在这时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短信:·“爸,昨天弄脏的床单我已经让人换掉了,你今天还回来睡吗”·发件人处是两个字:连笙··季昭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条短信,直到屏幕黑下去。
他疾步走出门,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紧握成拳的手上已经爆出了愤怒和青筋··“骗子·”·季昭恶狠狠地说道··40.·邓玉容想过会是顾方叙、陆重山、冯端清甚至顾巽,但他没有想到推门进来的人会是南安。
“怎么是你”·季昭笑着看着她:“怎么不能是我呢”·“快点来人把他抓住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做的”邓玉容甚至扔下了抱在怀里的孩子,光着脚冲到门口。
季昭没有阻拦,而是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那个嚎啕大哭的婴孩···“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季昭问他··“接下来我要当着你的面杀了你妈妈,很残忍、很血腥地,杀了你妈妈。”
季昭看了一眼邓玉容,在她尖叫着冲过来之前伸手戳了一下小孩的脸颊:·“是不是很有趣”·“疯子”·季昭笑了一声,动作夸张地擦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疯子有债必还,有仇必报,这是人之常情,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应该再正常不过吧。”
邓玉容被他的话噎住,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满目愤怒地瞪着他··“告诉我那天晚上和之前,你们和季家到底发生了什么”·邓玉容打量着他,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我只是被顾方叙带过去看热闹的,我知道什么”·“哈哈哈哈哈......”季昭弯下`身子看着她:“你知道我是背着顾方叙跑出来的,想故意拖延时间。”
邓玉容猛地抖了一下··季昭游刃有余地笑了笑:“其实你不说我也没办法,”季昭站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不过你不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知道就不知道,我把你们一个一个全杀了,大仇得报,管你们做了什么”·季昭用冰凉的刀子拍了拍邓玉容的脸:“你说是不是”·邓玉容心底一阵恶寒。
“你......你......”她慌乱地张望着,看到了床头熟睡着的婴孩·“你看,我的孩子就在这里啊,他才刚出生,他需要母亲的,求求你,看在我儿子的面上,饶了我吧,我错了,求求你......”·季昭嗤笑一声,看她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厌恶:“顾铮、你,你们临死前都说自己错了,都求我放过你们,可是那句话你们难道没听过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季昭的声音越来越嘶哑:“那天晚上我的父亲季潮生,他跪在地上求你们,求你们放过我母亲,放过我弟弟,你们怎么做的你们把他踹倒在地,用刀子把他的双手钉在桌子上,你们看着顾铮提着开水灌进我母亲嘴里、看着他几乎是虐待一般的女干`- yín -了她,你们在笑,你甚至还从我父亲的书房里拿了一瓶酒,就在那张钉着我父亲的桌子上开了那瓶酒......哈哈哈......”·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现在你们来和我说自己错了”·“啊——”·手起刀落,那把刀已经深深地刺进了邓玉容的眼睛里。
季昭毫不留情的把刀拔出来,又迅捷地捅进了她另一只眼睛里··被尖叫声惊醒的小男孩嚎啕大哭着,季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下,陆重山立刻走了进来。
“把这个孩子带出去·”季昭淡淡地说道··他还是做不到·当着一个孩子的面虐杀他的母亲,他做不到··“我说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说吧。”
季昭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邓玉容又瞎着眼,无法察言观色,她放弃了试探,老老实实地把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你应该知道,那时候顾方叙和季潮生在争那块地。
本来事情也不会这样的,怪只怪......”·怪只怪季潮生太固执··这话邓玉容当然不敢说出来··季潮生若是在别的什么时候和顾方叙对上,兴许还不会有这样的事,但那时候偏偏顾方叙被几个叔伯逼得紧,他急着立威,对方急着上位,形势紧迫,那块地就这样成为了顾方叙站稳脚跟的关键。
“顾方叙一开始只想给季潮生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难而退,但是没想到季潮生那么不知好歹......”邓玉容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还未来得及掩饰,季昭的刀子在她脖子上轻轻一削,划下来硬币大小的一块肉。
“我心眼小,听不得别人说我家里人,所以麻烦您叙述的时候客观一点,谢谢·”·邓玉容想起被活活虐杀、被切成了碎块的顾铮,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那个看到她都会低着头,任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还手的南安。
他是魔鬼··邓玉容嗓子干得冒烟,却不敢要水,只能狠狠咽了几口唾沫,继续说道:“那天晚上一开始只有我们三个的,后来顾铮非要去,他之前在竞标的时候被季潮生下了面子,一直想要报复,他还带了一个李谨,是那种很......就是我们不怎么屑于打交道的那种地痞。
“到了季家季潮生不开门,顾方叙用枪弄坏了门锁,闯了进去,然后我也不知道是谁先开了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一团糟了·顾铮看到季潮生的老婆出来,就把她那什么了。”
邓玉容的话把季昭的情绪逼到了顶峰·他深吸一口气,语调颤抖地说道:“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很干净·眼珠都没了,刚刚的疼都没能让你说真话”季昭摇摇头:“行了,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那个顾连笙到底是什么人”·邓玉容这下是真的急了,她几乎跪在了地上,使劲摆着手:“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就是看他长得像董灵犀才去接触他的,后来见面之后邹婶儿说他的确时顾连笙,之后的亲子鉴定也对,我就是想借着他牵制顾方叙,这都是实话啊”··董灵犀这个名字季昭倒是第一次听。
“董灵犀就是顾连笙他妈,是个演员,那时候很有名的·她和顾方叙是大学同学·顾方叙要她,但是她是那种很清高的人,死活不依,当时把事情闹得很大,顾老太太顾老爷子都被惊动了。
后来顾方叙还是把她弄了回去,就锁在你之前在老宅里住的那间卧室里......”·季昭忍不住继续问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她......”邓玉容打了一个寒噤:“她疯了,像个疯子一样在房子里到处乱跑,吓死人了,顾方叙本来就是玩玩,有那么一点点真心也被耗的差不多了,所以董灵犀一疯,他就把她扔进了后面的仓库。
董灵犀在那里呆了一年多,生下了顾连笙之后就死了·”·季昭心口莫名地揪了一下,他有些缺氧地喘了一大口气,又听邓玉容继续说道:“顾老太太那时候本来就没剩多少时日,她觉得董灵犀母子晦气,就找了邹婶儿和顾家当时一个姓赵的花匠,把刚出生的孩子埋了。
顾方叙那时候在国外,所以不知道这事儿,他回国之后为了孩子的事情发了很大的火,也就是因为这个他搬出了老宅,所以说起来,他对这孩子还是挺上心的......”·“行吧,”季昭点了几下头,把那把刀拿在手里转了一下:“你就到这儿吧,欠你刚出世的儿子的,你下辈子记得一定要还给他。”
他说完,面无表情地把刀插进了邓玉容的喉咙里··41.·陆重山抽完一根烟,看了一下时间,正要进去找季昭,突然一个手下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哥,刚刚听到顾方叙的人说,顾家的少爷要去疗养院。”
陆重山瞳孔一缩:“他去做什么他不是在学校读书吗”·对方回答道:“说是去看望咱们少爷·咱们留在那边的人不多,不一定能拦住。”
“该死·”陆重山用力地捻灭了烟头,推门走进邓玉容的房间:“昭昭,完事没有顾连笙去疗养院找你了·”·季昭身形一顿——他正要把刀子从邓玉容的喉咙里抽出来,不过似乎是卡在了喉骨里,怎么都抽不出来。
“他到底是什么人”·陆重山摇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不过顾方叙好像也在怀疑他·”·季昭面露疑惑:“他怀疑他做什么那不是他儿子吗”·陆重山把刀拔出来收进准备好的袋子里,然后拉着季昭的手往外走。
“这个他也没和我说·但是他对他已经越来越防备了,而且顾方叙对那份亲子鉴定很怀疑·除此之外我感觉顾连笙有些举动不太像一个儿子对父亲,倒像是想取悦他,这些我会安排人去查的。
尸体我让人处理,你绝对不能被顾连笙发现·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崇哥,”季昭突然叫住了他:“刚刚邓玉容说了一个叫董灵犀的女人,你之前听说过她吗”·陆重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之前你不是让我去查过吗你说那个厨娘似乎是在试探你。”
季昭皱着眉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让你查过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陆重山怀疑地问道:“你确定你还说你编了个故事才好不容易瞒了过去。”
陆重山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真的不记得了”·季昭摇了一下头:“我真的不记得了·”·陆重山凝目看着他:“昭昭,今天是星期几”·“星期五,怎么了”·“几月几号”·季昭虽然弄不清楚情况,但还是回答道:“八月十六日。”
陆重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他的手微微用力,捏得季昭有些生疼··“崇哥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陆重山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差,嘴唇甚至因为紧张而泛白。
他带着季昭穿过走廊,经过被清空的护士站的时候,那里立着一副台历,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三··季昭咬着嘴唇不安地看着陆重山的侧脸。
“崇哥,我又犯病了是吗”·陆重山心里乱的很,听到季昭这么说,他一瞬间爆发了··“昭昭,我们现在就去杀了顾方叙和冯端清,然后出国治病。”
“不行”·“没什么不行”陆重山红着眼睛吼了一声··季昭顿时愣住了··“你答应过我,再犯一次,就跟我出国治病。
