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不起躲得起 by 心知杜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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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不起躲得起 by 心知杜明(2)
·“你别瞎说”萍萍一边觉得她的话危言耸听,一边又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细想一番后,不禁感到愕然,捂嘴小声道:“也不是没有可能……”·郝凡过于消瘦的体型,过于苍白的脸色,还有不正常的吃饭习惯,甚至过于沉默的个- xing -……处处都给了两个人女人探寻他病情的蛛丝马迹,两人正低声讨论热烈,茶水间门口有人故意咳嗽了两声。
两人回头一看,是总监张乔··“我以为技术型的公司不聊八卦呢”张乔端着咖啡杯倚在门口,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两人··萍萍和女同事赶紧端了杯子走人。
张乔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多事”·张乔不喜欢多事的人,尤其反感在背后多嘴多舌的那些人,听风就是雨,没事也能被他们说出点事来。
偏偏这种人最多,哪儿都有··他按下咖啡机按钮,想起刚刚看到的孟玉成气急败坏的模样,琢磨了一会儿轻轻摇头·孟玉成和郝凡的关系,应该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那个郝凡,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虚弱·郝凡让孟玉成都说了,说什么呢·张乔想得入神,咖啡杯满了都不知道·总助朱尚武进到茶水间,看到溢出来的咖啡都滴到他鞋面上了,出声提醒:“想什么呢咖啡都满了”·张乔思绪被打断,赶紧后撤半步,白色的鞋面上已经染上褐色的咖啡渍了,他取了纸巾随便擦了擦。
一旁的朱尚武可惜地说:“你这鞋子洗不干净了,看起来挺贵的”·全公司都知道,张乔的吃穿用很讲究,衣服鞋子都是上千,有些甚至上万,都是国内不常见的小众品牌。
张乔笑笑,拿了咖啡准备走·朱尚武赶紧叫住他,说:“老板叫你去他办公室,说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差点忘说了”他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张乔微微皱起眉头,似乎不愿意见老板,扔下一句冷淡的“我知道了”走了。
朱尚武挠头,这个新来的总监从外到里都与常人不同,叫人琢磨不透··第16章 ·周末,郝凡收到孟玉成的微信,三个字:“对不起·”不像往常,会加上很多多余的解释。
郝凡没有回复,孟玉成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再发来三言两语关心的话·孟玉成太过干脆的道歉,郝凡居然有点不习惯,犹豫一番后回复他:“没关系·”·如此一番来回,不知道是不是意味着之前的事能一笔勾销郝凡有时候也看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想要改变,还是压根只想维持现状。
他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每一次改变都代价巨大··周一例会,各大主管如常报告工作,轮到孟玉成,他的上周总结与本周计划都非常简单,寥寥数语就讲完了··张乔平淡地问了两个问题,第一个孟玉成给出了答案,第二个他直接回答没想过。
郝凡看他表情,浓眉舒展,双眼无波,嘴角噙着毫无意味的浅笑,没有装模作样,不像故意跟张乔过不去,而是真心实意地没有想过·他也没有问过他,该怎么处理。
郝凡转头越过小东的侧脸偷看张乔,他脸上并无多少不悦,说:“那今天你想一下,下班前大家开个短会·”·孟玉成平静地点头应好·散会后,郝凡在电脑前呆坐着,犹豫要不要给孟玉成发微信,告诉他那个问题的最佳解决办法,甚至后续的结构模型,他都已经想好了。
·他想了半天,主动发微信问孟玉成:“需要帮忙吗”·“不需要了,谢谢·”孟玉成回得很客气··“你怎么了”郝凡多问了一句。
“没怎么·”这一次,孟玉成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跟他说了··两人的合作同盟终于要瓦解了,两人的关系这次真的回不去了·明明是一件好事,郝凡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与轻松,反倒觉得很失落,好像丢了什么重要东西。
过来办公室找人的张乔有意地扫过角落里的郝凡,这人不知道怎么了,痴坐在电脑前,一脸失魂落魄,更显得人苍白虚弱··HR总监单独给他看过郝凡的体检报告了,肠胃状况非常糟糕,还有轻微的营养不良。
他托李英子问过孙医生,孙医生说郝凡有厌食症,好几年了,第一次被送到医院时,半条命都快没了,养了半年才缓过来·他的厌食症时好时坏,最近又恶化了··也不知道李英子怎么跟孙医生说的,最后人医生还托她带话,让他监督郝凡吃饭,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被他说得好像两个人关系很好似的。
只有张乔自己明白,郝凡不喜欢他,甚至有点抗拒他,不然为什么每次看到他就躲他对其他人可没这样过·想到此,张乔没来由地烦躁,回到办公室喝了很大一杯咖啡后,才找回了平静。
郝凡对他的态度让他头疼,郝凡和孟玉成的关系则让他想要一探究竟··他打开电脑,进入系统查看整套项目程序,调出郝凡负责的部分,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后,不禁露出笑容。
偏偏此时王大义给他发微信:“下午3点我在办公室·”·张乔扶额,王大义还是贼心不死,非得让他去做坏人·不过,王大义做的没错,他把他叫来就是搅动这滩死水的。
整个上午郝凡都没心思工作,对着电脑一直发呆·连一向迟钝的小东都发现了他的异状,偷偷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一句话惊醒了郝凡,他深深明白,那些失落情绪因而何起。
被这种情绪困住的自己,又是多么的卑微可笑·他逼着自己打起精神,坦然接受和孟玉成关系的结束·没有孟玉成,他又能做回当年默默无闻的平凡码农了。
尽管无法完全释怀,但郝凡强打起精神,打开欢快的恰恰舞曲,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沉浸在编写程序的快感中,全然忘了时间,忘了周围的一切··张乔从王大义办公室出来,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研发部的人走了大半。
郝凡还在,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手上敲个不停,不大的脸被屏幕光照得惨白··留下加班的同事张罗着叫晚餐外卖,大家挑餐厅报菜名,问张乔要不要一起·张乔一听又是川菜,摇头说不要。
有人喊郝凡,问他要不要一起·戴着耳机的郝凡无动于衷,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那人喊了两声,见他没应便不喊了··有人说:“他好像不怎么吃晚饭的。”
有人接茬:“对哦,每次加班他都不叫外卖·”·又有人说:“也不是每次啦,有时候还是会跟大家一起吃的·”·有人突然问起:“上周他是怎么了”·马上有人压着声音回:“哎呀,那天也不怪他,孟主管那天才叫奇怪呢,无缘无故找茬,我指令明明写对了,他非得说我错了让我重写,太过分了”·有人附和:“也是,郝凡的代码一直都写得挺好的,突然挑什么毛病”·“原来这样啊”·“可不是嘛”·大家纷纷表达着对孟玉成的不满,新仇旧怨一起说。
没走远的张乔停下来,站在大家看不到的角落听着大家的抱怨·孟玉成在他们嘴里,是一个擅长溜须拍马好大喜功欺压下属的人,研发部多数人都被他明里暗里找过麻烦。
大家聊着聊着总结出办公室里被孟玉成找麻烦最多的两个人一个是小东,另一个就是坐在小东隔壁的郝凡·一个新人不善言辞,一个三年没升职的老员工沉默内向。
“专捏软柿子”一人特愤愤不平地说··“兔子急了也咬人的,可被郝凡将了一军吧”另一人笑道。
……·话题很快岔开,聊到了游戏,这是多数程序员最爱的话题,可比吐槽上司热烈多了·张乔听着他们的聊天,忍不住叹气··王大义让他砍人,说是研发部该换血了。
张乔知道,王大义是想借他的手,完成团队更新·他和前任总监李年新私下里聊过,从创业之初便跟着王大义一起打拼的李年新早就察觉到了王大义想要砍人的想法,公司到了目前这个阶段,确实需要一些改变。
他不想为难王大义,再加上觉得自己也走到了瓶颈期,想换个环境突破下,二话没说主动离开了··李年新是个聪明人,会衡量得失,知道自己要什么·可是剩下的多数人,尤其跟李年新一样跟了王大义多年的几位主管,是不知道的。
他们只是想要一份高薪的稳定工作,至于这份工作是否能够带来除了高薪之外的其他什么东西,他们没有想过··日复一日的重复着,不思进取,最后只能被老板嫌弃。
张乔为难的不是赶人,而是这些人以后会如何·如果他们不主动清醒,不主动改变,换个公司下场一样··经过孟玉成办公室时,张乔特意探头朝里望,他不在,已经走了,难得没有加班。
王大义刚刚跟他聊了很久孟玉成的事,说他是研发部除了李年新之外,跟他时间最长的,为公司立过汗马功劳·当年的他有才华有想法,也很有冲劲,可惜公司发展平稳后,他也停下来了,热衷于搞办公室政治,常被人告状,说拉帮结派,挤兑新人。
王大义说,如果他没有这个坏毛病,倒是可以留着用的··张乔大胆地走进去,观察办公室里的陈设·办公桌上的笔记本合到了一半,桌面上几支笔放在凌乱的一叠白纸上,有些白纸上画着潦草的图形,有些白纸则胡乱写着认不出的中文字。
摊开的本子倒扣在桌上,牛皮的封面上污渍划痕很明显·一旁的几本文件夹随意地横放着,有些文件纸半露出来,可以看到公司的红章···张乔记得,刚到公司时,孟玉成曾给他看过他做的架构模型,前后对称,规律整齐,很有艺术感,让人惊艳。
写代码和搞艺术差不多,梵高的画有梵高癫狂的气质,乔布斯的产品有乔布斯干净清晰的个- xing -·张乔第一次看到孟玉成的东西时,虽然惊艳不已,但始终和他的人对不上。
孟玉成给的东西,比他的人更干净··郝凡写的东西,倒是跟孟玉成给他看的东西有几分相似·具体哪里相似,张乔又说不上来·张乔从孟玉成办公室里退出来,给前总监李年新打电话,约他吃饭,说有事情要问他。
第17章 ·郝凡和孟玉成恢复成不熟的同事状态,客套的微笑,礼貌的交谈,公事公办,很有距离感·孟玉成没提揭发他,他也不问那些据说不堪露骨的照片。
没有孟玉成的打扰,郝凡又开始独来独往,一天说的话不超过三句,从公司到家从家到公司,重复的两点一线··一切恢复如常,如果没有张乔的话··进入十一月后,冻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雨里寒气逼人,办公室里开了暖气。
办公室的人都不愿意出门吃饭了,天天叫外卖·郝凡偶尔跟着大家一起,多数时候还是跑到隔壁大楼的便利店解决··烦心事少了,郝凡吃饭吐的次数也少了,能吃点白面包以外的食物了。
今天他选了西红柿牛腩盖浇饭,店员给他加热,又帮他把汤打开··他抱着饭和汤到收银台付钱,排在前面的人突然转身,差点撞到他·他晃着身体避开了,杯子里的热汤撒到手背上,烫得他小声抽气。
“没事吧”耳熟的声音让郝凡浑身一震,手上一抖,热汤又撒到手背上··那人将手中的烟塞到口袋里后,伸过手从他手里取过汤杯和热饭,同时递过来一张纸。
郝凡慢慢抬头,看到张乔噙着笑意的脸:“擦擦手,再买单·”·便利店里的音乐声突然变大,悠长慵懒的小娟唱着:“如果你是朝露,我愿是那小草。
