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日子(三生有幸番外) by 丑橘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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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日子(三生有幸番外) by 丑橘一号
情有独钟年下年代文文案·三生有幸番外~·主角是1953年相识,所以这里是以十年为一个单位(63,73,83,93)写的番外·不过既然是番外,自然不会有太曲折的情节~·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某种程度上,算是想让主角的生活更完整~·感兴趣正文的小可爱,可以去微博看~~(@丑橘一号)·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贺远,苏倾奕 ┃ 配角:邢纪衡,安昀肃 ┃ 其它:·第1章 番外一· ·一九六三年的暑假,是苏思远上小学后的第一个暑假。
苏倾奕学校事情多,没办法总在家陪他,他只好跟幼儿园时期一样,工作日长在周松民家,礼拜天才回自己家··倒不是苏倾奕不愿意管孩子,只是他跟贺远下了班去接苏思远,十有八.九得让周家两口子留下吃饭,弄得跟一家三口天天上人家家蹭饭似的。
苏倾奕每回给姜芸粮票和钱,两人都得来回推让半天,等到周末把苏思远接回家再一看,那沓纸票往往又在孩子衣兜里揣着了·后来他跟贺远干脆直接买成实物送过去,效果明显要好得多。
日子就这样进了八月,贺远厂里忙起来,经常比苏倾奕回家晚·有天傍晚,赶上苏倾奕一个人在家,街坊张婶儿过来敲门··“您有什么事”苏倾奕见过张婶儿几回,开了院门把她往屋里让。
张婶儿迈进院门没再往里走,杵在门口朝里张望,嘴上问:“远子没在家啊”·“他可能加班了,”苏倾奕客气道,“您有什么要帮忙的找我也行。”
“哦,没什么大事儿·”张婶儿摆摆手,扭身出了院儿,“回头我再来,您关门吧·”·苏倾奕只来得及跟她的背影道了声别,重新掩上了院门。
其实他在这院里已经住了好几年了,跟周围的街坊也都混个脸熟,但他仍能明显感觉出来,他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人也不拿他当自己人·他跟他们不过是因为贺远才有机会说上话的。
当晚快九点贺远才回来,吃饭的时候苏倾奕跟他说张婶儿来过··“她有什么事儿”·“她没说,你要不去问问”·“不用,有事儿她还会来的,不来就是没正事儿。”
转天傍晚,张婶儿果然又来了·贺远跟苏倾奕刚吃完饭,贺远在池边儿刷碗,见张婶儿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也没入正题,好笑道:“婶儿,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嗨,这不是……”张婶儿朝屋门瞅了两眼,“有好事儿。”
“好事儿您倒是说啊·”贺远把洗干净的碗盘摞在一起,控了控水,放在池边儿等着她··张婶儿见他没有避讳的意思,便直说了:“远子,你这也三十了吧”·“那是虚岁,实岁不到。”
“那也不小了,还没考虑成家”·贺远心说果然是这事儿,回道:“没想法·”·“咋没想法呢”张婶儿一脸诧异,“你瞅瞅这胡同里跟你一块儿长大的可都有家了,就你还单着耍,这要是玉珍还在,早替你张罗了。”
贺远一听她提起自己妈,一时也没言语··张婶儿又说:“你老这么单着,你说你妈能放心这往后老了咋办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说话还能害你不成”·贺远抬手擦了擦脑门儿,应道:“我知道您为我好。”
“知道就别犟,我这儿有个姑娘,回头等歇班了见见”·“…………”·张婶儿见他不答话,又凑近一些,找补道:“这姑娘跟你同岁,你别看这岁数不小了,可还是个黄花闺女,没谈过对象,我见过相片长得也不丑,婶儿不能害你,啊见见。”
贺远还是没应声,眼神直往里屋窗口瞟·张婶儿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让苏老师腾房子,马上说:“没事儿,你要真成家了,苏老师也替你高兴不是回头我再给苏老师也介绍个好的,又不是往后不能来往了。”
贺远不知道苏倾奕听见没有,反正他是心烦意乱,最后只含糊了一句:“回头再说吧,这段儿厂里太忙·”岔开话题扯起了别的··好不容易把张婶儿送出门,他连碗盘都没顾得上放回厨房,便回了屋。
其实刚才张婶儿说有好事儿的时候,苏倾奕就听见了,那时他擦完桌子正要出来帮贺远收碗,一听这意思就没吱声,躲在门边听俩人说话,现下见贺远进来了,先开口笑了句:“不行就见见吧。”
“你说什么”贺远一愣··“去见见吧,”苏倾奕回身收拾字台上的书,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把几本书摞过来摞过去,“见完了再说不合适,也堵堵她们的嘴。”
“你拉倒吧,这能堵得住别人的嘴”贺远走过去,按停他的手,“只要见过一回,往后这种事儿就没完没了了,不能见·”·“…………”·“你说你成心不成心”贺远把他扭过来,点了点他憋笑的嘴,“还让我见我真见了你高兴”·“我至于么”苏倾奕仍是闷头偷笑。
“你就爱嘴硬·”贺远揽着他的腰把他往床边带,吻上他之前又自嘲地笑了句,“别说,我还就吃你这一套·”·苏倾奕不知道贺远后来是怎么跟张婶儿说的,反正张婶儿再没来撺掇过这事儿。
谁知他们这头刚平静,贺远厂里又来了一出儿··情有独钟年下年代文·九月下旬,老段突然来找周松民,说想跟他具体了解了解贺远的情况·周松民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聊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老段替他们车间的一个女工保媒拉纤来了。
“我说,你怎么也干上这个了”·“人家求到我头上来了啊,”老段也挺无奈,“再说你那徒弟不也一直没成家么要真能凑一对儿,也是好事一桩啊。”
周松民不用想都知道贺远绝对不会见,只好替他搪塞道:“这你可别抱啥希望,远子说过好些回没这想法儿,你看他这么多年见过谁”·“你劝劝他,还能一辈子打光棍”·“我劝不动啊,要不他能单到现在”·老段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是不是……咱俩这是私底下说闲话啊,没别的意思,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周松民立马不爱听了,嗔道:“你别胡说八道,人好端端一大小伙子。”
