榭雨良秋 by 饕餮_一响贪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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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雨良秋 by 饕餮_一响贪欢(2)
·谢雨抹了一把嘴边残留的水渍,“好着哩,娘就放心哩,错不了·”,谢雨推着何大娘的肩,让何大娘坐下,给她捏肩··何大娘听了脸上自然是高兴,手指搭在谢雨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笑着说:“娘问问还不成嘛,瞧你那不耐烦的样子。”
谢雨一听就喊冤,面上挂着无奈地笑:“俺哪不耐烦哩,明明是娘不信她的儿子·”,何大娘一听就乐了,无奈地笑着:“是是,是娘不信俺的雨娃子。”
,谢雨明明是胡乱地瞎按,何大娘却也觉得高兴,仿佛肩上的疲累都少了不少,指着那池子,扭头冲谢雨说:“你爹昨儿个收了好几条鲫鱼,肚子鼓囊囊的,一瞧就是带着籽的,你捞上两尾大的,拎去给梁老师哩。”
·谢雨一听就来了精神,又给了何大娘揉了几分钟,拿着竹篮子跑到了池子边,何大娘望着那明晃晃的太阳,抹了一把面上的汗,叹了一口气:“这天真是不让人活哩,这么热,娘买了些豆腐,晚上烧鲫鱼豆腐汤给你仨人吃,流这么多汗,得补补哩。”
,何大娘扭头,看着在池子边忙活的谢雨,又说:“也不知道梁老师晓不晓得这样做,你捎鱼去时,也告诉他哩·”··池子蛮大,谢雨废了些功夫才抓到两尾,瞧着在他腿边,舔着- shi -润冰凉的池子壁的黄狗,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捧着一手水让他饮,末了,还用沾了水的手捂了捂它的狗鼻子。
谢雨心里想着梁秋,几乎是一路小跑去得梁秋宿舍,梁秋正在那给焉了的月季花浇水·谢雨黑了点,面上是跑出的薄汗,更加显得眉眼的深刻,喘着气唤:“梁老师,俺娘让俺拿来的鲫鱼,让你合着豆腐炖汤吃。”
,梁秋瞧着他的模样,就知道他小跑了一路,从怀里抽了手巾递到他手里,心中觉得谢雨莫名的笨,却笨得让他高兴··谢雨随着梁秋进了屋,将恹恹的两尾鲫鱼放进灌有清水的木盆养着,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谢雨地低笑声,梁秋扭过头问他:“笑啥”·“没啥,就是想笑哩,老师不问问俺考得咋样”,谢雨攥着梁秋给他的手巾,笑着应声。
梁秋看透了他的那些心思,他在课堂上都这般瞧他了,哪里是没考好的样子,逗弄着木盆里的鱼嘴儿,“不问,不管·”·谢雨仍是低低地笑,笑得让梁秋不自在,让梁秋难为情,让梁秋想要撵他出屋,谢雨却是趁着梁秋靠近他,嘴里不要脸皮地说着:“老师,俺越来越喜欢你哩。”
梁秋听着就没了力气推他,让他自己出屋,还要把门带上,呐呐道了句:“不要脸皮·”·谢雨不知道梁秋心里怎么想他的那句话,但他心里,是这样觉着的,他的确是,越来越喜欢梁秋,是要渐渐喜欢到骨子里的那一种。
·第十八章:四叔再来信·不出意料,谢雨顺利通过了升学班预选考试,可是上头却来了消息,高考推迟了,推迟了半年,梁秋在课堂上通知的,喉头艰涩·班里头通过预选考试的学生,有十几人,梁秋的话,给了他们当头一棒,他们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有些人甚至有些泄气,他们怕的是时间会消磨掉人的热情与意志,梁秋的话一说完,底下就吵嚷起来,梁秋比他们明白得多,却也只能开口说些无用的安慰,让他们不能松懈,暑假时也要每天温习课本,梁秋面上扯出笑意,心里却直觉地认为,高考的推迟,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即使有了梁秋的安慰,他们的脸上仍然笼罩了一层- yin -云。
接下里的日子,照常上课测试做卷子,梁秋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经过几次测试,梁秋发现有些学生的成绩下滑了,班里本来有三十几人,变成十几人本来就显得空旷,如今得了上头这样的通知,望着学生们惶惶的面色,梁秋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其他科目的老师,也不知道该如何,这时候,仿佛一切的安慰都失去了作用,他们只能向从前一样,上课布置作业测试讲题,把学生们拉回从前的状态,梁秋找了几个成绩下滑的学生谈话,总算是让十几人回到了从前的状态,可他们的面孔,偶尔还是会闪过一丝惝恍。
梁秋通知的当天,谢雨就去找了他,头一回,谢雨面上没有带着笑,他看着地上的一群,目光有些远,“梁老师,你说上头为啥要推迟高考”,谢雨歪过了脑袋,瞧着梁秋的半边脸。
“老师也不知道,上头通知的校长,校长再通知的老师们·”,梁秋不敢看谢雨的眼睛,看向了右边,那儿他种的月季花正开着,他不敢跟谢雨说出他心中的担忧,现在的他们带着希望,梁秋若是说出心中的担忧,那么他所依仗的希望,就会变得渺小,不可及了,他只让谢雨相信老师们,推迟的半年里,好好备考,别管其他的,梁秋的话谢雨是听的,有了梁秋的话,谢雨明显安心不少。
谢雨离开后,梁秋进屋拿出了收音机,白净的手指捏着长长的天线,听着广播里的话,随便调到一个频道,都是关于这件事的文件,梁秋细细地听着,眉头却是锁地愈深,这件事,仿佛比他想象中得要严峻,且早有预示。
离开梁秋宿舍,谢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了廖云家,廖云正在家里头看书,同他一起出了门,两人被困在书本的世界里已久,走到了水田旁,谢雨撤了跟芦苇嫩芽,叼在了嘴里,一跃,便到了对面的田垄,中间是开出的小水道,有着田螺和荷叶,谢雨塌了踏脚旁的泥地,将那处的泥土踏出一个浅凹陷,示意廖云跳过来,廖云弯膝做出趋势,腰板一直一弯,就过来了,如同体育课上,老师教给他们的跳远。
两人走在不宽的田垄上,空气中仿佛混着稻米的香气,再过两个月,就能割稻,现在的稻壳里,是干瘪的米粒,嫩绿的颜色却抓人眼睛,谢雨揪了根凉草在嘴里嚼着,微涩的汁水在口腔里流淌,廖云跟在他后头,平静的面色叫人看不透,“你和王娟关于这件事,咋想哩”,谢雨扭头问他。
“还能咋想,高考推迟半年,咱就等上半年,都学了十几年,半年能有啥·”,廖云平淡地说着,谢雨却听出他话中那些无奈,是哩,爹娘盼着,老师也盼着,谢雨瞧着远些的田,叹了一口气,他为了梁秋,这半年,也不能松懈,扯了别的话题,“你瞧见没,赵进曹元俩小子,没通过预选考试哩。”
“他俩平时就不认真,意料之中·”,廖云淡淡地说着,他明白那俩人心里不想他好,他俩也喜欢王娟,可他们却不能改变他的生活,所以,也就无关了,廖云抬起自己的左手,如今他能够长久地注视它了,那是他的家庭带给他的痕迹,他不能抹去。
谢雨听着他说的那些话,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人,那些不好的话,廖云不放在心里,是他希望看到的··七月,梁秋正想给四叔回信,离他原定回信的半个月时间,又过上了半个月,把他绊在汴乡的东西没变,却重了起来,班里的十几号学生,还有谢雨,望着那些学生面上惶惶的样子,他怎么能下笔写下答应四叔的字眼,还有谢雨,他也是从高考过来的,他怎么会不明白他们心中的惶恐,这时候,四叔的又一封信来了。
信里的内容,措辞比上回强硬许多,几乎是命令般的,让梁秋回扬州城,教不教书无所谓,四叔会给他安排个闲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梁秋不知道四叔得到了什么样的消息,才会写出这样一封信,迫切地想要他回去,梁秋望着院里的月季花,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他把四叔新给他写的那封信,同着之前的那一封,锁了起来,就算说他是为了谢雨也好,为了他那十几号学生也好,他会待在汴乡,直到那些学生们参加高考。
··该来的总是要来,24号那天,梁秋终于是在收音机听见了他的担忧,他的担忧来了,高考取消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发表了北京四中学生要求废除高考制度的公开信,同时发表了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改革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通知,通知提出高等学校招生取消考试,采取“推荐与选拔相结合”的办法,关掉收音机的梁秋,忽然就想起谢雨光亮的眼睛来。
学校上头是第二天来的通知,这会儿只有升学班的学生们还在上课,其余年级的学生们已经放了暑假,这十几号学生坐在教室里学习,惶恐的,带着希望的,其他科目的教师得了通知,回了家,向学生们通知这件事,交给了梁秋,学生们还和往常一样,十几双眼睛看着梁秋,梁秋突然想起他之前给他们的安慰,梁秋没有打开课本,他静坐在讲台上,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上课铃已经响了许久,梁秋还没开始讲课。
“同学们,高考取消了,半年后也没有了,你们可以回家了·”,梁秋缓缓地说着,喉头仿佛进了沙子,艰涩地吐出这些话,有些沙哑,昨天听见广播到现在,梁秋没有睡。
低下的学生们听清了梁秋的话,竟是没有声音,当他们中有些人,似乎已经料到了今天,平静地收拾着桌上的书本,装进书包里,梁秋不敢看他们平静地外表下,却难过的眼睛,他低下了头,看着他的脚尖,直到熙熙攘攘的教室变得安静,有人碰了碰了他,是谢雨。
王娟把钥匙给了谢雨,梁秋的目光追逐着谢雨,看着他打扫教室,倒掉垃圾,攥着他的手出了教室门,梁秋想要知道谢雨心里在想些什么,是难过还是平静,他都想知道,两人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谢雨才开口说话,面色平静:“老师,俺去不成扬州师范学院哩。”
梁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切的话仿佛都显得无用,两人的手松开了,只会在走着的时候,磕磕碰碰地缠在一起,许久梁秋才呼了一口气,小声说了句:“不怕。”
,老师会一直呆在你身边,后一句,梁秋在心里说着,手指沿着梁秋的掌心向上,握了一下谢雨的手臂·两人一直走到了谢家,梁秋才往回走,看着谢雨的背影进了院子,消失在自己眼睛里。
“娘,高考取消了,俺不用再去学校哩·”,何大娘在园中削丝瓜皮,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准备着晚饭,瞧见谢雨,擦了手中沾上的丝瓜皮汁液,接过谢雨沉甸甸的书包,听见谢雨的话,顿住了手上的动作。
谢雨又说了一遍,不忍再看何大娘面上的神色,进了里屋··晚饭时候,谢雨仍旧呆在里屋的床上,脑子里胡乱地闪过些杂碎的东西,何大娘已经做好了晚饭,将谢雨的话告诉了谢大爷,难得的晚饭间,院子这么安静,谢荷谢俊俩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粥,不明白爹娘面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神色,黄狗好像也感觉到了谢雨的情绪,趴在谢大爷脚边,垂着眼睛,耷拉着耳朵。
“雨娃子·”,何大娘轻轻地唤了一声,谢雨背对着她,没翻身,何大娘又唤了一声,谢雨才翻过身来,声音有些闷,握着何大娘的手,“娘,俺心里头乱。”
何大娘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谢雨心里头乱,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很多东西,她都不懂,但她看不得她的儿子这样难过,何大娘的手抚上了谢雨的脸,那双手是一双粗糙的手,布满了茧子皱纹,甚至有些指节都是弯曲的,咯着谢雨的脸,却温暖的,“该咋样活,还是咋样活,读书不读书,都要活。”
,何大娘的话重了些,她怕她的大儿子想不明白··谢雨看向何大娘的眼睛,因为年纪,眼睛微微凹陷,眼角堆出细密的皱纹,何大娘老了,谢雨看着,一瞬间仿佛什么也不怕了,那些对未来的担忧,对他和梁秋关系的担忧,都消失了,他只用等着,等着生活推着他往前走。
卷一 完··第十九章:那群人·不用上学的日子,谢雨赋闲下来,整日同着谢大爷到田里,田里的秋稻快要收割,乡里人的赋闲日子就要结束,忙碌的收稻日子就要来了。
谢雨站在田垄上,从手指的缝隙里瞧天上的太阳,热辣的阳光落在他的脸、手臂、颈子,在皮肤蒸出一层细汗,谢雨被晒得黑了些,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想起一年前他旷学回家收稻,挨了梁秋的训。
谢大爷用锄头勾开堵水的水道,让田里被晒得温暖的河水流出去,谢雨则在另一头,等着谢大爷的命令,从上头将冰凉的河水引进来,当时插秧丢下的几位鲤鱼泥鳅,如今应是大了,谢雨能瞧见那藏在稻根的鱼尾,泥鳅则是藏在哪处人瞧不见的淤泥里,舒舒坦坦的。
爷俩忙活出了一身汗,回到家院中的槐树下歇脚,到了夏天,家里的这一棵槐树,谁都喜欢,到了槐花开的季节,则整个院子都是槐花淡淡的香气,穿堂风一过,白色的槐花扑簌簌地落,掉到荷丫头的头上,黄狗的耳朵上,这时候,谢雨就会想起梁秋来。
荷丫头在院子石桌上写暑期作业,瞧见谢雨,撒丫子跑到谢雨身边,拉着谢雨的手,指着习册上的圈出的题,要谢雨教她,谢雨就接过何大娘递来的汗巾,边擦汗边教,这天儿,就应该搁河里游泳,吃在河水里泡过的莲子。
何大娘正在灶房忙活,白色的烟气从烟囱里冒出来,消失在蓝湛湛的天色里,谢雨想着冰凉的河水,脆甜的莲子,就坐不住了,他的心都飞到了河面上,谢俊前两天犯了暑- shi -,此时正在里屋里睡着,荷丫头得写作业,谢雨带着黄狗,就出了门。
谢雨先扯了两个莲蓬,用力一掷,丢到了水深的地方,接着脱了上衣,身子像鱼一样滑进水里,拍着水面,招呼黄狗也下来,黄狗有些怕,见着谢雨下了水,又有些急,“汪汪”叫了几声,被谢雨半拖半拽地拉下了河,水面依稀可见它滑动的毛绒爪子,谢雨已经往水深处游去,将那两朵莲蓬抓在了手里,正慢悠悠地剥着吃,黄狗游到了他的身边,在谢雨身边游着打转,谢雨笑着剥了一颗莲子给他,黄狗这回倒是开了恩一般地嚼了嚼,又吐了出来,谢雨见着嘴边挂了一抹笑,伸手打它实实的肚子。
黄狗得了凉快,咧嘴露出它的牙齿,冲着谢雨是笑着的一张狗脸,在谢雨身边转圈,谢雨屏气扎了个猛子,往密集的荷花群里游去,那儿的水深正好,谢雨将半个身子都躺上了交错的嫩绿荷花- jing -子,浅浅的一层水漾着他的背,谢雨抬头看,大大的荷叶子已经将太阳都遮住了,身边满是荷花的香气,要说夏天的水乡,谢雨最喜欢的,就是这一方,荷叶挡着他,伸手就够得着莲蓬。
他的身子被荷花挡住,黄狗一时瞧不见他,急切地叫了几声,谢雨从水中抬起- shi -漉漉的手指,放在嘴里“嘘”了响亮的几声,不一会儿,黄狗撞着荷叶的悉索声就来了,拱着- shi -漉漉的鼻子来蹭谢雨的手臂,不少的荷叶- jing -子被它撞断。
··谢雨揉着它- shi -漉漉的脑袋,想起了梁秋,谢雨还有些少年心- xing -,好的坏的,都想跟梁秋说,让梁秋也晓得,“不过老师好像不会水哩。”
,谢雨望着黄狗的眼睛,自言自语,接着又笑了起来,“不会俺可以教他·”,水下的功夫,谢雨很自信··谢雨在这儿呆了好一会儿,冰凉的河水将体内的热气都带走,他才再次游动起来,拨开更加密集的荷叶,摘了好几朵荷花,那是给荷丫头的,也是给俊小子的,俊小子这会儿肯定难受,瞧见这荷花说不准会喜欢,谢雨在心里想着,领着黄狗上了岸,一上岸,黄狗就迫不及待地甩起身子来,细小的水珠都溅在了谢雨身上,一溜烟地跑了,谢雨扯了一朵荷叶遮着头顶,终于是在身上的水珠没被晒干的时候,进了院子,坐在了槐树下的石凳上,将荷花给了荷丫头两朵,进屋瞧谢俊。
午饭何大娘弄了些清淡的,素炒四季豆,香煎小鱼,就着晾凉的粥,井里还吊着甜瓜,镇在冰凉的井水里,待会儿吃完饭吃·谢雨跟着谢大爷在田里忙活了一上午,又下了水,吃了午饭,连甜瓜也来不及吃,就困了,进了里屋歇觉。
谢雨做了一个美梦,他梦见了梁秋,是槐花开的五月份,他教梁秋会了水,梁秋第一次下河,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头,白净的脚在水里蹬着,新奇又高兴地游着,他们一同躺在荷叶- jing -子上,梁秋的眼睛挂了水,在梦里十分好看,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尾游动的鱼儿,游到了谢雨的手心里。
谢雨是被何大娘叫醒的,说了乡里的广播说了,要全乡人到乡东头的大槐树下,有事要说,谢雨瞧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四点半,原来他竟然睡了这么久·被打断了梦,谢雨有些不高兴,谢俊还是蔫蔫的一张小脸,被何大娘抱着,眼睛红红的,淌着水儿,何大娘瞧着心疼,心里头也怨,可广播里说的明明白白,无论大人小孩儿,都得来,何大娘只能哄着谢俊,说等完了事,就给他在公社商店里买糖果吃。
大槐树下已经乌泱泱地聚了许多人,吵嚷嚷的,话里话外都有些怨,将近五点的日头,仍十分热,那儿不知何时已经搭了一个木台子,原来乡里人用来乘凉的粗大树根,已经被木板子盖住了,上头站了些年轻的学生,不是乡里头谁家的孩子,而是生的面孔,手臂上带着红条子,像是红色的袖章,谢雨瞧他们,他们也瞧谢雨,冷冷的。
刘乡长正在台下不知跟谁交谈着,谢雨瞧清了,那是一名女娃子,看来是他们那群人里说话的,谢雨从没见过刘乡长这幅恭敬的样子,平日他就是管乡里的,都到哪儿都扬着脑袋,现下却低着脑袋跟那女娃子低声说话,面上挂着讪讪的笑,而那女娃子却是板着脸,对上谢雨的眼睛,也不低下,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谢雨用脑中想到的第一个词语来形容这位女娃娃。