如果你是那片云,我愿是那小雨……”·音乐飞进郝凡耳中,砸出一道光,将他瞬间拉回大一军训时阳光灼人的- cao -场,塑胶跑道的味道充斥着鼻腔,汗- shi -的迷彩军训服黏在身上,教官喊着:“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他全神贯注地跟着教官的口令,不曾错过半拍。
教官表扬他:“你是一个灵活的胖子”同学们都笑了,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年轻的辅导员突然把他拉出队伍,说有事商量·两人走到- cao -场边的树荫下,他看着零碎的光斑落在辅导员干净的脸上,好看的眼睛里充满希望。
听说她是大四学姐,毕业后想留校任教,当他们班的辅导员是提前实习和考察··“你就不用参加阅兵了,帮着做点后勤工作,好不好”辅导员声音清脆,撞破了好看的光斑。
远处军训的队伍开始唱歌了:“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军训教官不满地大喊着:“你们没有吃午饭吗再大声点”·他犹豫了很久,才小心地追问:“为什么”·辅导员面露为难,勉强地笑着:“这次军训阅兵,我们班必须要拿第一。”
他回头看他们班队列,教官拎出了一个顺拐男生,正教他正步走·那男生身姿挺拔,军训服也掩盖不了他的眉清目秀,偏偏手脚不协调··他也想他们班能拿第一。
辅导员停顿了几秒,继续说下去:“你太胖了,站在队伍里会显得队形不整齐·你就不用参加阅兵了,好不好”·唱歌的队伍开始拉歌了:“二班来一个,二班来一个”·“二班怂不怂”“怂”·“说句心里话,预备唱”·二班的男生吼着开唱,声音太大,都走了调。
他不吭声,辅导员又说:“你要以班级荣誉为重,后勤工作一样重要·你也不用参加队列训练了,我看你也很辛苦,出得汗都比别人多·不参加训练,也舒服”·粗壮的梧桐树背后有人在笑,笑声嘲讽。
辅导员问:“谁在哪里”·他转头,看到一个高瘦的人影从树后走出,他背着黑色的网球拍袋,带着白色的网球帽,帽檐的- yin -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黑色短裤下的两条长腿走到两人之间站定:“佳纯学姐,你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他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巴,想到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令狐冲。
高三整个暑假他都在看金庸,十五部小说倒背如流,他最爱侠义不羁的令狐冲··“张乔,你瞎说什么,我哪里过分了”辅导员尖声反驳。
叫张乔的男生嘲讽地笑了两声,转头看他,从上到下·他低头,听到他略显低沉的嗓音,像大卫波佩尔的大提琴··“胖就不能走队列谁规定的你这是光明正大的歧视啊”·辅导员被气得无话。
他看到白色的网球鞋停在他的正前方,张乔拍他肩膀:“别被她威胁,胖又怎样”·“我哪里威胁他,张乔你乱说”辅导员气到跳脚。
张乔扬起下巴,帽檐- yin -影下的脸带着浅淡的笑意,善意和鼓励都在眼睛里·他看到他右眼下方的痣,浅浅一颗,让人记忆深刻··“加油·”张乔说。
他也跟着说:“加油·”·最终,他没有参加阅兵队列,不是怕会拖累班级后腿,而是不想为难辅导员,因为辅导员说,她必须要做点成绩让院领导看到她的能力,这样她留校任教的可能- xing -会大一点;因为爸爸妈妈都说,不要和老师关系弄僵了,以后会不好过。
“郝凡”·便利店的音乐不知何时切换了,低沉的大提琴乐曲中,张乔的脸靠得很近,眼中的善意一如当年···“你怎么了”·郝凡摇头:“没,没怎么。”
他擦了手,付完钱,想从他手里拿回汤和饭·张乔举着汤和饭细看,问他:“好吃吗”·郝凡不知道如何回答,犹豫着伸手拿汤和饭,张乔往后躲,脸上的笑意更盛:“你不说,我先尝一下咯。”
说完举起汤杯做出要喝的动作··对面的郝凡五官皱得紧巴巴的,看起来又慌又为难,翕动的嘴唇等了很久才打开:“我没吃过,不知道·”说完便耷着眼皮看地上了,放在身侧的手抓着裤腿,被烫过的手背泛红。
张乔喝了一口汤,有点烫嘴的海带排骨,味道还不错··“这汤还行”他说··郝凡马上抬头,看到他举着汤杯又喝了一大口。
郝凡怕他吃饭,伸手想要抢饭,没想张乔拿着他的饭和汤转身,让店员再热一份相同的··“我的那杯给你”张乔回头把饭还给他。
郝凡拿了饭想要赶快离开便利店,走到门口却发现外面的雨下大了,冷风吹进店里,让人不由自主地缩脖··“等会儿一起走吧”张乔喊他。
郝凡回头看他,张乔冲他微微笑着,郝凡呆在门口,看着张乔冲他做手势,让他先去找位子·他默默走到用餐处,找了靠窗的桌子,掰了两下才打开饭盒··褐色夹白的牛腩块融在西红柿红色的汤汁中,白色的米饭晶莹剔透,刚刚看起来很诱人的食物此刻让人胃口全无。
郝凡知道,这是心理作用·食物没变,变得是他·他暗示自己:“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一连说了很多遍,希望自己安然地吃完这顿饭,起码不要当着张乔的面出丑。
张乔一手夹着两杯汤,一手端着饭走过来,坐到他身边,见他光搅动饭不吃饭,打开热汤放到他手边··“先喝口汤,暖胃·”·郝凡端起汤,张乔提醒:“小心烫”·他话音未落,郝凡已经倒了半口,刚出微波炉的汤水烫得他舌头发麻,热汤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吞也不是。
张乔迅速将桌边的垃圾桶踢到他脚边:“吐”·郝凡吐出热汤,眼泪花都出来了··“都说了烫·”张乔叹息着起身拿了一瓶水给他。
郝凡一口气喝了半瓶水,桌上的饭还一口未动··张乔吃了几口饭后才问他:“不喜欢吃要不要再叫别的”·郝凡赶紧左手执勺勺了满满的饭塞入口中,嚼了很久才咽下。
张乔看着他抓着勺子的左手,表情微动·他记得之前大家一起吃饭,郝凡是右手执筷·他想了想,没有发问,埋头专心吃饭··张乔右手执勺,拿勺子的手势特别,食指和中指翘着,靠无名指和小指托着勺柄使力。
他好像很饿,吃的速度有点快··张乔偶然抬头,撞见郝凡来不及收回的打量目光,咽下嘴里的饭后开口问他:“怎么了”·郝凡收回视线,耷着眼皮勺饭塞到嘴里,发软的牛腩入嘴即化,西红柿酸甜的汤汁在肉里融开,每一粒米饭都浸透了它们的滋味。
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以下咽,郝凡不知不觉吃下半盒,对面的张乔已经吃完··“我去外边抽根烟”张乔说··郝凡点头,心里开始盘算如何趁机离开。
没想张乔走了出去,就站在两人桌子旁边的玻璃窗前抽烟,他左手弹开暗红色的正方形打火机,火苗冒出,点燃了叼在嘴上的烟·他深吸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很快被冷风吹散。
他似乎察觉到他在看他,左手取下嘴里的烟时,顺便回头扫了一眼玻璃窗后的他·郝凡匆忙低头,盯着剩下的半盒饭心乱如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张乔带着一身发寒的烟味回来,看着他剩下的半盒饭说:“别吃了,都凉了。”
郝凡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一闪而过,张乔假装没看到,找便利店店员要了两杯白开水,一杯给郝凡··郝凡捧着纸杯半天不动,张乔忍不住说:“等你吃完药,我们一起上去吧,我带伞了。”
郝凡捏瘪了纸杯,热水差点溢出来·他很意外张乔知道他要吃药的事··“上次见你吃过,现在不用了吗”·郝凡看他,张乔笑笑:“已经不吃了吗那我们走吧。”
郝凡没动,抬手扶了扶眼镜,掩饰心中的慌张·他本想撒谎说现在不吃了,可想到上次微信好友的事不免心悸,不想日后又被他撞见吃药多生事端,强装镇定地取出药盒,分两次吃完了所有的药。
张乔怕热水不够,又给他多要了一杯·他喝完第二杯水后,才吞下所有药··不知道是热水太烫,还是药太苦,郝凡额头上浸出薄汗,张乔看到,取了纸巾递给他。
郝凡以为是嘴上沾了水,赶紧接过纸巾插嘴··张乔见他误会,也不提醒,只是忍不住笑·郝凡被他笑得紧张,不知道哪里有错惹他发笑,只得更用力的擦嘴,胃部一阵紧缩。
张乔重新抽了纸巾,直接按到他额头上,纸巾遇到汗水,沾住了额头··“外面风大,汗得擦干了·”后面还有半句“你身体弱,小心着凉”,张乔没说,他怕吓着郝凡,好不容易能坐一起吃个饭,还能聊几句天。
郝凡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为何笑,不禁脸颊发热,手心发烫,一颗心都快跳出胸膛·时隔多年,华尔兹舞曲再次响彻耳边,胸口被震得发颤··外面的雨下大了,张乔撑开伞,将发愣的郝凡揽到伞下,带着他走向雨中。
第18章 ·短短一段路,雨竟有加大的势头·张乔搭在肩膀上的手轻轻抓着他的肩头,隐隐的热度穿过衣服··大提琴独奏着华尔兹舞曲沉静缓慢的前奏,沉寂已久的心,再次蠢蠢欲动。
郝凡偷看张乔,警告自己别想太多··离公司楼下还有百米距离,郝凡突然匆匆说了一声谢谢,从伞下跑出去,淋着大雨快步冲进楼里···张乔举伞想追上去,身后传来朱尚武的喊声:“咦,张总监”·张乔回头,看到朱尚武和两个总经办的同事打着伞由远及近。
他再回头望向楼里,郝凡已经刷完门禁,在等候电梯了·他拨弄着头发,似乎有点淋- shi -了··“你一个人出去吃饭”朱尚武问。
张乔随便点了点头,看见郝凡已经上了电梯··朱尚武开玩笑说:“这么大雨,一个人出去吃饭肯定是约了人吧,女朋友”·张乔看他,发现他八卦的嘴脸和吴言竟有几分相像,冷淡地笑笑,没有多说。
到了研发部,张乔放眼望去发现郝凡位置上没人,不禁心中一沉,赶紧跑到男厕,没有郝凡·他松了口气,回到办公室,看到郝凡神情恍惚地走出会议室,后面跟着面无表情的孟玉成。
张乔暗暗攥紧拳头,转身回了办公室··整个下午,郝凡都没办法集中精神工作,他在微信上问了孟玉成三遍:“你真的决定这样做吗”·孟玉成说:“我主意已定。”
郝凡问他:“是因为我之前说的话吗”·孟玉成发来一个嘲讽的表情:“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吧”·郝凡无话,孟玉成突然说要辞职走人,这消息他一时还无法消化。
“不关你的事,你不要想太多·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谢谢你一直帮我,周末请你吃饭·”下班前,孟玉成发来这么一段··郝凡没回,孟玉成居然亲自来工位上问他:“周末有空吗”·郝凡看着孟玉成的浓眉和浓眉下难得真诚的双眼,点头说有空。
孟玉成满意地笑了,伸手犹豫了半秒,最后还是揉了揉他的头发··眼睛里的遗憾与不舍看得郝凡心慌·孟玉成迅速拿回手,说:“我让你做的东西,这几天尽快给我。”
“那些东西对你很有用吗”郝凡多问了一句··孟玉成愣住,随即笑了··那笑容有点难过,郝凡知道他误会了,着急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孟玉成打断他,正色道:“对,很有用,你快点做。”
郝凡还想说点什么,孟玉成已经转身走了·他刚走,张乔又来了,笔直朝他的方向走来·郝凡赶紧戴上耳机,低头装作在忙的样子,键盘敲得飞起。
还好他找小东,要了份资料又走了··小东疑惑地嘀咕:“微信上问就好了呀·”·隔天中午,郝凡没想到又在隔壁写字楼的便利店碰到了张乔。
对方先到,正在热饭,见他来了,打完招呼后问他:“今天你吃什么”·郝凡掉头想走,被他拦下了··“没找到想吃的”·郝凡看也不看他,胡乱地点头:“嗯。”
“我也是随便选的,要不一起去外面吃”·郝凡抬头看张乔,他也正看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一双眼睛似乎已经看穿他··郝凡挪开眼神四处乱看,为难地不知如何是好,张乔自然地伸出手来,想要揽他肩膀。
这次郝凡反应很快,偏身躲过··张乔的手停在半路,表情微滞··郝凡赶紧低头道歉:“对,对不起·”左手紧张地捏紧衣角。
过了一会儿,郝凡听到张乔很轻的笑声:“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郝凡不说话··身后的店员喊:“先生您好,您的饭热好了。”