“那他咋不搞对象”·“没合适的呗·”·“都没见咋知道不合适”·周松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道:“那我回头问问他,不过你真别指望。”
当天回家他跟姜芸说起这事儿时直感叹:“你说远子要能成个家多好·”·“你别想这些个”姜芸对这事儿倒是比他心定,闻言把手上的针线活一撂,指了指里屋,“人苏思远见天儿喊你爷爷,你要还有私心把俩大人分开,可就缺了大德了。”
“我知道,我不就是这么一说嘛·”·“要我说,真成家也不见得过得比现在好·”姜芸重新拿起手上的针线活,冲隔壁院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瞅那院儿里,人俩不比远子大十多岁,这么多年你瞅着过得不好这条胡同谁家两口子不打架人俩打过么大声说话都没听见过。”
“倒也是·”周松民点了根烟,“你说也怪了,俩大老爷儿们在一块儿过得还挺好·”·“所以你就甭- cao -这个心,人远子乐意怎么活怎么活。”
过了几天,周松民装作问过贺远,把话带给了老段:“我替你问了,他还是说没这想法儿·”·老段当时没说什么,可没过两天,那姑娘竟亲自跑去找贺远了。
贺远从头到尾不知道有这么档子事儿,见姑娘又委屈又生气地盯着自己,一头雾水··“你有什么事儿”·姑娘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你真看不上我”·“啊”贺远更懵了,心说这哪儿跟哪儿啊,“你说什么呢,你是不是问错人了”·姑娘这下更加羞恼,觉得贺远不尊重自己,气得直跺脚:“真看不出来你是这种人”·“不是,你到底什么意思啊”贺远匪夷所思,“我都不知道你是谁,你这么说我合适么”·“你”姑娘狠狠剜了他一眼,跑了。
贺远虽然奇怪,但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两天以后,厂里开始有人传贺工不尊重女同志,在搞对象的问题上不严肃·贺远在车间里还没感觉,一去食堂能明显感觉到有人议论他。
“师父,您听见什么传言了么”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贺远问周松民,“关于我的”·“啥传言”·“我怎么觉得最近老有人嘀咕我”·“嘀咕你啥”周松民整天不是待在车间就是待在办公室,也没留意过女工说什么。
“我要知道还问您啊”·贺远从师父这儿没问出什么来,等下午再去车间的时候,从孟晓坤那儿知道了··“我.- cao -,谁跟这儿造谣的”贺远无语了。
“你是不是得罪哪个姑娘了”孟晓坤吃吃直笑,“苏老师回去没跟你来劲”·“他真跟我来劲,你乐什么”贺远瞥他一眼,蹙眉苦笑道,“就前两天有个女的过来找我,问我为嘛看不上她。”
“还真有这事儿”孟现坤一听更精神了··“问题是我都不认识她,这不没有的事儿嘛·”·“要不你去问问那女的”·“得了吧,越问事儿越多,还不定说成什么样呢。”
贺远心说就这样吧,没女的看得上他才好呢··当天睡觉前,他跟苏倾奕说起这事儿,玩笑道:“这下再也没人给我介绍对象了,我现在整个就是一负面形象。”
苏倾奕侧头看看他:“你还挺遗憾”·“不遗憾,”贺远翻身压到他身上,“我在你这儿是好男人就行·”·“这话你自己说可没用,”苏倾奕拍拍他的脸,“得我说了算。”
“那你说·”贺远亲亲他··“我说……”苏倾奕顿了顿,突然使力把贺远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反压到他身上,学着贺远平常的口气道,“先让我.爽了才算。”
贺远被他这心血来.潮的一出儿弄得瞬间冒了火,揉着他的屁股,发狠道:“待会儿爽.死你·”·“别待会儿,现在就要·”·“你今儿怎么了”·“你不是想做好男人么给你个机会。”
“- cao -,你……”贺远话没说完就吻了上去··俩人一直折腾到十二点多,等收拾完苏倾奕才恢复平常的模样,贺远搂着他问:“你今儿吃错药了”·情有独钟年下年代文·“没吃药,吃醋了。”
“吃什么醋”贺远往后挪了挪脑袋,看着他··苏倾奕闷声道:“有人给你介绍对象·”·贺远愣了愣:“我可一个都没见。”
“那也吃醋·”·“哎呦这心眼儿小的,我说这几天怎么都跟我这儿别别扭扭的·”·苏倾奕不接茬儿,过了会儿突然说:“贺远。”
“嗯”贺远不嫌热地搂着他,手指在他的腰上掐掐点点··“之前我以为我能接受,可其实我受不了·”苏倾奕抬头看他,“那天在门边听你跟张婶儿说话,我真难受。”
“那你还让我见试探我”·“我是不是特自私”·“也没有·”贺远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说实话他也想过,如果冯玉珍还活着,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就不会对不起苏倾奕,“那时候不一样,不过如果搁现在你敢那么干,别说结婚,你敢去见面儿我就……”·“就什么”·“就真恨你了。”
·“…………”·“放心吧,我不会跟谁见面儿的,”贺远点点他的脑门儿,“不能让你有机会恨我。”
“谁恨你了……”·“你就装吧·”·“…………”·“反正现在咱俩是谁也离不开谁了,”贺远牵过苏倾奕的一只手,跟自己十指相扣,“这种醋往后谁也别吃了,啊”·苏倾奕这才笑了:“你还真是个好男人。”
“本来就是,”贺远“啧”了一声,“你上哪儿找第二个去”·“没有第二个,从来就只有你一个。”
贺远嘿嘿一乐:“那可得好好珍惜·”·“那得盖个章,证明是我的·”苏倾奕不客气地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诶你还真咬”贺远装模作样地咧嘴。
“干嘛做个样子,没使劲儿·”·“逗你呢,不疼·”·“那再咬一下·”·“你还上瘾了”·——这一年是两个人相识的第十年。
贺远二十八岁,苏倾奕三十四岁···第2章 番外二··想来是要燥雨,天儿一大清早闷得厉害·快晌午时,安昀肃拿网兜拎了个西瓜往家走,刚进楼还没拐上楼梯,听见几个女人闲聊的声音。
叽里呱啦的他也听不清,只能从中分辨出一楼新搬来的那位区委干部家属孙太太的声音··见他上来二楼,几个人突然都闭了嘴··安昀肃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以为是女人家的悄悄话不方便让人听见,笑着打了声招呼,继续往楼上走。