意外的,谢雨瞧见了站在那女娃旁边的赵进曹元,他们也瞧见了谢雨,眼里好似也带上了几丝那女娃子的盛气··自从高考取消的通知下来以后,谢雨边多半时候待在家里,跟着谢大爷收拾田里的活,鲜少去找梁秋,谢雨有些好奇,指了指台上的那些学生,问何大娘:“娘,台上的那些学生是打哪来的,怎么连刘乡长都得敬着。”
何大娘却是紧张起来,拍了谢雨的手,“别指,那是上头来的,听说是北京大学来的学生哩,娘也不太晓得,连刘乡长也得听他们的哩·”,谢雨听着何大娘的话,觉着有人在打量自己,他抬头,是那名跟刘乡长说话的女娃子,谢雨没见过那么大胆的女娃,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也不闪不躲,仿佛要将你看穿看透,谢雨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低下了脑袋,好一会儿,顶上的目光才消失。
又等了许久,刘乡长才大喝一声“安静”,开始了讲话,对着汴乡的乡民,刘乡长又恢复了平日那副盛气的样子,直到那位女学生喊了他一声:“刘远”。
刘乡长顿时像是漏了气的气球,盛气下去,恭敬上来,轻轻地把喇叭放到了那位女学生手里··接下来的讲话是激昂的,却丝毫打动不了台下的乡民们,其余的男女学生,则站在那位女学生后头,板着脸,仿佛这木台子,是将要处死强女干犯的刑台。
他们仿佛不是在讲话,而是在宣告着恶人的罪行,用着激昂愤慨的声调·何大娘一面听着,一面哄怀里的谢俊,乡里的人除了刘乡长都没见着这阵仗,也都竖起了耳朵听着,不管听得懂还是听不懂,谢雨瞧着台上的那名女学生,心底的不舒服越来越重。
这一讲就讲到了天黑,那名女学生像是不会累,刘乡长在木台子角落里站着,谢雨能瞧见,他那双和肚子比起来,还算纤细的腿,在微微发着抖,热汗从刘乡长的脑门落下来,他都没擦一擦,直到蚊子咬了那群一直在背后站着的男女学生,其中的一名打断了讲话女学生的话,跟她耳语了些什么,才解散了这一场激昂的演讲,至少在谢雨心里,是这样想的,这是一场演讲。
回家时,谢雨没跟着何大娘谢大爷一起回去,寻了个借口说是去找廖云,却走到了乡东头,梁秋的宿舍,意外的是,一排的屋子,只有梁秋的灯亮着··那群学生来的第一天,梁秋就瞧见了,梁秋看见了他们手臂上的红袖章,他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没去,这些天的广播里,播放的也是关于这场运动的,所谓运动的盛况,梁秋索- xing -连收音机也不听了,每日侍弄他的月季花,看些书。
梁秋瞧见谢雨,有些意外,前些日子,谢雨好似因为高考取消的这件事事,有些躲着他··谢雨一进来就抱住了梁秋,下巴倚着梁秋的肩膀,叫他逃也逃不开,好似到了梁秋面前,谢雨就变成了一个孩子,巴巴地唤了一声:“梁老师。”
,他有些日子没来找梁秋,他不能上扬州师范,他就不能向梁秋要一个答应,所以,有些焦躁罢了··梁秋有些面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揽住了谢雨的腰,小声地唤了一句:“谢雨。”
,谢雨听着就抬起脑袋,低下了头,咬住了梁秋的嘴儿,谢雨总是这样,叫梁秋猝不及防,就像现在这样,他的舌尖探了进来,温柔地舔舐他的上颚··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梁秋有些无力地抓住谢雨胸前的薄衫,听谢雨在耳边温柔地问:“梁老师为什么没去大槐树那”·“那群人,你不要接触。”
,梁秋将脸埋在谢雨胸前,这儿是温暖的,梁秋有些贪恋了···谢雨抚着梁秋的耳朵、眉毛,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太久没瞧见梁秋了,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动作很温柔,眼睛很亮:“俺晓得,俺瞧见那群人,心里头也不太舒服。”
·梁秋听着,稍稍放下心来,天色已经很黑了,像一团被泼开的墨,谢雨临走前,梁秋犹豫了许久,还是拉住了他的手掌,手指紧了紧,小声道:“以后少来些。”
·第二十章:萧灵·谢雨不太明白梁秋为什么让他以后少来些,直觉与那群人有关系·梁秋的许多话,谢雨都是听的,梁秋让他少去些,他就少去些··谢雨回到家中时,何大娘谢大爷已经睡下了,黄狗伏在黑漆漆的院子里,嗅到谢雨的气味,起身摇着尾巴,谢雨没直接进屋,坐在黑漆漆的院子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摸着黄狗毛茸茸的脑袋。
要说谢雨的心里不焦不燥,那是不可能的,他在想着他以后的出路,这种对未来出路的担忧,盘绕着谢雨的心,偏偏他又不能和谁说起,只有在他做着什么时,这种浮出的焦躁心情才会沉下,所以,谢雨每日跟着谢大爷去田里。
谢雨待在凉如水的院子里,坐了许久,直到自己的心慢慢淀下,他才回屋歇下,谢雨没看时间,应当是很晚了,院子里的夜色,就像是浓稠的墨汁在流淌着··第二天,谢雨难得起的晚了,许是昨夜想的事情多了些,谢雨有些头疼,坐在屋子里看书,何大娘正在灶房里忙活,谢大爷在抽水烟,荷丫头携着俊小子出去玩了,院子里难得的静,木门没有征兆地响了一声,接着院里的黄狗吠了起来,院里来了客人。
谢雨放下了书本,意外地瞧见昨天的那位女学生,和着几位跟她一样穿着的学生,有男有女,谢雨没有动作,冷冷的对上他们的眼睛,何大娘谢大爷却是紧张起来,谢大爷将手中的水烟筒放下,何大娘则招呼着,让他们坐下,这是连刘乡长都得敬着的学生,何大娘谢大爷自然也不敢怠慢,让那群学生坐着,他们反倒站着,谢雨看着何大娘面上紧张而又僵硬的笑,走近揽了揽何大娘的肩膀,对上那位女学生的眼睛,平淡地开口:“你们几位有什么事”,谢雨不知道他们的来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他们这一群人来到汴乡是要干什么,这样的一句开场白,他觉得十分合适。
那位女学生,见着谢雨的这幅模样,弯嘴笑了起来,谢雨面色却是不变,这位女娃娃虽是笑着,眼底却还是盛着盛气,他瞧得清楚·何大娘见着那位女学生的笑,紧张倒是消了不少,朝着谢雨:“娘去给你们倒几杯水,你们聊哩。”
“谢同学,这些都是你的同阶级兄弟姐妹,别紧张·”,那位女学生仍是盯着谢雨的眼睛,熟络地说着,谢雨却十分不舒服,这种只有在历史书上才读到的字眼,从眼前的这位女学生嘴里说出来,带着些世故,带着些目的似的,明明,眼前的女娃与自已一般大,见着谢雨眼中更深的戒备,这位女学生拍了拍脑袋,想起什么似的,开始介绍起自己,以及她身旁的那几位女生,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萧灵。
谢雨仍旧是那平静的面色,盯着他们一行人,揣测着他们的目的,这时候,何大娘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放着个木盘子,上头是几杯茶,何大娘觉着白水太过简陋,烧了热水给他们泡茶,正要把茶水放到石桌上,那位女学生萧灵就开口了,“大娘,我们不搞那些资产阶级的派头,白开水就行。”
这是谢雨今天第二次从她嘴里听到“阶级”二字,她好像常常说,所以说得十分熟络,谢雨却是觉得刺耳·何大娘愣住了,拿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落也不是,放回托盘里也不是,一时那张布满皱纹的面颊浮上了窘迫,谢大爷听着也抬起了头,直到茶水的温度烫着何大娘的手指,她才讪讪地笑了起来:“哎,俺这就去倒白水去。”
,说完就匆匆进了里屋··白开水上来,他们才慢悠悠地喝着,并没有因为刚刚劳烦了何大娘而有任何的谢意,谢雨心里的不舒服到了顶点,萧灵却慢悠悠地开口了,好似觉着谢雨是乡里人,也就简单地说了几句,最后来了句:“我们是来奉上头的命令,来汴乡揪出反革命分子,想要你加入我们的工作。”
“俺每天得忙着田里的活,还得看书,实在是没有时间哩·”,谢雨听得清她话里的轻视,索- xing -将乡下人的- xing -子发挥到了极致,况他根本不认为这乡里有什么反革命分子,都是乡里乡邻的,果然瞧见萧灵微微蹙起的眉头,本来来到这偏僻的乡下,就令她不太满意,班里其他的同学都去了上海,或者留在北京革命,只有他们几个来了这里。
不过那蹙起的眉头只维持了一瞬,就缓了下来,萧灵对谢雨还是有些耐心的,因着谢雨的出身,刘乡长都跟她说了,谢雨家里三代贫农,本来今年要参加高考,成绩也十分不错,是最好的人选哩,萧灵考量着,他们虽来了汴乡半个月,但此地的乡民没什么文化,自然不能个个像刘乡长一般,自然需要乡里出身好的学生协同,揪出反革命分子的工作,才能更好地开展,想到这里,萧灵反倒笑了起来,示意身旁的一名同行的男学生,唤作陈逸的,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布袋,放到了谢雨面前,道:“谢同学,你再好好考虑,想一想你的家人,弟弟妹妹。”
萧灵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意味深长,谢雨听着心底升起一股火来,自然没去送,何大娘却是站起了身,笑着要送他们出门,萧灵却摆了摆手,拒绝了何大娘的好意,院子里陷入了长久了沉默,半晌,谢雨才伸手打开布袋子,在他的意料之中,里头是一套衣服,与他们一模一样的装束,袖子上的红袖章,格外地扎人眼睛,三个人,谁也没去挪动那个袋子,心头仿佛拢上了一层- yin -云,如果那位女学生是来震慑他们的,那么她做到了一半。
那个布袋子就这么一直躺在石桌上,到了傍晚,刘乡长意外地来了,一进门,便将门关住,进院就直接走到了抽水烟的谢大爷身边,生气地喊道:“谢叔,你糊涂啊”,何大娘正在灶房里炒菜,听着刘远的话,心里一个激灵儿,紧张地开口问道:“咋了乡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中午那群学生来了,怎么您也来了”·刘乡长还是那副生气地样子,声音却是压低了,望着何大娘,“那群学生是什么来头那是上头派来的连我都得敬着,雨娃子倒好,竟敢拒绝他们的好意。”
·何大娘一听脸都白了,望着石桌上的布袋,哆嗦着嘴皮子:“乡长那可咋办”·“还不让雨娃子穿上,我去给他们回个准话,何婶,这可是关着人命的事啊你知道北京这一年死了多少学生”,听到“死”字,何大娘腿有些发软,红着眼睛去望谢雨,谢雨则看着桌上的袋子,眼里是明显的厌恶,何大娘瞧一眼就哑了嗓子,唤了一句:“雨娃子。”
,谢大爷则是用水烟筒敲了敲地板,抬高了声调:“穿上”·谢雨不动,院子里的气氛一时僵持着,直到何大娘又唤了他一声,何大娘的眼睛里,水儿淌了下来,谢雨再也瞧不得,扭过了脸,哑着嗓子道:“俺答应了,刘叔你去回话吧。”
,谢雨拿着桌上的袋子,进了里屋··直到吃晚饭时,谢雨才出来,有一碟青菜炒焦了,那是何大娘出来时,没照看到,才炒焦的,看着它,谢雨就会想起何大娘的眼泪来,想得他要喘不过气一般,像是有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谢荷谢俊看到何大娘微红的眼睛,难得的没有吵闹,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饭,一顿饭,在五人的静默中吃完···第二十一章:吴芸·谢雨虽然答应了他们,那衣服到底还是没穿上,谢雨亦在乡里碰见过几回萧灵,见着谢雨没穿上那身衣服,她不奇怪、也不恼,见着谢雨依旧是笑,甚至亲切地同谢雨打招呼,她笃定谢雨会在某一日穿上,所以她不急着。
乡里的广播又来通知了,要各家各户到大槐树的木台子前集合,谢雨不想去,可何大娘却不答应,刘乡长的一番话将她吓住了,她活了四十几年,那群人会做出什么事,她清楚地很,那是一群说得出,就会做得到的人。
谢雨不忍拂了她的心,令何大娘提心吊胆,他不情不愿,却还是去了·走在乡间的路上,何大娘跟着乡里的熟人打招呼,谢雨望着路过的形色面孔,想起梁秋的话来,他多少明白了,梁秋那天不去的原因,他还是违反了答应梁秋的事,和那群人接触了,有些事情,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到了大槐树那,谢雨一眼瞧见了台子上的吴芸,她比从前更瘦了,胸前挂着大大的木牌子,上头写着“反革命分子吴芸”,这让她支撑不住地弯着脊背,谢雨一下子就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吴芸会在上头,他抓着何大娘的手,急切地问:“为啥吴姨会在上头为啥那群人要对她做什么”·何大娘躲着谢雨的眼睛,紧紧抓着谢雨的手,眼里带着些哀求:“娘也不知道为啥,刘乡长抓的人,雨娃子,咱就安安静静地看着,答应娘……”,吴芸被关起来已经半个月了,她瞒着谢雨,就是怕谢雨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当娘的私心,就是要谢雨啥事都没有。
“是不是吴姨到城里卖身子的事情俺都知道,是不是是不是”,谢雨急切地说着,憋红了脸,手足无措让他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
何大娘心里“咯噔”一下,望着谢雨低垂的脑袋,沉默了半响,上下两片嘴皮子磕碰着,小声而又悲切地说:“不是·”,刘乡长对吴芸做的那些,乡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他们没有立场去管,也管不了。
谢雨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突然明白了来时路上,乡邻面上惶惶的面色,他实在想不到什么别的理由,他想要去跟吴芸说话,何大娘却紧紧攥着他的手,谢雨微红的眼睛,对上了台上的吴芸,吴芸还冲他笑了笑,谢雨望着吴芸浮肿的面颊,他直觉地晓得,他们那群人打她了。
谢雨远远地瞧见赵进曹元,两人拿了一块木牌子站在台上,两人穿上了和萧灵一样的衣服,面上挂着谢雨不明白的笑,木牌上写着大大的字:“反革命分子吴芸批斗会。”
,旁边还立着几张别的木牌,是“打倒反革命分子”、“打倒阶级敌人,让他们永不翻身”,在谢雨还没明白这些字眼的意思,批斗就开始了。
要揪出反革命分子,汴乡里先要查的,就是刘远,刘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但为了万无一失,就是他亲自揪出一个反革命分子,以表明立场,他想到了吴芸。
自从王家的疯癫儿子死了后,吴芸就被王家赶了出来,靠着到城中卖身子过活,这是乡里人都知道的事情,王家的疯癫儿子给他吐过唾沫,他一直记着,吴芸有没有做过反革命的事情,这不重要,他刘乡长说有,它就有。
吴芸瞧着低下乌泱泱的乡邻,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松快,他们关了她几日,也就打了她几日,她不承认,他们就越恼怒,把她压到这台子上批斗,不过是为了羞辱她,可她受的羞辱已经够多的了,又何必在乎多一点呢。
吴芸的眼睛扫过底下人的每一双眼睛,到了王婶的脸上,她恍惚地想起她刚到王家的时候,王婶从她爹娘手里领过她时,面上的笑,过了二十年哩,就为她当时的那抹笑,她叫了她二十年的娘,吴芸张了张嘴,上下两片嘴皮子碰在了一起,做了个口形,王婶瞧见了,吴芸瞧见她愣了一下,还未再看,背后就挨了一脚。
吴芸跌在了台子上,额头碰着坚硬的木台子,木台是简陋的,没过光的,吴芸的额头,连着乌发里边的皮肉,迸出血来,顺着凹陷的眼睛流到嘴角,是腥咸的,是铁锈的味道,吵嚷的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吴芸的耳朵嗡嗡的,视线模糊又晃,像是雨天的玻璃,身旁有人在说话,是那群学生,在诉她的罪行。
吴芸艰难地支起身子来,脸上淌着温热的血,萧灵望着台下的乡民,面上挂了笑,刘乡长说的没错,的确是要“杀鸡儆猴”,她的眼神一个示意,吴芸好不容易撑着的身子,又被踢了两脚,再次跌了下去。
不等学生将罪行说完,吴芸微弱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萧灵皱起眉头走近,瞬间给了她两个耳光,这回,轮到吴芸的颧骨撞到了木台,血珠子缓缓从那里渗出,顺着面颊流下,让吴芸的样子变得可怖,为了防止她支起身子,一个学生按住了她的脖子。
吴芸的眼睛,看到了刘远,就站在木台子角落那,血淌过她的眼睛,吴芸费力地眨了眨,她要看清刘远的样子,永远记在脑子里,她的罪行终于说完,接下来是批斗的环节了,台上的学生,谁都可以过来给她一脚,甚至是台下的乡民,拳脚耳光不断落到她的后背、脸上,吴芸却像是感受不到,吴芸就这么直直地瞧刘远,剩下的气力都从嘴巴里吐了出来:“刘远……你、你不得好死……”··踢打她的乡民,朝她吐唾沫的乡民,一下子就散开来,露出吴芸淌着血的眼睛,刘远原本是躲着吴芸的目光,这会儿也凶恶起来,他的眼睛藏着- yin -狠的目光,他抽过了一名男学生手里的棍子,照着吴芸的脑袋落下,瞬间便觉着笼罩在他身上的目光,没了。
吴芸的身子好不容易撑起,被刘远的棍子打在了地上,她的头骨好像凹陷了下去,- shi -- shi -的东西润- shi -了她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人们才意识到那是血,吴芸的身子一下子软了,再也直不起身子,吴芸的脸贴着木台子,血在她的脸颊聚集,吴芸想起了她的一生,从十三岁那年起,好像就没有一天快乐的日子,眼泪和血液混在一起,不知道她到底流的是血还是泪,她哆嗦着嘴皮子,艰难地想要抬头,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颤抖着跌进她的血里:“苦……啊,这一辈子……怎、怎么就这么难捱……呢……呃”,大滴的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刘远裹挟着怒火的又一棍,落在了吴芸脑袋,她的话戛然而止,身子终于不动了,眼里的泪不再出来。
她的一辈子,结束了,不是在冰凉的河里,而在乡东头大槐树的木台子上··刘远朝着不动的吴芸,啐了一口唾沫,将棍子丢在木台子上,回到了角落。