张乔取了饭离开了便利店,郝凡看到他把饭扔门口垃圾桶了·郝凡想,他大概生气了,不过这样也好·他安心地继续要了西红柿牛腩饭,不过这次半份都没吃完。
郝凡以为以后再也不会在便利店碰上张乔了,没想仅隔了一天,又在便利店遇到他了··这天天气不错,- yin -雨散去阳光很好,没有风·他坐门口专心啃着三明治,无意间抬头,发现张乔远远地走来。
他刚想起身避开,张乔远远地喊他:“郝凡——”·郝凡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好巧·”张乔走近了说··郝凡吞下嘴里的三明治,含混地应着:“嗯。”
张乔说:“等我·”·郝凡看着他进了便利店买烟,他似乎常来这家店买烟·郝凡想,他是不是该走远点,换个地方吃饭了··张乔很快出来,见郝凡双手抱着三明治,正苦大仇深地小口啃着,嘴角沾上了酱都不知道。
他不提醒他,站一边默默抽烟··郝凡吃完了三明治,又吃了药,然后默默地等在一旁,想走又不敢走·张乔看着他嘴角的酱,想笑又不敢笑··张乔抽完烟,说:“走吧。”
郝凡等他走出去一段,才在后面慢慢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前走,初冬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树,笔直地照下来,晒得路面暖融融的··郝凡看着前面的张乔,他穿着浅色的羊绒大衣,服帖的设计衬得他身形挺拔。
阳光洒在他身上,像长了一圈毛,让人有伸手触摸的欲`望··华尔兹舞曲的前段通常沉静缓慢,那是蠢蠢欲动的等待·中段开始活泼跳跃,那是确认目标后的跃跃欲试。
郝凡跟着活泼的舞曲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张乔突然回头,发现郝凡不知何时走近了,紧挨在他身后·面对他的突然回头,一脸错愕··张乔看着他嘴角的酱,似笑非笑,伸手抹去他嘴边的酱。
“要留着当下午茶吗”·郝凡后退几步,觉得太阳光好像突然变强烈了,晒得人全身发烫·他眯起眼睛看着对面张乔慢慢融进光影里,跟着耳边的华尔兹舞曲晃动着,让人发晕。
张乔看着郝凡泛红的脸和发红的指尖,心中微动,转身笑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郝凡没跟上,回头喊他:“走啊·”··郝凡捂着嘴,含混地喊了声“你先走”,转身快步跑进隔壁写字楼里,张乔等他跑远了,才跟着跑过去。
郝凡锁了洗手间的门,张乔听见哗哗的流水声里藏着停不下来的呕吐声··第19章 ·张乔在门外等了很久,呕吐声才停下·他犹豫着是否敲门,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走到外边走廊角落,点了一支烟,抽到一半时,才看到脸色苍白的郝凡脚步虚浮地走出大楼,他小心地左右环看,似乎在找他··张乔站到方柱后面,手中的烟燃到了指尖。
郝凡没有看到他,松了一口气·张乔却堵了一口气,闷在胸口,久久不能散去·郝凡对他,始终防备·他掐灭手中烟,- yin -沉地往回走,半路遇到孟玉成,他像是刚来上班,看起来很疲倦,左侧脸下方有一块红印,像被人咬出来的。
孟玉成看到他,挡了一下脸上的红印,硬挤出一脸难看的笑··张乔都懒得笑,冷淡地打过招呼··孟玉成捂着下巴说:“恭喜啊·”声音哑得厉害。
张乔回头看他··“我听王总说了,新的AI项目由你来负责·”孟玉成看着他,眼球上都是红血丝,好像很多天没睡好·“王总说,你好像找人不太顺利。”
张乔停下脚步,孟玉成也跟着停下·他站在阳光中,孟玉成站在大楼影子下·中间是一道笔直的分界线,一明一暗··孟玉成捂着脸指着分界线笑道:“像不像楚河汉界”·张乔没笑,看着- yin -影中的他放下手,慢慢敛去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严肃:“我向你推荐一个人,不过我有条件”·和孟玉成聊完,张乔没有一起上楼,在楼下连抽了两根烟后给蒋树打电话:“朱欢的联系方式真的不能给吗”·“学长,您别为难我了。”
蒋树说:“朱欢学长不愿意总有他不愿意的理由,我得尊重他·”·张乔笑得很轻··蒋树无奈地赔笑:“我也不想这样·”·“如果哪天他改变主意了,记得告诉我。”
“那是肯定的·”·张乔顿了半晌,又说:“如果哪天见到他,记得代我问好·”·蒋树说那是必须的·张乔自嘲地笑,问好又能怎样都这么多年了,朱欢未必还记得他。
蒋树犹豫了一会儿,小心问道:“学长,你和朱欢学长发生过什么事吗”·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沉默··蒋树急忙为自己的莽撞道歉:“对不起,学长,我不该问这些的。”
张乔笑了,问问又有何妨,连问都不能问的话,才叫糟糕··蒋树听着他的笑声感觉格外沧桑,再次道歉,被张乔打断:“先谢谢你,蒋树,改天有空一起吃饭。”
“好·”蒋树讷讷应着,张乔已经挂了电话·蒋树觉得内疚和不安,思来想去后发微信给郝凡:“学长,张乔学长又提起你了·”·挂了蒋树电话后,张乔又点了一支烟,抽完才上楼,踏进办公室便自然地望向角落里的郝凡,他正双手捧着手机,皱着眉头拉着嘴角看起来很为难。
张乔想起孟玉成的话:“像他那样的天才,你绝对很难再找到·”·可惜天才不喜欢他,甚至排斥他,被他碰了一下居然吐了·张乔烦躁地走开了。
看着蒋树的微信,郝凡苦恼了很久,终究压不住心头的好奇,多问了一句:“他问我什么了”·“要你的联系方式·”·“你千万别给”·“我答应你了,就不会给的。”
“谢谢你·”·郝凡没想到,张乔居然会想找他·他摸了摸脸,刚被张乔碰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他居然又吐了,还是当着张乔的面。
不过幸好他没有追上来,不然他会很难堪··蒋树又回:“他让我代问好·”·郝凡回了一个“哦”,张乔还记得曾经的朱欢,并想着问好,他已经感激不尽。
除了“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学长好像是真的想见你”蒋树说··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郝凡心脏,细微的酸痛缓慢地扩散到胸膛。
“真的,不考虑下”蒋树问得很小心··重新见面郝凡望向张乔办公室方向,他们已经见面了·只是他变了,变得更像个怪物了。
“不了,谢谢你·”·郝凡这看着像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让蒋树叹气,他很想知道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吴言从他背后经过,见他对着手机发愁,向来多事的他凑上前去,问:“你怎么了”·蒋树被吓得转头,脑袋正磕到吴言的下巴,撞得他冒眼泪花。
“对不起啊,学长”蒋树连忙道歉··吴言疼得捏他胖脸:“你想什么呢都想得灵魂出窍了”·蒋树被他捏得呲牙咧嘴,直喊疼。
吴言放开他,又在他脑门弹了两下,这才解气,指着他手机问道:“跟谁聊天呢不知道上班时间不能瞎聊啊,你作为领导居然带头摸鱼,小心扣你奖金”·蒋树一听扣奖金,五官都皱进肉里了,肉肉的嘴撅着,看起来委屈极了。
“我和张乔学长聊天·”他老实交代··吴言一听是张乔,整个人来劲了,趴在蒋树身上追问:“聊什么他是不是笑你胖,像座肉山”·“没有”蒋树不知道吴言为何这么说。
“那他是想撬我墙角,挖你走”·蒋树憨笑:“我哪值得他撬墙角啊”·“那你们有什么好聊的”吴言又捏他脸,还故意往扯,好像玩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样。
·蒋树歪着嘴问他:“学长,你还记得0+1的朱欢学长吗”·隔天中午,郝凡换了更远的便利店,因为隔壁楼的便利店没有他喜欢的白面包了,店员还说,以后都不会上了。
想要假装偶遇的张乔扑了个空·再隔天,依旧扑空·第三天,两人偏巧在楼下遇到,他从西边便利店走去,郝凡从东边走来··郝凡看到他,脸上堪比变脸,前一秒轻松,后一秒紧张,好像他会吃人。
郝凡走近了,很不自然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张乔气不打一处来,很想揪住郝凡问个究竟,为何不正眼看他,为何特意躲他,为何搞得好像很怕他·他冷眼打量他,眼睛半垂,嘴巴半抿,下凹的双颊加上苍白的脸色,难掩病态。
郝凡被他看得心慌,扶着眼镜往里走,想要逃开他··张乔跟着往里走,压着心头的烦躁问他:“吃了”·郝凡胡乱地点头,快步走到门禁处,上下口袋乱摸一通,没有找到门禁卡。
他急忙转身,差点撞到紧跟在身后的张乔··张乔让了半步,看着他小跑到前台,赔着笑请求帮忙,五官一下子舒展开了,看起来轻松不少·前台管理员大姐似乎很喜欢他,嘴里骂着他脸上却是笑的。
心头的火烧得更旺了,张乔等着他们过来,郝凡发现他还在,面露惊讶··“你,你也没带卡吗”郝凡先问他,眼神落在他身上,又迅速地瞟向别处了。
“你说呢”张乔挥了挥手中的门禁卡,他看到郝凡瞪圆的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他直视着他,不再躲避·心里的火,突然就没了,张乔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大姐给郝凡刷卡:“走吧,小迷糊”·郝凡过了门禁,张乔从另一侧进了,郝凡还在看他··“看什么”他故意问他。
郝凡又缩了,低着头声如蚊蝇:“没什么·”·张乔挺想揪他头顶竖起的那撮头发,也想碰碰他发红的耳朵,心里暗暗庆幸着刚刚没有冲动问出“今天你吐了吗”这样的话。
如果问了,郝凡大概以后见着他都得绕着走了··“中午吃什么了”电梯里,张乔随意地问着··“面包·”郝凡小声答。
“够吃吗”·“够·”·张乔笑着,没有继续往下问,抬头盯着变化的楼层数字·他不看也知道,旁边的郝凡在偷看他。
第20章 ·电梯到了楼层,张乔郝凡一前一后出了电梯,没走几步便撞见了孟玉成和朱尚武,两人边走边讨论着什么事情··朱尚武看到这不常见的组合,略有意外,笑嘻嘻地问道:“你们俩怎么凑一起吃饭了”·张乔没有否认,应着:“凑巧。”
孟玉成的视线从他挪到郝凡,郝凡心虚地想要解释,被张乔打断:“你们去哪”·朱尚武嘿嘿一笑,抓着孟玉成说:“秘密”·张乔没多问。
朱尚武拽走孟玉成,孟玉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叫住跟在张乔身后走向办公室的郝凡:“你东西做完了没”·张乔闻声回头,郝凡匆匆答道:“在做。”
“你快点”孟玉成催完又走了··张乔问郝凡:“做什么”·郝凡紧张到结巴:“没,没,没什么。”
孟玉成叫他做的东西跟公司新项目有关,他不知道他让他做那个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故意在张乔面前声张·他只能根据以往经验,先蒙混过去··张乔疑惑地看着他,郝凡忐忑地笑着,嘴角都是僵的。
张乔忽然伸手,从他头顶挥过··郝凡条件反- she -地缩起脖子··张乔嘴角一歪,笑着走了··郝凡不明所以地摸着头顶抬头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是张乔笑得挺开心的,也没有追问他和孟玉成的事··回到工位,郝凡一直琢磨,完全无心工作,都没有想明白张乔的奇怪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孟玉成和朱尚武聊完事情回到办公室,便看到郝凡对着电脑眼神发直,一副痴呆模样。
他走过去拍他肩膀,吓得他浑身一颤肩膀耸起,眼睛圆瞪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发懵,孟玉成直直地盯着他看了两秒,回头看他电脑屏幕,还是空白一片的桌面··“发什么呆呢你做完了吗”孟玉成像以前一样,点着他的脑袋问他。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郝凡倍感奇怪,他躲开他的手指,疑惑地看他,孟玉成脸上一扫多日的- yin -霾,看起来心情不错·他默默打开Marp,孟玉成瞅了两眼,问:“还剩多少”·“三分之一。”