拐过一段楼梯,他从口袋里掏家门钥匙,不小心把零钱顺了出来,弯腰去捡的当口,楼下那些声音又开始了··这一回,他听清她们在说什么:在说他··“诶诶,你们瞧见他穿的皮鞋了么上回我在中原公司看见过,进口货,想给我们家那口子买,太贵了没舍得。”
“可不是,要我说这邢大夫对他也太好了,一个帮佣也给穿这么洋气·”·这时,干部家属孙太太抓住了重点:“他一个男的是帮佣”·“我也奇怪呢,先前街道挨户摸底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不过我瞧着不像,穿成那样哪像干活的看着倒像是哪家少爷。”
她话音刚落,马上有人提醒了句:“可别乱说,眼下这成分问题弄不好是要人命的·”她后知后觉地捂了捂嘴··孙太太却一脸不屑,“真没事儿会怕查怕说”见大伙儿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她得意地炫耀起了自己作为干部家属的政治觉悟,“我看这人没准儿就是条漏网之鱼。”
“不会吧,邢大夫那样的出身都没事儿·”·“就是啊·”·“其实他人挺好的,每回碰面儿多有礼貌啊·”·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算没有成分问题,那也说不准有别的问题,人民群众中就不能混进坏人了邢大夫就不能是被他蒙骗了”孙太太拿手势暗示了一下。
“什么意思”其中一个先反应过来,“你是说他……手脚不干净他东家不知道”·安昀肃没再往下听,快步回了家。
当晚,邢纪衡下班回来,看见安昀肃一身旧时打扮,穿起了许久没穿过的布褂布裤布鞋··“这是想起哪出儿了”·“这么着在家舒服。”
安昀肃把做好的菜端上桌,一样一样摆着,“洗手去,马上开饭·”·邢纪衡没说别的,只是一整顿饭都盯着安昀肃看,看得他直不自在,饭后终于忍不住问道:“我这么穿你看不惯了”·“没有,”邢纪衡把他揽到身边,笑道,“我想起早先在北平那会儿了。”
那时他们刚刚在一起生活,安昀肃时常穿盘扣的布褂·虽是旧时代的东西,却让邢纪衡这个留洋多年的人觉得特别有味道·后来他们搬回津城,住在租借区,安昀肃才改穿新式衣裤。
起初安昀肃穿不惯西裤皮鞋·每次一穿,邢纪衡就说:“你这么着真像哪家的公子少爷了·”有回安昀肃顺嘴接了句:“我是伺候公子少爷的。”
当晚邢纪衡把他里里外外地伺候了一通,不许他往后再那么说自己··情有独钟年下年代文·现下再想起这出儿,安昀肃笑起来·邢纪衡说:“其实我喜欢你穿成这样。”
“怎么呢”·邢纪衡往他耳边凑了凑,调戏了句:“脱起来方便·”·“…………”·一场闲聊归齐又聊到床上去了。
事后,安昀肃已经差不多忘了他换衣裳的初衷··半个多月后的一天,安昀肃正在家歇晌,听见大门外吵吵嚷嚷·他没太当回事,这两年因为三.反五.反,楼里的住户换来换去,再没有以前的那份安宁。
他起来倒了杯水,还没喝两口,就听有人敲门,敲得还有几分不客气·他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好几个人,打头的正是孙太太,后面还跟了一个满脸为难的中年女人。
安昀肃刚开口礼貌地叫了声:“孙太太……”孙太太打断了他,更正道:“别叫我太太,那是旧社会的称呼,叫我同志·”·安昀肃只好改了口,问:“同志,您有事儿”·“没事儿能来敲你的门”孙太太虽然是个苦出身,可这两年因着自己男人频频升职的缘故,官太太的架子倒是摆起来了,说着话步子就往屋里迈,审犯人似的问道,“就你自己在家”·安昀肃不想让她们进屋,可又不好跟女同志拉拉扯扯,只好拿身子挡住她继续往里屋去的脚步,委婉道:“您有事儿就在这儿说吧。”
孙太太停住脚,四下打量了几眼,把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女人往前拽了拽,说:“婉琴同志丢了个镯子·”·安昀肃一愣,转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脸上挂着的淡笑收了起来,回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楼里白天就没几个人,”孙太太像是认定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几个是天天都待在一块儿,至于你整天干些什么就不知道了,这大夏天的,家家都敞着窗户,婉琴家可在一楼……”·安昀肃一直皱着眉,听到这里突然反驳道:“说话不能这样没根据。”
“有没有根据,让我们搜搜不就知道了·”·安昀肃有点火了,但男女授受不亲,他不能碰她,只比着手势说:“没这个道理,请你们出去。”
孙太太立马道:“你这是做贼心虚了”·安昀肃不上她的套,垂着眼冷淡地提醒了句:“这是邢大夫的家·”·孙太太闻言果然没敢轻举妄动,“行,那就等邢大夫回来了再说。”
说完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反应过来,“不对,你把我们支出去,岂不有的是工夫藏东西了一个镯子想藏哪儿都行·”·“…………”安昀肃没吭声,只盯着她。
旁边的婉琴怕事情闹大了,拉了拉孙太太的衣袖,小声劝道:“先走吧,这事儿回头再说·”·孙太太一行人走后,安昀肃靠在门上缓了好半天,他突然觉得委屈。
旧社会他让人踩在脚底下,怎么进了新社会还是没他的活路·他这种人是不是就不配活得像个人·他钻了一下午牛角尖,快到邢纪衡下班的点儿才想起来饭还没做,忙进了厨房。
邢纪衡进门时,安昀肃难得还没忙活完,他洗过手也去了厨房帮忙,见安昀肃不怎么说话,有些奇怪道:“宝贝儿怎么了”·“没什么。”
安昀肃干着手里的活,没抬眼··邢纪衡觉出他情绪不太对,以为他是一个人待在家里闷了,哄道:“感觉你今儿不太想我,做饭做烦了明儿晚上出去吃”·“没有,”安昀肃冲他笑笑,“就是下午睡过头了。”
两人摆好饭菜碗筷,还没来得及吃上几口,屋门又被敲响了·安昀肃手一僵,心想果然还是来了·邢纪衡去开了门,见是几个女人,不由诧异道:“你们……”·“邢大夫回来了,那正好,”孙太太继续打头阵,“下午我们就来过了,您家那位……”她朝屋里扬了扬下巴,没把帮佣俩字说出来,“把我们轰出来了。”
邢纪衡回头看了一眼安昀肃,转回来问:“你有什么事儿”·孙太太把她的一腔猜测又说了一遍,语气却不像猜测,仿佛整个过程她亲眼目睹了一样。
邢纪衡压着火听完,只说了句:“没有的事儿,我想是你们误会了·”·孙太太显然对他的态度不满意,简直是强词夺理道:“那总得让我们进去看看才能信吧”·“你想搜我的家”邢纪衡几乎被她的话逗笑了。