萧灵在刘远的棍子落下第一下时,是惊讶的,她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男人,会这样做·但当看到台下的乡民面上的神色时,她的面上有了笑,无声地默许了刘远。
谢雨再也看不下去,热热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何大娘也不知何时松开了手,谢雨挤过人群,迈起步子跑了起来,哪儿都好,他不要呆在这儿,乡东头的大槐树,不再是乡民闲话家常的地方,而是刽子手的邢台。
谢雨心里茫然着,来到了梁秋的宿舍前,梁秋打开门,瞧见流泪的谢雨··谢雨终于放松下来,紧紧将梁秋揽进怀里,红着眼睛告诉梁秋刚刚发生的一切,像是梦一般荒谬的事情,“刘乡长……他、打死了吴姨。”
,他想要梁秋告诉他,那不是真的··梁秋听着心一沉,推开谢雨,将窗帘子拉的严严实实,面上是谢雨从未见过的严肃:“往后不许再来了这了,听清没” ·谢雨眨了眨眼睛,望着严肃的梁秋,心里不解,声调也拔高了些:“为什么不能来,俺喜欢梁老师,这世道难道连这个都不许了吗”,梁秋面上的严肃顿时维持不住,紧张地捂住了谢雨的嘴,脸庞贴上谢雨的胸膛:“这话万万不能再说,关着人命啊,叫外人听了去,你爹娘弟弟妹妹也甭活了”·谢雨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气来,正要开口,梁秋就说话了,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如果你要让老师生气,就四处嚷嚷去吧。”
,谢雨心中的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感觉到了梁秋心里的害怕,谢雨抱住了梁秋,下巴抵在梁秋肩上,轻轻地吻着梁秋的颈侧,一下一下的,温柔的··梁秋抓住了谢雨胸口的衣领,用力的攥紧,轻轻地嗅着,他不知道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即便待在谢雨怀里也不褪去,小声道:“那身衣服让你穿,你就穿上,那是保命的东西。”
“俺都答应老师,只要,老师别离开我·”,谢雨没头没脑说地出这句话,可他就是想说,要梁秋答应他,仿佛只有梁秋答应了他,他才能安心,他紧紧揽着谢雨,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一般。
梁秋沉默了半响,终究是将脸贴在谢雨胸口,轻轻地“嗯”了一声···第二十二章:病了·谢雨发起了烧,不知是因为前几日下了水,还是因为吴芸死在他的面前,何大娘急坏了,用了些土法子都不管用,谢雨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还说起了胡话,何大娘没了法子,只好让谢大爷去乡里卫生所请了医生来,挂了三瓶水,烧才慢慢退下去。
谢雨拖着步子慢悠悠地来到了乡东头的槐树低下,天儿很热,谢雨吃着从水里刚摘上来的莲蓬,冰凉凉的,就像何大娘煮的隔夜绿豆汤,他瞧见了吴姨,吴姨穿得十分好,头发也梳地整整齐齐的,瞧见了谢雨,很急,眼睛都要淌出水来似的,一个劲的掏着口袋,却只掏出一颗糖来,见着只有一颗糖,眼里的水儿终究是落了下来。
片片段段,断断续续,光怪陆离的,谢雨躺在了荷叶- jing -子上,旁边躺着的是梁秋,他会水极了,拖着谢雨同他闹,白净的脚踝被谢雨抓在手心里,怎么也挣不脱,他也不恼不羞,一个劲的笑着,眨眼就没了,只有淡红的血漾开在水里。
谢雨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何大娘急切的脸,眼泪瞬间就在谢雨眼睛里溢了出来,他心慌地抓住何大娘的手,“娘吴姨在哪儿”,何大娘眼里也流出了眼泪,拿手抹去谢雨面上的水,一言不发,谢雨光亮的眼睛在屋里急切地寻着,好一会儿才想起吴芸的死,任由何大娘握着他的手,呐呐道:“对哩,吴姨死哩。”
,谢大爷站在床边,望着院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何大娘只是抹着眼泪,望着醒过来的谢雨,心里多少有些安慰,酸涩的,也是好的··谢雨的病总算是好了,午饭何大娘特意宰了一只老母鸡,合着一条大鲤鱼炖汤,给他补身子,谢雨却没什么精神,胃口倒还成,汤喝了两碗。
谢雨没问吴芸葬在了那里,他晓得,即便问了,何大娘也不会告诉他,他能想到的,无非是那草席草草卷了,埋在乡里哪个不知名的角落,想来坟头也是没有的,他何必再问何大娘一句,惹得何大娘伤心。
学校在谢雨发烧时候,就停了课,荷丫头不用上学,自然是高兴的,每天早早的就出了院门,找乡里的小丫头玩去了,吃过饭后的谢雨,看了一会儿书,进了里屋将那个布袋子翻了出来,里头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谢雨瞧着里头的红袖章,仿佛瞧见了吴芸的脸。
“娘,俺穿这身好看不成不成哩”,谢雨走出了屋门,站在了日头下,出口的话是雀跃的,神色却是平静的··何大娘正在洗碗,愣了一会儿,接着便笑了,急忙洗净了手,声音有些试探的怯:“好看,好看,俺雨娃子穿什么都好看哩。”
,她知道谢雨心里头难过,病也刚好,见他穿上了这身衣服,以为他想通了,悬着的心自然是放下了不少,帮他理了理衣摆,嘴皮子磕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过去的事情,心里别想着,忘了哩。”
·谢雨仍是平静着一张脸,说出口的话也是平静的,“娘,你说俺穿上了这身衣服,是不是就跟他们一样哩他们打过吴姨,俺也打过,娘说是不是哩”·何大娘瞬间抬起头来,开口想要呵责,瞧见谢雨颤抖的嘴皮子,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见着谢雨快要踏出了远门,才小声道:“不是,你是娘的儿子,就连家里的黄狗也没打过。”
谢雨去了乡东头梁秋的宿舍,经过大槐树时,扫了一眼木台子,那儿已经清洗过了,可吴芸躺过的地儿,还是有着暗色的痕迹,那是渗下去的血,是怎么也褪不去的。
梁秋想起他发烧时,浑浑噩噩做起的梦,想起水里淡红的血丝,他的心里又急又慌,迫切地想要见梁秋··敲了半天门,却是没人来开,梁秋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梁秋宿舍门没开,隔壁许老师的门却开了,许老师是教数学的,开门瞧见谢雨,眼睛在谢雨右手手臂处流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梁老师在学校里,已经……连着好几天了,要傍晚才回。”
,说完就关了房门··谢雨身上的血仿佛都流出了心脏,再顺着他的手指流了出来,身子一片冰凉,谢雨想起吴芸在台上的模样,她头发里流出的血,他已经几日告诫自己,不能再想,可她那副样子却总在他的眼睛里,他的脑海里,谢雨的眼前浮起了淡红色的河水,它要没过了谢雨的鼻子,叫他不能呼吸。
·谢雨跑了起来,比每回体育课跑得还快,要将肺里的每一缕空气都呼出去,学校现在已经不是学校,那儿变成了关押那些人的地方,那儿是现在乡里人谁也不想去的地方,去到那里的人,就像是染了病的人,乡里人谁都想撇清关系,梁老师出事了,这个念头充斥着谢雨的脑袋,撑着他一步也不敢停下。
“汴乡公社中学”的校门牌子,已经拆了,拿来烧了火,谢雨一进校门,就瞧见了赵进曹元,他们穿着和谢雨一样的衣服,正笑着踢一个人,那种笑声,是他们从前说起廖云时,会有的,谢雨又走近了几步,彻底瞧清他们所踢的人。
失去的血液仿佛又回到了谢雨的身上,一股脑的钻进谢雨的脑袋,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又来了,谢雨攥紧了拳头,像是在做梦·赵进曹元背对着他,他看到了那身褂子,那是梁秋的,还有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双鱼儿一样的眼睛,他忍了许久,才敢拿手碰的眼睛。
谢雨觉着自己的一颗心正躺在碗里,被赵进曹元两人拿着筷子夹弄耍玩,梁秋听到了脚步声,对上谢雨的眼睛,眼睛里瞬间闪过了慌乱,里头淌出了水来,梁秋别过眼睛,亦开始躲着赵进曹元两人的脚,白净的手指攥着褂衫,赵进曹元更加得意了,他们看到了梁秋眼睛里头的眼泪,鞋底碰着皮肉的闷声,夹着梁秋压抑不住的闷哼声,一起传到谢雨耳朵里。
赵进曹元两人踢了好一会儿,见梁秋颤抖着流眼泪,也觉得乏了,这种流泪的样子,他们看过许多,自然会烦,倒是曹元眼尖,瞧见了一旁树枝,撞了撞赵进,指了指,赵进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扭过身子要去捡,见着了谢雨,见着谢雨身上的衣服,顿时就笑了起来,那是亲切的,带着些巴结的笑,他走近了谢雨身边,揽住了谢雨的肩膀,将他拉到曹元身边,指了指地上的梁秋,面上是得意的笑,“梁老师,你要不也来一脚”,赵进说完,又看了一眼曹元,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谢雨握拳的手放进了裤袋里,梁秋身上的褂子已经脏了,沾了混着口水的泥土,他听见谢雨走近的脚步声,颤抖得更加厉害,手掌捂着脸,- shi -漉漉的东西从指缝流出来,谢雨觉得他的心终于被赵进曹元耍玩成了两半,他哆嗦着嘴皮子,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曹元瞧见了他的样子,笑着拍了他的肩:“咋哩吓着了”,赵进听见笑了声,顺着谢雨的目光看着地上的梁秋,瞬间就变了脸,啐了口,再次踢了一脚。
谢雨在身边,梁秋躲了,赵进踢了个空,根本无需他的示意,曹元就按住了梁秋,一脚变成了三脚,谢雨甚至听到了梁秋喉咙发到一半的呜咽声,随着赵进的脚,戛然而止。
谢雨眼睛里的东西终于终于盛不住,顺着脸淌了下来,温热的,他瞧见了曹元脚下梁秋的手指··谢雨的眼泪让赵进曹元两人很是得意,曹元碾了碾脚,慢条斯理道:“谢雨你可想不到吧咱们梁老师的爹,从前可是扬州师范中文系的主任哩,说是收了学生们不少好,就连咱们梁老师考上扬州师范,也是走的后门哩。”
,曹元低头瞧见梁秋面上的神色,加重了力道,继续道:“走资派死了,咱们就批斗他唯一的儿子·”,曹元说的一字一句,就在谢雨耳边,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剩下的就教给你哩,穿上了这身衣服,往后这样的,多了去哩·”,两人终于走了,留下了这句话,梁秋缓慢地站了起来,垂着眼睛,谢雨将他抱进怀里,梁秋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了谢雨,小声地说着:“脏,别碰。”
谢雨伸手要碰梁秋的脸,一滴温热的眼泪砸在了他的手背上,那是梁秋的,谢雨再也克制不住,将梁秋揽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没人会看见的,梁老师,梁老师俺在这儿,在你的身边。”
,温热的东西不断沾- shi -谢雨的胸口,谢雨想到了之前的那个晚上,那个土坡应该高些陡些才好··谢雨放开了梁秋,蹲了下来,过了许久,梁秋才趴到他的背上,手指轻轻地搭在谢雨的肩上,,谢雨手掌压着梁秋的背,让他紧紧地贴着自己,谢雨走着一条小路,坑坑洼洼的,谢雨却走得很稳,仿佛一点的颠动都会让梁秋离开自己。
梁秋睡着了,轻浅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瞬间逼出眼里温热的东西,谢雨的肩膀颤抖着,被他死死地抑住,他想起了年夜,梁秋装醉,亲了他的颈,也是这样轻轻的,浅浅的,却没骗过他。
·第二十三章:他的娟儿·梁秋不能再回到宿舍,不知是谁告诉了萧灵,他们第一回在木台子宣讲时,梁秋没来,批斗反革命分子吴芸时,也没来,这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反革命罪行,是梁秋心虚,罪上加罪,梁秋被彻底关在了学校里。
乡里被拉上木台子的人越来越多,李老师、公社中学的校长、乡里的张叔……大多是同刘乡长有过过节的人,谢雨心里头清楚,这就像是披着批斗的外衣,还素日的积怨,大槐树平日里倒是没人再敢去了,今日无心的一句话,可能就是明日跪在木台子上的罪证,那身衣服,谢雨倒是喜欢穿着了,因着这身衣服,他才能见着梁秋。
·廖云也上了木台子,同着王娟一起上的,是谢雨没有意料到的,看着台上跪着的廖云,他想起了那时在学校厕所听到的话,赵进曹元不喜欢廖云,他俩喜欢王娟,谢雨都是知道的,他俩也在巴结萧灵,他也是知道的,廖云能跪在木台子上,想来也是他俩的功劳,廖云跪在木台子上,眼睛对上谢雨的眼睛,一片平静,王娟也在台上,谢雨挤过人群来到木台子前,他知道她为什么会哭,因着廖云,也因着她的父母、哥哥,就在她的身边。
王娟家里是汴乡最富裕之人,五进的青砖瓦房,往日乡里不知多少人眼红着,谁都盼着她家一日遭难,机会来了,自然有人抓住·她的父母在解放时,瞒着自家地主的身份,家里不知藏了多少钱,这才有了这五进的房子,萧灵派人搜了房子,钱赃并获,自然她的父母哥哥要在上头,况她与廖云还有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谢雨就站在台下,看着廖云王娟,抬头瞧见萧灵含笑的眼睛,他不上台来,萧灵也没有生气,她知道谢雨和廖云王娟是同班同学,这点人之常情她还是能体谅的,不用她的眼神示意,就有人给了王娟一脚,她的身子太直了,应该弯着腰低着头才对。
赵进已经在说着廖云的罪状,他俩告发的是廖云反革命,搜了廖云所有的书,自然能找着罪状,王娟送他的那条手帕,也到了他们手里,上头的“娟”字,就是他们乱搞男女关系的证明。
赵进嘴角噙着笑,大声地读着廖云的罪证,比读课文认真一千倍,字正腔圆,王娟在一旁听着,眼里的水儿顺着白净的面颊,滴落在木台子上··接着是曹元,读着王娟家的罪状,说他们家是封建余孽,声音比不上赵进的大,也有些虚,想来是心里还喜欢着王娟,一眼也没瞧台上跪着的王娟。
谢雨直直的瞧着廖云的眼睛,握紧了拳头,眼睛渐渐红了,廖云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同吴芸如出一辙,对着谢雨摇了摇头··风沙进了眼睛,谢雨揉了揉,不敢再看,目光望向身旁,他瞧见了从前与王家最好的王叔,他脸上挂着的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欢欣,那种从心里发散而出的高兴,连带着眼角的皱纹的颤动了起来。
“说清楚你和王娟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什么时候开始的”,赵进大喝了一声,给了廖云一个耳光,带着怨愤。
廖云的嘴角迅速肿了起来,唾液混着淡色的血从嘴角流了出来,听着王娟的名字,平静的眼睛里有了些许波澜,小声道:“将近年时·”,话一说完,底下一片哄笑。
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鲜红的血从廖云嘴角流下,身子支撑不住的跪趴下来,身后着了曹元的一脚,廖云的脸终于进了王娟的眼睛,王娟捂住了嘴,肩膀止不住的颤抖,赵进的声音又响起:“是怎么开始的”·见着王娟的脸,廖云嘴边的小涡浮了出来,吐了吐嘴里的血沫子,喘着气笑了起来:“俺……勾引的王娟,王娟还不乐意,俺还迫了她……”,话还未说完,背上就着了曹元重重的一脚,登时叫廖云蹙起了眉峰,额头冒出冷汗,王娟见着终于抑制不住哭声,大滴的眼泪滴在裙子上,看着廖云,死死攥着手指。
不知是王娟的哭声还是廖云的话,彻底激怒了曹元,廖云被他揪着领子半提起了上半身,下半生还跪着,头发被曹元紧紧攥在了手里,让他肿胀流血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两人像是心有灵犀,赵进抬起了廖云的左手,右手拿出了一枚刀子,廖云甚至还未喊出声来,那枚多余的六指就掉了下来,伤口淌出的血“滴答”落在王娟面前。
廖云白着脸急促地呼吸着,上唇死死地咬住下唇,冷汗从瘦削的下颌骨滴落,身子因疼痛止不住地颤抖,赵进拿起了血淋淋的指头,放在了廖云的眼睛前,笑着道:“这下你就正常哩是不是”·廖云疼的说不出话来,曹元见状手上使了劲,汗珠从廖云脸上滚落,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才小声地回答:“是……”,听着赵进更是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将手里的指头丢了出去,落在木台子前,曹元倏地松了手,廖云软下来的身子瞬间磕在了木台子上,眉骨碰着木台,瞬间迸出血来。
王娟再也克制不住,瞧着面色苍白的廖云,哭声从喉头传出,哽咽着:“不是的……不是的,廖云没有迫俺……是俺自己愿意的……”,她想要去碰廖云的手,被一名女学生拉开。
廖云睁大了眼睛,鼻翼翕动着,颤抖着撑起了身子,没看王娟,看向赵进曹元两人,断断续续道:“如、如果不是俺迫她……她一个女娃……没有力气的……”,曹元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里带着憎恨,踢了廖云一脚,廖云这下再也不能起身了,汗- shi -的头发紧紧贴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是他的娟儿,是汴乡头最好的女娃,廖云扯了扯嘴角,嘴角的小涡浅浅的,左手碰了碰王娟的裙子,动了动嘴唇,王娟这下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他叫她,叫她娟儿。
她的手指碰着廖云微凉的脸上,上头都是汗,唯有鼻尖的呼吸是温热的,萧灵一个眼神示意,便有人将她拉开了,赵进瞧着趴在木台上的廖云,蹲下了身子,抬起他的脑袋,拿出了口袋的手帕,慢条斯理道:“这可是王娟送给你的”·廖云见着上头绣着的“娟”字,咧嘴笑了笑,虚弱地吐了口气:“不是,俺向王娟要来的……如、如果她不愿……俺就把俺俩的事说出去……”,廖云微弱的笑声从喉头发出,听了赵进耳朵里,刺耳极了,他踢了廖云胸口一脚,把手中的手帕丢在了廖云眼前。