“这周能做完吗”·郝凡看孟玉成,他理直气壮地仰着下巴,大鼻子的大鼻孔像两个黑洞,下巴上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渣··郝凡从他下巴上的胡渣看到领口的毛球,半垂眼皮:“能。”
孟玉成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没问题·”·郝凡躲开他的手,小声问他:“做这个有什么用”·孟玉成推他肩膀:“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叫你做你就做”又回到以前的理所应当。
郝凡搞不懂孟玉成,为什么可以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反复无常·他瞪他,孟玉成回瞪·他粗眉大眼,哪怕是故意演出来的瞪人,也有几分凶煞·郝凡忽然心灰意冷,觉得对孟玉成心生眷恋的自己又愚蠢又可怜,他盯着电脑里的东西好想全部删掉。
他表情变化太明显,孟玉成见了竟有点慌,马上软了语气道:“这事做好了,对你没坏处,真的,骗你是小狗·”·又回到之前的套路了,一个巴掌一个糖。
郝凡疲倦地看着他:“对你呢”··如果孟玉成大大方方地承认用途,哪怕是犯罪,他都愿意为他做·最后一次,他想好聚好散·可是为什么到最后,孟玉成都没办法坦荡。
孟玉成和他对视半晌,败下阵来,叹气道:“怕了你了”·郝凡追问:“对你呢”·孟玉成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大眼里竟藏着几分温柔和无奈,他轻轻叹气,听起来有点哀愁:“你说你就不能对一个要走的人好点吗”·郝凡看不懂他的哀愁,但是那多出来的温柔让他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他动了动鼠标,隐藏了Marp页面··“算了·”郝凡轻喃,让孟玉成算了,也是让自己算了·他合上眼睛深呼吸,不想再刨根究底,也不想再计较,到最后弄得谁都不愉快。
孟玉成一直盯着他,直到他忍受不了,重新睁开眼睛··“还有事”郝凡很疲惫··孟玉成突然伸手,像上次一样揉他头发。
郝凡微微皱眉,孟玉成很快收手,用跟他同样的语气低喃:“算了·”说完转身走了··等他走了,郝凡才慢慢回过味来,他过分的尖锐又让孟玉成难过了,不知道为什么,在孟玉成面前,他偶尔也会变得较真、刻薄,准确无误地刺到孟玉成的痛处,明明刺痛孟玉成不会让他感到快乐。
除了自己,他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郝凡准备给孟玉成发微信道歉,却先收到他发来的信息:“周六晚上八点,半岛酒店艾利爵士餐厅,我订了座·”·“你一定要来,都付了钱的,听说不能退。”
孟玉成似乎很怕他不去,特意补上了一句··郝凡再孤陋寡闻,也听说过半岛,是有钱人才会去的地方·向来节省的孟玉成居然会请他去那里吃饭,郝凡感到意外,又感到内疚。
他回孟玉成:“好·”·孟玉成回了一个“OK”的表情··郝凡想了想,又说:“你要的东西,周六吃饭时带给你·”·孟玉成说:“周一前给我也行,没那么着急。”
郝凡看着两人的对话,又回到了客套疏离·他讨厌孟玉成的- yin -晴不定,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对不起,孟玉成·”郝凡回。
孟玉成发来一个微笑表情,虚伪又克制··郝凡盯着那表情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放下手机戴上耳机,随便点开一个音乐集,居然是昆曲,脆生生的女声里,结满了愁怨,听得他胃部发紧。
郝凡忍下胃部轻微的不适,全神投入到工作中·一直到耳机突然被人摘下,郝凡才被迫停下来,回头茫然地看着摘他耳机的人,是邻座的小东··“叫你好几声,你都不应。”
小东问他:“大家叫餐,你要不要一起”·郝凡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研发部的人,走了大半,留下来加班的人正聚在一起商量叫什么外卖,最终定下川菜。
郝凡按着不太舒服的肚子,说:“不用了,我做完回家吃·”·小东撇撇嘴,转身去找其他人了··郝凡戴上耳机,揉着肚子把循环听了很多遍的昆曲换成了朱晓玫的巴赫,朱晓玫是个温柔恬静的钢琴演奏家,她的巴赫也跟她的人一样,缓缓而起,像山涧溪流,平缓时潺潺婉转,转折时灵动轻盈,细微处最动人。
郝凡定耳听了一会儿,全身放松,胃里似乎也平和了一些,手指跟上细致的钢琴声,继续忙··耳机再次被人摘下时,郝凡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敲了几行代码才察觉节奏不对,回头看到张乔抓着他的耳机线,他领带结散开,西服半敞,额头有几缕搭在额头上,眉目间隐藏疲倦。
“还不下班”他的声音有点哑··张乔的面目忽然变得有点模糊,郝凡不得不回头摘了眼镜,揉着眼睛凑到电脑前看右下方的时间,居然已经十点。
他抬头戴上眼镜环看一周,加班的同事都走了··张乔抓着他的耳机塞到耳边听,挑眉道:“巴赫”·郝凡眼睛微睁,刚刚还显得有点迷懵的眼瞳瞬间亮了。
“朱晓玫的这版不错·”张乔把耳机还给他··“你听她”郝凡抑制着心头那难以言明的情绪··张乔点头:“嗯,听过她的演奏会。”
郝凡无法掩饰自己的羡慕:“这两年她都不开演奏会了·”·张乔轻笑,又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挥过··郝凡缩着脖子抬头看,还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皱眉看张乔··张乔脸上笑意更盛:“她本来就不喜欢开演奏会,我也是凑巧遇到·”·郝凡的注意力还在头顶,眼珠子上翻左右观察,依旧无所获。
他摸着头顶犹犹豫豫地看向张乔,黑眼珠里写满了困惑··张乔看着他的呆样,只差没笑出声了··郝凡被他笑得头晕脑热,右耳里的耳机还在放在巴赫,轻柔的音符在体内游荡,像一股暖流,游到哪儿哪儿就发烫,让他更加晕乎乎的。
“走吧,下班·”张乔抻完懒腰,系好领带,扣好西服,整理好后等在一边··郝凡偷瞄他,见他没有先走的意思,手上慌乱,差点没有保存写好的代码。
等他磨蹭完,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半·两人一起坐电梯下楼,郝凡又缩在角落,张乔站另一侧,按了一楼和负一楼,说:“现在你还能赶上地铁·”·郝凡轻轻地嗯,巴赫的钢琴曲还在体内游荡,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
“送你去地铁站”张乔顺势接了一句··郝凡呆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赶紧摇头:“不用,不用·”·“你饿不饿”张乔又问。
郝凡使劲摇头,身体晃动扯到空无一物的胃,早就饿到隐痛···还好,张乔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双手插兜,抬头盯着下降的楼层数字··电梯里只剩下电梯广告里不大的广告声,某漂亮的女演员在喊:“人人车。”
郝凡由下往上地偷看张乔,中午已经看过一遍了,干净的深棕皮鞋,西裤笔直的烫折线,插在裤兜里微微隆起的手,衬衫袖口恰到好处的裹着手腕,西服手肘弯折出的褶皱……·朱晓玫的巴赫,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婉转流淌。
郝凡看到晶莹剔透的音符从张乔的胸口跳到下巴,落在下唇与下巴相连的凹陷处,又从那里轻巧地滑开,顺着他的嘴角向上··“叮——”·角落里的人毫无反应,张乔转头,撞到来不及收回眼神的郝凡,对方脸上难以掩藏的痴迷让张乔心中微动,一时忘了开口说点什么。
几秒后,找回神智的郝凡低头慌慌张张地往外走,电梯门准备关上了,差点夹到他··张乔眼疾手快,一手拉回他,一手按下开门键··郝凡挣开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张乔等电梯门关上了,才后悔地扶额,刚刚就不该松手的··第21章 ·郝凡一路疯跑进地铁站,因为神色不对举止莽撞,还被地铁安检员特别拉到一边,脱了外套,被安检仪仔细地从头顶滴到脚底。
这一通检查也彻底捡回了郝凡的神智,他取回外套,委屈地穿上·给他检查的安检员笑他:“你这莽莽撞撞的,到哪儿都得被检查·”·郝凡被说得羞愧红脸,赶紧取了包走了。
坐上了地铁后,才开始静下来心来想这一天的遭遇,从张乔到孟玉成,又从孟玉成到张乔·他甚至学着张乔的样子,在自己头顶挥了两下,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他笑什么。
不过,张乔好像不讨厌他,中午还特意停下来等他了,他挥着门禁卡反问他:“你说呢”看起来很无奈··这个小细节让郝凡细细回味了很久,温柔的巴赫又在体内游荡了,像一股暖流,像一阵暖风,四处流淌,四处飘荡。
隐隐作痛的胃似乎都没那么痛了··郝凡舒展地靠在椅背上,双手平放在膝盖跟着钢琴声弹动手指·对面车窗里映着他带着微笑的脸··经过小区楼下时,郝凡看到24小时营业的潮汕粥店里,还有三两食客。
老板夫妻靠在门口,捧着手机看视频·鲜美的海鲜粥香从店里溢散出来,勾`引着晚归路人的胃·郝凡听到隐隐胃中太过明显的咕隆声,咽了咽口水,转身走入店里。
老板马上放下手机站起,问他:“一份素粥”他常点素粥,老板都认识他了··郝凡摇头,指着挂在墙上的菜单道:“招牌海鲜粥”·几口热粥下肚,隐隐作痛的胃得到了食物的填补,痛感慢慢褪去。
郝凡吃完了大半份的海鲜粥后,都没有想吐的冲动·他开心地回到家里,吃饱带来的满足和引发的困意让他做了一夜好梦··第二天周五,孟玉成没来上班。
对面的萍萍说,他好像请了病假··从郝凡认识孟玉成起,就没见他生病,更没见过他请病假·哪怕通宵加班,隔天他都能精力旺盛地来上班·他记得孟玉成好像跟他提过,他跑过很多地方的马拉松比赛。
他想了很久,发微信问孟玉成:“你怎么没来上班”·孟玉成没回··郝凡也没继续追问,刚好上厕所时偶遇朱尚武,多嘴提了一句:“孟经理今天没来上班哦”·朱尚武居然看着他做目瞪口呆状,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郝凡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对或者说得不对,紧张得抠衣角,转身想走··朱尚武说:“天啦,郝凡,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欸”·郝凡被他讲得更紧张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朱尚武搭话。
他左顾右盼,很后悔自己的冒失··朱尚武笑呵呵的,突然凑到郝凡耳边特神秘地说道:“如果是别人问,我一定不会说·但是是你问嘛,我就告诉你了”·郝凡跟朱尚武不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接近。
朱尚武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继续笑呵呵道:“你们家孟经理今天去大公司面试咯,老板介绍的·”·郝凡暗吁一口气,不是生病就好··朱尚武见他毫不意外,惊讶道:“你是不是知道孟经要离职啦”·郝凡默默点头。
朱尚武摸下巴:“难怪,看来他跟你说了·”·郝凡又点头··“不过,他走之前——”朱尚武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拍拍郝凡肩膀:“好好干”·话转得太快,郝凡不解地看他。
朱尚武笑嘻嘻地重复了一遍:“好好干”·朱尚武话里有话,偏偏又不说破·郝凡回到工位,一边忙公司的事情一边琢磨,他跟朱尚武接触不多,但也知道,是个油滑人物,弯弯肠子不多怎么做老板助理,他的话真真假假。
不过,郝凡觉得他对他没有说假话,也不是客套话·或许只是单纯地提醒他好好干吧,不要受孟玉成离职的影响··郝凡忙完了公司的事情,调出孟玉成要他做的方案,开始画模型图。