“不是搜您的家,是搜他的屋子·”孙太太指了指屋里的人,以为这样的说辞对方可以接受,没想到换来邢纪衡更加不客气的一句:“他的也不行,慢走不送。”
“诶你怎么……”孙太太条件反- she -地伸手挡了一把关了一半的门,“这不是包庇么”·邢纪衡平常十分讨厌同人争执,但他更不能忍受有人欺负安昀肃,当即把脸板得更厉害了,十分没有绅士风度地警告了句:“你再没凭没据地胡说,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不识好人心呢怎么……”·“非亲非故,用不着·”·邢纪衡再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砰一声关了门·回身一看,安昀肃还是那个姿势。
他什么都明白了,从半个月前安昀肃突然换衣裳开始,闲话约莫就已经传起来了··再过了几天,连邢纪衡都感觉出来楼里的人对他俩的指指点点,闲话已经从他包庇安昀肃,变成了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终于在有天晚上,邢纪衡对安昀肃说:“搬家吧·”·这话说着简单,落实起来可不是·现今这世道,不比过去只要花得起钱想往哪儿搬往哪儿搬的时候了。
邢纪衡最初想着,要不借此机会搬去医院附近,四平西道那头正好也有楼房·然而他去看了一回,发现那地方住的人更杂,房子面积还小,只得作罢··情有独钟年下年代文·后来赶上中秋节,他上邢父那头打一晃时,提了一嘴想搬家的事。
当时只是顺口一说,哪知邢纪哲往心里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觉得亏欠这个弟弟·当初安昀肃的落户和成分问题就是他们两口子帮了忙,否则安昀肃是极有可能要被遣送回原籍的。
一个礼拜以后,邢纪哲去了趟剑桥大楼,邢纪衡不在家,他先跟安昀肃说了:“虽然是平房,但环境还挺好的,我去看过,明儿中午让文玉过来带你看看去”·安昀肃说:“要不等纪衡歇班了一块儿去”·“你先去看看吧,回头要是你都看不上,他也就甭耽误工夫了。”
就这样,转天中午,安昀肃跟着秦文玉去了趟多伦道·他几乎是一眼就看上了那处院子·一共四间房,间间都干净整洁,连院子的地都铺了砖,墙边还隔了一块儿种花草的地方。
回家以后,他跟邢纪衡说起这事儿时还有点嘀咕,怕邢纪衡住不惯那样的房子·虽然以前他俩在北平时也住的平房,但那是邢纪衡大哥的产业,是正儿八经的宅子,现今这种小门小户的院子,不知道合不合邢纪衡的心意。
邢纪衡听完问他:“你喜欢么”·“喜欢·”·“那就搬·”·一九五二年的秋天,邢纪衡跟安昀肃搬去了那间在往后的岁月里,承载了他们喜怒哀乐二十七年的小院儿。
·第3章 番外三··七三年十二月的一个礼拜天·天刚亮,贺远跟苏倾奕就起床了·这样的休息日,忙碌起来不比上一天班轻松··街道的菜店八点开门,两人起早买完菜,又去早点铺买了油条豆浆,等回到家,苏思远那儿仍然半点起床的意思也没有。
苏倾奕要去叫他,让贺远拦住了,说让他多睡一会儿··“他早说不起就不买他的早点了·”苏倾奕坐下叹了口气··贺远给他舀了碗豆浆,“这么大孩子别老管他了。”
·“不管能行么越来越没规矩,那天还跟我说想要块手表,就这没时间观念的还要表·”·“孩子上一礼拜学也怪累的。”
贺远又开始在爷儿俩中间和稀泥··“谁不累”苏倾奕不同意他的观点,刚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又撂下了,“我以前读书的时候都没睡过懒觉,那时候我祖父还在,一日三餐都是定时的,早上不起来虽说不至于没饭吃,但空着的座位会让我母亲脸上不好看,所以我跟我哥不管去不去学校都是一个时间起床。”
“你们那大户人家就是规矩多·”贺远扯了半根油条递过去··“跟家庭没关系,”苏倾奕接过来,继续道,“他都十七了,你看这胡同里谁家这么大的孩子不帮家里干点活他可是什么都没干过,你老舍不得,可你跟他这么大的时候都上班了。”
“我那不是没辙嘛,要不待会儿让他跟我上煤店买煤去,不让他闲着,行吧”·“他准不去,说衣裳该弄脏了,还是咱俩去吧。”
苏倾奕把油条往豆浆碗里蘸了蘸,这是他跟贺远学的,能解油腻··“你不也舍不得么”贺远抬手点点他··“唉,”苏倾奕笑了笑,“讨债来的。”
讨债鬼一直睡到了快十一点,推开自己屋门出来时还打着哈欠:“爸,贺叔,你俩起这么早”·苏倾奕听见动静,回头瞥了儿子一眼:“几点了还早”他正帮贺远拾掇半月前屯好的冬储白菜,翻翻捡捡,把外面烂掉的菜帮子扔了,重新码一遍。
这是每家每户入冬后时常要做的事,北方的冬天,饭桌上就指着大白菜,不勤翻看着点儿,很可能一家子得吃一冬天冻坏了的烂白菜··苏思远嬉皮笑脸道:“不还没到中午么”·“赶紧洗脸刷牙去,”苏倾奕瞧着他睡成鸟窝一样的头发,摆手嫌弃道,“把那头发弄弄,邋遢死了。”
贺远干着活没吭声,他想他从十来岁开始就帮冯玉珍干这些活了·他爸常年不在家,他妈腰又不好,要让他像苏思远似的看着大人干活,自己完全不去搭把手,他真有点不敢想象。
但他也知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特点,就连他们厂里的学徒工,现在这一拨也没有他们以前那么吃苦耐劳了··苏思远拾掇完自己,回屋捏了根凉油条,出来边吃边说:“诶爸,我不在家吃中饭了啊,待会儿我跟同学出去。”
“不吃饭了”苏倾奕问他··“你别管了,”苏思远吃完油条,在水池前冲手,“晚饭我回来吃·”·苏倾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院门响了,苏思远抢着去开门,果然是许鹏,“我说你大姑娘啊出个门这么磨蹭,还得抬轿子来接你是怎么着”·“去你大爷的,”苏思远笑着推了他一把,回头道,“爸我走了。”
苏倾奕走过去把他敞开的院门关上,无奈道:“你听听他那张嘴,现在粗话是张口就来·”·“嗨,男孩儿都那样·”贺远终于干完活,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都是跟你学的吧”苏倾奕回屋给他把肥皂拿到水池边,调侃道,“以前我都没发现,这两年才看出你的本质·”·“什么本质说粗话”贺远搓洗着手,“我可没说过去你大爷这种话。”
苏倾奕抓了个现行,立马抬手指他:“诶,说没说”·“这不算,”贺远赖皮道,“怎么着嫌弃我们这工人阶级没你有文化”·苏倾奕闻言马上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小点声,让人听见了可不得了。”