昭昭,我们不能耽误了,趁现在还能治好,不要拿命开玩笑好吗你才二十二岁,你的人生并不是只为那几个人渣你明白吗”·“崇哥,”季昭笑着看着他:“可是我的人生,不是从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开始,就已经搭在那几个人身上了吗”·“昭昭......”··就在这时,一间病房的门突然打开,一双手伸出来,搭在了季昭的背上。
“昭昭”陆重山飞快地拔出枪,下一秒那个人分出一只手握住枪杆,然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季昭的背,示意他们进去··季昭还未反应过来,陆重山已经看清了面前的人:是顾巽。
“爷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安安身体的情况不是很好,您这时候把他叫过去能陪您聊什么”顾方叙端着刚买到手的粥,还没上车就接到了顾巽的电话。
老爷子说连日在医院里待着发闷,觉得南安有意思,叫他过去说说话·顾方叙还没表态,顾巽悠悠说道他已经派人把人接了过去,顾方叙也没法子,只好让老爷子有点儿数,聊的差不多了就放人走。
顾巽看了一眼低着头坐着的季昭和警惕地注视着他的陆重山,对电话那头说道:“我就随便说说话,到时候了你自己来接,不会把你的人怎么样的·”说完挂了电话。
季昭看着他,半晌,说道:“谢谢您,顾老先生·”·即使他和陆重山现在赶回去,在顾连笙之前到达疗养院的可能- xing -也并不大·到时候不管以怎样的情形撞上,都有暴露的危险。
一旦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必定要见血··倒只有顾巽的法子,才能掩盖住他们无缘无故离开疗养院的真相··“不用客气,我是想着当作赎罪,不过这么一点小恩小惠,应该连零头都够不上。”
季昭没有说话,陆重山冷冷地看着顾巽,在心里揣测顾巽的用意·即使之前顾巽已经表现出了不会阻拦他们的意思,但是毕竟他是顾家的人,说的话可信度并不高。
顾巽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的·他笑了一声,顺手把刚泡好的茶给他们两个一人倒了一杯··“你们不用信我,不过也不必太在意我,我说过不会管的·小辈是小辈,我是我,他们为自己做的错事还债,我为什么要插手”·季昭终于说道:“但是那是你孙子。”
“方叙”顾巽呷了一口茶,眯着眼睛看着窗外,似乎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如果当年不是我太固执己见,或许如今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顾巽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是我对不起方叙,对不起你们季家·”·42.·在医院门口接到季昭的时候,距离顾巽的电话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钟头。
顾方叙心里急,又不能去要人,只能守在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看着粥已经凉成了一整块,季昭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饿了吧冷不冷”顾方叙把带来的棉服给季昭披在身上,然后把他带上车:“爷爷今天心血来潮,你别往心里去,他老了就是爱说过去那些事,我不爱听,所以他就想到你了。”
季昭一一应下,却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看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被灯光照亮,看那些灯绿霓虹在车窗上划过··他平时这幅样子的时候多,顾方叙倒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到了疗养院,祁衡居然还等在那里·一看到他们下车,他连忙迎了上来··“南安哥,你回来了我都等了好久了,你吃饭了没有我专门去买了吃的,这一家的面做得很好的。”
季昭喉咙有些干,只随意地回复了几句,祁衡却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缠着他··“南安哥,咱们都好久没见了,你还好吗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啊爸爸说过一阵子我生日的时候带我去欧洲滑雪,我还想着你和我们一起去呢。”
顾方叙忍了又忍,终于说道:“连笙,你先回去吧,你安安哥哥需要多休息·”·祁衡顺从地回答道:“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爸爸你今天晚上回来吗”·顾方叙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不回”,转身带着季昭走了进去。
祁衡暗地里撇了撇嘴,目光一转看到了站在车旁的陆重山··“您是陆叔叔吧”·陆重山此时又换回了往日那副不冷不热的面目:“您好,连笙少爷。”
祁衡眯着眼看着他:“陆叔叔,您跟了我爸爸多久了”·“快十年了,少爷·”·“十年啊,”祁衡拉长语调:“都是我活的年岁的一半了......那您是不是很了解我爸爸啊”·陆重山没有说话,祁衡接着说道:“那您了解那个叫南安的人吗”·陆重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您对他感兴趣”·祁衡连忙摆摆手:“算不上有兴趣,就是觉得他不太对劲。”
他压低嗓音,凑到陆重山身边:“陆叔叔,您可要好好盯着他啊·”·他说完,往陆重山手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坐车离开了··陆重山冷笑着把手上那张黑卡掰段扔进垃圾桶里。
瞧瞧,还没等他动手试探,狐狸尾巴就自己露出来了··回到房间,季昭也一直没怎么说话,顾方叙只当他是累了,劝着他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在浴缸里放好了热水叫他去洗澡。
·“先生,”季昭坐在浴缸里,双手环抱着膝盖:“我今天听顾老先生说了一点你过去的事情·”·顾方叙正帮他擦沐浴露,听到这里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毫不在意地笑着:“怎么,心疼我了”·季昭没有说话··顾方叙笑着看着他,季昭猝不及防和他对视,连忙躲开了眼睛··“他那些话你就听着玩玩儿,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的事情,不算什么,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季昭出神地看着浴缸边上沾着的一团泡沫,点点头:“知道了·”·然而下午听到的那一番话却像是八爪鱼一样,用吸盘紧紧地吸在他的心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不知道顾巽为什么要对他说顾方叙的身世,如果他的目的是扰乱他的内心让他动摇,那他已经做到了··“他和你说什么了”顾方叙把他身上的泡沫冲赶紧,又用干净的毛毯包好把他抱回床上。
顾巽说的那些话季昭不愿意再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此时他的心里有一种矛盾,这种矛盾像一簇不怎么大却很烫的火焰,在他心里灼烧··他面前的这个人,在他五岁那年带着一群恶魔闯进他家,杀了他的父亲和母亲。
可也是他面前的这个人,才刚记事就被父亲抵押给了赌场,被关进地下竞技场里··下午顾巽告诉他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过那是不是顾巽为了迷惑他编造的谎言·可是听到最后,他满脑子都是顾巽给他看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顾方叙还没门把手高,看着镜头的时候他微低着头,眸子里毫不遮掩地放- she -着凶光··他五岁那年被顾方叙灭门,而顾方叙五岁的时候则是被关在昏暗的铁笼子里,像野兽一样撕咬残杀。
“那种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他看着顾方叙问道··顾方叙抬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有光,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吃东西喝水都要靠抢,我那时候说得最多的字就是杀和死。”
季昭把头低下去,掩饰自己飘忽的眼神··此时此刻只有季昭,然而他却希望此时的自己是另外一个自己,至少那个软弱的南安可以可怜顾方叙、心疼顾方叙甚至爱上顾方叙,但是他季昭不可以。
顾方叙坐在床边,放下来的刘海柔柔地垂在额头上,在鹅黄色的灯光映照下意外地多了一层柔软的色彩·他笑了一下,季昭被那双眼睛一晃,连忙欲盖弥彰地侧过头。
“这些其实都没什么,最后我活着回来了,而那个死老头子死了,说到底还是我比他更命硬一些·”·季昭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含回去放在口中反复咀嚼。
过了好一会儿,当顾方叙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他终于说道:“您那时候都想着什么呢”·顾方叙看着他,嘴角微微掠起:“不记得了,不过我看着我爸离开的身影,倒是想过,为什么没有人来爱我呢现在想起来,我也是有过少女心的人了。”
说到这里,他俯下`身在季昭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不过可能老天爷觉得我这个可恶之人也有可怜之处,所以派了一个小仙子来爱我·”·季昭回避着他的眼光,浅浅地笑了一下:“顾老先生、连笙少爷还有一直照顾您的邹婶儿,大家都是爱着你的。”
顾方叙感受到他对这个话题的抵触,他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似乎要看进他的心和灵魂·过了好久,见季昭再次转开眼睛,顾方叙终于问道:“安安,那你爱我吗”·五分钟的沉默,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顾方叙苦笑着站直·笑声里有苦涩有凄凉:“安安,你要是愿意,就爱我,不要可怜我·”·他给季昭掖好被子,没有再吻他,而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晚安,宝贝。
我过几天再来看你·”·“先生·”·顾方叙猛地被他叫住,转过身的时候他满脸都是意外的神情··“怎么了,宝贝”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隐隐的兴奋。
季昭有些后悔的闭了闭眼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叫住了他·可当顾方叙用那种闪烁着光芒的眼神看着他时,他终于没有回避:·“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很久很久以后,您还想或者还愿意要......那我来爱你。”
说到后面他已经几乎没有了声音·他闭上眼睛,想着如果顾方叙没有听见,那他就遵循着这天意,把这颗不知好歹不分场合不明是非的心收回去··“宝贝,你说很久以后怎么样抱歉我没有听清。”
季昭笑了一下,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没什么,先生,我瞎说的·”·他说完侧转过身,把整个身体都裹在了被子里·顾方叙看着他只露出一点点的后脑勺,叹了一口气:“晚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说这么多遍晚安,虽然季昭从来没有回复过他··43.·顾方叙再一次见到邓玉容时,后者已经是一具用保鲜膜包裹着的尸体·双眼和喉咙——这三个伤口上的血液出于行凶人的恶趣味,被刻意留在上面,导致干涸之后呈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观感。