中午他没出去吃,和萍萍一起叫了最近流行的轻食外卖,荞麦面牛肉白煮蛋沙拉的组合,据说少油脂又营养丰富··外卖到了后,大家围坐在餐室吃饭·萍萍边吃边跟别人介绍她的轻食外卖:“微博上的营养学博士张博士说了,这是减肥饭,保证你吃饱又能掉肉。”
有人见郝凡跟她吃一样的,不禁笑道:“那郝凡可不能吃这个,再掉肉人都掉没了”·猫在角落专心吃饭的郝凡听到这话,把头埋得更低了,他不过是图方便,根本没想过这些。
·又有女孩子笑道:“真羡慕郝凡,好想给他分几斤肉哦”·萍萍接茬:“几斤哪够,得几十斤”·“郝凡太瘦了啦”··“嗯,脸又小。”
……·大家讨论得热闹,尽管知道大家没有恶意,但郝凡还是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大家,原本美味的食物变得味同嚼蜡··“靠吃这些就想减肥,真是异想天开。”
张乔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萍萍嚷道:“总监,你这么说太过分了”·女同事一起附和:“对啊,这么说好扎心啊”·“胖也好,瘦也好,自己觉得自己好才是最好。”
郝凡发现张乔坐到了他的左边,他看他放在桌上的饭盒,普通的一荤两素便当·他说完问郝凡:“你这个好吃吗”·郝凡刚往嘴里塞了半口玉米,玉米粒的清甜随着牙齿的咀嚼,在口腔慢慢散开。
他点头··张乔挑挑嘴角,继续跟大家聊天,话题由如何减肥转到如何接受自己··张乔说:“只看外表是肤浅的·”·女同事酸道:“总监,你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好看当然可以这么说啊”·张乔笑道:“如果哪天你们发现我其实毫无真才实学,不过草包一个,坐上总监都是走后门进来的,你们会怎么看我”·一帮人沉默了。
“大概会在背后嘲笑我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吧”张乔说完用手肘碰郝凡:“你说是不是”·郝凡瞟他,张乔冲他微微一笑,转头又问其他人:“你们说呢”·很久都无人应答,最后还是一直不多话的小东接话:“对啊”·他说完大家都看他,身旁的男同事故意笑他:“你对什么啊”·“大家老了都差不多嘛”小东撇嘴说。
大家都被他逗笑,郝凡偷看张乔,发现他也跟着一起笑,牙很白,弯起的眼角有细纹··巴赫的钢琴曲,轻轻地在耳边响起,像一阵风,拂过郝凡的面颊,和桌上的食物。
郝凡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细致地咀嚼,牛肉煎得太老了,但牛肉特有的肉香在唇齿间散开,扩散到每一个口腔细胞··张乔转头看他:“小东挺有趣的。”
郝凡咽下牛肉点头,低头又卷起一坨面条塞入口中··张乔发现,郝凡吃饭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他大概不吃洋葱和红萝卜,沙拉里的洋葱片和红萝卜块都被挑到了一边。
今天他吃完了大半盒··下午,孟玉成回微信,说:“刚刚在面试·”·郝凡问:“怎么样”·“一般·”孟玉成似乎不满意,郝凡猜他大概是不满意薪水。
孟玉成主动提起:“下午还有一家·”·“希望你满意·”·孟玉成发来一个志在必得的表情:“这家一定会满意的·”·郝凡想,他应该已经有了选择,回:“祝你成功。”
“明天晚上,别忘了·”孟玉成又提起··郝凡回了一个OK的手势,他在网上查了下那家餐厅,发现对着装有要求,他想着要不要提醒孟玉成,他衣着向来随便,到时候被拒绝入场就惨了。
他犹豫半天,放弃了提醒他的想法,怕孟玉成又说他嫌弃他··整个下午,郝凡都听着节奏欢快的恰恰舞曲,做孟玉成要的方案,模型图,逻辑公式,整体框架……所有的东西好像天生长在他脑子里一样,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非常顺畅。
下班时,萍萍他们约着聚餐,问郝凡要不要去·郝凡说不去,因为方案还剩最后一点收尾,他想着今晚做完,明天就能给孟玉成了··办公室很快空无一人,郝凡到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回去换了弗朗明哥的舞曲继续忙。
木吉他的激情四- she -的快节奏让郝凡思维活跃,他又有了新的点子,他推翻了前面的部分框架,从新开始布局·如此一来,原本计划一个小时结束的收尾工作不得不往后延长,等郝凡全部忙完,导出最终的PDF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发白的日光灯照得办公室里空荡荡。
郝凡左右看了一圈,起身活动手脚,抻抻手,动动腰,扭扭脖子,完了舒服地长叹气··“你还没走啊”·手里拎着厚外套的张乔推门而入,看到他面露惊讶。
郝凡还举着双手,猛然看到他,一时之间忘了放下··“忙完了吗”张乔边说边朝办公室走··“完了·”郝凡赶紧放下手。
张乔进到办公室,开了灯,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郝凡赶紧关电脑,收拾东西准备溜··张乔又出来了,喊他:“帮我个忙·”·郝凡刚背上包,不得不又放下来,进到张乔办公室。
他办公室有很大一面书架,是他做总监后搬进来的,上面都是书··张乔指着左边的几格书说:“帮我一起搬到车里·”他自己搬右边的几格书。
郝凡取书时,看到两个小相框,其中一个相框里是集体合照,他定眼细看,发现是当年0+1社团的聚会合照,张乔被人搂着肩膀站在最中间,歪着嘴角笑得含蓄·最边角站得当年的朱欢,歪头看着他的方向。
第22章 ·他想将相框挪到一边,却不小心碰倒在地,木相框落到地上,瞬间散了框架,相片纸滑出来··郝凡慌张地道歉:“对,对不起·”他弯腰去捡相框,张乔先他一步,捡起地上相片纸和散架的相框。
“没关系·”他淡笑着,将它们随手放到办公桌上··郝凡站着不动,张乔看他,发现他表情古怪,慌张的眼睛里夹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悲伤··“怎么了”他问他。
郝凡转身继续取书:“没什么·”··“要实在觉得抱歉,赔我一个咯·”张乔说··郝凡停下取书的动作,小声答:“好。”
一旁的张乔笑了:“你得买个更好的·”·“好·”·“那照片是我大学时拍的·”·郝凡放慢取书的动作。
“当时我拿了全国大学生编程比赛一等奖·”·张乔的话语里没有回忆当年的骄傲和自豪,反倒有点遗憾·郝凡不语··张乔又道:“有个学弟帮了很大的忙,如果不是他,我大概只能拿个优秀奖。”
郝凡看他,张乔冲他叹息一笑,颇为自嘲地说:“我作弊了,这个奖是作弊来的·我一直留着这张照片,提醒自己·”·提醒自己要真正变得强大,还是不要忘了当年那个不求回报帮自己的人张乔已经分不清了,反正他一直将这张合影带在身边。
郝凡低头,默默从书架上取回一叠书放到桌上,照片里的朱欢看不清楚五官,但依旧能感受到他的痴迷··他记得那会儿他常听王菲,有一首歌叫《矜持》·歌词他全部记得。
“我从来不曾抗拒过你的魅力,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着迷,我总是微笑地看着你,我的情意总是轻易就洋溢眼底……”·那会儿的他愿意为张乔做任何事情,所以他把自己大改过的编程方案替换成了张乔原本的方案,提交给了编程大赛组委会。
因为张乔拒绝用他大改过后的方案·整个框架都变了,他说已经不是他的东西了··郝凡知道,得奖后的张乔并不开心,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他自以为是的行为伤害了他。
他也知道,张乔毕业前找过他好几次,他都借故躲开了,因为心中有愧,害怕面对指责·他连说声对不起的勇气都没有··“其实我蛮想找到那个学弟的,跟他当面说一声谢谢。”
张乔也搬书到桌上,站在郝凡身侧,和他一起盯着桌上的照片··“为什么”郝凡情不自禁地问出,问完了才发现放在身侧的手在抖。
“如果不是他,我出国念书哪能拿到全额奖学金那会儿我家里出了点事,没有这笔全额奖学金,我大概要洗盘子才能念完研究生吧·”张乔说完自己都笑了,笑完又道:“我还得跟他说声对不起。”
郝凡错愕地看着他,张乔将照片收到抽屉里,不好意思道:“居然跟你说这些·”·郝凡紧盯着他,张乔扯扯高领毛衣的领口,自嘲道:“你看,谁都有黑历史。”
他拍拍郝凡肩膀,又取了几本书过来,分成两叠,一叠多一叠少·他套上大衣,抱起多的那叠:“走吧”·郝凡抱起少的那叠,跟着他走到外边的大办公室。
张乔停下来,提醒他:“你的包”·两人一起到了地下车库,把书都放进了后车厢·张乔一边掸外套上蹭的灰一边让郝凡上车:“走,送你到地铁口。”
郝凡没有拒绝,站在车前犹豫着是坐副驾驶还是后座·张乔过来,帮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车库冷·”·郝凡爬上车坐好,正绑安全带呢,一辆黑色宝马停在了车前,前后车窗同时降下,司机朱尚武,后座王大义。
“你还没走啊”朱尚武面露惊讶··张乔刚打开车门,又关上,上前不知道跟两人讲了什么,朱尚武笑得一脸暧昧,王大义则不满地撇着嘴。
说完了,朱尚武冲车里的郝凡挑眉挥手:“走了”·郝凡觉得他神经兮兮,莫名其妙··朱尚武开车出了地下车库,忍不住跟王大义调侃道:“你说这个张总监有趣了哈,回办公室拿书大半夜的拿什么书”·“你没听出来嘛,人家是不想跟我吃饭”王大义特不满。
朱尚武小声吐槽:“还不是你每次都要喝酒”·“刚刚他车里坐的就是郝凡”王大义问道··“对啊。”
“那小子怎么看起来病恹恹的”·朱尚武从后视镜里扫了眼王大义,圆脑袋圆脖子,笑道:“不是所有程序员都得像您一样的”·“像我怎么了,不就是没头发嘛那小子头发看起来倒挺多的”·朱尚武笑出声。
这边张乔上车就问郝凡:“饿不饿”·郝凡还没回答,张乔脱下`身上大衣,顺手递给他:“帮我扔后座”·大衣上都是张乔的香水味,淡淡的香樟味道让郝凡想起初中时的校园,教室窗外到处都是怀抱粗的香樟,他常捡了树叶夹到日记本和书里,打开书就能闻到。
张乔见郝凡抱着衣服发愣,问道:“怎么了”·“香水很特别·”郝凡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张乔轻笑:“嗯,外边买不到,是朋友自己调的,你喜欢的话改天送你一瓶。”
郝凡想说不要,可看张乔表情好像不过随口一说,可能只是一句客套·他将衣服折了折,转身扔到后座··张乔发动车驶出车库,在路边等红绿灯时说:“我好饿,要不要吃夜宵”·郝凡惊诧的“啊”,张乔又说:“我请你,就当谢谢你帮忙搬书咯”·郝凡低头抠膝盖,想说不饿,可是没有吃晚餐的肚子此时毫不客气地咕隆叫了一声。
张乔转了车头,笑着道:“走,带你去吃本市最地道的夜宵”·郝凡以为张乔会带他去那种比较高级的夜宵排挡,结果不过是弄堂里的一家小店。
张乔把车停在路边,带着他七拐八拐才找到··小小一家铺面,门口灯牌上手写的“老绍兴咸豆浆”,远远便能闻见顺风飘来的新鲜豆浆的腥香味·- cao -作台在门口位置,大锅里的面汤冒着热气,案面上堆着包好的小馄饨。
老板在包粢饭团,老板娘在煮面,玻璃窗上凝着热气···店里有几桌食客,边吃边低声聊着天,吴侬软语,轻飘飘软绵绵,小小的店铺有几分深夜食堂的味道··老板包了两个粢饭团,放到取菜窗口,喊道:“饭团好了。”
一个中年男人起身慢腾腾地取走了·老板马上开始捏馄饨,一手薄竹片抹肉,一手捏面皮,速度很快··郝凡盯着案面上的馄饨咽口水··老板问他们:“吃什么”·张乔问郝凡:“你吃什么”·郝凡看看馄饨又看看锅里的面,张乔轻轻推他肩膀:“你抬头”·郝凡听话抬头,看到挂在架子上横溜一排的木牌子,每个木牌子上都刻着店里的食物名。
豆浆、豆花、油条、粢饭团、拌面、馄饨……郝凡欲`望很大,每样都想来一点·他好久没有这样渴望过食物了·“我,我不知道。”
他无法选择··张乔又问他:“吃甜吃咸”·“都可以·”郝凡甜咸都想要··张乔叫了一碗咸豆浆和一碗甜豆花,又叫了一个粢饭团和一碗馄饨,再加了一碗葱油拌面和一根油条。
所有东西一口气上齐,郝凡看着放满桌的食物,才发现张乔差不多每样都点了··“我吃不多·”郝凡这才心慌露怯··张乔把豆花推到他面前:“先吃,吃不完剩下。”
郝凡吃了小半碗豆花,歇下了·张乔又把馄饨推到他面前,拉过他吃了一半的豆花,换了勺子继续吃··“诶——”郝凡想要阻止。