眼下苏倾奕头上的帽子还没摘下去,一直处在考察阶段,说话做事都不得不处处谨慎··情有独钟年下年代文·正这么说着,院门儿真被推开了,贺远跟苏倾奕都吓了一跳,结果只是张婶儿过来提醒他们,副食店刚来了带鱼,别忘了去买。
“可是两个多月没吃过鱼了,前两天小远还跟我说馋这口儿呢·”苏倾奕说··“那我现在就去吧,别晚了又没了·”贺远回屋拿上副食本和购煤证,出来说,“顺便再去趟煤店,省得下午跑了。”
“等会儿,”苏倾奕赶紧回屋把两人的围巾手套拿上,“一块儿去吧·”·“你跟家呗,你又怕冷·”·“一个人排队多没劲,”苏倾奕把贺远的围脖给他围上,手套塞给他,“说说话也好。”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等再进家时,已经一个多钟头过去了·没一会儿,送煤的来了··其实不止冬天,老百姓一年四季生火做饭都离不开炉子,家家院里都会拿砖砌个煤池子,专门搁煤、引火碳、劈柴什么的。
送煤的人帮忙把煤卸进煤池,贺远又简单归置了一下·等忙完也过了午饭点儿了,贺远问苏倾奕:“你饿么不饿咱俩先洗个澡去弄一身煤灰。”
“行,我收拾衣裳去·”·两人洗完澡回来,简单垫补了一口,贺远收拾带鱼,苏倾奕洗衣服·谁也没闲着·苏思远回来的时候,就差开饭了。
“呦,今儿真吃鱼啊我说一进胡同儿怎么全是这味儿·”苏思远进门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水,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桌前··苏倾奕正摆着碗筷,提醒道:“洗手去。”
“诶”苏思远洗了手,杵在厨房门口看贺远把烧好的菜往碟子里盛··“有事儿说·”贺远不用回头都知道他动的什么脑筋。
苏思远嘿嘿乐了两声,坦白道:“贺叔,你能替我跟我爸说说么就……”·苏思远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了苏倾奕的声音:“说什么我就在这儿呢,自己跟我说。”
“就……”苏思远站在俩大人中间,支吾着,“就上回跟你说那事儿·”·贺远回头看看苏倾奕:“上回什么事儿”·苏倾奕在手腕上点了点。
“哦,手表那事儿,”跟每回一样,贺远先苏倾奕一步松口道,“不行就买吧·”·苏思远知道自己胜利一半了,觑着他爸的脸色,等另一半战果。
·苏倾奕越过他接上贺远递过来的碟子,道:“吃完饭再说·”·吃完饭,苏思远屁颠儿屁颠儿地帮忙收拾碗筷,苏倾奕终于吐了口:“看你这礼拜表现,别再让我听见脏字。”
“我保证再也不说了”·晚上回了屋,苏倾奕从抽屉翻出存折和一沓票证·贺远点了根烟,也凑过去看··“钱是有,上哪儿弄去票啊。”
苏倾奕犯愁道,“上回小远跟我说完,我就记着打听这事儿了,你说赶得也真巧,我们办公室最近有人要结婚,也正到处寻摸手表券,你说真能从哪儿匀出一张来,也得先紧着人家结婚的啊,我哪好意思要。”
“我说把我这块儿给他,你又不乐意·”·“那能乐意么那是咱俩的定情信物·”·“那你刚才答应那么痛快”贺远戳戳苏倾奕的脑门儿,“行吧,明儿上班我问问我师父,没准儿他能有辙。”
“你问问吧·”·说来这两年苏倾奕被调岗以后,待遇就只是个普通办事员,一个月工资三十来块钱,贺远能赚八十块·其实他俩加在一起一百多块钱,才养一个孩子,在这年月按说相当宽裕,可架不住苏思远这孩子特别费钱。
苏倾奕嘴上一面唠叨他,一面又嫌贺远惯他,其实他也一样,一想到因为自己的原因,苏思远在成分上从小就低人一等,在别的方面便再不愿意委屈他··苏倾奕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贺远在抽烟,不由唠叨了句:“你什么时候把烟戒了”·“…………”这下贺远倒不吭气了。
“跟你说话呢”苏倾奕坏笑地又问了一遍··“我这就算了吧,”贺远轻描淡写道,“我就这点儿花钱的地儿了。”
“你没听邢大夫说抽烟伤肺啊”苏倾奕从他兜里掏出烟盒看了看,“不过要真戒不了就抽好一点的吧·”·“那不更费钱了”·“贵一点你就舍不得抽了,”苏倾奕把烟盒给他装回兜里,“有利于你戒烟。”
“你可真了解我·”贺远掐了烟,肉麻地上来搂他··苏倾奕嘴上嫌弃着,“一身烟味·”人却半点没推开他··转天上班以后,贺远问周松民有没有办法弄来手表券。
周松民问他干啥用,他把事情一说,周松民道:“我还真有辙,这样,礼拜六不正好冬至么,上家拿来,顺便吃饺子·”·于是周六晚上,仨人下班下学后各自奔去了周松民家。
吃完饺子,贺远跟师父提起手表券的事儿,姜芸直接拿出了一块新买的东风牌手表··贺远一愣:“师父,您这是干嘛”·“干啥”周松民把表盒摆到桌上,推给苏思远,“这再过了年都十八了,大小伙子了。”
苏思远想接又不敢接,斜眼瞄着苏倾奕··“这不行,这太破费了·”苏倾奕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意思·这一块手表要一百多块钱,周松民这种干了大半辈子,有幸熬到八级工的人一个月才赚一百来块钱,顶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他哪能平白占这么大一便宜。
“破费啥”姜芸走过去把表盒塞进苏思远手里,“拿着,我跟你爷爷平常也没花销,存钱干啥不就是给孩子花的。”
情有独钟年下年代文·苏思远拿着表盒,依旧瞅着苏倾奕,见苏倾奕跟贺远碰了碰眼神,又看向贺远··周松民看了仨人一圈,冲苏思远道:“你瞅他俩干啥他俩在我这儿说了不算。”
苏倾奕十分为难,但周松民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不好再说别的,只能先提醒儿子:“谢谢爷爷奶奶·”·苏思远嘴甜地说了一堆好听的,转脸跑去了安昀肃家。
他刚一出屋,周松民见苏倾奕像是还要说什么,赶紧先一步堵了他的嘴:“咱们没那么多事儿,再者说,这还能养几年啊等往后孩子也上班了,钱可是再想花都花不出去了。”
当晚回家以后,两人上了床,苏倾奕跟贺远感慨:“周师傅说的也是,小远是没机会上大学了,等高中毕业了找不着工作就得去插队·”然后娶妻生子,度过比自己更平凡的一辈子。
苏倾奕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等有了孩子也没想过自己的孩子会这样过一生·时代的变化永远不在人的预料之中··“没什么不好的,”贺远把他揽到身前,“只要活着,早晚有好事儿。”
这一年苏倾奕已经四十四岁了,有些话不好意思挂在嘴上,闻言只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句:对,遇见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好事···第4章 番外四··自打夏天时苏思远去了深圳,贺远跟苏倾奕又过回两口人的清静日子。