廖云缓慢地挪动着身子,用着干净的右手把手帕抓在了手里,颤抖着手指塞进了怀里,嘴角的小涡很深,谢雨知道廖云心里头高兴,看着廖云这样的高兴,谢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掌紧紧地握着,叫他喘不过气来,王娟地抽泣声压抑着传到他的耳朵里,谢雨觉着他就要窒息了。
事情还不算完,接下来的是曹元,他讨厌廖云,上来就给了廖云两个耳光,血缓缓地从廖云翕动的鼻翼流出,混着汗水在下颌骨滴落,落在廖云的薄衫上,曹元仍不解气,揪着廖云的衣领,一字一句沉声道:“你书上那些反革命的话,可是你写的”··“不……不是……”,廖云低声的笑着,眼睛直直望着曹元,曹元更加恼怒了,倏地松手将廖云丢在了木台子上,脊骨撞击木板的磕碰声,令王娟压抑的哭声泄出几道,不用曹元授意,赵进就上来了,鞋底碰着皮肉的闷声,让王娟哭出声来:“不要……”·廖云的脸糊满了血,顺着下颌骨滴落在木台子上,滴滴答答的,赵进将廖云揪了起来,曹元再次冷声问:“是不是你写的”·“是……什么事,都是俺一人做的……”,廖云费力地睁开眼睛,王娟地样子模糊地在他眼睛里映着,他知道娟儿在哭,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不能看清娟儿的样子,廖云颤抖着抬起手,抹去了眼前的血,他不乐意,不乐意瞧见王娟的眼泪。
曹元这才舒了一口气,大喝了一声:“带下去”,两人随即架着廖云的身体,拖了下去,谢雨对上廖云含笑的眼睛,不敢再看下去,挤出了人群,接下来便是王娟爹娘,王娟哥哥,和王娟。
谢雨一路跑到了学校后头,那儿有一大块菜园,梁秋在那儿劳动,为菜秧子浇水,那儿不仅有梁秋,上过那个木台子的人,白天都要在这劳动··谢雨一路跑着,直到瞧见梁秋,才坐在泥上,大口的呼吸着,眼泪砸进泥土里,谢雨拖着步子来到梁秋身边,他的眼睛还红着,他心慌,想要抱一抱梁秋,却不可以,只能抓住了梁秋的手,梁秋看着他微红的眼睛,还是把手挣开了,别过了眼睛,要是让别人瞧见谢雨与他亲近,不是好事,谢雨不懂,他懂。
“梁老师,廖云也在那台子上了,俺怕……你会不会也离开我”,谢雨望着梁秋颧骨的淤青,想起了吴芸死在那木台子上的样子,梁秋会不会有一天像吴芸一般,躺在那木台子上一动不动,淌出许多血来,这个想法令谢雨如坠冰窖。
·“不会·”,梁秋给地上的菜秧子洒水,低着头小声道,没看谢雨的眼睛···第二十四章:俺不舍得她委屈·谢雨没能在菜园待上很久,赵进就来了,远远地喊谢雨的名字,谢雨扭头看他,赵进不疾不徐地走着,面上挂着笑,走近了谢雨,手掌搭在谢雨肩上,谢雨甚至能嗅到他拳头里未散的血腥味,谢雨不动声色地往右边挪了挪,平淡近至冷淡地开口:“有事”·赵进瞧了瞧自己从谢雨肩上滑落的手掌,笑了笑,一边嘴角瞥了瞥,看着谢雨眼睛:“你去,押着廖云回学校哩,你从前跟他不是最好吗”,说完抬头扫了一眼菜园里浇水的众人。
身上隐隐的打量目光消失,谢雨抬起头来,往菜园的木篱门走去,赵进在后头笑着,呵斥他们,谢雨听在耳朵里,握紧了拳头··木台子那儿的人已经散了,廖云似乎晕了过去,伏在台子上一动也不动,谢雨知道赵进的特意,心中也做了准备,但看见廖云一动不动伏在台上时,还是像一张大网将他笼住,喘不过气来,吴芸当时也是这样的。
膝盖跪在木台子上,谢雨俯下身体,肩膀止不住地抖动,指尖停在廖云黑色的发顶,颤抖着落不下去,那是他的朋友··“谢雨·”,轻微的喊声把谢雨唤醒,谢雨想到了廖云跟王娟好上的那一天,廖云追着他闹了一路,吃了他口袋里的糖,谢雨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手臂上的红袖章晃了他的眼睛。
谢雨手忙脚乱的抹了抹眼睛,笑着:“哎,在呢·”·廖云缓慢地抬起了身子,谢雨扭过了头,廖云看着他低低笑了起来,轻声道:“哭啥,俺还活着哩。”
,谢雨喉结急促滚动,轻轻地抱住了廖云,吸了吸鼻子,也笑了起来:“俺没哭,俺是高兴,是高兴·”·“你放开俺,疼哩,要是他们瞧见哩,你遭罪。”
,廖云用手肘顶了顶谢雨,轻轻的,却把谢雨顶开了,廖云没让谢雨扶,缓缓地站了起来,拖着步子下了台,“谢雨,你就在俺后头,跟俺说会儿话·”·廖云走得很慢,不一会儿,谢雨就迈过了他,廖云见着,嘴边的小涡又出来了,望着谢雨的背:“你走的太快哩,等等我,谢雨。”
,谢雨顿住了身子,蹲下了身子,等了好一会儿,廖云都不曾上来,反倒再次走过了他,轻飘飘的声音在前头响起:“你跟在俺后头,才像个押人的样子哩·”·廖云的左手,已经止了血,微黄的液体从伤口缓缓地淌出,混着残留的血,在那处聚着,再滴落进泥土里,那白色的手帕,沾了些尘土,绣着的“娟”字,被廖云紧紧攥在手里,随着他摇晃的步子,在风中飘着,谢雨大步上前抓住了手帕的一角,想要从廖云手里拿出来,却被廖云紧紧抓住,廖云没回头看他,仍是摇晃着走着,展开了掌心,瞧着上头绣的字,小声而又藏着高兴:“俺不能让他们打娟儿,不能哩……”·谢雨把手搭在了廖云的左肩上,低声的:“廖云,俺要喝你家的酒,你得记着,大学酒喝不成,就喝喜酒,你记着了没”,谢雨握紧了廖云的肩膀,像从前的雨天,他搭着他的肩膀,推着他在雨里伞下走。
“那得许久哩·”,廖云扭头看他,嘴边的小涡若隐若现,又看向了前头,“你让俺记着,俺就记着·”·廖云走得极慢,谢雨一直跟在他后头,听着他絮絮叨叨反反复复的一句话:“不能让他们打娟儿,不能……”,谢雨实在心中难捱,紧了紧廖云的肩膀:“俺晓得。”
廖云没回头,仍是看着前方,“你不晓得,娟儿是世上最好的女娃,是俺的……命哩,俺不舍得她委屈,也舍不得别人让她委屈·”·谢雨听着扳过了廖云的身子,声音是压抑而又着急的:“那样你就会像吴姨一样”·廖云看着谢雨的眼睛,半晌却是低低笑了起来,肿胀的面颊颇为难看:“所以你才不晓得哩,你要晓得的是,是俺强迫的娟儿。”
余下的一路,两人都无言,只是将近学校时,廖云又絮絮叨叨念起那句话来··回家的路上,谢雨跑得飞快,却在远门前停了下来,坐在木门槛上,望着河面出神,岸边的芦苇依旧长得很好,绿绿的一大片,谢雨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瞧见焦急的何大娘,何大娘望着谢雨的脸,一句话也不曾说,只拉着他的手入院,谢大爷正在水井边杀鱼,同何大娘交换了一个眼神,何大娘才拉着谢雨坐在了石桌前,十一月水乡的傍晚,有着丝丝凉意。
·何大娘倒了一杯热水给谢雨,谢雨没喝,只静静望着杯面那腾腾地热气,平静地开口:“娘,俺不想穿这身衣裳了·”·何大娘的眼睛瞬间就蓄起了眼泪,握住了谢雨的手:“不当可咋办,不当被打的就是你啊,他们想打谁就打谁,娘若没了你,娘……也活不成了……”·何大娘的手粗糙而温暖,掌面是刀痕一样的老茧,谢雨没看何大娘的眼睛,哑了嗓子:“他们打了廖云,他们打了廖云,往死里打……”·何大娘低下了头,眼泪滴在裤子,氤出浅淡的- shi -意,“雨娃子,娘怕啊……”·谢雨喝了一口水,面色平静,“他们打了梁老师,打了廖云,娘你晓得,廖云是俺的朋友,他们在夹着俺的心,玩耍哩。”
,何大娘哭的更厉害了,肩膀耸动着,谢雨放下了手中的水杯,将何大娘抱住,望着远门:“娘,你说这袖章,是不是拿血染的,所以这样红哩”·何大娘再也忍不住,喉咙发出压抑的呜声,摇着头:“雨娃子,爹娘没了你,也活不成了……”,听清何大娘的话,谢雨平静的眼睛里起了些波澜。
晚饭何大娘做了红烧鱼,清炒藕片,还炒了两碟酸腌芋苗,谢雨食不知味,从前喜欢的酸腌芋苗也没夹,倒是荷丫头和俊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何大娘的吩咐,笑嘻嘻地喊他哥哥,给他夹菜,俊小子个子还矮,饭桌上摇晃着小脑袋,给他夹菜,大半的菜都落在了罩衣上,惹得谢雨也笑了起来。
吃过饭后,荷丫头又求着谢雨带她去钓小虾,谢雨自然答应,俊小子也跟着一起去,两人在岸浅处拿着草芯挂着鱼骨头钓,谢雨一个猛子扎进了河深处,谢雨屏了一口气,看着水底的东西,有谢大爷放的地笼,荷花泛白的嫩芽儿,笨拙的田螺,谢雨游动着手臂双腿,羡慕起它们来,它们不用瞧着那些事情。
·谢雨游进了荷花群里,雨季已经过了许久,荷叶生的好极了,周围只有水鸟的叫声,谢雨躺在荷叶- jing -子上,白净的脚踝拍着水,谢雨直直地望着,想起他的梦来。
河水漫过他的腿肚,他的腰腹,他的脖子,进到了他的鼻腔,谢雨呛水了,他没有挣扎,让身子沉到水底,会变成一株莲叶嫩芽儿,耳边有声音在隐隐地唤他,是荷丫头,以及俊小子的哭声。
谢雨游动起手臂双腿来,浮在水面大口呼吸,迅速游到了岸边,急切地蹚着水,将荷丫头俊小子抱在怀里,亲了口俊小子的脸,喘息道:“怎么了哥哥在呢,咋哭哩”·俊小子抽着鼻子红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指了指远处的岸浅处,那儿有几只慢吞吞爬动的田螺,俊小子瓮声瓮气的:“哥哥,俺要那个。”
谢雨望着俩人好一会儿,才笑,将荷丫头放下,抱着俊小子,蹚过水让谢俊自己抓那几只田螺,将田螺抓在手里,谢俊花猫一样的小脸,才有了笑,还没来得及放下谢俊,荷丫头就举起了捡来的瓶子,里头装的是小虾,落日的光透过瓶子,小虾也变成了橘色,荷丫头一脸的邀功:“哥哥,这是俺自己钓的哩,要哥哥帮养成大虾哩。”
“好,哥哥答应荷丫头·”,谢雨望着水面道,俊小子伸出了手去抓荷丫头的瓶子,荷丫头只能给他,谢雨忙蹲下身子,生怕摔着了他这坏小子。
·第二十五章:有梁秋的一辈子·从河边回家的路上,谢俊一直要谢雨抱着,谢雨也就没放他下来,任由他亲自己- shi -漉漉的面颊,荷丫头则抓着他的裤子,瞧她抓来的小虾,河里带上来的水珠还未干,顺着谢雨胸口淌下,滴在泥土,溅出太阳一样的泥点子,许是他们出来的太久,黄狗不知什么时候,也出了院门,围着谢雨谢荷打转,- shi -润的狗鼻子蹭着谢雨露出的小腿,谢俊拿手里的几个田螺逗它,它便大半个身子都立了起来,沾了泥的狗爪子落在谢雨大腿侧,一个劲的乱拱,惹得谢荷笑着扯它的耳朵。
明天是谢雨上木台宣讲的日子,这是萧灵要求的,为了表忠心,亦或是其他的原因,赵进曹元穿上那身衣服的第二天,就上木台了,谢雨则是拖了许久,直到萧灵前些天第二回提醒他。
何大娘正在院子中晒干的花生,打算明天煮粥喝,瞧见谢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谢雨扔抱着谢俊,坐到了石桌前,给了谢俊几个花生,动手帮剥起来·谢俊剥了花生不放在竹篮里,反而递到了谢雨的嘴边,谢雨笑着低头吃了,捏了捏他的小脸,喊了声:“娘,你瞧瞧俊小子。”
何大娘这才笑起来,剥着花生,抬头瞧了一眼谢雨的眼睛,又迅速低下了头,小心地问:“雨娃子,明天的宣讲……还去不”·谢雨正低着头瞧谢俊,听着何大娘的话,抬起头来,入眼是何大娘生了些斑、皱纹的额头,以及发际新生的几根白发,谢雨瞬间想起了方才在河中,他后悔同何大娘说那样的话了。
谢雨按住了何大娘剥花生壳的手,抓进了手心里,何大娘抬起头来,谢雨望着她的眼睛,道:“去哩,为啥不去”·何大娘眼睛瞬间蓄起了水儿,慌忙低下头,抽了抽鼻子,从谢雨手中抽出手,抹了抹眼睛:“哎……哎,娘知道哩。”
,何大娘像是松了一口气,耸起的肩膀垂下,看着谢雨,无措掺着高兴一般:“花生粥放糖还是盐,娘明早给做哩·”·谢雨还没来得及回答,谢俊就嚷着:“糖,吃甜的。”
,何大娘嘴角弯得更深,眼角的皱纹又添几道,拍了拍谢雨的手背,转身进了灶房,谢雨看着何大娘仍在抹眼睛的背影,心仿佛进了李子的汁,让他不敢再看,慌忙低下脑袋。
第二天下午,乡里的广播果然响了,里头是刘乡长熟悉的声音,让去乡东头大槐树木台子前集合,宣讲的说辞萧灵早就给了他,谢雨站在木台子上,目光扫过何大娘、谢大爷,他的弟弟妹妹,还有些面上看不出情绪的乡邻,以及萧灵。
她就站在人群中央,笑着盯着他的眼睛看,她周围的乡民,面上都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碰上她这位北京来的女学生,她眼睛里的盛气少了些,多了些谢雨看不懂的东西,一些势在必得的情绪,谢雨冷冷地扫了一眼,就别开了眼睛,神色平静地诵读起萧灵给他的纸张内容。
·谢雨声音戛止的时候,萧灵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木台子前,笑着朝谢雨伸出了手,谢雨有些愣神,不知握手便是与他们站在一起,还是要借他的手,拉她上台,愣神之际,后头伸出了一只手,谢雨扭头一看,是陈逸,眼里有些得意,有些高兴。
接下来是陈逸在说话,一个路数的慷慨激昂,好似拉了萧灵的手,给了他力量,萧灵的目光一直落在谢雨周身,即便谢雨发觉扭头看她,她也不移开,反而走近谢雨身边,小声地问:“你刚刚为什么没拉我”·谢雨有些恼,不发一言,看着陈逸翻飞的两片嘴皮子,只盼着陈逸快些讲完,身子往台角挪了挪,他挪两步,萧灵亦挪两步,直把他逼得要掉下台去才停下,看着面前的木台子,嘴角有一个同廖云一模一样的小涡。
天色有些昏暗时,谢雨才得以从木台子上下来,往学校走去,他要去见梁秋,这让他高兴急切,梁秋这会儿应该从菜园回来了,就关在那间教室里,谢雨加快了脚步,走到那间教室的床边,几个跟梁秋住在一起的人,正蜷缩着,屋里只有一根矮矮的蜡烛,照着他们瘦削的面颊,凸起的颧骨,没有梁秋。
萧灵的笑忽然在谢雨脑中闪过,赵进曹元没在台上,谢雨的心突然就掉进了沼泽地里,身体的血液都流向了脚底,谢雨跑了起来,一间一间的,每一间教室地去瞧,小声地喊着梁秋的名字,带着急促的喘息,以及只有自己知道的颤抖。
黑暗中传来赵进曹元两人的笑声,谢雨失神踩进一个泥坑里,石头撞击脚踝的响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谢雨再抬头,就对上了两人的眼睛,两人嘴角挂着笑,同萧灵如出一辙,谢雨顾不得脚踝,跌跌撞撞就往学校后头跑去,那儿有一片池塘,养着鱼,供着菜园的浇水,身后响起赵进的笑声,谢雨一眨眼睛,就有- shi -热的东西掉了下来。
如谢雨的意料,梁秋伏在池塘边,两只脚都进了水里,一动不动,黑漆漆的一团,同夜色融在一起,谢雨跑得急,跌在梁秋身旁,颤抖着手指捧起梁秋的脸,轻轻地扫去梁秋面上的泥土,- shi -热的东西,不断落在梁秋的脸上,将那处的泥土洗去,露出白净的皮肤来,谢雨肩膀抑不住地颤抖,好一会儿才敢将梁秋揽进怀里,那样的轻,仿佛只要稍微用些力气,梁秋就会皱眉,“梁老师,梁老师……”,谢雨轻声地喊,手指穿过梁秋的乌发,有温暖黏腻的东西,带着些腥气,谢雨想起了赵进的笑,握紧了拳头:“啊——”·梁秋仍旧闭着眼睛,谢雨的声音带上些心慌,哽咽着唤:“梁老师……你别吓俺,别吓俺……”,谢雨恍若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亲着梁秋的额头,温热的眼泪落在梁秋的眉毛,再隐去。
“谢雨……谢雨……”,轻微的声音让谢雨睁大了眼睛,下意识要将梁秋揽紧,却也只轻轻的抱了抱,手指拨开梁秋被眼泪打- shi -的头发,将脸贴在梁秋温暖的额角,梁秋没睁开眼睛,嘴角勾起,手指寻到谢雨的手掌,将手指探了进去,被谢雨紧紧地抓住,梁秋嘴角弯地更深,舔了舔嘴角的- shi -意,似是无奈似是高兴:“我知道是你。”
“是,是俺,梁老师·”,谢雨哽咽着,温热的东西顺着梁秋的额角滑落,流进梁秋的嘴里,梁秋的笑顿住,另一只手伸到了谢雨的腰边,下巴抵在谢雨肩上,喘了一口气,“你别抱,脏……”,话音刚落,伸到谢雨腰边的手就被抓住,谢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俺喜欢,喜欢抱,要抱上一辈子。”
梁秋轻轻的笑声顿时响起,谢雨颈侧有了温热的- shi -意,是梁秋的眼泪,合着梁秋的吻,梁秋的身子身体瞬间离地,谢雨将他抱了起来,梁秋温柔的舔舐瞬间停下,微微挣扎起来,在谢雨的话中停止,“没人瞧见,没人,梁老师,让我再抱抱你,俺怕,怕以后就不能抱了。”
,正在说话的谢雨,身体微微颤抖着,梁秋能感觉到··梁秋似乎倦极了,谢雨把他放在了宿舍床上,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到谢雨烧了热水,来来解他的衣服时,才幽幽转醒,谢雨正在解他的扣子,梁秋到底有些羞,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解,好一会儿才松手,衣服裤子一解开,梁秋就迅速进了半人高的木桶里,这是原先蓄水的,梁秋被抓去后,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谢雨抓着梁秋解下的衣服,看着上头深色的印子,不发一言,直到谢雨轻声唤了他一句,谢雨才抬头,眼睛如同河面粼粼的波光,冷地摄人,语气却是痛苦的:“他俩还对老师做了什么”·梁秋面色一顿,从谢雨手中将衣服夺过,丢在了木桶后头,低头看水面,不发一言,氤氲的热气将他的眼睛蒸得微红,空气中的血腥气终于掩不住衣服上的臊气,谢雨什么都知道了。
谢雨倏地起身,握紧了拳头,几步就到了屋门,要出去找赵进曹元,木桶传来“哗啦”的水声,谢雨站起了身子,哽咽着嗓子:“谢雨……”,谢雨听得清楚,连里头的哭腔、颤音、害怕都听清了,顿住了脚步。
梁秋- shi -漉漉的手臂拉上了谢雨的手,拉着他贴在自己的脸上,温热的东西缓缓地淌过谢雨的手上,谢雨觉着自己被赵进曹元夹到碗中的心脏,终于支撑不住,成了两半,谢雨拿起水中的手帕,轻轻地给梁秋擦拭身子,刺眼的淤青衬的皮肤很白,啪嗒……不知道是谁的眼泪,滴在冒着热气的水面。
木桶里的水渐渐凉了,梁秋站起了身子,水汽在谢雨眼前变成雾蒙蒙的一片,月光透过朦胧的水汽,落在梁秋白皙的胸口上,一览无余,在谢雨的目光下,梁秋贴近了他的胸口,赤条条的,- shi -漉漉的,面颊埋在谢雨胸口,声音闷闷的,有些娇:“谢雨,你抱抱我。”
,谢雨的手揽住了梁秋- shi -热的腰,忙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过大毛巾,将梁秋捂了个严严实实,从桶里抱起··谢雨从后院到里屋的十几步距离,梁秋从离开木桶的时候起,就在亲他,从颈侧延上,经过分明的下颌骨,咬住了谢雨的唇,是咬,有些疼。
谢雨顿住了脚步,揽住梁秋腰的手,紧了紧,快步起来··到床边时,梁秋的气息有些急起来,谢雨将梁秋放在床上,很轻,手指穿过梁秋的头发,额头抵着额头,轻而温柔,撬开梁秋的牙关,谢雨的眼睛盯着梁秋,离得是那样近,温热的呼吸都洒在梁秋身上,温暖而缱绻,梁秋胸前的大毛巾敞开了,他不由得往谢雨怀里靠,身体会被谢雨一丝不落地瞧见,这种认知,令梁秋微微颤抖,闭上了眼睛,翕动着鼻翼急促小口地呼吸。