·邓家的人借题发挥大闹了一场,不想正好撞在了顾方叙的枪口上,后者连连被南安婉拒,心里积压的火早就忍不住了·顾方叙当着邓老爷的面儿一枪一个,把那几个虚张声势的保镖全送上了路,邓老爷吓得跪地求饶,最后只能忍气吞声带了邓玉容的遗体回去。
可是孩子呢邓玉容刚生下来的孩子呢没有人知道·顾方叙也没心思管别人的孩子··邓玉容的死只是加重了顾方叙的怒火,却远远没有让他对这个躲在暗处的敌人心生恐惧。
但是冯端清不一样,他知道,邓玉容之后,他就是下一个··说起来冯端清心里是有怨言的·他虽然是顾方叙的好友,但他最多只是喜欢在床上让人见血,真正出了人命的只有季家那一桩事,而那件事都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他当然不愿意为一件陈年旧事付账。
自己的命要靠自己来护着,在这件事上,他谁都信不过,包括顾方叙··他冷眼旁观邓玉容的事,发现自从他们去墓园,那个一直跟在邓玉容身边的下人就没有再出现过。
他叫来一个顾家的下人问了问,那人知道的也不清楚,只说那下人叫邹婶儿,是顾家的厨娘·冯端清连忙叫自己的人去查,终于在一家亲子鉴定中心附近发现了对方的踪迹。
冯端清直接拿出邓玉容的尸体的照片给对方看,果然效果奇佳,没说什么话,邹婶儿就自己和盘托出了··“南安和季潮生”冯端清皱起眉头:“她怎么会怀疑到这上面”·邹婶儿又把那天邓玉容想拉拢南安,结果被吓得屁滚尿流的事告诉他。
她不知道房里发生了什么,只说南安应该是对邓玉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冯端清要过那张鉴定书看起来·听完邹婶儿说的,他对南安和季潮生的关系也有了七分猜测。
然而看了鉴定书,他心里才燃起的几分希望又被浇灭了:二者并无生物学上的父子关系··“这鉴定书被人动过手脚吗”·邹婶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她为了不出错全程都打着十二分精神,怎么可能被人动手脚·“那会不会是样本有问题”·这个也不可能。
南安的血是她抽的,季潮生的DNA样本是医院那边出的,鉴定机构是邓玉容找好的,鉴定过程也全程是她盯着的,能出什么问题·“其实吧,还有这么一件事。”
邹婶儿酝酿了半天,终于犹犹豫豫地把她们之前怀疑南安和董灵犀有关系的事情告诉了冯端清··冯端清一看那老太婆的眼神,就知道对方一定是在故意试探他。
所以他纵然内心震惊,但还是滴水不漏·他敷衍了几句,把邹婶儿弄走了··顾方叙,顾连笙,南安·冯端清默默想了想这三个名字,然后叫来一个手下,如此这般地交代了几句。
三天后,一份鉴定书出现在了冯端清的桌上·他打开鉴定书,那个答案让他既意外又兴奋,他搓搓手,对下一步的计划充满了信心··而与此同时,顾方叙的私宅里,另一场腥风血雨正在上演着。
陆重山的手还搭在门把上,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去看那张大床··“先生,医生说南安少爷今天就可以出院了,我来问一声,您预备几点出发,我好提前准备。”
顾方叙的脸还黑着·他没有看床上的另一个人,径直走到沙发上拿起自己的衣服穿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吃了午饭再去吧,他爱睡懒觉。”
顾方叙昨天晚上喝了不少,现在嗓子都还是哑的··陆重山面色窘了一下:“先生,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顾方叙心烦意乱地在门上拍了一巴掌,差点把床上的人吓得滚到床底下。
“那还愣着干什么,去接人啊”·陆重山却没动:“先生,现在把南安少爷接回来,您怎么解释这里的事情呢”·顾方叙被他这么一问,忍无可忍地抓乱了头发。
他返身走回房间,俯下`身狠狠地看着那个少年,手指都快戳进他的眼睛里了··“不管你是买通下人混进来的,还是有人别有用心把你送过来的,这件事我和你没完,你要是敢多一句嘴,我会让你死无全尸完了还要你全家给你陪葬。”
床上那个少年不过二十出头,接下这桩活儿完全是因为对方许诺的价格太诱人·找他的那人说了,只要趁这位顾先生喝醉了爬上他的床睡一晚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干。
这和天上掉馅饼有分别吗·可是现在,这张馅饼他是不敢吃了··44.·顾方叙心气不顺,上车之前就抽完了一包烟,等到了疗养院,又是半包烟没了。
陆重山从副驾驶侧过头:“先生,昨天晚上的事情,您预备怎么处理”·“还能怎么处理让他说出幕后主使,然后一起收拾了,你干了这么多年了还需要问吗”·陆重山表情不变:“先生,您真的不知道这次的事是谁在背后安排的吗”·顾方叙叹了一口气:“重山,直说吧,我没兴趣猜来猜去的。”
陆重山完全转过身,看着顾方叙:“先生,您应该早就知道现在这位连笙少爷是假的了·”··如果上次祁衡没有不知死活地拉拢他,或许陆重山还不会这么早把这件事情挑明,祁衡的心太大,总有一天会威胁到他们的。
顾方叙从酒水柜里拿了一杯冰水涮了涮满嘴的烟味,才缓缓说道:“要杀他,开一枪就行了,但是我总要知道他背后有谁,或者他的目的是什么·”·“那我去查”·“够了,重山,”顾方叙烦闷地揉了揉太阳- xue -:“够了,我不想一天到晚查这个查那个了。”
试探了这么多年,他真的累了··尤其只要一想到那天从病房里出来时南安抗拒的背影,他就觉得累··“我不想干了·”·他突如其来的剖白把陆重山吓了个好歹。
所以对方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的话回应他:“啊先生您这是......”·顾方叙没有接着往下说,陆重山也不好问,两个人各怀心事,一个盯着窗外,一个看着车顶,车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你说他会愿意跟我走吗”·陆重山没有回答··顾方叙自顾自地笑了一声:“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那样子过,简直都有些,都有些......”·都有些卑贱了。
“我几乎是在求他爱我,我从来没想到我会有那样的时候,可是我真的很想听他说一声爱我·”·陆重山放松了一下握得有些发白的手指,尽量用最平稳的语气说道:“先生,如果他永远都不说您想听到的话,您会怎么做”·杀了他囚禁他虐待他·还是放过他·陆重山在等待顾方叙的回答——这个回答对于顾方叙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假设,对于陆重山来说却是一个选择,一个决定他下一步的选择。
车缓缓在疗养院前面停下,顾方叙没等陆重山来开门便自己下了车··“生同衾死同椁,”顾方叙的声音被风声吹得有些零落:“相爱或者我爱他,我和他只能有这两个结局。”
或许还有一个··陆重山觉得他不能继续等下去了··然而当他准备跟上顾方叙,司机从车里探出头来:“陆先生,先生的手机落车上了,响个不停呢。”
陆重山接过手机,看到是冯端清打来的,他想也没想接通了··冯端清的声音里透着急切:“方叙,我发现了一件大事,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关系到你的连笙和南安,你......”·“抱歉冯先生,”陆重山的语调还是和平常一样:“先生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冯端清倒是习惯了在顾方叙不方便接电话的时候由陆重山代为传达,不过这一次事态紧急,他千叮咛万嘱咐,就差顺着电话线钻过来了··“......一定向他转达,等他忙完一定让他马上赶过来,这事儿一秒钟都不能耽误”·“是,冯先生。”
陆重山挂了电话,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另一头顾方叙才刚走出电梯,迎面就与一个人撞上了··“爸”祁衡的语气里透着满满的惊讶,但如果顾方叙此时把视线从自己的鞋上收回来的话,他就会看到对方脸上那一丝得逞的笑。
“你在这里干什么”顾方叙的语气里明显透着不耐烦··刚刚陆重山在车上说的话没有错,顾方叙确实早就知道祁衡并不是真正的顾连笙。
但他故意没有追究,还接下了那份细看之下错漏百出的亲子鉴定,并且在人前伪装出与亲生儿子久别重逢的样子··因为他知道,这个祁衡背后一定有人··他能忍祁衡在他面前做小动作,但却忍不了他出现在南安周围,尤其在现在这种他和南安关系尴尬的当口。
不过祁衡这一次倒没多纠缠,问了声好,就说要回学校上课了·顾方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他的背影,不祥的感觉在心底滋生··果然,走进病房后,他知道他的预感成真了。
45.·冯端清在屋子里焦灼地踱着步,然而除了惊讶和焦虑,他心里还有一丝隐晦的激动,他迫不及待想看到顾方叙知道这件事之后的表情·幸灾乐祸的心理不断滋生,让他甚至忘记了不久之前他还被笼罩在死亡的- yin -影里。
门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顾方叙·他不满地朝陆重山皱了一下眉:“顾方叙呢”·陆重山微微笑了笑:“先生有急事不能来,让我过来见您,您有什么事,我可以为您转达。”
冯端清一摆手:“不行,必须他亲自来·”·陆重山拿出手机:“不如我给先生打电话”·“电话里哪说得清楚让他亲自过来,这是关乎- xing -命的大事,不,这他妈比命还重要”·陆重山他见了很多次,所以他也没什么防备,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这东西我必须亲自交到他手里。
他在忙什么”··陆重山指了一下手表,隐晦地笑了笑:“这个点先生当然不大方便·”·冯端清一听就明白了,他的脸上顿时露出比吃了屎还恶心的表情:“和南安他是不是疯了”·冯端清说白了就是个纨绔,没什么城府,心里一着急嘴上的锁就自己开了:“他要是知道那是他亲生儿子他还睡得下去吗- cao -恶心不恶心”·陆重山犹如受了雷击,猛地愣住了。
“冯......冯先生,”他大口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冯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冯端清反应过来自己漏了口,正要掩饰,想了会儿还是破罐子破摔,丧气地拍了一下桌子:“老子就直说了,那个南安是顾方叙的亲生儿子,是真正的顾连笙。”
冯端清抖着手点了一根烟:“邓玉容生前怀疑过这一点,那个邹婶儿也说南安和顾连笙的生母董灵犀长得很像,我拿他们两个的样本去做了亲子鉴定,鉴定结果......”·“不可能”·陆重山吼完这一句,扔下已经被他吓得呆在原地的冯端清,抢过桌子上的文件袋,狠狠地撕开,然后颤抖着拿起那份鉴定书。
“这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他扔下鉴定书一把揪住冯端清的衣领:“告诉我,这是你伪造的对不对”·冯端清就是个傻子,也感觉出他的不对劲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明白了难怪之前那些人都那么顺利,你是季潮生的人对不对你和那个南安,不对,你和顾连笙是怎么回事”·陆重山的眼睛红了一大圈,看起来煞是可怖:“我问你,回答我:这份鉴定书是不是你伪造的”·冯端清猛地被这么一弄也是一肚子的火气,他当头给了陆重山一个头锤,被对方躲了过去。
他们两个打得难解难分,但还是陆重山更胜一筹·一番缠斗之后,陆重山重重击在冯端清脸上,终于把他击倒在地··陆重山没等喘过气,重新拿起那份鉴定书看着,他的手越捏越紧,终于气血上涌狠狠地撕烂了那张纸。
“- cao -`你大爷”冯端清踉跄着爬起来,抄起手边的烟灰缸照着陆重山头上砸去,后者回身躲避,顺势拿出枪- she -中了冯端清的膝盖。