中秋那天,两人下班后一块儿去周松民家吃的团圆饭··有些话不方便在饭桌上讲,苏倾奕在回家路上跟贺远唠叨:“刚才我都没好意思跟周师傅说实话,小远今天压根就没给我打电话,更别提问他们好了。”
“没打啊”贺远愣了一下,笑道,“行啊你,现在编瞎话都不带眨眼的,连我都糊弄过去了·”·“不然怎么办”苏倾奕一脸无奈,“这都二十一号了,他上回给我打电话还是八月份的事,我要真这么说周师傅他们还不又得担心。”
“那能有嘛担心的,他又不是小孩儿了,准是事儿多忙呗·”虽说贺远在生活上一直比苏倾奕宠孩子,可在其他方面却比他想得开,自从苏思远上了高中便越来越少管他了,总觉着一个大小伙子不用- cao -那么多心,于是又劝了句,“前些天我刚跟唐士秋通过电话,他说小远好着呢,甭担心。”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苏倾奕的语气立马不满起来,不讲道理地瞥了贺远一眼:“他是好着呢,你知道我今天中午去食堂吃饭看见谁了”·“谁”·“也是……”两人说话拐进了楼门,苏倾奕刚吐出俩字,见一楼中单元那户敞着大门,门口还站了几个闲聊的街坊,又闭了嘴,点头打了个招呼继续往楼上走,进了自己家门才续道,“也是巧,我碰见语桐了,就聊了几句,她跟我说小远一大早就给她宿舍楼下那值班室打电话,你说他是真忙还是假忙”·他这副埋怨的口吻听得贺远很有些哭笑不得:“你说你怎么还吃上未来儿媳妇儿的醋了”·“谁吃醋了”苏倾奕去厨房烧水准备沏茶,本来就嫌贺远杵在旁边挡道,又听他揶揄自己,不乐意地扒拉了他一把,“我就说这事儿,他不给我打电话就算了,大中秋的总该给周师傅两口子问声好吧平常白疼他了,整个一白眼狼。”
贺远挪开一些,笑道:“那天我师父还说呢,说这当爹妈的都是贱骨肉,我看你也差不多,你也就跟我叨叨两句,回头等小远来电话了你准不提这茬儿·”·“美得他。”
但凡做父母的都免不了这个俗,苏倾奕心里认同贺远的话,嘴上却不肯承认,“往后不管他了,都想不起来咱·”·“你说你怎么越老越像小孩儿了呢”贺远关了火,把烧开的水冲进茶壶,拎上跟苏倾奕一同往客厅走,“要我说这大礼拜三的也不放假,我估摸着他准是忘了今儿过节了。”
苏倾奕坐进沙发,摇头笑了笑,没说别的·等洗漱完躺下,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贺远正迷糊着,感觉身边儿总有动静,只好睁了眼,问他:“你是哪儿不好受么”·苏倾奕平躺在黑暗里叹了口气:“睡不着。”
“怎么了”·“你说前些年小远插队那会儿我还没感觉,这回一走怎么这么不习惯……”苏倾奕顿了顿,“我是不是真老了”·贺远一听,也醒了盹儿,干脆把台灯打开,撑起身往苏倾奕跟前凑了凑,不怎么正经地笑了句:“那得让我好好看看,到底老没老。”
“跟你说正经的,又起腻·”苏倾奕躲着他,坐起来靠在床头··贺远也坐起来,牵过苏倾奕的一只手,放进自己的手里,感慨道:“看这手是比不了年轻时候了。”
“这一晃都多少年了·”苏倾奕稍微歪了歪头,靠在贺远一侧肩膀上··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沉默了一会儿,贺远说:“你还记得我头回摸你手么”·“怎么不记得”苏倾奕“嘁”了一声,“这辈子都忘不了,摸完就装失忆。”
“又提那事儿·”贺远不乐意地拍他一下,“不是那回,我说的是第一回,你上我们厂讲课那回,我去礼堂找我师父,你不是跟我握手来着……”·“那回啊,”苏倾奕记起来,“那还真是头一回,我记着那时候你都不敢看我,一个劲儿盯着脚底下看,我心想这小师傅怎么这么腼腆啊,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你脸皮厚着呢。”
贺远让他说得直乐:“那会儿是真不好意思,你猜怎么回事儿我头回看见长得那么好看的男的,不好意思抬眼·”·情有独钟年下年代文·“后来怎么又好意思了”苏倾奕侧过头,打趣地看着他。
“那不是……看上你了呗·”贺远一把搂住了苏倾奕,往自己那头带了带··苏倾奕斜了他一眼:“合着你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这可真冤枉我了,那会儿我是真有点儿糊涂,就觉着你好看,说的话办的事儿都是稀里糊涂就顺着第一反应走了……”时隔多年,贺远再记起当年的情形也是感慨万千,“其实主要是没琢磨过味儿来。”
“那你怎么琢磨明白的”苏倾奕头一回听他说起这些,一下来了兴致,紧着追问了句··贺远话到嘴边却有点犹豫:“我要说了你准得笑话我。”
“不笑话·”苏倾奕保证道··“得了吧,你哪回都这么保证·”贺远捏捏他的手,“算了,想笑就笑吧,就是有回我做梦,梦见你了,然后就……那什么了……”·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苏倾奕噗嗤笑了出来:“我就知道你什么事都能拐到歪处去。”
这要倒退个十年,贺远听他这么说,准会一边把人压在身下一边逗他:“哪儿歪你不想要想不想”之后十有八.九会是个不眠夜。
如今两人都是五十左右的人了,这方面的兴致自然没那么高,贺远听了这话也不过是跟着笑起来,有些尴尬道:“笑两声就行了啊,还没完了,谁年轻时候不是这样你不是”·“其实我也……”苏倾奕收了笑意,“我那会儿倒是没梦见过,就是想着你……”·贺远还在等后半句,苏倾奕却不再往下说,几秒后贺远反应过来了,不由得把苏倾奕搂得更紧:“我可算知道你那会儿有多惦记我了。”
苏倾奕面色一窘:“都这岁数了,怎么说起这些了……”·“不挺好的嘛,回忆回忆往昔·”贺远偏过头在他额角亲了一口,“难得听你说这些。”
他们俩好了这么多年,这些话倒还真是头一回坦诚说出来,都觉得又新鲜又感慨··苏倾奕说:“你觉不觉着,这些事又遥远又像是昨天才发生的”·贺远“嗯”了一声:“刚认识你那会儿我连自己三十岁什么样都想象不出来,现在这都快五十了……”说到这儿往后错了错身子,问苏倾奕,“你看我见老么”·苏倾奕摇头笑笑:“你连白头发都没有,哪老”·“你也没有啊。”
“谁说没有”说起这个苏倾奕就忍不住撇嘴,“那天照镜子看见好几根,一狠心都给拔了·”·贺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打认识你那天你就这么注意形象,永远那么干净要好,那会儿我还跟我师父犯愁呢,说这可怎么办啊,都不是一路人,人家肯定看不上我,结果我师父以为我看上谁家大小姐了,还劝我呢,说新社会人人平等,让我主动点儿。”