·谢雨的呼吸急促起来,倏地松开梁秋,重重吮了梁秋的面颊一口,将梁秋胸前的大毛巾拢好,将梁秋紧紧揽进了怀里,安静地屋内,只余两人有些急切的呼吸声,谢雨的脸紧紧贴着梁秋的耳朵,梁秋在微微挣扎,谢雨知道梁秋想做什么,他舍不得。
谢雨的下巴轻而缓慢地摩挲过梁秋的发,一字一句,声调低沉沙哑:“梁老师,我谢雨心里头,心心念念的都是老师的- xing -命,是有老师的一辈子·”··第二十六章:梁秋离开·谢雨抱了梁秋这件事,被萧灵知道了,许是许老师,许是赵进曹元,不小心瞧见,或是跟在他的后头,总而言之是看到了,且被萧灵知道了,萧灵要他来学校的办公室,那儿已经变成了这群人的工作地点,谢雨不怕他们对他如何,怕的是他们面上对着他笑,挨打的却是梁秋。
院子里,月季花的- jing -叶依旧生得郁郁葱葱,春天,就会开出好看的花儿来,谢雨折了一支,抓在手心,一进门,就瞧见萧灵,坐在梁秋的位子上,勾着嘴角瞧谢雨手里抓着的月季枝丫,她的眼睛是漂亮的杏眼,笑时是弯起的,像月牙儿一般,谢雨本能觉着,萧灵会喜欢他手里的月季花枝,放在了萧灵面前的桌子上。
不出意料,萧灵将月季花枝抓在了手里,右边的嘴角出现一个小涡,让谢雨想起廖云,萧灵端详着面前的花枝,用着两人听清的声音,缓慢道:“你抱了梁秋·”,不是询问,而是告知。
谢雨神色平静,直直对上萧灵抬起的眼睛:“是,他受了伤,左手也断了,他是我的老师·”·萧灵低下了头,从花枝上取了一片叶子,打开了桌上的书本,认真地翻寻着,许是翻到了她最喜欢的一页,将绿色的花叶放了进去,阳光被树影分割成几道落在萧灵的眼睛上,明明暗暗,影影绰绰,明的是她的眼睛,树影成暗,萧灵抬头,树影就落在她的鼻尖,也神色平静:“那是以前,现在他是走资派唯一的儿子。”
谢雨没说话,抬腿就要走,却在听到萧灵的话时,顿住了脚步,回过了头,萧灵在笑:“你不能再去看他,写一份检讨给我·”,在看到谢雨恼怒的眼睛后,继续道:“不然,我就好好告诉赵进曹元,让你的梁老师,像吴芸一样。”
,谢雨绷紧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无能为力的种子仿佛在心脏生根发芽,钻破血肉,盘绕着他的心脏,连喊疼不允许··“好·”,谢雨小声说着,萧灵眼底终于有了笑意,说出的话却又让谢雨身体战栗,“梁秋于你,当真特别,跟其他的老师都不一样。”
,谢雨低着头,萧灵看不到他的眼睛里头的惊诧和慌乱,好一会儿,谢雨才清了清嗓子,平淡道:“他以前对我的学习帮助很多·”·萧灵似乎格外喜欢那篇月季叶子,反反复复地看,谢雨在办公室里呆了一会儿,便退出去了。
谢雨知道萧灵轻易放过他的原因,萧灵看她的眼睛里,藏着些王娟看廖云时的东西,只是比不得王娟炽热,谢雨要检讨的通知,依旧是刘乡长通过广播通知,谢雨神色平静,何大娘谢大爷却是慌了手脚,何大娘正在择豆子,当即停下了手头的活计,抬头看着谢雨,谢大爷水烟也不抽了,坐在石桌前,也盯着谢雨,叹了一口气,“咋回事”·“他们打了梁老师,俺扶了扶。”
,两人没再说话,谢雨说完笑了一声,自然地帮何大娘择豆子,握了握何大娘搁在木盆里的手,道:“没什么大事哩,检讨过了就成哩·”·又是一个春天,梁秋种的三株月季花挂满了花苞,谢雨总是深夜去浇水,他依旧不能去看梁秋,只能在监工时,在学校后头的菜园,远远地瞧上一眼,梁秋瘦了许多,并不知道谢雨在远处瞧他,监工的中途,谢雨往往回去后山,去采草药,他缠着何大娘教他,采的都是止血、活血化瘀的草药,捣碎了给廖云敷上,塞一些进梁秋手里。
廖云瘦了许多,同谢雨一样的年岁,轻地很,那枚手帕,被廖云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想着王娟时,便会看,边角磨破了不少,已是瞧不出原本的颜色,绣着的“娟”字,却是崭新的,被廖云小心而轻地摩挲着。
谢雨抽空便去看他,给他敷上他采来的草药,可廖云仍是越来越瘦,只有眼睛亮得骇人,谢雨知道,赵进曹元不会放过他··廖云会问王娟的事情,谢雨都会回答:“她很好。”
,廖云听到谢雨的这句话,眼里的光亮才会浓些,望着手帕上的字,嘴边的小涡浮现,他答应了廖云,会照拂王娟,但他却不敢告诉廖云王娟的现状,她出去了,他只能千方百计地寻来更多的草药,减缓着廖云生命力的流逝。
这一日,看守的人都不在,谢雨又寻到了机会,去见廖云,他的生活现在十分简单,上山采草药,给廖云敷上,瞧一眼梁秋,廖云却不像往时那样,见着他有些急切,弄得谢雨笑了起来,正要从袋子中拿出揉碎的草药,廖云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梁老师,梁老师”·谢雨的笑瞬间凝固在脸上,反握住廖云的手,“梁老师咋哩咋哩”·“听说上头来了人,要将梁老师带走……”,廖云许久不曾说话,有些喘息,紧紧抓着谢雨的手,“张叔回来时跟俺说的……听说来了许多人。”
,廖云瞧见谢雨握紧的拳头,声音愈来愈小,欲言又止了许久,还是开了口:“你别去……是部队里的人·”·话说到一半,谢雨就冲了出去,谢雨头脑一片空白,只有梁秋的样子,胸腔里两半的心脏,仿佛变成了破碎的血肉,谢雨大步地跑着,喉咙里冒出了血腥气,也不停下,仿佛只要跑慢些,梁秋就会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谢雨,谢雨”,赵进瞧见谢雨,喊了一声,谢雨没应,便又拔高了声调,又喊了一句,面上挂着笑,话音刚落,就被谢雨揪住了领子,入眼是谢雨通红的眼眶,耳边是谢雨急切慌乱的声音:“梁秋梁老师在哪”·赵进面上瞬间就有了不忿,抓住谢雨的手腕,就要甩开:“谢雨,你疯哩,放开我”,谢雨仿佛瞬间就冷静了下来,揪着赵进衣领的手指改为握住赵进的脖子,缓缓地使劲,一字一句地重复:“我再问你一回,梁老师在哪”··赵进的面色瞬间憋红,眼睛闪过了狠厉与慌乱,情急摸到口袋里的手表,照着谢雨的额角就砸了下去,皮肉瞬间迸出血来,淌过谢雨的眼睛,谢雨松开了手,赵进得了呼吸大声地咳嗽起来,往后退着,指着满面是血的谢雨大骂:“谢雨你疯了,他还能在哪上头来人把他带走了,就在大槐树那是他四叔”·谢雨听清赵进的话,再次跑起来,他迫切的,想要看见梁秋,到了大槐树下,谢雨慌乱地四处瞧,却一个人影都不曾有,眼里- shi -热的东西淌了下来,他不相信,不相信。
谢雨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空,冷风刮过他额角的伤口,却不疼,他的样子看起来可怖,眼泪混着血淌在下颌骨,谢雨出了乡口,跑到了那座木桥,才隐约看见汽车的影子··谢雨仍在跑着,只是跑得越来越慢,眼睁睁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他模糊的眼睛里,谢雨身体一软,就跌在了地上,脚踝碰着石子,瞬间出现几道血痕,谢雨的手掌落在了地面,握成拳,一下又一下的,砸向地面,石子陷进了模糊的血肉里,“梁老师……梁老师……你骗俺,骗俺……”,谢雨哽咽着,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车里坐的,是他这辈子第一个,也想是最后一个,喜欢的人,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不见·谢雨倒在了地上,蜷起了身子,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心口,要疼得喘不过气了··第二十七章:王娟怀孕·天色漆黑时,谢雨才回到家里,院子里的灯光亮着,吸引着叫不出名字的飞虫,谢雨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小飞虫,扯着嘴角笑了笑,这些飞虫的结局,无非是被温暖的灯管烫死,温暖的、明亮的东西,总是容易吸引着人们靠近,却藏着要人- xing -命的陷阱,就像这灯光,一旦熄灭,飞虫便会死在这夜里。
谢大爷和何大娘正披着衣服,在院里等着,听到门扉的声响,打亮了手电筒,瞧见谢雨脸上的血污,何大娘身子一个不稳就要晕过去,幸亏谢大爷扶着·谢雨已经走到了何大娘身边,任由何大娘倚在他身上,胸前瞬间- shi -了一大片,一双颤抖的,粗糙温暖的手,缓慢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雨娃子……你不要娘了吗不要了吗”,谢雨抬头看着灯光旁越来越多的飞虫,手掌抬起,许久才落到何大娘身上,开口是沙哑的声音:“要……”·谢雨额角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何大娘拿了棉花沾水给他擦去面上的血污,手上、膝盖、脚踝,每擦到一处,何大娘的眼泪就会滴到谢雨身上,这是谢雨这辈子头一回见着何大娘,流了这么多的眼泪,谢大爷出屋去了,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年岁,步子缓慢,谢雨只能瞧见他微红的眼眶,谢大爷的身体就融进了黑夜中,院子里的灯已经关了,飞虫也融入夜色中。
·这个夜晚,对于三个人来说,都是难忘的··谢雨在家里休息了半个月,大大小小的伤口才好,拳头仍旧包着,那日陷进皮肉的石头,都是何大娘一个一个挑出来的。
谢雨伤好的那一日,去瞧了廖云,廖云面上又新添了几道伤痕,突出的颧骨令他的样子,有些难看,看见谢雨,咧嘴笑了笑,扯到面颊上的伤口,顿时有些龇牙咧嘴,廖云没提梁秋的名字,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问他额角的伤口是怎么回事·谢雨卷起他的裤腿,那儿的伤口很多,斜横过腿骨,微红的伤口边缘,是淡黄色的脓血,谢雨拿煮过的针头挑开了一个小口,挤出里头的脓血,没抬头:“赵进拿手表打的。”
,说完给伤口敷上了草药··廖云瞬间紧张起来,慌忙卷起谢雨的裤腿,看着脚脖处的疤痕,哑着嗓子问:“难道你也……”·谢雨扯出一个笑容,卷起廖云另一边裤腿,“因为我掐紧了他的脖子,所以他拿手表打了我。”
,说完嘴角那抹扯出的浅淡笑容,就没了··廖云惊诧于谢雨对他自己称呼的改变,直直地看着谢雨,两人都没再说话,谢雨哪里变了,哪里没变,他看不透,直到谢雨把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敷上草药,廖云才开口叫出他:“谢雨,你咋哩”·谢雨站起了身子,回头看了一眼廖云,留下一句:“王娟很好。”
,就出去了··谢雨很少笑了,一次也没去过学校后头的菜园子,那儿会让他想起梁秋,他待在后山的时间越来越长,后山山顶能看见整个汴乡,瞧见菜园子那,蚂蚁一般劳作的身影,他知道廖云越来越瘦,身上的伤口越来越重,他害怕着新一天的到来,但无论他怎么不想睡,生活就是在推着他往前走,梦里是梁秋,不在他身边,不知音讯的梁秋。
谢雨穿上那身衣服自然了许多,站在木台子上,望着台下乡民惶惶的脸,竟然觉得释然了,每次他从木台子上回来,何大娘都会来他的屋里,谢雨没睡着,听着何大娘的抽泣声,夹杂着反复的一句话:“雨娃子,咱不能打人……不能……”,谢雨很想握住何大娘的手,向她保证,他绝不会打人,但深陷泥沼,怎么可能不沾上一些泥点子呢他到底是打了人,是轻轻的一巴掌,或者是不重的一脚,亦或是一句伤人的话语,只要是对着跪在台上的那些人,就跟他们没分别了,也许在之前,他决定穿上那身衣服起,就跟他们是一样的了。
谢雨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荷花又开了,密集的、清香的,梁秋不在他身边两年后,每天的日子也不那么难捱了,梁秋看着自己的手,他今天又打了人,只是一巴掌,那人的眼睛里,有害怕,有- shi -润的眼泪,在他打了一巴掌后,怯怯地望着他,一瞬间,谢雨就想起梁秋的眼睛来,他顿时不敢留在木台子上,逃一般的下了台。
很快就到了家旁,河面依旧平静着,谢雨想起梁秋第一回来他的家里,他送梁秋出来时,跳下了河里,他存了心思逗弄,让梁秋唤了他两声,才上来,摘了满怀的碧绿莲蓬,他离梁秋那么近,梁秋好看的就像画里走出来。
谢雨没马上推开院门,拿了一块干净的砖头,坐在了自己门前,想起从前的事情来,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一件事,他要想一想梁秋的模样,以后他老了,梁秋的样子,也能忆得清楚,院子里有哗啦啦的水声,何大娘正在井边舀水,低声地问谢大爷:“听说王家的那个女儿,住进刘远家里头哩”,谢雨瞬间睁大了眼睛。
·“是哩,住进去有半年哩·”,谢大爷压低了声音·“哎呦,这都什么事·”,何大娘的水瓢落进水桶里,撞到了桶壁,沉闷的一声响,谢大爷的声音有些听不清:“……听说……是为了廖家那小子……”。
何大娘又开始舀水,哗啦啦的,“……肚子大起来了……”,谢雨隐约听着,倏地站起了身··到刘远家里时,王娟正在院子里择豆角,木盆遮着她的肚子,谢雨看不真切,踌躇了好一会儿,直到王娟看到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谢雨。”
,他才进了院子,刘乡长没在家,去了邻乡办事··王娟有些拘谨,鹅蛋脸依旧好看,身上香扑扑的,上身穿着薄衫,下身是她从前常穿的藏青裙子,瞧着比谢雨还小一些,微微鼓起的肚子却怎么也藏不住,王娟看见了,谢雨也看见了,王娟更加不自在,拿了一张木凳让谢雨坐,低着头择豆角,许久才闷闷地问:“廖云……”,她有些难以启齿,带着哭腔。
“他不好,但你过得好,他心里头就高兴·”,谢雨知道她想问什么,帮她择起了豆角,开口回答··几滴眼泪瞬间滴在了盛豆角的木盆里,谢雨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王娟的肚子上,王娟也察觉到了,抬起了头,抹了抹眼睛,直直地看着谢雨,绝望而又认真地道:“谢雨,你知道吗俺娘同俺说过,只要留得住这一条命,就是好的……”,谢雨也看着她,看着和从前不一样的王娟。
王娟扯出了一抹笑,面颊的酒窝浮现,眼睛却淌出了大滴的眼泪,“廖云会死……赵进和曹元厌极了他……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不能……”,王娟低下了头,肩膀颤抖着。
谢雨没再说话,帮着王娟把剩下的豆角都择完,临走时,王娟才抬头,抱起盛豆角的木盆,望着谢雨,有些哀求:“别告诉廖云……别告诉他……”,说完就转过了身,让谢雨再也看不清她的面色。
走出刘乡长家院门的谢雨,心脏像是灌了铅,重的要坠,要碎,他的心脏已经诸多痕迹,王娟的事情,又给他添上一道·人就是这样的,绝望之际,只要有那么一点希望,就会千方百计去抓住,不问真伪,不论那个给希望的人,是不是伤害过你。
这些东西,谢雨深有体会,那些跪在木台子上的人,只要你说会放了他,让他给你磕头也是可以的,赵进曹元经常这样,将他们提到悬崖边,再笑着推下去,那种绝望黯淡的眼睛,能让他们快乐。
刘乡长怎么能让廖云不挨打呢这件事,只有萧灵才能···第二十八章:廖云·王娟送给廖云的那条手帕,在廖云第一次跪在木台子上时,被赵进丢在了木台子上,廖云拾了回来,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终于还是被曹元发现了,上头的“娟”字,如此崭新,一瞧就知道是有人小心地藏着。
·汴乡的雨季,天色整日灰蒙蒙的,谢雨在后山采了不少草药,装了满满的一兜,得到消息赶到学校后头的湖边时,廖云只剩一口气了,周围地上都是暗色的痕迹,那个只剩一角的手帕,被丢进了湖里,廖云勾着手臂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眼睁睁看着它飘远。
谢雨几乎是颤抖着喊了一声:“廖云·”,廖云听到声音,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左手食指勾了勾地上的泥土,他左手的伤,已经好了,正常了·谢雨哽咽着喉头将廖云揽了起来,拨开他额角汗- shi -的头发,颤抖着手指摸他的脸,拔高了声调:“廖云”,谢雨哭了起来,梁秋已经离开他了,难道连他的朋友也要带走吗·廖云勉强睁开了眼睛,嘴皮子上下抬合,揪着谢雨的衣袖,“手……手帕……”·谢雨凑近他的耳边,廖云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听清,抹了一把眼睛,急切地蹚过水,像是抓住一枚救命的药丸,递到廖云面前,急切而慌乱:“手帕,手帕你不要娟儿了吗”·廖云勾起了嘴角,嘴边的小涡又出来,将手帕缓慢地放进自己胸前,“要……想要得很哩,可是现在不要了……要不了了……”,廖云朝着谢雨笑,眼睛里却是眼泪,手指摩挲过胸前手帕上绣的字。
谢雨捂住了嘴,急促地呼吸着,- shi -热的东西顺着面颊流下,“别说话,别说话……”,兜里的草药散了下来,谢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廖云,我采了这么多草药,你怎么能死呢你怎么能死呢……”·廖云抬起手握住了谢雨的手,很轻的力气,却把谢雨掰开了,“谢雨……俺……的大学酒,你吃不了、喜酒也吃不了……”,廖云说的很轻,说完就开始急促地喘息起来,嘴角流下混着唾液的血沫,谢雨哽咽着,将他紧紧揽在怀里,“不行不行……”·廖云轻声笑了一下,温暖的呼吸落在谢雨耳边,- shi -热的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温暖地淌满谢雨的颈,他的声音絮絮叨叨的,断断续续:“谢雨……你是俺、这辈子,唯一的朋友……”,又是一口温热的呼吸落在谢雨的颈侧,微弱的、短促的,谢雨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将廖云揽紧,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留在人世,廖云的手攀上谢雨颤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像是安慰,“娟儿……是俺喜欢的女娃,最喜欢的那一个……也是唯一喜欢的……”,廖云咳嗽起来,温暖的血混着- shi -热的眼泪,从谢雨的颈落到下颌骨,“廖云,娟儿怎么办娟儿怎么办……”,谢雨大口地呼吸着,眼泪将下颌骨的血冲散,这样才能让窒闷的心脏喘过气,才能让他相信这不是廖云嘴里流出来的血。