张乔嘴里包着豆花,指他面前的馄饨:“吃啊”·“我找老板要个碗·”郝凡很不好意思··张乔毫不在意:“不用,你先吃,吃不完剩给我。”
郝凡吃了几个馄饨,刚停,张乔马上又将豆浆推到面前:“喝几口,这是他们家做得最好的·”·最后桌上每一样郝凡都吃了一点,剩下的全被张乔吃光了。
张乔买单时随口嘀咕:“你吃得还真的挺少的”·郝凡假装看外面,张乔看着他咬紧的下颌,没有多说·两人走出小店,在窄弄堂里慢慢往外走。
路灯昏暗,树影幢幢,刚填满食物的身体热气腾腾·冬日的冷风扫过树梢,树影在两人身上晃荡··张乔问郝凡:“吃好了吗”·郝凡点头。
“好吃吗”·郝凡点头··张乔过了会儿才说:“你好像没吃药·”·郝凡放慢脚步,定定地看着他,张乔回头看他:“怎么了吃过了”·郝凡先摇头再点头。
张乔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挥过,转身走进路边一家便利店,招呼郝凡进去:“来,要杯热水把药吃了”·郝凡跟着进去,张乔给他要了热水,和一粒薄荷糖,说是店员给的。
郝凡左手抓着糖果,右手捧着热水看着他,张乔掏出烟盒说:“我去外面抽烟,你好了出来找我”·郝凡吃完药出去,张乔烟抽了一半·郝凡站在一旁等他,两人同时抬头看天,冬夜的天带着一种深沉的蓝黑色,几颗星星挂得又高又远。
路面上的白色垃圾袋被冷风卷起,顺风飘着上天·郝凡偷看张乔,他仰着下巴,嘴里吐着烟雾,黑色的眼眸里映着城市的光亮·便利店里轻柔的男声模糊地哼唱着:·“starlight in your eyes,show me the way to your love,show me the way to your love……”·张乔灭了烟,顺手在他头上挥过:“走吧,我送你回家。”
郝凡摇头:“不用了,这边离我家不远,我坐公车回家就好·”·张乔盯着他看了几秒,笑道:“好吧,那就再见”·郝凡看着他走远了,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胃里充满食物的感觉很好,让他全身充满了力气,他犹豫着要不要走回家,抄近路的话三公里不到。
今年冬天好像没有去年冷,郝凡边走边想··张乔把车开进院子后,刚打开后车厢,突来一阵大风,差点把他掀翻了·车厢里的书被吹掉几本,落在草地上。
他弯腰拾起,郁闷地扔回车里,没事找事的下场的就是自寻烦恼·又来一阵大风,张乔关了后车厢,头疼地进屋··第23章 ·手机响了好一阵,蒙在被子里睡觉的郝凡才听到,探出半只手在床头摸了很久,才拿到响个不停的手机,缩回被子把手机凑到眼前才看清了屏幕上“黎医生”三个大字。
迷糊地睡意瞬间去了大半,郝凡犹豫了片刻,掀开被子露出脑袋后才划下接听··“你什么时候来我这边”黎医生开门见山·他已经从国外回来一周多了,之前郝凡跟他约好的见面都临时取消了,之后便没了消息。
他担心他,竟然主动打来电话··“最近,没空·”郝凡想着说辞··被黎医生戳穿:“不是没空,是不想来吧”·郝凡不语,他骗不到黎医生。
黎医生直接问:“是觉得好了点不想来,还是害怕不想来”·郝凡磨蹭了半天,捏着被子说:“我,遇到大学时的那个人了·”还是没办法在外人面前光明正大地提起张乔的名字。
“嗯,我记得叫张乔吧”黎医生记- xing -很好:“怎么了”·“他现在是我上司·”·“嗯,然后呢,他认出你了”黎医生总能抓到重点。
“没有·”·黎医生没忍住笑:“如果他能认出现在的你,你就告白吧”··这话听得郝凡脸红,重新钻回被子里。
“你想他认出你吗”黎医生笑完问··“不想·”郝凡答得很快··“为什么”·“就是不想。”
郝凡斩钉截铁··黎医生长长地叹气,郝凡隔着话筒都能听出他的无奈··“你真不打算来我这儿坐坐”黎医生继续劝说。
郝凡认真地想了想,小声拒绝道:“暂时不想·”·“你这痛了才治,不痛不治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啊”黎医生佯装生气。
郝凡对黎医生有愧,不敢接茬·他看了那么多心理医生,也就黎医生会主动追问他的病情·之前听说他病情反复,哪怕在国外也一直通过微信联系他,关注着他的情况。
“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有些事情靠自己很难解决的时间拖得越久,对人的伤害越大·”黎医生语重心长··“嗯。”
“嗯嗯嗯,就知道嗯·想好了来找我”黎医生没好气地准备挂电话··郝凡插了一句:“最近我都有好好吃饭。”
“怎么,张乔让你很有食欲”黎医生停下来调侃他··郝凡小声道:“他不讨厌现在的我·”·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问道:“你讨厌现在的你吗”·郝凡握紧手机,双腿缩到胸口,被窝里的暖气突然跑了大半。
“他不讨厌你是他的事情,你喜不喜欢自己是你的事情·这是两回事·”黎医生总是这样,毫不客气,不给郝凡藏起来的机会··“如果你做不到接纳自己,别人也没办法接纳完整的你。
你明白吗”·两人同时沉默,隔了很久郝凡轻轻地喊:·“黎医生——”·“嗯”·“你怎么那么讨厌”郝凡在枕头上蹭着眼泪。
“有几个医生讨人喜欢的”黎医生笑得无奈··“想通了来找我,继续看老孙的面子,给你九五折·”黎医生故作俏皮地说完,先挂了电话。
郝凡趴在枕头上,放肆的眼泪很快- shi -了半个枕头·黎医生说的他都懂,可他就是很难做到·他厌恶自己,畏惧改变··下午五点不到,孟玉成发来微信提醒:“晚上别迟到。”
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的郝凡回了一个“嗯”,没过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两条微信消息进来,他以为还是孟玉成,放着没看··郝凡窝在床上看窗外的天气,- yin -沉沉的,似乎下过雨。
屋里的暖气根本无法完全赶走寒意·他知道孟玉成很看重今天的见面,说了那么多次,生怕他不去·高级的西餐厅,美丽的黄浦江景,即将离开的人,孟玉成会做什么会说什么,他原本很期待,甚至有一点迫不及待。
可是黎医生的话像一桶冷水,彻头彻尾地浇醒了他·提醒着他,那些期待和迫不及待是多么的卑微可笑·他奢望的东西从来不在别人那里··郝凡下床洗澡,脱光衣服后逼着自己正视镜中瘦骨嶙峋的身体,父母说他是行走的骨架,也差不多了。
他双手揪起塌陷的双腮,冲着镜子做了一个难看的鬼脸··“不要怕,不会比这更糟了·”郝凡对着镜子说,这是黎医生以前常对他说的话··那会儿他已经无法自主进食,每天需要输液才能维持身体机能。
黎医生坐在他的床边,不停地告诉他:“你不怕,你还能多吃一口饭你一点都不怕,你还想多吃一口饭·”·真奇怪,听黎医生说多了,他居然真的能每天多吃一口饭,慢慢又好了起来。
如果没有黎医生,他大概早就死了··“我不怕,我会好起来·”郝凡对着镜中的自己握紧双拳··洗完澡,郝凡在衣柜里东挑西选,犹豫一番后最终选了从没穿过的乳白色高领毛衣和浅驼色的毛呢裤,外套拿了不常穿的浅驼色厚羊绒大衣,都是妈妈帮他添置的,是这两年流行的大廓形,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颜色浅淡,可以让他看起来显得胖一点。
他看着镜中和平日装扮完全不同的自己,陌生感让他很不自在,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他忍着不适,趁改变主意之前赶紧出门··郝凡家离半岛酒店很近,他上了公交才有空翻看手机,看到一个小时前张乔发来的未读微信。
“昨晚什么时候到家的”·“今天有空吗”·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担心张乔嫌他回复太慢,捧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回复。
孟玉成发来微信询问:“到哪儿了”·郝凡暂时搁下张乔的微信,看了眼窗外路牌回复孟玉成:“刚过复兴东路·”·“好。”
孟玉成回,郝凡猜他已经到了半岛··窗外经过一栋又一栋的旧别墅,有的打理得清楚,开了店铺,有的木窗紧闭,墙面斑驳,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在其中。
郝凡看着那些无人居住的老房子,决定回复张乔·他努力回忆着昨晚到家的时间,确认之后认真地打出来,连标点符号都仔细斟酌过,来回检查三遍后才按了发送··“十一点过三分。”
“你找我什么事”·这时距离张乔发微信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郝凡回完后双手紧抓着手机,耳边什么打击乐器都上了,咚咚咚锵锵锵哐哐哐,震得他的一颗心七上八下。
公交车过了两站,张乔回了微信,问他:“喜欢吃闽南菜吗”·郝凡没吃过闽南菜,只知道跟粤菜有相似之处,讲究新鲜清淡··没等他回答,张乔发来一张照片,是家风格古朴简洁的中餐厅,大厅中间挂着金漆招牌:“佛跳墙。”
“朋友新开的餐厅,让我找几个朋友去试吃·你要不要去”张乔问他···“什么时候”·“现在,方便吗我去接你。”
郝凡双手掐着手机,耳边大鼓狂敲,一颗心脏猛跳··“我已经吃过了·”郝凡最终选择撒谎··张乔发来语音:“没事,那下次吧。”
听起来毫不在意··郝凡心情复杂地回了一个“好”··尽管早有预料,但被拒绝的张乔还是很失望·他关了微信给吴言打电话:“出来,陪我吃饭”·吴言很大声地抱怨:“大哥,你能不能提前约啊,我刚和别人吃完”·“谁啊”·“蒋树啊”吴言后面又咕隆隆加了句:“哇,他吃得可真多。”
想必是被震惊到了··张乔微愣,随即特霸道地说:“我不管,你看我吃·”·吴言哀嚎:“大哥啊,你找不到别人了吗非得折磨我”·张乔幽幽回了一个“对”,他找不到别人。
整个上海,他能找的朋友只剩下吴言··吴言安静了几秒,软了语气:“好吧,张少爷想去哪里吃”作为发小,他怎会听不出张乔此刻不常见的脆弱。
张乔说:“找个可以看江景的地方·”·吴言打小就知道张乔喜欢水,心情不好时爱去水边·他记起小学时有一次他离家出走,张乔陪他坐轮渡穿过黄浦江。
两人站在船边,看着浑黄的江水互相问对方,跳下去会怎么样·旁边一个大人说:“会淹死”把两人从船边赶开了··后来张乔家出事,他常陪张乔去黄浦江散心,来来回回地乘轮渡,看永远发光的东方明珠塔和永远翻滚的江水。
没人再问,跳下去会怎样这种蠢话了··他故作轻松地打趣他:“怎么,想念你的大黄浦江和明珠塔了”·张乔不语,吴言冥思苦想,把江边常去的餐厅酒吧过了一遍,说:“我知道个好地方”·第24章 ·公交到站,郝凡下车顺着马路朝黄浦江的方向走,半岛酒店就在千米开外。
已经可以闻到江风的味道,带着冬日的冷冽,和江水的浑浊·郝凡扯起高领,挡住了半张脸·这是他第一次明着拒绝张乔,感觉很不轻松·学生时期的好感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反倒因为曾经有过的温暖片段不断发酵,像老酒一般藏在心底。
喝一口就醉··到了外表看起来富丽堂皇的半岛酒店,郝凡整理好心情,在侍者的带领下,上了电梯·复古的旧式电梯,上行很慢,每停一层都会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和酒店的复古风格很相配。
和郝凡同电梯的还有一个身着复古厚呢军服的长发年轻人,里面穿着更贴身的高领毛衣,宽肩窄腰,看起来健康充满力量·他长着时下流行的花美男模样,一双好看的眼睛半搭着,手指不停地划着手机屏幕。
郝凡羡慕地偷看他,年轻人察觉到,斜着眼睛扫过来,郝凡赶紧转头看向另一边,古铜色的抛光电梯墙面将他的脸照得模糊扭曲··两人在同一楼层下,好看的年轻人往右,郝凡往左。
他报了桌号,穿着笔挺西装制服的侍者将他带到窗边··孟玉成订了靠窗的位置,此刻正扭头盯着黄浦江发呆·没有郝凡提醒,他也换了一身西服装束,黑色细条纹外套,胸口扣子解开了,暗红色丝制细领带垂在胸前,白色的衬衫衣领服帖地裹着脖子。
头发上了发油,胡子刮得干净,黑皮鞋亮到反光··他本来就生得好,只是平常不讲究·这样一打扮,衬得他五官大气,轮廓鲜明,很有男人味··他回头看到郝凡,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眼底的惊艳藏不住。