“告诉我,”陆重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抬手抹了一下额上的汗:“顾方叙、顾连笙和董灵犀,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先生......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了......”·“安安我爱你,安安你听到了没有我真的只爱你,那些都是假的,你为什么宁愿相信别人也不愿意相信我为什么”伴随着顾方叙愤怒的质问的,是一下比一下更为猛烈的撞击。
·他一手紧紧扣着季昭的腰,一手用力钳住他的下巴逼着他与自己对视··“南安,你看着我,你看看我你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不要再躲我了好不好”·季昭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经受过这种事情,偏偏顾方叙今天又是压抑已久的爆发,他满心满意都是想让南安明白他的心,力度上丝毫没留情,所以到了现在季昭是真的已经疼得受不了了。
顾方叙用力闭眼,一滴眼泪和顺着额发留下来的汗水在下巴上凝结在一起,然后落到季昭布满红痕的胸`脯上··季昭的眼神暗了暗,接着出乎顾方叙意料、也出乎他自己意料地,不受控制地伸手,把顾方叙额上的汗揩去了。
顾方叙茫然地停下来,像被抛弃的孩童终于找到了家,目中满是惊喜·他俯下`身想要吻季昭的唇,却被对方伸手推开了··顾方叙眼中的惊喜被茫然取代·他头一次这么手足无措,怎么都不是,只能尴尬地低着头,看着季昭。
脑子冷静下来,愧疚渐渐冒了头·顾方叙恨不得一耳光扇死自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南安面前总是这么沉不住气,上次打伤他也是,这次也是··刚进屋的时候,看到房间桌子上那些五花八门的照片,顾方叙就知道他的预感成真了。
他疯了似的向季昭解释,甚至忘记了去追究祁衡专程给季昭送这些照片的动机··他说那些照片是假的,他说他被季昭拒绝了心里难受喝多了,他说那个少年是被不怀好意的人送过去的,他说他喝醉了没有任何碰他的可能......他说得口干舌燥,季昭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当季昭最后一次消极地别过头去的时候,顾方叙终于失控了··此时才刚刚做了一半,顾方叙插在里面的部分没有感受到主人的萎靡,依旧斗志昂扬,顾方叙愈发有些尴尬,正要抽出来,季昭却猛地起身把他扑倒,自己动了起来。
顾方叙顿时又惊又喜·他甚至呆住不敢动,生怕一动这个梦就碎了··终于结束了这场- xing -`事,季昭从他身上下来,微微喘了几口气··“安安......”·季昭看了一眼散落在地的照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摆拍,但他还是感觉一股气郁结在胸口里,上不来下不去,压得他难受。
“先生,既然是见色起意,何必非要当真·”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季昭从来没有说过,现在突然说出口,他感觉每一个字都在像刀子一样扎他的心脏。
·如果他不是季昭,或者顾方叙不是顾方叙,即使他们开始于畸形的强制和囚禁,到了这一步,他也不会再拒绝对方的示爱,他会心甘情愿当他的囚徒··但是事实是,他是季昭,顾方叙也是顾方叙。
他们两个的结局只能是你死我亡,不死不休··顾方叙还没从季昭主动的举动带给他的喜悦中回复过来,又被对方的话语冻得如坠冰窟··“安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感觉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恐惧。
他害怕听到季昭的答案··季昭的神情依旧淡漠:“我只是一具肉`体,像我这样的还有千千万万,您何苦......”·他看着窗外,没有意识到顾方叙闭了闭眼,终于决绝地抬起手。
他的话没能说完,顾方叙一个手刀落下,他痛哼了一声,随即重重倒在了顾方叙准备好的臂弯里··顾方叙低头在季昭的额上吻了一下,然后用毛毯把他裹好抱下床。
他还是决定当一个禽兽,毕竟只有这样他才能毫无愧疚地把季昭禁锢在他的身边··即使季昭不爱他··46.·“- cao -·”季昭狠狠拽着那根铁链子,手都泛紫了链子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小声地下床,在房间里寻找着能开锁的东西··他脑子里很混乱,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零碎的记忆碎片·他知道这是那场火灾的后遗症·从上次有关董灵犀的对话开始他就知道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就像陆重山说的,如果不及时治疗,后果会很严重。
但是他不甘心,都走到这一步了,他不想放弃··他隐约记得昨天晚上顾方叙把他按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告白,而他的拒绝最终激怒了他,让他再次把他囚禁了起来。
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他甚至希望那是南安而不是他,这样他至少心里会好受些,还能继续欺骗自己并没有因为杀父仇人而软弱动摇··但是不是,主动的、拒绝顾方叙的、伤心的,都是他。
链子的长度刚好只够他从床上走到卫生间,再往前就会触发连在床头上的报警器··季昭找了一圈无功而返,正在这时门开了,陆重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怎么会这样”陆重山刚刚获悉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回来就得知季昭被顾方叙绑了回来,他原本打算处理完冯端清就带季昭走,没想到情况变成了这样。
他被陆重山犀利的眼光盯着,终于还是说了实话:“顾方叙他......他向我表白,我拒绝了他,然后他就......就把我绑了回来·”·陆重山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来,然后严肃地看着他:“昭昭,现在顾方叙不在,我把人都支走了,我马上带你走,你这次必须跟我走”·他说着拿出一根铁丝撬锁。
季昭连忙捂住锁芯看着他:“崇哥,给我一个理由好吗”·“我刚刚杀了冯端清·”·季昭倒吸了一口气:“崇哥,你......”·陆重山几乎要疯了,但他还是强忍着冲动一字一句地说道:“乖,听我的,具体的我到了路上再和你说,现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季昭看出事情严重,终于不再反抗,乖乖地让他把锁打开,然后穿好衣服跟着他走出房间··绥市郊区的某个仓库里,顾方叙点了一根烟徐徐抽了一口,然后看着面前被五花大绑的人:“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要是还想打鬼主意,他就是你的下场。”
顾方叙用拿烟的手指了指倒在血泊中的少年——是那天爬床的那个,他刚刚不知天高地厚妄图用照片威胁顾方叙,被他一枪打在肺上,流了半分钟的血才慢慢咽了气。
祁衡哆哆嗦嗦地看着面前的人,心中还在纳闷自己是哪里漏了马脚·顾方叙看出他在想什么,掸了一下烟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质疑过那份亲子鉴定吗”·祁衡背上刷的冒了一层冷汗。
“因为我说它是真的·”顾方叙徐徐说道··“为什么我要说它是真的呢”顾方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因为我要看看,这个不要命的到底是被谁派来的、又到底是打的些什么注意。”
·祁衡被他的眼神看得一凛,连忙低下了头,然而顾方叙却用空着的那只手扳着他的下巴:“顾铮那个老东西派你来的时候,知道你揣着这么多私心吗”·祁衡下意识往后躲,但顾方叙钳着他的下巴让他无法动弹。
“顾铮死了,你没有了靠山,但是同时也获得了行动上的自由,所以你不用再想着为他做事,而是一心一意为自己谋划起来,是吗”·祁衡害怕地摇着头:“先生,先生您放过我吧,我都是被逼的,我就是一时昏了头......”·顾方叙笑了一声:“你如果一心只想要点钱或者要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我或许就忍了,我现在真的越来越不想起杀心了。
但是你偏偏要去他面前晃,你想干什么”··祁衡求生的本能促使着他下跪求饶,但是他被捆在椅子上,只好用力摇头,使劲说道;“我就是觉得他很奇怪想试探试探他,真的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顾方叙嗤笑一声:“你往我床上送人、给他送我和别人的‘床照’,你这是要怎么试探”·祁衡急得眼泪鼻涕直流,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和我一样别有用心,然后顺便把他赶出去好多拿一点财产,但是......”·顾方叙觉察到他与其中的一场,一双眸子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但是什么”·“但是我越看越觉得他才是真的顾连笙”·祁衡说完,看着顾方叙的眸子狠狠一颤,夹烟的手一顿,还剩半截的烟落在地上正好沾着地上的水渍,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滋——”。
47.·顾方叙愣了一忽儿,重新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我不喜欢这种没头没尾的话,说清楚·”·祁衡当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刚刚那句话只是他情急之下为了分散顾方叙的注意力喊出来的,而他也是不久前套邹婶儿的话时才知道原来在他之前她们还怀疑过南安是顾连笙。
顾方叙也没催他,安安静静抽完一根烟,然后还没等祁衡反应过来,他猛地伸出手扣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唇,作势要把还冒着火星的烟头扔进去··“我真的是瞎说的是邹婶儿和邓太太之前怀疑过,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顾方叙笑了一声,把烟头又往里面探得更深了一些:“就算这个你是真不知道,你外公叫赵宝根,确定不和我说说他”·祁衡被这句话抽去了九成力气,剩下的一成虚虚地吊着他的命,让他不至于被吓得咽气。
他心知已经暴露瞒不过,终于决定把真相说出来··赵宝根是顾家的花匠,祁衡是他的外孙·赵宝根几年前去世,与此同时祁衡经人介绍签约了演艺公司。
他没有接受过专业教育,其他地方也不是太出彩,当然没遇到什么好资源·他的父母赚的钱补贴家用都够呛,自然不可能为他提供什么帮助,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他外公赵宝根留下来的日记。
他知道外公以前在大户人家家里工作过,心里起了歪念头·他想看看日记里面有没有什么能为他带来意外之财的豪门秘辛··日记里面全是琐碎的日常,直到翻到最后,祁衡才发现不得了的秘密:·二十年前,花匠赵宝根和厨娘邹婶儿一起,被顾家老太太指派了一项重要的任务:他们两个要去把大少爷顾方叙刚刚出世的儿子顾连笙带去处置掉。
“我外公在日记上说,顾家老太太很迷信,她觉得那个孩子的妈是个疯子,那个孩子也不吉利,所以一定要活活埋了·他们两个那天晚上带了工具,找到了现在的森林公园那一块,挖了一个坑把孩子放了进去。”
做完这件事,赵宝根和邹婶儿私下达成了一条协议,这件事他们一生守口如瓶,绝对不告诉任何人·并且赌誓,两人绝对不会再踏入这一区域··但是赵宝根当晚就后悔了。