“呦,那我还得谢谢周师傅呢”·“那可不,改天你请他喝两盅·”·“你就贫吧·”·“其实要没我师父,我还真认识不了你。”
“这倒是·”·“所以还得喝两盅·”·“…………”·贺远没注意苏倾奕无语的表情,继续道:“咱俩刚好那阵儿,我整天感觉都跟做梦似的,一个人的时候也老纳闷,就琢磨你学校里那么多学生,你应该跟他们更有话说,你怎么看上我了。”
这些心里话是贺远第一次说出来,尽管当初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可那时毕竟年轻,彼此间的了解也不够深,这样的念头在恋爱初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如今一起过了这么多年,谁也离不开谁了,贺远再聊起这些自是没了当年的不安,反倒觉出了另一种踏实。
苏倾奕瞟了他一眼,牵过他的手,揉着手掌上的茧子,说了句也不知算不算是情话的话:“感情这事没有道理可循,谁让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了·”·贺远笑了笑:“我师娘说得对,这就是有缘。”
苏倾奕深以为意,心想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 yin -差阳错就让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几个人组成了一个老少三代的家,而归根结底,这些人都是因为贺远才聚在一起的。
贺远也跟他想到一处了,突然开口感慨了句:“要没有你,没有小远,没有我师父师娘,我现在就是一个人·”·“其实要是我没……”苏倾奕顿了顿,到底没把离婚这两字说出来,“你说不定也成家过另一种日子了。”
贺远摇头:“我不想要那种可能- xing -,说真的,我琢磨过,我宁愿那时再多跟你分开几年,也不想错过后来的这些日子·”·“贺远……”·“别急着感动,我还说没完。”
贺远今天难得说了这么多心里话,索- xing -说到底,“其实见不到你的那两年,我还真有点儿打退堂鼓,没想到后来你下放了,我就只想着一个念头了——不管怎么样,你得是我的。”
苏倾奕沉默着,贺远问他:“我是不是也挺自私的”·苏倾奕垂着眼没答话,过了几秒突然侧过身揽着贺远的腰,那年轻时那样扎在他身前,闷声道:“你可以再自私一点的。”
贺远摸着他的背,琢磨了片刻才明白他大约是想说:你再自私一点,早早地不让我好过,或许我就没办法跟林婉登记,也就不会弄出一个苏思远来·虽然如今看来大家都圆满了,他也不曾后悔做了父亲,可这么多年若是任何一步没走好或者任何一个人钻了牛角尖,与之相关的每个人都会痛苦一辈子。
情有独钟年下年代文·贺远说:“我记着我爸以前说过,人只要活着,那遇着的每件事儿都不是白遇见的,所以,现在这样是最好的·”·“你父亲可真不像是没念过书的。”
苏倾奕起开身子,吸了吸鼻子··贺远逗他:“怎么着,是不是觉着我们这劳动人民才是最有智慧的”·“别胡说,我也是劳动人民。”
苏倾奕说着话,拍开贺远想再次缠上来的手,重新躺下了··“嘿你这人,刚哄完你就不要我了·”·“睡觉·”苏倾奕翘了翘嘴角,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
贺远抬手关了台灯,也跟着躺下·很快,他听见苏倾奕的呼吸声沉了下来,不禁在心里感叹了句:哪儿老啊还知道拐弯抹角地跟自己撒娇呢。
·第5章 番外五·“你折腾什么呢这么晚还不睡·”·已是晚上十一点半,苏倾奕睡着睡着被不知从哪儿钻进梦乡的哗啦呼啦声吵醒了,眼皮刚抬起条缝,又被光线刺激得合了回去,缓了一会儿,困劲儿也彻底过去了。
他反应过来是贺远还没睡,不由得唠叨了一句··贺远正半坐半倚在床头,闻言赶紧停了手里翻书的动作,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吵醒你了”·“你怎么还不睡”·“我不困呢。”
苏倾奕没再说,翻了个身把背对给贺远·他一向觉轻,这些年随着年纪增长本来就不如年轻时能熬夜,加上退休返聘,有时候白天课多,好几个小时讲下来相当耗精力,回家以后经常不到十点就开始眼皮打架。
贺远跟他正相反,自从前几年坐上总工的位置,基本上很少下车间,都是待在办公室坐班,整天没多少活动量,常常很晚了都没有睡意·每天苏倾奕睡下以后,他就看看书翻翻报纸。
“唉……”苏倾奕又翻了几回身,终于有些不耐烦地催了一句,“你到底睡是不睡”·两人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如今也不像年轻时那么多顾忌,有时候说话难免语气不注意,贺远听出来苏倾奕话里的烦躁,也有点不乐意:“又怎么了我都没翻书了。”
“你这么亮着灯我睡不着·”·“就你事儿多·”贺远把台灯关了,然而酝酿了半天还是没有睡意,闭着眼也总忍不住再睁开,又熬了一会儿之后,干脆起身下了床。
他把卧室门关好,悄悄躲去沙发继续翻他刚才看到一半的小说··转日是礼拜天,两人都歇班·苏倾奕因为睡得早,醒得自然也早·眼下正值夏末,他睁眼时虽然才六点,但天已经亮了。
身旁的人睡得正香·他盯着贺远看了几眼,心说这人怎么越老作息越像年轻人,跟苏思远一个路数,都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以前他可是每天天不亮就自动睁眼的··苏倾奕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出了门。
贺远睡醒时,习惯- xing -往旁边伸手,结果摸了个空·他闭着眼一边醒盹儿一边叫苏倾奕,没人应声·他又叫了两声,还是没人理他·他以为是苏倾奕小心眼地为昨晚上他说的那句“事儿多”不高兴了,所以没叫他就自己出门了——他们俩最近几年总是休息日早上一起出门买菜遛弯儿,这还是头一回苏倾奕把他一个人扔家里了。
贺远起来刚洗完脸,就听大门门锁响了几声,果然是苏倾奕拎了一篮子菜回来了··“你怎么也不叫我”·苏倾奕看了他一眼,一边换鞋一边故意说:“我才不多那个事儿。”
贺远心说还真记着呢,无可奈何地笑了句:“你昨天是困是不困我随口胡说的你也往心里去·”·苏倾奕不接话,拎着篮子往厨房走。
贺远赶紧抢过去:“这么重你还不叫我”·“我拎得动·”苏倾奕非不领这份好··贺远不跟他一般见识,等拿进厨房收拾时又乐了:“还给我买早点呢”·“谁说给你的,那是我的。”