郝凡在侍者的帮助下,脱掉大衣,默默在他对面坐下··侍者问:“可以上菜了吗”·孟玉成看着郝凡,侍者转头微笑地看着他··“可以,谢谢。”
郝凡扶了扶滑到鼻梁下方的眼镜,孟玉成太过热切的目光让他很不自在··“你,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孟玉成看着裹在乳白色大毛衣里的郝凡,感觉柔软。
郝凡忍不住红脸,后脑勺突突地响着·他低头扯了扯身上的毛衣··“很,很特别·不,是很好看·”孟玉成小心地选着措辞,真心地夸赞,·对面的郝凡脸红的更厉害了,孟玉成也不好意思地低头笑。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餐厅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低柔的女声用法语哼唱着外国歌谣··隔壁桌的男士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他对面的卷发女士捂嘴浅笑·两人同时偏头看,男帅女靓,很般配。
侍者上了前菜和餐前酒,孟玉成拿起酒杯抿了半口,葡萄酒的甜很快在口中散开··“吃吧·”他唤对面假装看江景的郝凡··郝凡左手拿叉,插了甜菜根送入口中,又脆又甜。
孟玉成拿起一片黑麦面包,抹了芝士放到郝凡面前··郝凡小声道:“谢谢·”·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尴尬,孟玉成喝完了酒,侍者上前给他又添了半杯。
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轮缓缓经过,明珠塔夹在高楼间,远远看着像一个模型·冬日的上海夜景,浑浊中带着一股残酷的冷静··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言地对坐着。
孟玉成一口接一口的喝酒,郝凡偶尔啃两口面包,大多时候都是扭头看着窗外,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扫过孟玉成,主菜未上,他已经喝了三杯酒了··主菜上得很慢,孟玉成先开口:“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郝凡回头看他,一双本来很桀骜的浓眉此时向下弯着,大眼睛里都是自嘲·他扯扯身上的西服,问他:“今天新买的,你觉得怎么样”·郝凡盯着他的单结领带结,回:“好看。”
孟玉成眼底的自嘲立马一扫而光,开心地低声自语:“好看就好,好看就好·”··侍者开始上主菜,牛腹肉、烤龙虾,精致的摆盘让食物看起来像是艺术品。
孟玉成左刀右叉地切牛肉,他左手不稳,刀尖划过瓷盆底的声音刺耳·郝凡也是左刀右叉,帮着熟练切好··孟玉成不自然地笑着:“我还是习惯用筷子。”
郝凡什么也没说,叉了牛肉送入口中,瘦中带肥的肉,口感绵劲·孟玉成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吃相,喝完了第四杯酒··电梯里遇到的年轻人出现时,郝凡正往口中送着小块的虾肉,并非全熟的虾肉让他有点吃不惯,皱着眉头细细地嚼着,看着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到孟玉成身后,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遍,落到孟玉成身上。
“哟,好巧”穿着贴身高领毛衣的年轻人一扭腰,站到了孟玉成身侧,盯着他上下打量··“不错嘛,我就说你收拾下绝对是个大帅哥”·孟玉成看到他,脸色大变,右手的叉子掉到桌上。
年轻人得意地笑:“想不到在这里遇上”·郝凡吞下腥甜的龙虾肉,看着孟玉成冲他慌乱地摇头,又冲年轻人厉声问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年轻人皱眉,伸手捏住孟玉成下巴:“你问我是谁”·孟玉成打掉他的手,喊旁边的侍者:“这里有个神经病,快赶他走”·侍者搞不清楚状况,没动。
年轻人看着孟玉成笑得嘲讽:“怎么,睡爽了就翻脸不认人了”·郝凡放下刀叉,孟玉成紧张地解释:“你不要听他瞎说”·年轻人将散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淡红的嘴角向上弯着:“要不是看你床上技术不错,我才懒得找你呢。”
郝凡看着孟玉成的脸涨得通红,他指着年轻人声音发颤:“你,你不要瞎说”·年轻人突然伸手抓过他的脸,狠狠地吻上他··郝凡目瞪口呆,旁边的侍者也惊呆了,邻桌的客人也停下交谈,不约而同地看过来。
郝凡清楚地看到年轻人的舌头卷起了孟玉成的舌头,在孟玉成推开他之前,他先松开孟玉成,舔着嘴角道:“红酒的味道不错”·孟玉成猛得起身,全身发抖,脖子上青筋直冒,他冲年轻人挥拳,年轻人直身站着,一动不动。
郝凡双手撑桌,小声喊:“不要”·孟玉成的拳头偏了半毫,轻轻蹭过年轻人脸侧,劲风拂落他耳侧的头发,滑到脸上··年轻人冷笑:“怎么,有本事把我搞到差点下不了床,还有本事揍我”·孟玉成颓废地坐到椅子上,理亏地道歉:“对不起,你忘了吧。”
年轻人又换了一种笑,眼睛里的狂热让郝凡害怕·他拿起孟玉成放在桌边的手机,熟练地输入密码解锁了,- cao -作一番后放回手机··“我的微信,手机号码都给你加上了,我的名字也给你存好了,我叫夏青,夏天的夏,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的青,可别再忘了。”
夏青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眼睛里的水波好像快要溢出来··“以后要再敢拉黑我,我就跑到你公司去找你,My dear Charles,孟——玉——成”夏青一字一顿地说出孟玉成的名字。
孟玉成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挤出来了,夏青冲他歪头笑:“你知道吗,你说谎时话特别多,眼珠子转得也特别快,我一听就知道你那些东西是编的·所以,我翻过你的钱包了,看过你的身份证了。”
郝凡看夏青,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志在必得的狡黠·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对面的孟玉成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快要窒息了·夏青还在开心地往下说:“还有你的工牌,原来是做IT的啊,我挺喜欢你这种理工男的”·孟玉成狠狠地盯着他,握拳的双手在发抖。
夏青弯腰凑到他耳边,贴着他的耳朵道:“干起来特别带劲”·他声音不小,郝凡全都听到了,他扭头看窗外,远处的黄浦江掩在夜色里,像一条蛇。
“这就是你的那个白月光”夏青转身指着郝凡问孟玉成··郝凡回头,夏青漂亮的眸子盯着他··“别瞎说”孟玉成一边呵斥他,一边偷看郝凡。
郝凡看看他,又看看夏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夏青嫌弃道:“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被你弄两下得散架吧”·孟玉成抬高声调:“够了”·夏青冷哼一声,盯着孟玉成咬着牙说:“敢再不理我,有你好看”·孟玉成后背发寒,整个人好像掉进了黑洞里。
他怎会想到,第一次约居然约到这种狠角色·他不该贪图夏青美貌的,不,是不该走出这一步的·反正藏一辈子,他又不是做不到··夏青捏了捏孟玉成的脸,转身走了半步,又回转身来,猛得凑到郝凡眼前。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郝凡可以清楚看到他褐色瞳孔中的自己,呆若木鸡·夏青伏在他耳边用一种魅惑的语气细声道:“他在床上特别能干,你受不住的。”
听得郝凡太阳- xue -突突直跳,脸上好像有火在烧·夏青说完,回头冲孟玉成眨眼,心满意足地走了··对面的孟玉成等他走没影了,才敢出声:“你,你不要听他瞎说”·第25章 ·这是吴言以前常来的餐厅,与黄浦江只隔了一条街,天台有一个大玻璃房酒吧,视野开阔,外滩风景一览无余。
经理认识吴言,看到他来亲自招待··张乔点了份牛排,吴言坐在他对面看他进餐·他左手拿刀切牛排,吴言笑道:“其实你左手的习惯还是没改过来”·“天生的,哪有那么容易改。”
张乔右手拿叉叉起一块牛肉送入口中··“你爷爷当年还真是奇怪,非得把你矫正过来·”吴言记得小时候经常看到张乔因为使用左手挨打,他是天生左撇子,硬生生被打成了右撇子。
·张乔不语,默默换了刀叉方向··吴言不再提过去的事情,开始讲公司的事情·他出来创业,家中没有扶持,资金上调转不太顺畅,烦恼也是不少··“幸好有蒋树”吴言忽然感慨。
张乔看他,吴言笑道:“他不仅技术能力一流,忽悠人的能力也挺厉害,上次去见投资人,他打开PPT一通说,那架势别说,有点——”·吴言翻着眼睛想着措辞:“像雷军”说完他又笑:“他英语口音挺重的。”
他学蒋树说英语,怪模怪调·张乔打断他:“这没什么可笑的”·吴言不以为意:“闹着玩嘛,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搞笑呢”·张乔不想理他,埋头吃东西。
吴言静默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手敲桌子道:“那天蒋树找我问一人——”·张乔切肉的动作微顿··“朱欢,朱欢你还记得吗以前0+1的那个大胖子,特厉害的那个”吴言很兴奋地说起,“那小子是个天才啊,至今为止,我再也没有见过可以像他那样左右手分开干不同事的人。
你还记得吗,有次他右手码代码,左手玩魔方,卧槽当时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吴言对朱欢印象深刻,很多事他都记得·张乔听着他的讲述,慢慢地嚼着嘴里的肉。
吴言回忆了几段当年朱欢让人惊艳的事迹,追着问张乔:“你还记得他吗”·牛排还剩一半,张乔放下刀叉,轻声细语:“记得·”·吴言看他表情严肃,眼中有某种情绪慢慢氤氲开了。
当年的比赛他知道内情,更知道张乔的无可奈何·他以为他已经放下,没想到还在耿耿于怀,随口编着谎话:“听蒋树说,那小子现在过得挺好的,年薪百万呢”·张乔反问他:“蒋树这么跟你说的”·“对啊”吴言心虚地笑着,“吃完了我们去楼上喝酒吧”·张乔没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扭头看窗外,明珠塔再光芒璀璨,也抵不过旁边众多高楼大厦上不停变换图案的灯光,流光溢彩地展示这个城市的繁华。
发黑的江水映着这个城市的灯红酒绿,热闹非凡,不知道江底是否也一样··他的表情渐渐悲伤,吴言拍脑袋,觉得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自己是个猪头傻瓜··“我妈今早给我打电话了。”
张乔低声说起··吴言先是“啊”了声,反应过来后没好气地问:“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她要结婚了”·“哈”·张乔转头看着惊讶的吴言笑:“她说,她要结婚了。”
吴言看着他的笑,气更不打一处来,拉着脸说:“她结婚关你什么事,难不成还想让你去当个花童啊还有男人敢跟她结婚,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义愤填膺的姿态让张乔笑出声:“她只是打电话跟我说一声。”
吴言气哼哼:“你还笑得出来”当年要不是他这妈,张乔也用不着作弊,记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你也别这么讨厌她,她毕竟是我亲妈。”
张乔叹息··吴言翻了一个大白眼··江面上白色的高级游艇慢慢驶过,可以看到游艇上穿着白色羽绒服举着高脚杯的男人和女人,辨不清面目··张乔笑道:“我爸出事是早晚的,他野心太大。