他想起自己为了让孩子停止哭喊而在孩子额头上砸下的那一锄头,一闭眼都是那个孩子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着他·他偷偷跑回去,把那个孩子弄了出来··或许是天意,那个孩子居然还没有死。
赵宝根抱着孩子,去了附近的福利院··“外公在日记里说,他后来放心不下,偷偷去福利院看过那个孩子,但是院长说孩子已经被人领养了··“......是......是季家领养了那个孩子,而......。”
祁衡说完,顾方叙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景物全都失去了颜色··祁衡咽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说道:“......后来听说,顾家大少爷带人杀了季家一家三口。”
顾方叙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他往后扶住椅子腿才勉强固定住身形··祁衡不敢停顿,继续说道:“我知道那个孩子的妈妈是董灵犀,我从小就被说长得很像她,就想浑水摸鱼。
额头上的疤痕也是按照外公日记里说的弄出来的......但是我没有门路,接触不到您·后来我跟着公司出去应酬的时候认识了您大伯,他说可以帮我,但是我要向他汇报您这边的情况。”
后面的话顾方叙一句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的儿子,他的连笙,是被他杀死的·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时候季潮生和舒韵宁愿自己被活活折磨死也绝对要拦住他们,为什么邓玉容提议烧掉季宅的时候眼中会有那种诡异的光。
因为屋子里是季家一家三口,季潮生、舒韵,和他的连笙··“连笙......连笙......”顾方叙失神地跪在地上,任由地上积储的污水浸- shi -他的裤子。
这都是报应,是他对董灵犀强取豪夺、是他没有从祖父母手中保护好自己的骨肉的报应··整个空间沉浸在寂静中,过了不知道多久,顾方叙终于像是回了魂儿似的猛地站起来。
他要见南安,这个时候只有南安能给他的心脏一点点安慰··门口响起脚步声,一个手下跑进来,肢体神态之间全都透露着紧急···“先生,守在那边的兄弟们说陆哥偷偷带着南安少爷出去了。”
顾方叙的手紧握成拳,额上的青筋甚至马上就要爆裂··“不行”·他已经失去了儿子,他不能再让别人从他身边带走南安,绝对不可以·“拦住他们,绝对不准他们离开一步。”
顾方叙说完蓦然抢过那人腰间的枪,正对着祁衡的额头按下了扳机··48.·陆重山猛踩油门,但是那一排车却纹丝不动,铜墙铁壁一般的封锁着整条道路··“失策了”·陆重山有些后悔,他一心只想着带季昭走,脑子一热只记住要支开别墅附近的人,却忘了以顾方叙谨慎多疑的- xing -格,别墅所在的整个区域都安排了他的眼线。
·他没有思考太久便作出了决定:“昭昭,一会儿我下车拖住他们,你开车去机场,听到了吗”·季昭心里感觉不怎么好,下意识拉住他的袖子:“季崇,你不能有事,明白吗我爸我妈在天上看着你,你不能骗我,你一定要来找我”·陆重山伸手把季昭抱进怀里,轻抚了一下他的头发——这个过程仅持续了几秒钟,便放开了。
“昭昭,没照顾好你是我对不起先生和太太,以后不管有没有我,你都要自己好好活着,顾方叙......”陆重山有些哽咽,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天,想问问这个昏庸的天是为什么要把季昭这个孩子选作它取乐玩弄的对象。
“顾方叙......”陆重山看着季昭的眼睛:“他是真的很爱你,我看着他的眼睛确认过了·但是你答应我,不管报仇还是什么,不要和他来往了好吗昭昭,一定要答应我,我就这一个要求。
你如果还和他纠缠下去,你会很痛苦的,相信我”·他无法想象当季昭听到了那个残酷的事实,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甚至不敢想,一往上面想他就钻心的疼。
他此时无比希望许多年前季氏夫妇没有因为看到他在福利院里护着尚在襁褓中的季昭而把他们一起领养回家,这样他就不会纵容甚至支持这个孩子走上这条不归路··季昭一直在沉默地听着,到了这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重山。
“季崇,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季崇看着季昭,许久·突然不远处响起轮胎摩擦的声音,是顾方叙来了··季崇果断下车,把车门锁上。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车里的人,张了张嘴··季昭看到他说的是“快走”还有“对不起”··季崇才刚下车已经被围了起来,季昭看着那些人拿枪指着他,甚至其中不知是谁对着他的膝弯踹了一脚,让他跪倒在地。
“顾方叙·”季昭狠狠地在齿间噬咬着这个名字·他看着顾方叙拨开左右走到季崇面前,他看着顾方叙用枪抬起季崇的下巴,他看着顾方叙用枪托把季崇额上打出一道伤口,他看着顾方叙张嘴,他知道顾方叙在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而季崇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明明是跪着,却没有一丝一毫退让的意味··他脑海中浮现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舒韵也是这样跪着,乞求他们放过她们一家人,但是那个男人只是笑着任由顾铮把舒韵拖去厨房,撬开她的嘴灌了整整一壶开水进去。
还有他的养父季潮生,他也下跪了,他求顾方叙放过一家妻小·顾方叙嘴上答应着“好”,拿枪的手在季潮生的膝盖上毫不犹豫地留下了两个血洞··季昭就在最里面那个卧室里,房门虚掩,他能看到他的养父就在不远处的那张椅子上,无声地张着嘴对他说“昭昭,快藏好”......他听他的话藏好了,可他还没来得及有下一个动作,不知是哪里先传来一阵浓烟,随即整个房子都被吞噬在了火海之中。
他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季崇——那时的他还是医学院的学生,每天晚上都会去季家别墅找季潮生补习功课·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把季昭抱了出来··他们跑出来的下一刻,或许是火势蔓延到了厨房,砰地一声巨响,这间承载了所有美好温馨的房子终于完全毁于一旦。
想到这些季昭的手几乎要嵌进座椅里··去他妈的爱去他妈的·他坐到驾驶座上,没来得及系安全带便已经踩下油门朝着顾方叙冲撞过去。
“昭昭你疯了”·“安安你不要冲动”·他什么都听不到,他只有一个想法:只要杀了顾方叙,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早就疯了,从顾方叙毁去了他的家、从他为了报仇接近顾方叙开始,他就已经疯得无可救药了··49.·“住手你是不是疯了”·这个声音在季昭的脑子里响起,夹杂着愤怒、恐惧和担忧。
季昭嘴角浮现一丝苦笑,就这几秒钟的晃神,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微弱,就像有人使劲拉着他的头发要把他从这个身体里拉出去一样··“你才疯了”季昭保持着最后几分清明,使劲摆头想要多会对身体的支配:“你给我滚进去,滚进去”··“我不能让你杀了他”·怒火猛地烧到季昭头顶,让他有些目眩:“那你就是想要崇哥死你为了杀父仇人想让从小一直护着我们的崇哥死”·季昭心中悲愤交织,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方向盘流下来,滴在他的裤子上。
“你也是爱他的呀,为什么一定要你死我活,好好活着不好吗忘记仇恨......”·“不”季昭大吼道:“我一闭眼睛就能看到爸爸空洞的眼睛和妈妈跪在地上痛哭的样子,我忘不了”·就这一瞬间,他终于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他踩下油门,眼中流露的痛苦一瞬即逝:“我也不打算忘。”
那份不合时宜的爱还远没有到能消弭他心中的恨的地步——不管是不是骗自己,他现在都只能逼着自己这样想··一声枪响,季昭猛踩刹车看去时,季崇的胸口上已经绽出一个血洞,季昭几乎是打开门从车里爬了出去——他太害怕了,他想象不到身边不再有季崇,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顾方叙瞪着那个沉不住气开了枪的人,一个人影从他眼前闪过,他向那方看去,季昭已经跪在地上抱住了季崇··“崇哥,崇哥你怎么了......崇哥你千万不能有事的啊......你还要带我去看病,还要......”·“你......你到底是......”顾方叙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他不想听也不敢听那个答案·“你到底是什么人”·少年没有回答,却是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了那个还在冒着烟的枪口··他点点头,从衣袋里拿出一把小手枪——是季崇刚才下车前给他的。
“让我杀了那个人,”季昭用枪指了一下那个打伤季崇的人,然后回头看向顾方叙:“我就告诉你·”·顾方叙不敢看他,却又不愿意从他身上挪开眼:“我帮你......”说完他在心里笑自己,到现在了,他还在担心这个身份昭然若揭的少年手会脏。
季昭没等他说完已经抬手精准地击中了那人的心口:“我自己来·”·那个人倒下去了,季昭才站起身,季崇捂着伤处拉他的裤腿,他只顾着走到顾方叙面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昭,季潮生的季,天理昭昭的昭,我来替我父母报仇了。”
·轰·顾方叙只觉一声惊雷炸在他的耳边,他下意识摸着耳朵,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一切··“你......你是季潮生的......”每说一个字,顾方叙都觉得眼前的场景越来越模糊,他用力揪着裤脚才堪堪站稳。
“养子·”季昭这才与他真正地对视,恍然间呼吸滞了一瞬·他紧紧握着枪,深吸一口气:“我是季潮生和舒韵的养子·”·顾方叙重重跪在了地上。
膝盖被石子划破的疼痛完全没有让他寻回思绪,他久久地跪在原地,抬头看着昏暗的天空——有一团乌云在慢慢向他们靠拢:暴雨要来了··似乎心口的疼痛只有深呼吸能缓解,季昭和顾方叙面对面,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长长吐息着。
顾方叙终于鼓起勇气看着季昭,他感觉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上那个血口往外一滴一滴流血的声音·冷风呼呼地往他的心口灌,像是要把他的血肉全吹出去,把他变成一具绝望的干尸。
这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仇人,还是他曾同床共枕一千多个日夜的爱人··这就是命运的玩笑,在它面前,无论你拿着枪还是拿着刀,你都是手无寸铁的待宰羔羊。
50.·季昭看着陆重山被急救车带走,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顾方叙坐在椅子上,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季昭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仰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崇哥没有突然杀了冯端清,我们两个本不应该这么快就以这样的身份面对面的·我说话算话,你让崇哥走,我就单独跟你谈·”·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吸到底,然后吐出一团忧郁惆怅的烟雾。