“你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多够你吃一天的·”·苏倾奕瞥他一眼,不吭气了··饭桌上,贺远逗他:“你说你什么时候添了个心口不一的毛病”·这些年苏思远不在家,两个人时不常爱逗个贫嘴,苏倾奕也总结出经验了,他不接这个茬儿,起身收拾碗筷前丢下一句:“你也快六十的人了,怎么这爱臭美的毛病就是改不了。”
贺远咽下最后一口粥,跟去厨房,把苏倾奕往旁边一拉,自觉主动地抢着洗碗··苏倾奕在旁边看他,末了还是忍不住笑了:“要我说你就是白天动的太少了,多干点活,保证晚上睡得着。”
贺远一听觉得真是这么回事儿,洗完碗又给自己找了一堆活,难得主动收拾屋子擦地,吃完晚饭拉着苏倾奕跟他出去遛弯儿·晚上躺下,果然没一会儿困劲儿就上来了。
可还没睡半小时,他又感觉身边有人推他··“……嗯”贺远哼了一声··苏倾奕说了句什么,贺远迷糊着没听清,顺嘴回了句:“没开灯,没搅合你。”
苏倾奕没说话,几分钟以后突然坐了起来··贺远听着动静不大正常,强撑着支起眼皮:“怎么了”·“……胃难受。”
贺远一下子醒了,赶紧开灯,果然见苏倾奕的脸色不对··“胃疼”·苏倾奕摇头:“也不是疼,就是难受·”·“想吐么”·“还行。”
“晚上吹风受凉了”贺远嘀咕了一句,下床给他倒了杯热水捂着,又去找药,找了半天没有对症的,回来看见苏倾奕一点精神也没有地靠在床头,又心疼又着急,“不行上医院吧”·情有独钟年下年代文·苏倾奕有气无力地看看他,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你先等会儿,我下楼一趟·”·这大半夜的早没公车了,得亏同厂大刘儿的小儿子住在隔壁楼,这两年因为原单位效益不好,下海开了出租·贺远赶紧换衣服换鞋下楼跑了一趟。
周松民年轻时一直跟大刘儿不合,没想到退休以后俩老头因为住的近,倒是喝了几顿酒后一笑泯恩仇了·贺远去敲门时,正赶上人家还没睡,一听这事二话没说就跟了过来。
医院晚上只有急诊,大夫简单检查了一下也确定不了病因,只是先给挂水缓解一下,一切要等明早做完胃镜检查才能知道··贺远陪着苏倾奕输液·这么多年,这还是苏倾奕第一次进医院。
别看他瞧着不多结实,一副书生模样,可身体一直挺好的,突然来这么一出儿,两个人心里都有点慌·尤其他这次是胃难受,虽然谁也没提,但两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当年苏父的病。
苏父就是因为胃癌去世的,而且走时差不多正是苏倾奕现在这个年纪··“好点儿么”贺远尽量语气轻松地问苏倾奕··“好多了。”
苏倾奕也笑着回了他··但说完话两个人都看着对方,似乎是想从彼此的眼睛里找到一点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贺远看了他一会儿,越看心越不定,也顾不上输液室还有没有别人,直接拉住苏倾奕空着的那只手,攥进自己的手心里。
苏倾奕难得一点挣的意思也没有,也不知是太难受没力气挣,还是心里跟他一样不安,所以不想挣··理智上贺远知道他不该在这种什么都不定的情况下先胡思乱想,但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的思绪不自觉跳到十几年前安昀肃去世的时候·那时候苏倾奕因为学校课多,去医院探望的次数有限,但贺远那几天却是每天都去医院,可以说安昀肃跟邢纪衡最后相处的几天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开始考虑自己跟苏倾奕的年龄差·说起来六岁不算什么,但随着年纪增长,这种差距只会越发明显·贺远当时就想,即便他们俩都能有幸寿终正寝,那他应该也会走在苏倾奕后头。
若是差个一年半载,他倒不是不能接受·可若是有什么意外要留下他一个人过很多年,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但如果有一天他先走了,留下苏倾奕一个人,他更放心不下。
这是每对恋人最终都会面临的结局,谁也逃不开——不管爱了多久,有多分不开,照旧逃不过··那时贺远是因为身边人的境遇,被动思考起这个在当时对他俩来说还相当遥远的问题,可现在,这个问题似乎一下子变得不再遥远。
他真的觉得害怕了··“手麻了·”苏倾奕突然笑了一声··贺远这才发现自己把他的手攥得太紧了,赶紧松了劲儿,掩饰地抬头看了看药瓶的药液是不是快输完了。
“该换药了,我去叫大夫,你等我一会儿·”·贺远离开以后,苏倾奕盯着那个快见底的药瓶,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他也害怕··有些话苏倾奕从没跟贺远说过,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这辈子最心慌最害怕的几次经历,全都跟贺远有关。
每一次都是因为他意识到他可能再也看不见贺远了——第一次是他得知自己要做父亲的时候;第二次是文.革挨斗的时候;第三次就是现在··说句有些没心肝的话,对苏倾奕而言,父母手足甚至儿子,谁都没让他有过这种感觉。
倘若有一天他将再也见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一定会难过,会伤心至极,但他不会害怕·唯独贺远不一样·不管是他先离开还是贺远先离开,他都受不了。
两个人在这样不可言说的情绪下熬到天亮,苏倾奕又受了半天罪,终于做完了检查·等结果的时候,贺远跟他并排坐在候诊室,谁也没说话,不时偏过头对视一眼。
直到医生叫到苏倾奕的名字,贺远才赶紧过去拿结果··虚惊一场·苏倾奕只是胃溃疡,不过医生说胃病的确有遗传因素,以后还是要注意保养··两个人都松了一大口气,拿了一堆药回家。
贺远谨遵医嘱,给苏倾奕做清淡好消化的食物·苏倾奕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起身也去了厨房··“你进来干嘛赶紧歇着去。”
“看看你也不行”·“又有精神了”·苏倾奕没答话,回给贺远一个笑··贺远把煮着粥的火关小,回身走到苏倾奕旁边,像年轻时那样抬手搂着他的肩膀,语气仍有几分后怕地说:“你可得好好的,别扔下我一个人。”
·苏倾奕抬手拍了拍贺远搂在自己肩上的手,学着他偶尔打趣的口吻笑了句:“且呢,我还得跟你斗嘴很多年呢·”·——这一年,他们一个五十八岁,一个六十四岁,确实还有很多年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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