廖云开始急促地喘息起来,胸腔发出奇怪的声音,上下两片嘴皮子磕碰着,却说不出话来,趴在谢雨肩膀上,许久,久的让谢雨以为他已经没了生息,廖云才开口说话,像是一腔苦水,夹杂着不甘心、渴望,又藏着心满意足,“从小到大,俺只喜、欢过娟儿……只喜欢过娟儿啊……你、要看着她……看着她活得比俺长……”··“俺不看你自己看着……廖云……你自己看着……”,谢雨揽着他摇头,眼泪从下颌骨滴在廖云背上,打- shi -那处的衣服,廖云似乎勾起了嘴角,翘起的唇边碰着谢雨的颈,轻轻的,谢雨耳边微弱的呼吸就停了,谢雨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握起的拳头砸向地面,抱着廖云时却又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害怕惊扰睡着的他,眼眶通红,哽咽着喉头:“王娟怀孕了……她,要当娘了。”
,谢雨怔怔地看着廖云的背后,“你让我怎么告诉她,廖云,廖云……你告诉我……”,谢雨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怀中的人都没再应他。
雨点打在谢雨身上,冰冷的,就像他怀中廖云的体温,有水儿从谢雨的眼睛里淌出,谢雨忽然想起他和廖云共撑一把伞的时候,他推着廖云的肩膀,笑着推他在雨里走,这种将亲近之人的痕迹,一丝一缕从心口剥除的痛苦,谢雨又一次尝到了,雨下地很急,雷声轰鸣,将谢雨痛苦沙哑的嘶吼掩盖。
谢雨抱着廖云的身体,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廖云轻地像一副没有肉体的躯壳,谢雨轻轻松松就揽起来,谢雨挂着满身的水珠,进了廖家的院子,廖婶瞧见廖云的第一眼,就哭了起来,狭小的院子,哭声夹杂着雨声,谢雨倚在廖家的院墙,坐了下来,雨水将他的嘴唇冲刷发白,谢雨一扭头,就能瞧见肩上的袖章,鲜红的,真的沾过了血,所以那样红。
雨水滴在身上,谢雨却不觉得冷,蹚过汇成水流的雨,来到刘远家里,王娟就在屋檐下,她肚子的月份大了,有些困倦,眯着眼睛瞧着屋前的雨,跟做学生时一样,一样温婉,好- xing -子,她齐肩的头发长了些,拿了皮筋宽松地扎了起来,露出莹白的耳朵,白皙的颈子,整个人都是温暖的,打- shi -的头发遮住了谢雨的眼睛,王娟一时没认出来,直到谢雨唤她。
王娟连忙将他拉进屋檐内,站起了身子去灶房煮姜汤,她的身子有些笨重,谢雨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廖云的最后一句话,眼眶又热起来,忙转过身去·王娟很高兴,谢雨的到来,她就可以询问廖云的情况,她整日里,都盼着谢雨来。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就到了谢雨手里,氤氲的热气熏红了谢雨的眼睛,王娟眼睛里头藏着高兴,又藏着紧张,看着谢雨喝完一碗姜汤,才小声地开口问:“廖云,可还好哩”·谢雨呼吸一滞,开口却是沙哑的,看着王娟眼里的希冀,道:“好,我今天还采了许多草药给他。”
,话音刚落,王娟的眼睛就弯了起来,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哩·”,王娟瞧见谢雨的头发还在滴水,又拿过一旁的干毛巾递给他,笑着:“俺再去盛一碗给你。”
屋外的雨,仍下地很大,淅淅沥沥的不停,谢雨一口一口地喝着姜汤,王娟坐了下来,膝盖上盖了一张薄毯子,跟谢雨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被雨声盖过不少,轻声轻语的,缥缈的:“好着就好,好着就好……”,王娟看着无边的雨,声音有些闷,也有些高兴:“他以后的日子还长哩,要娶一个女娃娃,生几个孩子。”
,说到这里,王娟顿了顿,似乎低下了头,声音更加低:“反正就是没我哩·”·谢雨扭头看她,王娟冲他笑笑,像是松了一口气,“你不知道,今儿天一早,俺的心就突突跳个不停,你不来寻俺,俺还得去寻你哩,俺怕廖云出事哩,你说了他没事,俺才放心。”
,王娟仰着脸看他,眼里都是高兴,谢雨心里一痛,扭过了头,没回答,倒是指向了屋外的雨,“今天的雨,大哩·”·王娟也有些惊奇:“是哩,下了许久。”
,瞧了一眼谢雨衣摆低下的水珠,蹙了蹙眉头:“俺不喜欢雨天,到处都是- shi -漉漉的·”,谢雨扭头看了一眼王娟撅起的嘴,低着头不说话,掉下两滴眼泪来,廖云的娟儿,即便要做了母亲,也改不了小女娃时的- xing -情,爱娇,娇得让廖云喜欢。
谢雨后来去看过廖云,廖云葬在后山的松树旁,无声无息地下了葬,坟头都是草草修的,他的身份,令家里人连发丧都不允,那身衣服,谢雨没再穿上,拿到了廖云的坟前,烧了。
廖云已经不再需要草药,可谢雨还是每天都采,放在廖云的坟前··王娟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谢雨经常去找她说话,许是因为肚子大了,王娟不喜欢出家门,谢雨一直担心的事情,一直没发生,王娟跟他谈的最多的是廖云,说她又梦见了廖云,梦见廖云骑着自行车,她就坐在后头,王娟说起廖云时,眼睛都在笑,谢雨却是如坐针毡,他内心煎熬地要撑不下去了。
每回从刘远家里出来,谢雨都要去看廖云,跟他说说话··“娟儿的肚子又大了一些,她要当娘了……”·“你是不是又去娟儿的梦里了,嗯娟儿每回都跟我说梦见了你,说你骑自行车,她就坐在你后头……”·可说着说着,谢雨便又会难过地掉下眼泪来。
“廖云……你不是我的朋友……把这样的事情留给我,我要瞒不住娟儿了,廖云,怎么办廖云……”·“廖云,你不知道,娟儿听到你好的消息,有多高兴,眼睛都在笑哩,你为什么不亲眼看看……”·谢雨说地断断续续,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
·第二十九章:瞒不住了·谢雨没再穿上那身衣服,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套衣服的灰烬,在廖云坟前,也许随着风飘远,也许被雨水冲进廖云坟头的泥里,他后来还见过一次萧灵,见着他没穿那身衣服,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谢雨朝她笑,萧灵却睁大了眼睛,看他的样子,像在看一个疯子,谢雨在心里发笑,萧灵一定是觉得他疯了,廖云是他的朋友,他对着一个杀死自己朋友的人始作俑者,笑了。
谢雨要萧灵的厌恶,她的厌恶能保全他的弟弟妹妹,他的爹娘·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追究那套衣服去了哪,他为什不穿··廖云死了,谢雨去后山挖草药的习惯没变,还种了一些在廖云周围,他每天的大半时间都待在那儿,跟他说起梁秋,从前他瞒着廖云的那些,都告诉了他。
·乡里到了割稻的时候,谢大爷每天都在田里忙活,何大娘在家里给他做午饭,谢雨也想要去帮忙,可何大娘怎么也不允,荷丫头又长高了一些,在院子里看书,谢雨知道何大娘为什么不让他去,前些日子隔壁乡疯了一个学生。
谢雨知道他现在不太好,总是梦见廖云死前的样子,他怨自己,怨自己留不住廖云,有时,他甚至害怕地想到,赵进曹元会不会知道那时踢他们的人是他,奈何不了他,才让廖云来受,是他害死了廖云,这种想法在谢雨脑子里扎了根,茁壮地生长着,他半个身子都掉进了幽黑的世界,任由着另一半也进去。
直到,乡里有了消息,有两个名额,能去扬州师范学院,要是工农兵里的优秀分子,要得到刘乡长的推举,这个消息,是他跟何大娘择菜时,何大娘同他说的,何大娘揣度着谢雨的想法,说地小心翼翼的,听到学校的名字,谢雨择菜的手顿住了,他想起了梁秋,想起了跟梁秋的约定,谢雨没回答,何大娘也不敢问,两人就静默着,择完了菜。
之前梁秋借给他的书里,有一本竟然忘了还回去,谢雨翻出来以后,每日都读着,就读那么一点点,反反复复的,怕一会儿就翻到了最后一页,谢雨每天仍要想一遍梁秋,可谢雨再怎么努力,梁秋的样子还是慢慢消失在他的脑子里,就剩下那一双鱼儿一样的眼睛,谢雨能记得清楚,那双让他一眼动心的眼睛,读这本书会让谢雨难过,但他总是会翻开。
灶房传来葱蒜的香气,何大娘在做午饭了,是做给田里的谢大爷的,不一会儿就装好拿了出来,谢雨眼睛里不知何时又有了- shi -热的东西,何大娘已经到了院门,谢雨叫住了她:“娘,俺想去。”
何大娘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抹了抹眼睛转过身,“哎,哎,娘知道哩·”·娘俩是傍晚时分去得刘乡长家,何大娘抓了两只鸡去,又提了两尾大鲤鱼,走得是小道,进院时,刘远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有些楞,瞧见何大娘手里提的鸡,顿时明白过来,面上挂了笑,招呼何大娘坐。
谢雨的眼睛在王娟身上,她坐在一张木凳上,择着南瓜秧子,听见刘乡长的声音,头也没抬起,她的头发又长了些,细软的落在背上,橘色的日光,落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十分温柔,她的肚子已经有八个月,马上,她就要做母亲了。
何大娘同刘远说话去了,谢雨则搬了一张木凳,坐在木盆前,自顾自地择起南瓜秧子来,王娟亦没抬头,谢雨心里头想过一些不好的念头,声音也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廖云,他……很好。”
王娟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抬起了头,眼圈迅速红了起来,直直地看着谢雨的眼睛,“廖云死了,你不用瞒着我了·”,王娟说地很慢,一字一句,却像一个惊雷落在谢雨心里,- shi -热的眼泪随着王娟的话落在木盆里,发出一声轻的“啪”。
谢雨看着王娟的泪眼,耳边满是廖云死前的话,皱起了眉头,“胡说廖云好着呢谁跟你说的这些话”。
大滴的眼泪从王娟眼睛里滑落,使她的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曹元亲口……跟俺说的,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他,现在在哪……”·谢雨像是被一团打- shi -的棉花,堵在了嗓子眼,半晌说不出话来,进灶房倒了一杯水出来,递给王娟,喉头艰涩地开口:“在后山……”·王娟没接过他的水,手指攥住衣服下摆,指节泛白,咬住下唇,却怎么也止不住眼里的泪,撑着谢雨递过来的手,才能稳住身体,无声地呢喃,都是廖云的名字。
·“他一直念着你,也一直喜欢着你……”·听到谢雨的这句话,王娟抬起了头,轻笑了一声,哽咽着:“你说,他们咋就……这么坏呢,就那么恨他……要他死……”,她的话音刚落,- shi -热的眼泪就砸在了谢雨手背上。
谢雨不忍再看,别过了头,上下两片嘴皮子磕碰着,想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一切能用说出口的话抚平的痛苦,对王娟来说,都是不能的··王娟放开了他的手,继续择起南瓜秧子来,眼睛里恢复了平静,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弯了弯嘴角,“谢雨,你还记不记得俺从前跟你说的,俺梦见了廖云骑自行车,俺就坐在他后头……”·谢雨沉默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回答:“记得。”
王娟抬起了眼睛,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才道:“那不是梦哩,有一年的国庆,放假哩,廖云骑着俺家的自行车,我们一同进了城,我就坐在他后头,脸贴着他的背。”
,王娟唤了谢雨一声,指了指远边的几朵云,“回来的时候,就是那样的云哩,好几朵,俺记得清清楚楚·”·谢雨不敢想起从前,看着天边那几朵红霞一般的云朵,眼眶发热,低下了头,王娟又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俺是真的想这样一辈子,一辈子都坐在他后头。”
“俺有时候在想,要是没有后头的这些事,该是怎样的哩”,王娟看着有些狼狈的谢雨,缓缓地说着··谢雨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王娟的胆量,去这样想,因为这样他就会无数次地想起梁秋来,这样对他来说,是酷刑,是受罪,是后悔。
谢雨没回答,王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是俺想不出来哩,俺一想到廖云不在了,就再也想不下去了·”·听清王娟的话,谢雨抬起了头,他们像是两个可怜人,受着同样的苦,却不能将伤口坦露出来,因为一想起那个人的样子,那个人的名字,就难过地喘不过气了。
王娟恢复了平静,择着剩下的南瓜秧子,“廖云跟俺说过的,你想去扬州师范哩,回头俺跟那人说一说·”,最后一根南瓜秧子也剥去了丝,王娟拿起了木盆,声音有些抖:“你没打他……你、是他的朋友……俺想他高兴……”·何大娘已经同刘乡长说好了话,让谢雨拿那两只鸡、两条鲤鱼进灶房,刘乡长面上挂着讪笑,嘴里念叨着:“不成,不成哩,咱可不能搞那些资本主义的派头……”,却是眼疾手快地把院门给关上了,没拦着谢雨把那些东西放进灶房。
·见着谢雨空着手出来,刘乡长摸了摸鼻子,笑着看了一眼灶房中的王娟,“俺得帮媳妇儿做饭了,这……”·何大娘立马晓得了刘远的意思,顺着话茬要走,送两人出门时,还念叨了一句:“这两只母鸡,正好炖了给王娟补身子。”
王娟的父母已经不堪折辱死去,哥哥在南方的一个不知名村庄劳动改造,音讯全无,死活不知,五进的院子也被霸占,现在由那群人住着,刚刚刘乡长的院子里,谢雨瞧见了一些海棠花,想来是王娟要瞧的,但到底是比不得那个植满海棠花的院子了。
很快,谢雨就到了原先王家的院子,里头的海棠花开的正好,谢雨忽然想起王娟的泪眼,开了口:“娘,俺心里头难过,就是扎得慌哩·”·何大娘没答话,谢雨自顾自地继续道:“娘,你不晓得,廖云喜欢王娟,王娟也喜欢廖云,他们好过哩,廖云到死……也念着她。”
何大娘叹了一口气,听着那敞院的热闹,道了一句:“娘晓得,得和不得,都是命哩,命里有就有,命里没有,便没有·”·卷二 完··第三十章:俺没看住她·不过半个多月,上头的批文就下来了,朱纸黑纸,端端正正的写着谢雨的名字,在一堆大字报中格外显眼,和他一起去的,是那群人中的一个,为萧灵办事得力,颇得萧灵喜欢,至于成绩,也不错。
谢雨已经很久没见过萧灵,也不再去学校那,里头关着的人,同他没了关系,廖云死后,谢雨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身边赫然多了一座坟罢了··赵进曹元两人,俨然成了萧灵的左膀右臂,除了对着萧灵的时候,两人的都是仰着脖子看人,就连刘乡长也不放在眼里,他们揣测着萧灵的意思,很多时候,萧灵不需要开口,他们就能“打倒”一些人,那些关在学校里的人,看见他们就像老鼠见了猫,含着胸,瘦削的肩膀耸起,垂着眼睛,面上是讪讪的神情,在他们走近时,绷紧了身子颤抖,那是长期的你我压制形成的恐惧,从心里生出的战栗,对将要降临在身上未知灾难的害怕。
有一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在他们走近时,缓缓下落,也许将头颅切去,也许只斩断几缕头发·赵进曹元两人- yin -晴不定,使他们由衷地恐惧,可能是一巴掌,也可能只是抚摸他们的脸,笑着从下颌骨摸上脸颊,再给迟来的一巴掌。
萧灵不再需要谢雨,可能有的那么一点喜欢,也随着时间消失,相比于谢雨,萧灵更喜欢赵进、曹元,这让谢雨松了一口气,他只盼着王娟平安生下孩子,一辈子都活着··谢雨的档案很快就寄了出去,地址是扬州师范学院,刘乡长盖了朱红的公印,亲自寄的,谢雨的档案就搁在汴乡公社中学的档案室里,落满了灰尘,费了一番劲儿才找到,刘乡长来家里道喜的时候,谢雨不是十分高兴,反而有些难过,他觉得他要去看看廖云。
湖里的荷花开的正好,谢雨摘了些,揽在怀里,往山上走去,廖云会喜欢的,谢雨心想,他有些日子没去后山,肯定也长了草,他要好好拔一拔,谢雨想着要做的事情,手掌猝不及防被一双手抓住,谢雨扭头一看,是何大娘,像是跑了一路,气喘吁吁的,眼里蓄了水儿,浑浊的眼睛一眨,眼泪就落了下来,“王娟……上吊了。”
谢雨眼前一黑,怀里的荷花就落了下来,沾了泥土,在他的脚边,耳边何大娘喘气的声音模模糊糊,嗡嗡地响在他的耳朵里,谢雨嘴唇颤抖着,磕碰着,半晌才憋出一句沙哑的话来:“娘……你说什么……”·何大娘瞧着谢雨微红的眼眶,慌张地抱住他,粗糙的手掌在谢雨脊背快速用力地滑动着,带着哭腔急切地唤:“雨娃子,雨娃子”·谢雨眼前的视线恢复了清楚,耳边何大娘翕动着鼻翼哭的声音,真切的,谢雨连地上的荷花也来不及揽,就冲了出去,他已经走到了半山,很快就要告诉廖云,他喜欢的女娃,还有一个月就当娘了,会活得比他还要久,会有第二、第三个孩子,还要笑他,让他以后不要去人家的梦里了。
谢雨想着堵在嗓子眼里的话,跌跌撞撞的,- shi -热的东西模糊着他的视线,廖云,俺没看住娟儿·,·谢雨到刘远家里时,已经准备抬人了,王娟的头发静静地垂在背上,乌黑细软的,嘴唇是苍白的粉色,像平常一样抿着,谢雨只能看见她灰白的脸,那种白,一下子就笼罩在谢雨心上,将他的心脏裹得密不透风,这是死人的白,谢雨在吴芸身上见过,在廖云身上也见过。
怀着身子的女人上吊,在乡里人看来是不吉利的,被叫来帮忙的乡邻们,都板着一张脸,有些甚至捂住了鼻,谁也不愿意先动手,谢雨穿过了乌泱泱看热闹的人群,伸手去抱王娟,不重的,脖子上的勒痕随着王娟扬起的头露了出来,谢雨忽然想起它原本的样子,是白皙的,底下是鲜活流动的血,谢雨不小心碰着王娟的脸,冰凉的- shi -意,他怔住不动了。