烟雾散去,他猝不及防与顾方叙对视,夹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忙心慌意乱地在手心里揉灭了烟头··顾方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甚至连眨眼也舍不得··陆重山,不对,现在是季崇了。
季崇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顾方叙看到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季崇说的是:“虎毒不食子·”·虎毒不食子··哈哈哈,虎毒不食子啊。
他放任自己的祖母让下人把自己的儿子活埋、他当着儿子的面杀了他的养父母、他还囚禁强`暴了他的儿子,够毒了吗·他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内疚痛心震惊都有吧。
但他发现这些情绪对他来说都是次要的,他只想这样看着眼前的人·他的身份不停变化,一会儿是罪人,一会儿是情人,一会儿又是父亲·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看的是季昭,有时候是南安,有时候是顾连笙。
·他此生罪孽深重,但他觉得自己一定上辈子、上上辈子也是恶人,不然为什么会受到这样撕心裂肺都不足以承受的刑罚·他知道季崇的意思,那句话不仅仅只是希望他对季昭网开一面,更多的,是希望他放过这个孩子,无论是以仇人、情人还是父亲的身份。
季昭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失神,他扔了烟头,走过去用枪抵着顾方叙的额头··“连......连笙·”·季昭笑了一声有些失落地闭了闭眼:“原来到最后关头,你心里想的是你儿子,你真的爱你儿子吗”·没等顾方叙说话,季昭继续说道:“你爱你儿子,我的养父母也很爱我。
你们放火烧房子的时候,我就在最里面那间卧室里,顺着门缝能看到养父的尸体......崇哥那时候刚上大学,他冲进房子里救我,天花板上的吊灯坠下来砸在他的背上,他爬起来继续把我抱出去......你可能觉得这些事无关紧要,但是这些对于我来说,比命还重要。”
什么叫痛彻心扉,季昭在五年前体会到了,而顾方叙在此时此刻体会到了··“你和季崇,后来你们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他想知道,在被自己亲手毁掉了家后,他的儿子是怎么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季昭正要点烟,顾方叙看着他,问道:“可以给我来一根吗”·季昭愣了一下,重新抽了一根烟扔给他,给自己点完烟之后又把打火机也扔给了他。
“没什么迂回曲折,别人怎么活我们也是怎么活的,不缺吃不缺穿,直到......”·直到那一年他查出来得了病··“你为什么不去治你还这么年轻......”顾方叙说不下去,只能像续命一样使劲抽烟,双手不住地颤抖甚至连烟都拿不住。
“治不好,是那种一千个人里面才有一个人得的病·”·季昭缓缓抽了一口烟:“所以我才要快点杀了你们啊·”他笑着看着顾方叙:“不然等我死了你们都好好地活着,我会死不瞑目的。
我......呃”·“你怎么了连笙你怎么了”·“滚进去现在不是你出来捣乱的时候,滚进去”另一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吵闹哭喊,他感觉脑仁儿里像是有一捆一捆的炸药在爆炸,炸得他头昏目眩,甚至丝毫没有注意到顾方叙对他的称呼。
“你给我坐回去”他大吼一声,用枪指着顾方叙··“好好好,我不动,你听我的话,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去看医生好吗我哪里都不去,我不会跑的。”
顾方叙慢慢退回椅子上坐着,一边伸出手作出安抚的动作··“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杀了他”·顾方叙看着少年捂着脑袋痛苦地怒吼的样子,脑中浮现一个词汇。
“你......你是人格分裂吗”·季昭猛地抬起头,夹杂着愤怒和怨毒的眼神几乎要化作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马上就要窜上去咬住顾方叙的脖子:“你胡说,他就在这里,难道你看不到他吗你折磨凌辱他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你都不记得了吗·“南安南安,他叫这个名字就是想问问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后,你有没有寝食难安过”·“我......”顾方叙恍然间卸去了全身的力气,一丝不苟梳上去的刘海颓丧地垂在额头上,让这个无时无刻不光鲜风采的男人顷刻间老了不少。
连笙,对不起,爸爸错了··我真的好爱你··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你让你自己好好的可以吗·我真的好心疼··......·或许有一种惩罚叫做有口莫辨、叫做话在心头口难开。
顾方叙怔愣地看着季昭和他身后空无一人的背景,思绪纷乱情感混杂,恨不得去借几百张嘴几百个脑子,把他想说的一一说清楚,把他疑惑的一一想明白··同一个人,不同的身份,同样的爱,不同的名义。
顾方叙都想要,又都愧疚;都亏欠,却都难弥补··最后他终于千言万语化为一句话:“如果杀了我,你会感到开心吗”·他想好了,如果季昭说会,他二话不说把命给他,不管是吞枪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季昭希望,他甚至可以拿刀给自己凌迟。
51.·季昭没说话·他掏出烟盒拿出一根烟点燃了叼在嘴上·他明明会吸烟,却不知道想什么跑了神儿,狠狠地呛了一口,按着自己的腿咳得不行··于是顾方叙知道他也在犹豫。
“别抽了,你的嗓子不好,抽多了会咳嗽的·”顾方叙此时此刻只说得出这一句话··季昭咳出了眼泪,咳得头昏眼花,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一只手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正是最能让人感受到舒适的力度。
他回头看了顾方叙一眼,扔了手上的烟,狠狠推开他,然后低头哭了···饶是从前顾方叙强迫他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像这样哭过··天哪他一个复仇的人,居然在复仇对象面前哭了。
季昭想忍住,可是忍不住,他不知道哪里升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要让他把这十来年的眼泪全都哭出来··顾方叙的手重新放上来,轻轻揽过他的肩头,他晃了一下胳膊想推开,却被顾方叙抱紧了。
“你就当这是我最后一次抱你,等我松开手,你把枪给我,我自己动手·你放心,我不会耍花招,你下不去手的话我自己来·”他说完,低头在季昭的头顶吻了一下。
他决定不告诉季昭这一切,他愿意在他的心里永远当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因为他知道把真相说出来痛苦的是两个人··他十恶不赦,季昭却是无辜的·他亲手毁了顾连笙、毁了季昭、毁了南安,他不想让他们更凄惨。
虽然他们已经够凄惨了··顾方叙的话让季昭停止了哭泣,他抬头看着这个让他一言难尽的男人,终于说道:“你知道我要杀你,你知道我在你面前的一切都是伪装的,你难道不恨我吗”·“我希望你恨我。”
顾方叙苦笑着看着他:“等我死了,你最多再恨我一周就把我忘了好吗我不是在厚颜无耻地希望你忘记我的罪孽,我知道我犯的错去死都还不清。
但是我希望你能开心,我下地狱了会受惩罚的,所以你活着要开心·你要把自己治好,把书读完,谈一个能让你幸福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找一份你自己喜欢的工作......”顾方叙微微低了一下头,竟然发现一滴凉凉的液体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竟然哭了。
他看着季昭,永远看不够似的看着季昭:“如果偶尔想到我心情不好,就到我的墓前骂我,只要你能开心,做什么都可以......我的那些钱你如果嫌脏,就让陆重山拿着,他很聪明,让他用那些钱去赚钱,变成你的钱就不脏了......”·顾方叙觉得他想说的话远远说不完,但是他必须到此为止了。
“现在,把枪给我好吗我要走了·”·季昭看着男人宽厚的手掌,拿着枪的手剧烈地颤抖··就是现在了,只要这个男人不在了,他计划了这么久的计划就圆满成功了,他的人生将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充实,他甚至觉得死而无憾......·他曾经幻想过,复仇成功的那一刻他就应该是这样的心情。
但现在他却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你......”他看着顾方叙,看着他的眼睛,一时语塞·“你和我说过的那些话,是真的吗”·那些说你爱我、说你要和我结婚、要和我一辈子的话,那些话是真的吗·“是假的。”
顾方叙看着他的眼睛微笑:“都是假的,是为了泡你,为了让你心甘情愿被我上,都是假的·”·“哦·”季昭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所以没什么好顾忌的,”顾方叙还是在笑:“把枪给我吧,我去死,然后你就能开始新生活了·”·在新生活里你没有背德的父亲,也没有血海深仇的仇人,更没有变态疯狂的爱人。
“新生活......”季昭眼神空洞,终于把枪递给了顾方叙··“那我走了”·顾方叙语气随意,好像只是在上班前给家人一声问候。
他没有等季昭的回答,拿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 xue -,默默按下扳机··52.·“不要”·顾方叙愣了一瞬,才发现季昭已经不顾一切地用手捂住了枪口。
真傻,顾方叙笑了一下:“你包住了枪口,我把扳机按下去的话,穿过你的手,子弹还是会打进我脑子里的·”·季昭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紧紧地盯着顾方叙,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你现在这样做,可能是因为冲动,以后你会后悔的·”所以顾方叙说完,轻轻把季昭的手拉下来,把枪重新对准自己··他心想,如果他现在死了,季昭会痛苦,但总会走出来;但是如果他现在不死,季昭会后悔一辈子,他不忍心看到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都是季潮生的死状。
“你......你不要......”季昭本能般地抓住顾方叙拿枪的胳膊:“他不想让你死......”·顾方叙看着他,眼睛里满满都是他的样子:“他是谁南安吗我死了,他会伤心吗”说出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是颤抖着的。
季昭点点头,眼睛已经被泪糊得睁不开了··“他会伤心,那你呢”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还会有那份伤心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是你......”·“我抱抱你好不好我好久没抱你了。”
顾方叙拿枪的手垂下来,用力抱紧了他身旁的少年··季昭没有拒绝,但是也没有伸手回抱他·顾方叙看着窗外已经慢慢黑下去的天,恍觉此时此刻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开始想,如果从一开始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就好了。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季昭渐渐止住了抽泣,直到一声枪响,楼下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恢复警觉前有那么一瞬间,顾方叙发现这样的情景和他带着人去季潮生家的时候竟是一样的。
房门很快被人打开,段君和走了进来··顾方叙把季昭推到身后,站起身·他脸上还有泪渍,眼角还有红痕,但是他护着季昭的动作一如一个无坚不摧的父亲、一个刀枪不入的爱人。
段君和开门见山:“顾方叙,你大伯尸骨未寒,你之前信誓旦旦他的死和你无关,但是现在......”段君和指了指他背后的季昭:“他的事你怎么解释”·季昭感受到顾方叙的手在颤抖。
他看向段君和,正要说话,顾方叙反手在他腰侧轻轻拍了几下··“大伯母,这是大人的事,孩子在旁边不太好,我们下去谈......”·段君和完全不买账:“别和我来这套,你以为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吗”·顾方叙身形一顿,但他很快恢复原状,甚至游刃有余地用汗- shi -的手把凌乱的刘海弄上去,露出一个和往日别无二致的笑:“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您也不是真心计较大伯的死,您只是在意他手上的家产和股份而已。
爷爷还在,这些事当然应该他做主,你来找我我也给不了你准话·”·“放屁·”段君和嗤笑一声:“你以为你私底下搞的那一套我还不知道你把那些家产全转给了你那个叫陆重山的助手,你想干什么”·季昭震惊地看着顾方叙:原来顾方叙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已经决定死后把手上的财产权都给他了。
“为什么”他颤抖着声音问顾方叙··段君和随意地开口:“你是他儿子,他不给你给谁”·一室沉寂。
季昭多希望现在能有谁说两句话,能有人敲敲桌子扔扔东西甚至开枪,好歹发出一点声音··但是没有,他甚至感觉除了他在呼吸,周围都是一片死寂··“你再说一遍”他甚至连一边说话一边呼吸都做不到。
段君和来回看着他们两个,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搞什么顾方叙你这是玩什么你难道还没告诉他还是说你不打算告诉他了”·季昭的声音里仿佛潜伏着一只愤怒的兽,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夷为平地。
他拽着顾方叙的袖口,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告诉我,她说的是什么意思·”·顾方叙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措过,他甚至希望自己是个傻子或者哑巴,他想蒙混过关。
“顾方叙”季昭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告诉我,告诉我”·“你是他儿子·”·“有什么好说的”顾方叙吼道:“只是一粒精`子而已,运气好的话可以有千千万万个你,有什么好计较的有什么好计较的”·段君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平和语气被顾方叙愤怒的声音冲散,他疯了似的质问着,但是没有人回答。
是啊,有什么好计较的,顾方叙心想,如果没有年少轻狂的他,就不会有一个被遗弃的顾连笙;如果没有一个丧心病狂的他,就不会有一个同样丧心病狂的季昭......·一颗精`子,撸出来留在床单上无非是一个印记,但是当它变成一粒孕育生命的种子,它就有了变成任何东西的潜能,它可以是爱,也可以是刀。
季昭看着顾方叙的眼睛明白了··“我就是顾连笙,是不是”顾方叙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季昭点点头,突然抱住顾方叙的脖子吻上去。
被顾方叙躲开了··季昭明白了··他看着顾方叙,用视线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你为什么不让我吻你是厌恶还是害怕还是说你知道,我是你的骨肉,是你的儿子”·“安安,”顾方叙下意识选择了这个在他们之间最为和谐的称呼:“你听我说,我也是才知道的,我......”·“我爱你,真的很爱,不管你是谁。”
这一刻,他终于把遗失了一天的理智捡了回来··说完这句话,顾方叙感受到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的通畅··季昭没有说话,脑海中来来去去全是顾方叙说的话。
段君和饶有兴趣地看到这里,摆了摆手:“你们两个有什么纠纷,等我走了再说·顾方叙,家产的事情你要跟我说清楚,不然今天这事儿,不说完我是不会走的。”
她的话音刚落,两个手下走上前来,把季昭拖到一边··“谁他妈敢动他我弄死谁·”顾方叙咬着牙说完这句话,那两个人中间有一个腿弯了一下,竟是中了一枪。
“松手·”·季昭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身上的禁锢一撤走,他便坐在了地上,目光空洞地顶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枪声落下·双方已是剑拔弩张,顾方叙的人和段君和的人对执着,整个房子里散发着一点就着的火药味。
段君和早就打定主意谈不拢就动粗,所以准备得比顾方叙要充分··顾巽最近状态越来越差,这次怕是无法从医院里好好的回来了·顾家马上就要迎来前所未有的大翻盘,成者为王败者落寞,段君和要做那个成者。
她此行为顾铮讨公道是假,争钱财才是真,杀了顾方叙对她来说只是顺带的··顾方叙把季昭从地上拽起来狠狠往后一推,让他从窗户里落了出去··季昭没有喊出口的惊呼被一口水呛了进去,他扑腾几下,从泳池里爬出来,红着眼睛看着自己摔出去的那扇窗。
“混蛋·”·顾方叙是个混蛋··楼上的火拼只一会儿便演化成了单方面的围剿,顾方叙的人多数在医院守着陆重山,并不足以让他抵挡对住对方。
季昭明白现在不是出神的时候,但是他忍不住,他的脑海里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锅浆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让他几乎做不到思考··等他终于在心里下定决心冲进屋子时,他听到一声枪响——和其他的枪响无异,但他就是注意到了这一声枪响。
他的心脏咯噔一响,顾方叙的眼睛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下一刻,他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到段君和带着人上车离开,再下一刻,火烧了起来··“不要”·泳池通向室内的那扇门上着锁,季昭狠狠用手肘砸碎门上的玻璃,然后忍住口中的痛呼把手伸进去拉开门锁冲了进去。
十五年前,也是一场火,他在火中永远记住了那个男人的样貌,他发誓,倾尽一生他也要让这个男人痛苦··十五年后,同样的一场火,他却只想让这个男人活下来。
没有南安也没有季昭和顾连笙,仅仅是“我不想他死”··“顾方叙”·在楼梯上奔跑的时候,季昭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小男孩,他就站在最高的那一层台阶上,他冲季昭笑,他招手让季昭往前走。
然后等季昭终于走到那扇门前看到躺在地上的顾方叙,小男孩挥挥手,季昭看到他对他说了一句“再见”··他在仇恨和顾方叙之间选了顾方叙··他在季昭和南安之间选了季昭。
顾方叙这一伤,直接在病床上跨了年··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换了天,顾巽终于拖不动残破的身躯撒手而去,段君和成了顾氏最大的股东·而床头的报纸上那场“令顾氏准继承人顾方叙及同- xing -情人命丧火海的惨剧”被描述成了厨房电器使用不当的意外。
顾方叙看了一眼报纸,才发现季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站在床边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完全,还需在床上静养·”多年的助理生活早已把很多习惯刻在季崇的骨子里了。
所以顾方叙才艰难地冒出一个话音,他已经说道:“没有瞒你的必要,是昭昭把你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他把你拖到了最近的车站,然后昏了过去,他在一周前已经醒了,状态非常不好。”
顾方叙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已经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季崇把他按回去,冷目看着他:“会让你见他的,但是有些话,我要先说清楚·”·“昭昭人格分裂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万幸医生检查后发现另外一个人格已经消失了。
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昭昭几年前检查出得了一种病,也是因为这样,他才急着要接近你复仇·这是一种记忆问题,很罕见,至今连病名都没有。
患上这种病的人的记忆力会随着年纪增长不断减退,根据不同人的身体情况,病情轻重也有区别,昭昭属于比较严重的·在找到你之前,他已经会忘记家在哪里或者叫什么名字,但是后来有一段时间,他病情出现了转机,我们都以为他会慢慢好起来,但是没有,邓玉容死后,我发现他又开始发病了。”
顾方叙呼吸急促地咳嗽着,季崇端给他一杯水,他才刚喝进去便吐了出来··喝不下去,心疼令他仅仅是吞咽都疼得如同刨皮抽骨··季崇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他的身份、你的身份、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原本想隐瞒,我以为你也会隐瞒,但是天公不作美,横插出来一个段君和,全搅和了。
昭昭受了不小的刺激,病情陡然加重......”陆重山重重地抽了一口气:“你见到他就明白了·”·见到季昭时距离他和季崇的谈话已经过去了一周,顾方叙一周没有合眼,听说能去见季昭,他甚至找护士小姑娘借了遮瑕膏遮去脸上憔悴的痕迹。
走到病房前,季崇侧身让他:“你来敲门吧·”·顾方叙感激地点点头,然后举起在一瞬之间变得千斤重的手··终于敲响时,距离他抬手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一分钟。
护工走过来打开门,顾方叙越过他看到了坐在窗前的季昭··“昭昭......”·季昭回过头,一瞬的惊讶后眯起了亮晶晶的眸子···他在笑。
顾方叙蹲在地上捂着头哭了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哭··“您好”季昭的声音没有任何改变,但预期却是顾方叙从未听过的。
“昭昭”·“昭昭是谁是我的名字吗”·季崇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示意他一起出去。
离开病房顾方叙急切的拉着季崇的衣服:“这是怎么回事”·季崇苦笑一声:“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我、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那他还能想起来吗”·季崇望着窗外:“等你明天就知道了·”他说完看着顾方叙,眼中带着询问:“顾方叙,我相信你对昭昭的感情,我希望你想想清楚,对于一个没有记忆的孩子,他需要的是一个情人还是别的什么。”
顾方叙在病房里陪着季昭坐了一整天,他给他读书、照顾他吃饭、给他讲乱七八糟的故事··他们约定第二天还要见面··然后第二天顾方叙明白了季崇的话。