很快有人从他手里接过了王娟,蹙着眉头,眼里还藏着厌恶,谢雨看着王娟被抬远的身体,摸向自己的面颊,是同王娟一样的- shi -意,却是热的··谢雨走了一步,脚底却被什么咯住了,谢雨低头一看,是一支钢笔,被来来往往的人踩掉了漆,沾满了泥土,谢雨看着手里的东西,肩膀再也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弓起了身子,跪在了地上,许久才哽咽着嗓子,沙哑地喊了一句:“廖云……”·王娟下葬的那日,谢雨没去,他上山去找了廖云,带上了那只钢笔,沾满泥土的笔身被谢雨洗净,刮蹭掉的漆让它看起来斑驳,丑陋的像个不值钱的垃圾,谢雨把它小心地别在胸前的口袋里。
廖云坟头的草又长了些,坟前有一些纸钱的灰烬,想来是廖叔廖婶烧的,谢雨将荷花揽在胸前,像是在同一个老友说话,将荷花放在灰烬上方,“廖云,俺又来看你了,河里的荷花开的好极了,俺晓得你的,你同俺一样,也喜欢这花。”
放好了荷花,谢雨开始拔起坟头的草来,絮絮叨叨的:“俺前些日子还吃了莲蓬,可甜哩,你要不要来俺的梦里尝尝”,廖云坟旁的松树又绿了一些,谢雨又顺便拔了它根部的草,才坐下来。
·谢雨就这样看着坟前的荷花,上头还带着水珠,看着看着就难过起来,想起廖云从前同他一起下河,出口哽咽:“廖云,俺对不住你,娟儿没了·”·“你为什么不自己看着……俺一个人……怎么看得住……”,谢雨看着眼前的虚空,视线模糊,好似廖云就站在他前面,拿起了一株荷花,丢到了廖云坟头上,谢雨再也顾不得什么,颤抖着肩膀,几乎是半吼着,咸涩的眼泪淌进嘴里,“俺当初没答应你,你听见了吗俺没答应你……俺要你自己看着娟儿”,没人回答他,谢雨流着眼泪看着眼前的坟头,泄了所有的气,许久才低声开口:“俺可是……连梁老师都看不住的人……”·后山静悄悄的,只有轻微的风卷过树叶,谢雨跪伏在坟前的荷花上,声音沉闷缥缈:“廖云,娟儿死了,俺到底是对不住你,没看住她,就连这件事都做不好。”
,回答他的依旧是山上的微风,谢雨抬起头,依旧看着虚空,那处胸前的那支钢笔,放在了荷花上,声音恢复了平静:“俺知道,这只钢笔是你送给娟儿的,她一直揣在身上。”
“俺拿来给你瞧瞧,你拿着,到了底下也好找着她,你说好不好”,谢雨的声音越来越低,眼里- shi -热的东西又要落下来,谢雨抹了抹眼睛,低下了头,他知道廖云不会回答他,可他就是执拗地要说,他心里藏着一腔苦水,王娟的死又往里加了一瓢,他只能跟廖云说说,才会好受些。
荷花上的水珠干了,清幽的香气缓慢而悠远的传来,谢雨嗅了嗅,声音轻远:“廖云,俺要去扬州师范学院念书了,俺上学,连着你和娟儿的那一份一起上,你说好不好”·“你不说话,俺就当你是答应了。”
,谢雨弯起了嘴角,拨了拨坟边的泥土,走到了松树旁,靠了上去,闭上了眼睛,手里抓着那枚钢笔,“就是不知道你和娟儿看不看得上哩,你俩可是约好了去北京大学……”,眼里有东西要夺眶而出,被谢雨忍住,咳嗽了一声。
山上的风不大,却把谢雨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廖云,俺真想梁秋,他最近连俺的梦都不来了……”,谢雨看着手里的钢笔,轻笑了一声:“俺连他的样子,都快忘了,你说俺咋就这么笨呢连求着他要个东西都不会,什么的都好,看着就能想起他的样子来。”
谢雨想起家里的那本书,嗤笑了一声:“倒是有一本书哩,可看的俺难受,俺想看又不想看,舍得看又不舍得看,怕一看完,俺就再也想不起他的样子来……”·谢雨走回了坟前,拿了一根树枝,在坟旁挖起泥土来,将钢笔放了进去,连带着,还有那方只剩下一个“娟”字的手帕,勾起了嘴角:“梁老师那时还问过俺,问你和娟儿想考哪所大学,俺装不知道哩。”
埋好了钢笔,谢雨站起身来,看着坟头,“廖云,俺只能到了地底下,才能喝你的酒了,大学酒、喜酒,都要讨回来……”,谢雨顿了顿,喉头像是被堵住了,“双份的,不饶你的。”
天色渐渐暗了,谢雨要下山了,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过了身,走了几步又顿住了脚,“俺只盼着梁秋活着,活着就行,其他什么,也不盼了···第三十一章:我来看你了·八月份中旬,谢雨开始收拾行李,通知书已经寄到刘乡长家里,何大娘去拿的,朱红的纸,上头有字有红章,何大娘不识字,却笑得很开心,拉了谢大爷板板正正地坐在石桌前,倒像是个挨训的孩子,让谢雨读给他们听,听到谢雨的名字时,何大娘红了眼睛,读完后又小心地装进信封里,拿进了里屋。
谢雨看着何大娘欢天喜地在灶房忙活的样子,扯了个笑容,也是同时,梁秋的样子闯进他的脑子里,他真的快要记不清他的样子来了,好似朦朦胧胧的雾,从梁秋的下颌骨往上,掩过月季花颜色的嘴儿,渐渐连那双眼睛也看不清了,梁秋离开汴乡三年……亦或是四年,谢雨数不清,他离开的伊始,谢雨甚至不敢去想他的名字,可这心里头又实实在在地装着这个人,即便是个虚名。
·黄狗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扭头看谢雨,谢雨“噜噜噜”了几声,它就摇着尾巴过来了,前腿一抬,搭在谢雨的膝盖上,谢雨惯着它,它也愈发胆大,动着脑袋去蹭谢雨的腿,谢雨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抓着它的两只前腿,就抱了起来,皱着眉头笑:“哎呦,你又沉了。”
黄狗充耳不闻,前后腿都搭在谢雨大腿上,伸着- shi -润的狗鼻子要来亲谢雨的脸,谢雨被他蹭到了脸,立马捏住了它的狗鼻子,黄狗顿时一副无辜的样子,谢雨被逗笑松了手,摸了摸它顺滑的皮毛,“乖……”·黄狗这才算老实,狗下巴抵在谢雨肩上,由谢雨翻弄它的皮毛,给他抓虱子,呜呜地喘着气,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荷丫头十岁,倒没像从前那样贪玩,谢雨教得她极好,写字读书都没落下,此刻正读着谢雨从前的故事书,瞧得津津有味哩,俊小子七岁,倒是个贪玩的年级,整日央着谢雨陪他闹。
何大娘今天高兴,做了满桌子的菜,有一道刚跟邻居阿婶学会的冰糖鸭,鸭是田鸭,谢大爷每天都赶到塘里吃小鱼小虾,不肥不瘦刚刚好,下了姜丝炒一会,加了足量的盐巴,便放冰糖小火焖,要幼幼的火,焖上一个钟头,甜咸适中,全家人都很喜欢,其余的菜都是些家常菜,红烧了鲫鱼,焖了一盘小河虾,螃蟹是谢雨喜欢的蛋煎,院里的丝瓜秧子今年依旧好,结了满棚的丝瓜,合着小葱一块炒了,还择了南瓜苗,拍上蒜炒,还整了几个小南瓜,蒸熟切开撒上了糖,糖是谢大爷好不容易买回来的,荷丫头和俊小子都很喜欢。
谢大爷也难得的高兴,一会儿一模样地咧嘴笑,夹了许多菜到谢雨碗里,有些笨拙地开口:“雨娃子,快吃快吃·”,何大娘瞧着谢大爷这模样,不甘示弱,也夹了许多菜给谢雨,不过一会儿工夫,谢雨碗里的菜就把粥给盖住了,谢雨只能瞧瞧含含糊糊地咬了些肉,就捏住给台下的狗了,垂着眼睛看它摇起的尾巴,眯着眼睛笑。
·出发的那一日,谢雨意外地瞧见了萧灵,两人谁也没说话,谢雨听何大娘说,他们那群人很快就要回北京了,这儿的事情都交给赵进曹元,谢雨只看了她一眼,就再没看了,他与萧灵之间好似没有任何直接的仇怨,可又实在喜欢不起来,有些人相遇的第一眼,就注定不能亲近,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也不要去说服。
学校里的情况跟谢雨预想的差不多,学生教训教员的事情层出不穷,他们中有些人的身份能压过一切,压过尊重,压过恩情,今日也许教授你的教员,明日就在去某个地方劳动改造的路上,学生与学生之间,也没什么交流,谢雨从前还穿那身衣服的时候,这种事情见的太多,今日无意说出的话,也许会成为你明日跪在台上任人踢打的证据,谢雨除了每日的上课,就是呆在书馆里,独来独往,也自得快活。
每个月五号,谢雨都会写一封信给爹娘,除去上课与呆在书馆的时间,谢雨会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他心里想着梁秋,想着梁秋曾经看过的东西,不知是不是因为来到了这儿,梁秋又频繁来到了他的梦里,离谢雨遥远的,同他说话,说那些他曾经说过的话。
不是没有女学生对他有好意,可他心里头装着一个人别人,他生命里出现的两个女娃,一个是王娟,一个是萧灵,前者是他对廖云一辈子的遗憾,后者则是强硬地闯入他的生活,盛气凌人的,连谢雨也捉摸不透的,也许还是害死他朋友的凶手,谢雨不喜欢她,不厌恶她,却也永远忘不了她。
第一次离家那么远那么久,第一次寒假来临时,谢雨十分高兴,考完了试,就急忙收拾路行李,刚推响院门,黄狗就冲了出来,整个身子都要跳到他身上,谢雨摸它的脑袋笑,谢大爷听见了声响,从里屋出来,愣了一会儿才来接过谢雨手上的行李,朝灶房喊了一句:“孩儿他娘,雨娃子回来了。”
灶房里顿时传出了声响,像是打翻了凳子,接着何大娘就弓着腰出来了,手掌在衣服上抹了抹,眼里就有了水儿,她担心极了,担心谢雨在学校里出事,惹上那些人,担心他在学校吃不好穿不暖,担心着一个母亲所担心的事情,几乎是颤抖着嗓子喊了一句:“雨娃子。”
谢雨看着何大娘又白了许多的头发,赶忙上前抓住何大娘的手,沙哑地应:“娘……”·何大娘赶忙抹去了面上的眼泪,另一只手握住谢雨的手,紧紧的,“哎哎,娘听着,娘听着,娘就是高兴哩。”
“菜一会儿就好,先坐下来·”,何大娘压不住的笑声,夹杂着哽咽,烧着谢雨的心,谢雨想去帮忙,却被谢大爷拦下,自己帮忙去了··晚饭谢雨吃得很快,放下碗筷就要出院门,谢大爷正想问,却被何大娘拦住,给了他一别问的眼神,她知道谢雨要去哪。
谢雨穿过茂密的树丛,悉索着上山,他将近半年没回来,上山的路却记得清清楚楚,他穿着白衬衫,皮带扎着腰,显得身形宽大,来到了那颗松树旁,靠在了那颗松树上,闭上了眼睛,半晌才沉着声音唤了一句:“廖云……”·没人回答他,谢雨闭着眼睛喘气,翕动着鼻翼,又是静默的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我来看你了……”,带着些许哽咽,颤抖着下巴。
廖云的坟很干净,没有什么杂草,坟旁的松树也长得极好,却让谢雨难过的要喘不过气来,谢雨的手指紧紧抓着身旁的青草,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勾起嘴角问:“如果你还在,现在也回来了哩,我就会去你家里喝酒,吃廖婶晒的干鱼。”
,话一说完,- shi -热的东西就从谢雨眼睛里流了出来··“咱俩再看那种书,也没人会说些什么了……”,谢雨笑着自言自语,叹了一口气,来到了廖云坟旁,抓了一把泥土放进口袋里,小声地问:“你找着娟儿了吗我希望你找着哩……你拿着那支钢笔,一定能找着的……”·依旧没人回答,谢雨像是习惯了,脸上挂着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找着了。”
谢雨下了山,却没往家里走去,在山脚的一处拐了进去,悉悉索索地找着些什么,直到到了一处隆起的草丛,那是王娟的坟,王娟没了父母哥哥,坟头长满了草,那是茅根草,有一点芽儿没拔干净,就会再长出来,谢雨卷起袖子,弯腰拔起草来,低声道:“娟儿,我来看你了,你是不是和廖云在一处呢”·谢雨拔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抓着身旁的泥土放在坟上,静静看着面前的坟,喘息声渐渐平静,天色有些昏暗了,虫鸣声在周围萦绕,“娟儿,廖云让我看住你,可你去找了廖云,你怨我吗”,谢雨说完就碰到了口袋里的泥土,拿了出来,放到了王娟的坟上。
·回答他的只有越来越多的虫鸣,谢雨看着手里的泥土苦笑,站起了身走到坟后,将手里的泥土撒了出来,那里有一棵海棠,不知道是谁种下的,谢雨刚发现的,也撒了一把口袋里抓出的泥土。
回到家里时,天色已经黑了,谢大爷搬出了两张藤椅,院子里的灯光引着飞虫,谢大爷正和何大娘说话,旁边摆了一碟甜瓜,谢大爷瞧见谢雨,起身进里屋,让谢雨来他那儿坐。
谢雨躺了下来,看着灯边的飞虫发呆,何大娘在旁平静地开口,“去看了”·“嗯·”,谢雨仍旧看着飞虫,应声··“廖家那娃子的事,娘都不拦着你……”,何大娘递过来一块甜瓜,谢雨接过,咬了一口,甜滋滋的的汁水在嘴里漾开,谢雨扭过了头看何大娘,声音在灯光下响起:“谢谢娘。”
·第三十二章:重逢·谢雨在扬州师范的第二年,原先的班长被揪出了从前的一些事,不再待在学校里,班里其他人都觉得晦气,谢雨便接了班长的职务,谢雨仍旧与班里其他人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关系,他们身上或许背负着别人的- xing -命,也可能同谢雨一样,给过一些陌生人苦头,可能是一巴掌,亦或者是一拳头,这些让他莫名想起梁秋来,他想见着梁秋,内心小心地祈着他好好活着。
前几日谢雨便得了消息,他们换了一位国文教员,原先的那一位去了乡下,原因是什么,班里的学生都心照不宣,上课铃打了有五分钟也不见人来,教室里渐渐有了一些嘈杂,各种各样说小话的,大多数的,则是议论这位新来的国文教员,听说是新来的,有亲戚是军里的人,前头的经历有些不光彩。
·直到教室外传来了急切纷沓的脚步声,班里才瞬间安静下来,谢雨低头看着手头上的书,听着教室里肆意的几声口哨声,皱了皱眉头,谢雨知道他们中的有些人,桀骜不驯,可能是从前穿着那身衣服时留下的毛病,没想到对着这位新来的国文教员,也是这般。
他们的新任国文教员,匆匆忙忙地走进教室里,显然是有些慌乱,喘息有些急,夹杂在口哨声中,有几分撩拨,声音也有些小心:“对不起,老师来晚了·”·教室里顿时有些哄笑,他们立场分明,这位国文教员从前那些不光彩的经历,就是他们嬉笑的理由,谢雨手中离开桌面寸许的书籍,却掉在了桌面上,抬起了头,梁秋就站在讲台上,走红了脸,还在微微地喘息着,睁着那双鱼儿一样的眼睛,看着坐在教室第一排,笑他的一名学生,就这样倏地撞进谢雨的眼睛里。
谢雨慌乱急切地看了一眼周围,将脸埋在打开的书本,鼻尖是好闻的墨香,手指却不由得攥成拳,缓缓地放在心口的位置,听着新来的这位国文教员继续的解释,小心的,像是嗫嚅着唇:“老师不认得路,所、所以来晚了。”
谢雨这才抬起头来,膝盖颤抖着想要站起,弯弯折折,却是没动,就只是瞧着·从他的方向,能够看到梁秋抓着裤子的手指,正紧张地攥着,指节泛白,他的颈子也泛着红,嘴唇抿着,面上好似蒙着一层薄薄的汗,朦朦胧胧地叫谢雨看不清,谢雨只看了一眼,就慌忙地低下头来,- shi -热的东西瞬间从眼睛里淌下,谢雨抠着桌缝的木屑,张了张口:“梁老师……”,没有声音的,- shi -热的眼泪从桌面的缝隙掉在他的手指上。
班里的哄笑声渐浓,梁秋没有再说话,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板书,谢雨看着梁秋的背,几近是贪婪的,看着他微红的颈子,看着他拿着粉笔的手,却在梁秋要转身之际,低下了头,梁秋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那是赵进曹元打断的,是他在学校后头的池塘抱梁秋的那一日打断的,那一日,梁秋甚至主动亲了他,咬了他的嘴唇。
谢雨梦里看不清的东西瞬间就看清了,那层拢在梁秋面上朦朦胧胧的雾,散了去,露出梁秋的鼻子、眼睛,谢雨彻底将脸埋在书里,听着梁秋模糊的声音,恍恍惚惚的,像是回到了汴乡东头的大槐树,他将石子丢进那片湖里,他喜欢梁秋,他说他要一辈子缠着梁秋,梁秋亦没有推开他。
谢雨眼里还带着水,却是勾起了嘴唇笑··下课铃响的时候,谢雨有些怔神,接着飞快地收拾书本,出了教室门,因为谢雨的怔神,梁秋走在他前头,数十步的地方,右手拿着书本,左手则拿着些别的,是纸张类的,谢雨猜测是些学生信息之类的,有些吃力,梁秋走上十几步就会停下,换一换手,谢雨像是一个小偷,小心翼翼地窥探着目标的行踪,数次想要伸出手,快步走近帮梁秋拿住手中的东西,却是被瞬间捏住心脏,收了回去。
直到梁秋一个不注意,手中纸张就要散落在地,谢雨才快步走近,手指抚过梁秋的手指,抓住了空中的纸张,沉着声音:“老师,我来帮你吧·”·梁秋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正要道谢,就对上了谢雨的眼睛,里头含着笑,含着激动,含着小心,在他愣神之际,温柔而低声地喊了他一句:“梁秋,梁老师……”,宛如一道惊雷砸在梁秋的耳畔,让他久久缓不过神来,本能地去抓谢雨手里的纸,呆呆地。
谢雨却是再也忍不住,几乎是颤抖着将梁秋揽进怀里,凑到他耳畔再次喊了一句:“梁老师……”,谢雨顿了顿,呼了一口气,半晌方才继续开口:“你还活着,俺……高兴,高兴得要疯了……”,如果说刚才那句丢进他心里的是一杯小石子,那么这一句,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大石,砸出来的涟漪久久不平,梁秋挣扎着要推开谢雨,连手上的书本也顾不得了,血液瞬间冲上了脑门,梁秋的脸染上了微红,上下两片嘴皮子磕碰着,呐呐地道:“你,你认错人了……”,别过脸去,不看谢雨的眼睛。
谢雨蹲下身,抓着梁秋的手,去捡那本掉在地上的书,抹去上头的水渍,放进梁秋怀里,拉着人,进了身旁的竹林,那是一片不知什么时候种下的竹林,没人看管,自由自在地生长到了今天这般多,外头看着密不透风,里头却是别有洞天,栖着许多的鸟儿,谢雨常来这读书,听着鸟鸣声,像是回到了汴乡的那座后山。
半钟头前,下了一场大雨,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竹林里还在滴水,落在谢雨发上,落在谢雨抓着梁秋的手上,梁秋被他握在手里的手还在挣扎,被谢雨牢牢攥着,竹林进得深了些,谢雨才放开梁秋的手,一放开,梁秋便扭过头往回走,被谢雨拉回,隔着手指抵在- shi -漉漉的竹子上。
谢雨没说话,低头看梁秋颤动的睫毛,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抚上梁秋的脸,半晌才喊了一声:“梁老师……”·周遭分明是雨季所带来的冰凉水汽,可被困在竹子与谢雨之间的狭小天地,梁秋却觉得自己在发热,心尖都是颤抖的那般,热意源源地传到他的面上,传到他的指尖,烫红他的耳朵,谢雨踮起脚,贴着- shi -润的竹子,眼睛瞥向别处,躲着谢雨的手指,结结巴巴道:“你、认错人了……”,谢雨的手摸到了梁秋的唇,梁秋瞬间绷紧了身子,紧张地喘息着:“你放开我……”·谢雨的手顿住,几近粗鲁地将人揽进自己怀里,捏着梁秋的下巴,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却又是悲切小心的,抵着他的额头,颤抖着嗓子唤了一句:“梁秋。”