因为第二天季昭再次忘记了他··循环往复,季昭每一天认识他,又每一天忘记他··春去冬来··“你叫顾连笙,今年二十二岁··“你喜欢古典乐,会拉大提琴。
“你不爱运动,能坐着绝对不站着,能躺着绝对不坐着··“你喜欢吃肉,不爱吃蔬菜,但是吃了很多肉还是很瘦··“你出了车祸才会这样的。
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你··“你问我我是谁·“傻孩子,我是爸爸啊·”·季崇说得对,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孩子,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带他回忆过去、能为他编制未来的父亲。
季昭的人生被他毁了三次,他就在这数不清的岁月里、在每一个季昭如同新生儿一般从睡梦中醒来的早晨,不厌其烦地为他构造一个保质期只有一天的家··这是他的刑罚,也是他的荣幸。
BE结局终·53.·大家都知道,靠近村委会的那户人家住了三个男的··为首的那个戴副金丝边框眼镜,整天冷着一张脸比小岛三点钟方向那块百年未化的大冰山还要硬;第二个倒是不冰山脸,但是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小孩见了觉得像绑匪,大人见了觉得像黑社会,警局的警察们见了总忍不住想掏电警棍;第三个最小,二十来岁的样子,见谁都笑嘻嘻的,和当地小孩儿玩的特别好。
冰山脸看样子是一家之主,这一点从每个月都是他到村委会交会费电费煤气费就可以看出来·而且有经过的村民看到他在他们家院儿里冷着脸训长得像不法分子的那个,这样的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每天早上八点整,戴眼镜的冰山脸准时到达港口,一艘写着中文字的货船早早等在了那里·冰山脸弯着腰在港口上看船上卸下来的东西,活像一个验货的不法分子,就因为这个本来就只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兼职的警察局还硬是干海绵里挤水似的,硬挤出来几个人每天这时候在港口守着。
冰山脸验完货开着小货车把东西载回去,这时候“不法分子”也起来了,站在院门口臭着脸抽烟,看见冰山脸回来“不法分子”脸总是变得更臭,还会叽里咕噜地骂几句,冰山脸反正不怎么理他,指指东西叫他一起搬。
“不法分子”抵触地抗议几句,冰山脸也不恼,轻描淡写说一句“不法分子”就会老老实实跟着搬东西··他们俩忙活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这时候他们家的烟囱开始冒出炊烟,是开始做早饭了。
早饭过后各家的孩子开始上学堂,他们不会直接去学校,而是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地跑到“三男之家”,站在院门口呼朋引伴地叫几声,这时候“三男之家”的第三位——“二十多岁”就出来了。
“二十多岁”长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和另外那两人完全不是一个丝带儿·他出来的时候一般都拿着大堆写着中文的零食,这就是孩子们上学前绕道拜访的缘故。
孩子们也不空手来,一般是自家的小食品,有时候也会有一些去邻岛赶集买的小东西··这项“日课”做完,“三男之家”的房门打开,“不法分子”走出来,不怒自威。
孩子们连忙撒丫子跑远了··这也是村里学校迟到率呈雪崩式下降的重要原因··顾方叙出来的时候季昭正呆呆地看着孩子们跑远的方向··“他们是不是很怕我”季昭茫然地问。
顾方叙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笑着回答:“不是,他们很喜欢你,只是现在他们要去上学了,等放学他们回来找你玩·”·季昭点点头·顾方叙把他发间的雪花拂落,笑着问道:“那现在我们回去,按照医生说的,先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写在日记里面好不好”··距离之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季崇拿着顾方叙给季昭的钱扫清“后事”,三人一起隐居到了之前顾方叙曾带着季昭住过的小岛上。
房子还是那间房子,邻居还是那些邻居,除了之前约季昭一起去赶集的小男孩今年已经升了初中并且成功和警察局长的女儿“私定终身”,一切变化都不大··季昭的病情还是那样,前一天的事情第二天早起忘得一干二净,顾方叙不厌其烦地一边一边告诉他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像是被扔进了一卷录像带,电视外拿着遥控器的观众不知道出于怎样的恶趣味一遍一遍按回放键。
医生说写日记有助于病情好转,于是季昭每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在日记上记录他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中午吃了什么、晚饭吃了什么、吃完早饭顾方叙用蹩脚的播音腔给他读了什么书、吃完午饭顾方叙逼着他睡了多久的午觉以及吃完晚饭顾方叙和季崇打牌因为季昭老是在旁边问这个问那个让顾方叙输了多少条裤子。
日复一日,倒是乐在其中··等季昭在顾方叙的指导下写完早间纪录(真是难为了考试全考拜关公毕业全靠血皮厚的顾姓男子),季崇正好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哥本哈根上班了——是的,季崇把手上的生意全转到了这边,每天管做饭包洗碗还要坐着直升机去上班,已经连续两年被评为村里的“优秀家长”了——毕竟也没谁家像他一样要养两个无业游民,而且一个每天都在失忆,一个每天都在帮助失忆的那位恢复记忆并以此为借口推辞所有家务。
今天过后,他们即将迎来北半球的极夜·长达半年的极夜对于生活在北极圈的人们来说已经不是新鲜事儿,但是对于才来这里的顾方叙来说却是怎么都习惯不了,但是不管怎样,在儿子面前,一个优秀的好父亲,必须是大树一般的存在,面对山崩地裂都不能露怯——这是季崇给他买的育儿经典里写的,顾方叙这些年生意经没怎么看,育儿经倒是读了万卷倒背如流了。
所以他很严肃地看着季昭:“乖宝,明天极夜就要开始了·”·季昭睁大眼睛:“极夜是什么”·顾方叙看着他:“就是天一直都是黑的,不会亮起来。”
季昭闻言往他怀里缩了一下:“天一直黑着很可怕·”·顾方叙拍拍胸`脯:“有爸爸在,没什么好怕的·”·季昭信赖地点点头,可接着又面露迟疑:“可是如果爸爸也怕呢”·顾方叙愣了一下,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爸爸怕了抽一根烟就好了。”
顾方叙有些期待,因为前几天和村委会的大婶儿聊天的时候(其实是季崇上班去了忘记关煤气,大婶来提醒顺带批评了一下这个“一看年纪就不小了竟然连这中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都不知道的中年男子”),对方说极夜来的时候许愿,很灵验的。
顾方叙杀了不少人,他的大前半生都只相信权力和金钱,但是现在他开始相信流星和极夜··他有些小兴奋,像一个面对着生日蛋糕的小男孩,闭着眼睛双手虔诚地合十,许下他在枕头底下和日记本里珍藏了许久的愿望。
“爸爸你很开心吗”·“是呀,”顾方叙把手捂热乎了才去摸季昭的脸蛋:“因为明天我要许愿·”·“许愿是什么意思”顾方叙看着季昭歪着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似乎能照亮半片天空。
顾方叙搜肠刮肚,在他不怎么浩瀚的词海里打捞了一遍,终于尴尬地笑了笑:“爸爸也不知道,或者如果明天爸爸的愿望实现了,你就能自己知道了·”·季昭笑着点点头:“那我希望爸爸的愿望实现。”
极夜降临的时候,顾方叙觉得他的心犹如一颗孕育着生命的蛋·季崇打开日光灯,窗外不见一丝光亮的黑暗和明亮的室内顿时成了两个空间··顾方叙看着漆黑的天空,心里那颗小小的蛋裂开一条缝隙,细碎的破裂声让他的耳朵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带着难以言明的兴奋。
许愿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双手合十的动作出现在他身上简直太过惊悚,他怕吓到季昭,或者恶心到季崇,这样极有可能触发前者的病情,又有可能让后者罢工——都不太好。
他没看到的是,他关上房门的那一瞬,季昭痛苦地皱起眉,额上青筋凸起,瘦弱的双手揪紧了裤脚··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睛,呼出的那口浊气似乎有千斤重,让他一瞬间瘫倒在沙发上。
第二天的清晨,顾方叙伴着手机闹铃在黑暗中醒来,极夜让他的身体有些无所适从,他裹上棉衣去阳台上抽烟,才刚点着,身后的门打开,一个有些颤抖的声音响起··“我也怕,可以给我抽一根吗”·顾方叙感觉自己用完了一生的力气才拿紧那根烟。
所以他没有力气去抑制语调的颤抖··“抽烟对身体不好·”·他转过身,眼眸里有水光··他看到季昭对他笑,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却让他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季昭偏着头,右眉微微挑起:“可是你找我要烟的时候,我二话不说就给你了,你不懂礼尚往来·”·顾方叙知道他是说之前他向他表明身份的时候,他曾向他要过烟。
打火机蹭的点燃,星火闪烁后他们俩并排站在阳台上,季昭吸得很慢,半天才吐出一口烟雾··顾方叙夹着烟侧头看他:“我昨天晚上睡觉之前许了一个愿。”
季昭侧过头看他:“实现了吗”·男人的声音像是被烈风吹得打颤:“实现了·”·季昭把烟含回去:“那就好。”
顾方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笑中有泪:“这是我第二次许愿,上一次是我爸把我送去抵债的时候,我许了一个愿,希望有人把我救回去·那个愿望没有实现。”
顾方叙笑了一声:“东方不亮西方亮啊·”·“顾方叙,”季昭把手指中间夹的烟头给他看:“这个烟太难抽了,一点都不带劲。”
·顾方叙拉过他的手,在中指的指甲上吻了一下,露出一个坏笑:“没礼貌,对爸爸直呼其名谁教的”·季昭把烟头扔到楼下的雪地里,不满地摇头:“没有爸爸会带着大病初愈的儿子抽烟的。”
顾方叙笑着把他的手包在手心里:“那是好爸爸,坏爸爸不讲究那些·”说完他垂眸凝视着他:“坏爸爸可以吻你吗”·季昭耸耸肩:“看你自己,如果你不嫌我刚起还没刷牙......”·顾方叙没让他说完,他急不可待地把季昭抱进怀里,吻了上去。
绵长的一吻结束,季昭喘匀了气,好笑地看着顾方叙:“果然比帮我穿衣服讲故事熟练多了·”他说完露出一个嘲讽的笑:“那些练了三年都没练好,这个断了三年居然没生疏。”
顾方叙哑着嗓子垂眸看着他,笑了一声:“无他,唯手熟尔·”·季昭鄙夷地看着他:“这不是当爸爸的人该有的样子·”·顾方叙坦荡荡地笑:“你也没有多像个儿子。”
季昭认可地点头:“这倒是·”·顾方叙趁着夜色耍流氓:“床上床下都是爸爸,比别人还多一分情趣·”·季昭不置可否地吐了一下舌头:“瞧瞧,我就知道摆在书房的那些育儿书都是装样子......”·他话没说完,顾方叙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坏爸爸再吻你一下”说完也没等季昭说话,低头吻了上去。
门边,刚刚从码头运回来生活用品的季崇既惊讶又在预想之中地把脖子缩回去··他觉得他可能要去找村长家的丽莎,毕竟那姑娘除了爱吃带血的牛肉,没啥不好的......·问题来了,崇哥和丽莎在一起了吗·这篇文到这里就全部结束啦这个HE结局也是一开始就在我心里了,尤其昭昭要烟抽的那一段终于写到了好嗨森我真的超级喜欢这种很平淡的结局,有一种细水长流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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