,手掌穿过他的腰,抓住他的左手,紧紧握了一下··谢雨小心悲切地语调瞬间叫梁秋红了眼睛,转过眼睛正眼看他,看着他深邃的眉与眼,出口的哽咽几乎吓了谢雨一跳,“我都说了……你认错人了……”,像是埋埋怨怨的哭腔,缠缠绵绵地转进谢雨的心里,耳边尽是梁秋急促的喘息呜咽声,还有温热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谢雨恍若从一场梦里醒来,真切的明白怀里的梁秋是活生生的。
没有丝毫犹豫,谢雨低头含住了梁秋的嘴唇,温柔地吮弄,撬开牙关,勾着梁秋的舌同他纠缠,梁秋被堵住了呼吸,喉头只能发出软弱的呜咽声,眼里淌出更多的泪来,淌进谢雨嘴里,便会被谢雨短暂的放开,不待他喘上几口气,谢雨- shi -润的唇便又会卷土重来,舌尖顶着舌尖,不要命般地舔吮,甚至微微泛起疼来,谢雨揽得他很用力,甚至要将他抱起,踩在他的鞋上才罢休。
·手中的书掉在泥泞的地上,发出声响,谢雨却没放过他,梁秋蹙着眉头急促地喘息,鼻翼翕动着,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渐渐填满,他高兴却又害怕得很,温热的眼泪不断,谢雨又气又高兴,想要把人捧在手里好生地护着,又想狠狠地将人抱进怀里,厉声地责问这几年他到底在哪里,他恨不得,将梁秋揉进骨子里。
那些血淋淋的梦,几乎要将他心脏扯碎,他有时候真的以为,梁秋已经死了,他只是从汴乡去到了另一个地方,那儿也有同赵进曹元一样的人,折磨他直到死去,就像廖云一般,谢雨悲切地想,心慌而又急切地吻,临罢,谢雨还狠狠吮了一道梁秋的唇,目光幽深。
梁秋红着眼睛怔怔地看着谢雨,嘴里仍是呢喃:“你呜……认错人了……”,谢雨忙着给人抹眼泪,低身去捡地上的纸张书本,抱在自己怀里,拉着梁秋出了竹林。
梁秋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教员宿舍,直到身后没了谢雨的脚步声,才倚着墙流泪,看着自己的手,上头似乎还留着谢雨的体温,被梁秋握成拳抵在了胸前··“谢雨,你认错人了……”··第三十三章:- cao -场·谢雨看着墙角的藏青褂边,暗暗沉沉的,像是一团被蓝墨浸透的乌云,落成千丝万缕的雨,钻进他的心里,他顿住在那,许久不动,直到那抹藏青褂边消失在墙角,才抱着被打- shi -的纸张与书本,往回走。
夜晚,谢雨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将有些掉漆的木窗打开一个细缝,“吱呀”一声,轻微的,在寂静的夜里,清朗地,酥酥麻麻地钻进耳朵里,皎白的月光倾了一泄进来,照在谢雨的手指上,扬州城里的月夜,同汴乡的月夜没什么不同,只是远望没有那一方荷塘罢了,像是一层碎金洒在湖面上,在你不经意间,湖面跳出一条白背小鱼。
宿舍里住着八个人,都是浅浅的相处,人心里头藏着秘密,藏着害怕,自然是不能深交·谢雨小心地翻身,再一次懊恼梁秋没留下什么东西给他,让他在这夜里拿着想念都不能,谢雨心里像是先打洒了一袋糖,又碎了一瓶醋,酸酸甜甜地掺和在一起,他又气急了,拉着梁秋不要命地亲近,可现在躺在床上,又只剩下甜了,是那些没被醋沾染的,裹在中间的糖粒。
梁秋到底是活着,不是一个虚名藏在他心里,即便梁秋装作不认得他,但也任他亲近,被他亲得红眼睛,眼里淌水儿,谢雨的胆子大了许多,很少看到那些人,走路时自然也抬起了头,他的朋友,他的软肋,不再被人裹挟,他甚至恶劣地想,谁也不能将梁秋带离他的身边,就连梁秋自己,也不可以。
他看书的场所,不再是图书室,而是竹林里的一片小石桌,当年的建造者,没想到这片竹林会长得如此之快,渐渐将石桌包围,留下一个泛白的桌角引人窥探·梁秋的办公室就在不远,中间有一排不知名的树,秋天会结红色的果子,引鸟儿来啄,谢雨的眼睛透过竹,错落的青绿树叶,落在梁秋身上,看着他低头批改。
有时目光太过明显,梁秋便会转过身来,望竹林里瞧,到底是没瞧到什么,又皱着眉头转回,难得的一次被逮住,谢雨亦不躲,就这样直勾勾地看他,要把梁秋心里的虚看穿似的,梁秋一瞬间便慌了,抓着窗边的白纱就拉上,让谢雨看他兀在窗纱后的影子,谢雨弯着嘴角瞧了一会儿,又径自低头看书了。
那日梁秋落下的纸张书本,谢雨好好地收着,为了洗去上头的污泥,用净水漂洗了几日,又放在床边风晾了几日,终于变回了如初模样,这是谢雨的由头,去找梁秋的由头,谢雨看着桌上叠好的纸张与一旁的书本,笑着想到从前,大抵那时他就存了私心,借着何大娘自己腌渍的小菜,去找梁秋。
谢雨的目光从面前的纸张移到床边的枕头,看着枕头与床单的缝隙,抿起了唇,枕头底下是那本书,梁秋落在汴乡的那一本,到今时今日,他终于能亲手还给梁秋··连续十几日的- yin -雨,梅子熟了,淌着雨水挂在枝头,今日难得停了,谢雨收拾了那些纸张与课本,带上那本书,去办公室找梁秋,还未进门,就听见了声音,也是姓梁的一位女老师,唤梁枝,教另一班的国文,平日里与梁秋交好,班里那些无事的男学生时常谈论,谢雨下意识顿住了脚,伫立在虚掩的门前。
“梁老师,听说今晚校长组织全校师生观看电影,就在- cao -场那儿·”,梁枝说完这句,明显顿了顿,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谢雨猜是课本,声音压低了不少,闷闷的:“你,你想去吗”,谢雨几乎能想象到她面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询,眼里却是藏着光的那样。
“是什么电影”,梁秋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依旧是温柔的,谢雨猜梁秋或许抬起了头,正看着梁枝··梁枝明显惊楞雀跃,声调也高了些,“我也不知道哩,听说不错。”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喜悦太过明显,梁枝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又是怯怯地问了一句:“梁老师也去吗”·“去。”
,轻微的一声响,是梁秋落了笔,声音也有些懒洋洋地,从门缝窗户四散开来,“连着的几天雨,得走动走动·”·梁枝的喜悦不再掩饰,里头掺着些羞怯,软调子勾着人心般,“那我也去。”
“嗯·”,“唰”的一声,梁秋拉开了窗纱,往竹林的方向瞥了一眼,几乎不可查的垂下了眼睛,像是不满,像是怨怼,嘟囔了一声。
门外的谢雨在听到梁秋的一声“嗯”后,抬起的手终究是放了下来,转身往回··夜晚依旧是暗沉沉的,没有一颗星星,- cao -场上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平日里的消遣不多,其余的则不敢,这校长组织的全校观影,名正言顺,亦得消遣,自然挤满了人,都拿着自己的小木凳子,挤得皮贴皮,肉贴肉的,有些没了位置的,甚至坐到了- cao -场旁的草丛,探着脖子瞧,谢雨合着宿舍的其余人,早早的就来了,闹腾到天色渐黑,电影才开场。
一瞬间,吵嚷的- cao -场瞬间安静下来,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架起的落影木板子,谢雨却无心,眼睛在夜色里寻觅着,借着被树叶遮挡住的微弱灯光,终于在人群里瞧见了梁秋,在他斜右方,身旁的人,赫然是梁枝,谢雨看着梁秋仍旧瘦削的肩膀,心头像是跳灭着的烛火,晦明晦暗,却再也没移开眼睛。
·梁枝应是带了些小吃食,电影开场十几分钟后,拿着碰了碰梁秋,见梁秋接下,眼尾要几乎要弯成一道月牙儿,后来两人便自然了许多,梁枝开口说话,梁秋则会侧过身子,也在笑,梁枝的眼睛,和王娟一样,甚至比王娟还要好瞧。
谢雨收回了目光,看着前方,心里却是又难得的无措起来,他一直追着梁秋,先动心的人也是他,自认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只得眼睛可看,先前梁秋由着他亲近,便自以为梁秋会一辈子喜欢着自己,今天猛地想来,梁秋竟是连一句明明白白的喜欢也不曾说过的,只有年夜那晚,在他颈侧清浅不明意味的舔吻,还有那个差点失控的夜晚,梁秋主动亲了他的嘴唇。
谢雨仿佛又回到了梁秋第一次来他家里,无措又紧张,瞧着梁秋和梁枝在那方说话··电影结束时,暗沉的天色不作美,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冰冰凉凉的,扑在面上、发间,宿舍其他人都没带伞,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电影已经放完,- cao -场断断续续有人离开,谢雨的目光却是一直落在梁秋身上,看着梁枝拿出伞,垂着眼睛丢到梁秋怀里,见梁秋呆愣一会儿,再两人撑伞离开。
雨势不曾加大,谢雨走到教员宿舍屋前,最里边的那一间是梁秋的,没亮起灯,大抵是送梁枝回去,牛毛般的雨丝落在眼睫,给视线罩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雾,谢雨走到梁秋屋子门前,倚在了门上。
他要在这儿等着,等着梁秋··————————————————————————————·下一章开车,还要说一下,梁老师在床上一定会哭啦,不喜欢不要看。
我的基本都是这样的,生活绝对是受牵着攻的鼻子,床上攻会绝对压制,甚至会欺负,下面捋一下时间线··谢雨1945年生,梁秋1940生,梁秋离开汴乡是1967年,现在时间线是1972年,所以我们梁老师三十多了惹。
开车磨磨唧唧,可能会是后天更···第三十四章:吻·谢雨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听着有些加大的淅沥雨声,心内倒是平静起来,衣上的雨丝被腾腾蔓延的体温蒸散,在黑暗中,格外地吸引人,远处似乎传来了淌水的脚步声,是梁秋,在循着记忆走,深一脚浅一脚地,夹着轻微的喘息,谢雨往更- yin -暗处缩了缩身体。
锁孔一响,梁秋被带着进了屋子,掺着扑进门的水汽,和谢雨身上暖洋洋的体温,梁秋被按着压在门上,瞬间绷紧了身子,咽唾沫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真切,抓着梁秋衣袖,小心谨慎地唤了一句:“谢雨”,谢雨的身体抖了抖,因为听着梁秋小心的这一句,这样小心地叫他的名字,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了。
梁秋也察觉到了,绷紧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语气倒是有了底气,竟开始推起谢雨,左手攀着冰凉的墙,去摸那电灯开关,“谢雨,你放开我”·谢雨将梁秋抓了回来,握在手掌里轻揉,暖和着冰凉的指尖,呼吸清晰可闻,“疼不疼,我给揉揉”,他知道梁秋,这样的- yin -雨天,他的左手会痛,因为当年得不到好的治疗,他不喜欢- yin -雨天,不单因为这绵绵的雨,更是因为梁秋不好受。
梁秋的挣扎一顿,随即更甚,几乎是吼着:“谢雨,你疯了不成”,见谢雨毫无反应,语调又带着些微不可查的惶切来,有些颤:“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人”·谢雨打开了灯,眸色深沉,将梁秋整个人抱进怀里,手指穿插进梁秋的左手,十指相扣,低头贴着梁秋的颈侧,“没有,没有人知道。”
,像是安慰,像是呢喃··梁秋发颤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两人没再说话,梁秋几乎要极力地克制,才能忍住想要揽上谢雨腰际的手指,他想要谢雨抱抱他,也亲亲他,总之是谢雨一切的靠近,他都想要,并据为己有,谢雨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梁秋后颈的皮肤,感受着那处在自己指尖发热,直到梁秋再度开口,平静的声音,叫谢雨手指一顿。
“谢雨,你放开我·”,冷静沉着的语调,令谢雨的心倏地一沉··谢雨心底真的有了气,他不明白梁秋为什么总要推开他,埋在梁秋的颈侧,声音悲切颤抖,闷闷的:“难道老师在汴乡说的话都忘了吗老师忘了,我没忘。”
语气里藏着的小心埋怨,落在梁秋耳朵里,让他眼眶发热,几乎要克制不住哭腔,半晌才低声回答:“我没忘,我们不是一路人·”·谢雨撑着梁秋的肩膀,抬起了头,直直地瞧着梁秋垂下的眼睫,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我和老师为什么不是一路人,毕业我也会当老师,和老师一样”·谢雨的最后一句话,终于令梁秋克制不住,微红眼睛里蓄着的水儿淌了下来,咬着下唇哽咽,嘶哑悲切:“你不知道吗我身上烙着什么样的印子,你是选上来的学生,怎么可能和我是一路人呢”,梁秋的肩膀颤抖起来,低着脑袋,温热的眼泪不断落在谢雨手背,断断续续哽咽:“你……难道要让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吗”·谢雨心头一跳,瞧着梁秋通红的泪眼,一时是又气又急,瞥见地上掉落的雨伞,分分明明是梁枝的那一把,颤抖着肩膀脱口而出:“那老师和梁枝就是一路人吗”,谢雨说的大声,眼睛亮得骇人,出口便后悔了,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的梁秋抬头。
梁秋显然也是一愣,随即那抬起的- shi -润微红眼睛,便淌出了更多的水儿,直直地看着谢雨,梁秋哽咽到说不话来,抬起的微红指尖指着谢雨,明显在颤抖着,带着哭腔的喘息,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门外走。
谢雨知道自己说了胡话,反应过来就拉住梁秋的手,将人牢牢按在墙壁上,圈在自己怀里,紧张地帮人抹眼角的泪珠子,听着梁秋在他耳边抽气,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一般的,甚至委屈地打起嗝来。
谢雨看着梁秋那双鱼儿一样的眼睛,嘴唇因着眼泪的濡- shi -,像是闪着光,上头的红像要落下来似的,谢雨擦着擦着便怔住了,忽然想起那个月夜来,他看的清楚真切,梁秋的大毛巾下,什么也没穿,白白净净的,上头沾着一层浅浅的红,颤抖着要躲进他的怀里。
谢雨的手在梁秋的唇边怔住了,不自觉地摩挲着,垂着眼睛,低头贴了上去···可能因为梁秋在哭,嘴唇的温度很烫,谢雨舔去上头的眼泪,温温柔柔地卷舌吮吸,梁秋的呜咽声顿止,手指颤抖着揽上谢雨的腰,半晌才是掺着水声的急促喘息,夹着几声从喉头泄出的颤音,梁秋蹙起了眉头,面色沾染潮红,翕着鼻翼急促喘息也赶不上谢雨从他胸腔拿走的空气,手指从谢雨腰际来到谢雨抓着他肩膀的手臂,指尖蜷起又展开,颤巍巍地攀上谢雨的手臂,- shi -润迷蒙的眼睛一眨,就是两行温热的- shi -意,滚滚烫烫地淌进谢雨心里头。
“窗……呜还有灯……”,谢雨放开梁秋让他喘气,梁秋却是抖着手去拉窗纱,看着谢雨,喑哑又哀求般,让他关灯,梁秋的眼尾通红,嘴唇的绯色似乎要染上面颊眉梢似的,谢雨心脏一滞,自然什么都答应,抱着人就将灯关了。
走到床边的短短距离,谢雨碰倒了不少东西,都不作理会,将人压在柔软的床铺,压在身下,喘息着摸梁秋的颈,梁秋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谢雨身下的东西,正炙热地抵着自己,在黑暗中唤了一声:“谢雨。”
,软腔软调的,带着未褪的哭腔,谢雨心里头缩藏着的热意,仿佛都因这一声,轰然从四面八方钻出来,想要把人捧在手心里疼着,又想要惩罚梁秋将自己推开的纠结心情,叫谢雨难捱又难耐。
谢雨的手指探进梁秋身后的小嘴时,梁秋明显地颤抖起来,眼尾滚下一滴泪来,颤巍巍地往谢雨怀里钻,嘴里吐出哭腔:“呜嗯……”,薄被半挂在梁秋肩上,薄被下的景色却是- yín -靡,梁秋白净的指尖被谢雨的手指抓着,握着自己肿胀的- xing -器,轻柔情色地摸蹭着,铃口正淌着黏腻的银丝,弄了一会儿,便又拉着谢雨的手去握自己的,入指滚烫的温度叫梁秋瑟缩,被谢雨强拉回,凑到梁秋嘴角呢喃:“梁秋,我爱你。”
这种耳边是缠绵的情话,身下却是- yín -靡香艳之景,简直要将梁秋逼疯,哭着喊谢雨的名字,被谢雨被轻吮脖颈,便尖叫着泄了出来,星星点点的,溅在泛红的胸膛上,梁秋的的手还握着谢雨的- xing -器,狰狞滚烫的,只能嗫嚅着唇呜咽:“谢雨……呜你犯浑……”·谢雨低笑一声,摸着梁秋光滑的脊背,抵着梁秋身后- shi -滑开合的小嘴,就挤了进去,梁秋的呜咽声顿止,皱起了眉头:“呜嗯……涨……”,待谢雨全都进去了,又觉得有些疼了,眼睛里头蓄起水来,红着一张脸唤谢雨的名字,急切委屈的,手指在谢雨背上抓着,被谢雨握在手里才安心。
谢雨伊始还算温柔,可撞着撞着便又有些失了分寸,晓得顶着那处软肉,梁秋便会颤着嗓子喘得厉害,便犯浑总往那处顶,要了两回还不罢休,窗外的雨反倒更大了些,盖着屋内难耐的喘息声,第三回时,梁秋早就迷迷糊糊的了,前头的- xing -器涨得难受,哑着嗓子:“谢雨……嗯……呜你摸摸……”,面颊还在谢雨胸前磨蹭着,谢雨老老实实地摸蹭着,可直到谢雨泄了出来,梁秋却还是难受得很,别别扭扭地掉眼泪,怨谢雨来闹他。
谢雨的浑劲儿过了,这会儿看着梁秋潮红难受的脸,又心里滋滋啦啦怪疼的,指腹蹭着敏感的铃口,轻声哄着:“不闹不闹了,哪儿难受就摸哪儿·”·梁秋听入耳,皱着眉抬眼看他,拉着谢雨的另一只手就往自己身下摸,扭捏小声的:“这儿难受。”
,见谢雨听话的给他摸,拉着谢雨的手来到了身后的嘴儿,让谢雨碰了碰,也皱着眉头道:“这儿也难受……”,那儿还开合翕动着,汩汩流着他弄进去的东西,谢雨不舍得再要,自然是又一番哄,帮梁秋摸弄前头,得了满手的稀薄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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