你知道,我爷爷总是贬低他”·“话是没错,但哪有老婆举报丈夫的”吴言不能理解的是这个,当年张乔爸爸出事后,他爸爸都疑神疑鬼地怀疑起他妈妈,天天在家里发表一些女人靠不住的言论,他妈妈气得只能揍他。
“谁叫他把小姑娘带回家玩的”张乔摇头笑得嘲讽,“有哪个女人能够忍受男人把别的女人带回家里玩·”更何况,带回家的女人还跟自家儿子一般大。
吴言无语挠头,反正当年的事,孰是孰非已经说不清楚了·他只知道,张乔为此吃了很多苦·原本衣食无忧的人,陡然跌到连出国的费用都凑不齐,换他早疯了。
“你心情不好就是因为这个”吴言看张乔··“没有心情不好·”·吴言起身:“走,上楼喝酒·”·张乔没动,看着窗外道喃喃自语:“这次是真的只剩下我自己了。”
吴言在他脸上看到了寂寞、难过……各种情绪混在一起,组成了他看不下去的脆弱··“上楼喝酒,我在这儿存了一瓶特好的威士忌”吴言拉他。
张乔抓开他的手:“你陪我去下面走走吧”·冬天的外滩江风刺骨,游客们拍完照就走,不敢久留·过了晚上十点,整个外滩差不多空了,只剩下五彩的灯光照在暗黑的江面上,明珠塔的影子跟着江水晃荡。
发寒的风,毫不客气地扫在坚持留下的人脸上··郝凡迎着江风,恨不得把脸全部埋进毛衣领口·身旁的孟玉成穿着单薄的西服,早就冻得全身发抖,却还是拉着他不让他走,来来回回地解释着他和夏青的事情,以及他也喜欢男人的事情。
“大学时才明白,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不可改变·我家里人很保守,要是知道我的事情,得打死我·”孟玉成牙齿打颤地说着他的经历,和很多人一样,充满了压抑与无奈。
他本想藏一辈子,却抵挡不了本能··对此,郝凡无话可说··“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孟玉成起码感叹十遍以上了,对于他和夏青的事情。
他很后悔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嗯·”郝凡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如果他敢纠缠我,我不会让他好过的”孟玉成突然发着狠说,可是太冷了,他话未说完,打了个寒噤,尾音拐了个弯儿,听起来有点滑稽。
·郝凡记得夏青眼中的狂热,带着野兽找到猎物的快乐··“他长得挺好看的”·孟玉成表情微僵,眼中的狠厉成了碎片··“他还挺喜欢你的。”
郝凡想着夏青强吻孟玉成的画面,占有欲光明正大地写在脸上·他的霸道与大胆,让郝凡欣赏和羡慕,是他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你,你别瞎说”孟玉成大声驳斥,“他,他就是个变态”·郝凡停下脚步,看着他道:“要是他是变态,那我也是,你也是。”
孟玉成一下子慌了,抓着他的手臂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郝凡拨开他冻得发红的手··“对不起·”孟玉成道歉,“我,我,我只是害怕。”
害怕被人发现喜欢男人,害怕被大家看不起,更害怕真的爱上男人··“好冷”郝凡裹了裹身上的大衣:“你回家吧,我也要回家了。”
“我——”孟玉成似乎有话要说··郝凡将挡到眼镜的毛衣领口往下拉了拉,孟玉成的嘴角在抖,不知道是不是冻的··“我,送你。”
孟玉成挤出一句··郝凡转头看对岸的明珠塔,长细的塔尖指着天,黑云好像插在上面·原来听不到想听的话,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是会失望的啊·哪怕,说话的人是错的;哪怕,对此毫无期待。
“不用·”他拒绝··“我——”·“孟玉成你走吧,太冷了,你穿的太少了,明天你得感冒了”郝凡正色劝说他。
“还有,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郝凡又补充道··孟玉成愣着不动,郝凡不再看他,转身就走··“郝凡——”孟玉成叫他。
郝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不起·”孟玉成说,不大的声音被江风送到郝凡耳边,呼呼的,很炸耳朵··“其实,那些照片没什么,我早就删了。”
孟玉成停顿了半晌,风更大了,吹得郝凡头疼·路边经过一辆警车,突然拉响的警铃刺破了夜空··脸上落下一丝冰凉,郝凡抹了抹脸抬头望天,好像下雨了。
“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是怎么拍到那些照片的吗”孟玉成在他身后幽幽问着··第26章 ·郝凡快步往前走,刺骨的江风夹着雨丝打在脸上,吹得他全身发寒。
身后没了动静,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孟玉成背对着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顺着风他走得很快··如果此时他能回头看一眼,郝凡一定坦白,他第一次拿那些照片威胁他时,他就猜到了。
直男是不会去gay吧的,更不会偷拍两个男人的接吻照片和视频,也不会偷拍那么多不认识的男人··孟玉成肯定会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拍了别人郝凡会诚实地回答,他曾经黑进过他的手机、电脑,该看的都看了。
他从未担心过他的威胁,因为他是心甘情愿被威胁·那会儿黎医生说,要尝试主动改变·比起依靠一无所知的陌生人,天天见面的男同事看起来更安全··他只要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就满足了,帮助他撑过那段最难的时间。
如果孟玉成再坦诚点,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可惜孟玉成不是·他和孟玉成不过是彼此利用,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可是郝凡依旧难过得心脏缩紧,胃中翻腾。
变大的雨砸在脸上,又疼又冷··吴言陪着张乔漫步江边,曾经漆黑一片的对岸如今高楼大厦,灯光璀璨,成为这个城市耀眼的存在·吴言想起小时候顽劣的他经常挨打,听话的张乔也经常挨打,没有一天不挨打。
“好像整个院子的小孩都在挨打,就没有小孩不挨打的·”吴言仔细回忆后,发现他和张乔并非最惨,同院还有一个大胖小子,因为吃得多挨打··“那胖小子叫什么来着”吴言已经想不起大胖小子的名字,“他只住了两三年吧,后来他爸去浙江当了啥干部,一家都走了。”
·“周野·”张乔说··吴言拍他肩膀:“还是你厉害”·“你现在也还能过目不忘吗”吴言随口问起。
张乔看着漆黑的江水点头··吴言啧嘴了半天:“你这也是天才的一种啊·”·可惜,家中无人看重就罢了,还要拼命打压·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又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吴言和他的爸爸一样,对张家人的做法很不理解·吴言的爸爸常在家点着他的脑子说,要是你有张乔的脑子,我做梦都得笑醒··张乔轻声哼笑·自两人到江边后,他说过的话还没超过三句,光吴言一人叽里呱啦。
热闹的他让冬夜多了几分温暖,不至于那般难以忍受··吴言说着说着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张乔回头一看,鼻涕都冒出来了·江风实在冻人·张乔说:“我们走吧。”
“看够了”吴言抹完鼻涕,又打了一个喷嚏,口水都喷出来了·就算如此,也不忘认真打量张乔,看他脸色··张乔看着他的狼狈样笑:“走吧,冻够了。”
吴言见他眼中- yin -霾散去不少,一边打喷嚏一边乐呵呵地笑着:“那是,再走下去我得成冰棍了·”·两人走回停车场时,天上下起了小雨。
吴言缩着脖子感慨,幸好回得及时·张乔望着天,漆黑的云笼罩夜空,看来要下大雨··两人快步跑到地下车库寻到车,旁边的现代车里突然下来一人,把吴言吓了一跳。
那男人西装革履,头发凌乱·他望着张乔喊:“好巧啊,张总监·”·张乔上下打量他,今晚的孟玉成看起来和平日不一样···“和郝凡出来吃个饭。”
孟玉成说··张乔轻微地皱了下眉,吴言在一旁问:“谁啊”·孟玉成看他皱眉,挂起了嘴角:“你要的东西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和王总看了就会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张乔盯着他不说话,眼底的情绪复杂··“我知道你对郝凡感兴趣·”孟玉成一副看穿他的模样,“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对他感兴趣,都不要——”他停顿了一秒,换了一句话:“记得给他涨工资。”
都不要像我那样利用他,孟玉成看着张乔在心里说完没说完的话·从张乔入职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他早晚会离开·张乔和郝凡是同类,他们都拥有常人没有的能力与才华。
平凡的他,不管是站在张乔身边,还是站在郝凡身前,都显得滑稽可笑··“也谢谢你的推荐,让我薪水翻了一倍·对哦,王总那边还得麻烦你提醒他一下,我要的东西能否尽快给我。”
孟玉成说完了想说的,看着面色不霁的张乔,心里升腾起莫名的快意·他微微笑过,重新坐回车里,迅速开走了··吴言看着眼中风起云涌的张乔,嚷嚷着问:“这谁啊,听他说话怎么这么讨厌呢”·张乔望着孟玉成的车消失在拐角,他的车屁股后面有泥。
他回吴言:“同事·”·“要离职了”·“嗯·”·“那就好,看着挺讨厌的”·两人坐到车里,吴言发现张乔突然看起来很疲惫,整个瘫在车座里,安全带都没系。
吴言提醒他系安全带,关心地问他:“你还好吗”·“我遇到一个和朱欢很像的人·”张乔开口说起·这个名字像一个刺,扎进吴言心里,他踩下油门,车猛得滑出去。
没系安全带的张乔身体往前靠了下··“哪里像长相体型”他故意问··果然,被张乔狠狠瞪了,整个人瞬间有了生气。
吴言得意地哈哈笑,他知道他不喜欢听这些话·可他见不得张乔死气沉沉,恨不得他时时刻刻都跟他一样,嘻嘻哈哈地乐着,玩世不恭都没关系·他有那个本钱。
张乔又不说了,默默绑好安全带·车驶出车库后,顺着东一路一路向北·黄浦江在右侧,路边树木东摇西摆,漆黑江水翻滚,豆大的雨滴急促地砸在车窗上。
吴言瞟着沉默不言的张乔,追着问:“哪里像嘛”·“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挺像的·他好像也是能用左右手,写的代码很干净,喜欢听歌。”
封闭的车厢里,张乔低沉的嗓音流动着·吴言打开了电台,有个外国歌手在唱:·“pardon me,I didn’t realize what’s in your eyes.My arms are open wide,but I can’t infer the sight what I wanna do……”·简单的吉他架子鼓伴奏,歌手的声音录得靠后,像是在一个空房子里吟唱,寂寞到哀伤。
听得吴言也郁闷了,他切了电台,一对男主持正在怼天怼地地帮人解决感情问题··“你这就是犯贱,人都不爱你,你还上赶着,太贱了”·声音妖娆的男主持特愤恨地说着。
另一个同款声线的男主持附和:“对啊,不爱你的人干嘛老是抓着不放,你不是真的爱他,你不过是想证明自己的魅力,说白了就是自恋”·“对,自恋”·“没错,太犯贱”·吴言和张乔同时听笑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吴言再次切了电台,终于换到一档正常的,正在做午夜天气预报,说明后两天有大雨··吴言没好气地说:“这世界上天才很多,不止朱欢一个。
我觉得我们家蒋树也是个天才,你怎么就不觉得他像朱欢”·张乔无语地看他,吴言斜眼扫过他:“你别忘了你自己,你也是天才啊,我的天才乔乔”·张乔摇头:“我不是。”
起码和朱欢相比他不是,和郝凡相比,他好像也不是··“你都不是天才,我得是个白痴了·”吴言不平道,“天知道,小时候我多想跟你换脑袋啊”·张乔被他不爽的语气逗笑。
外边的雨下大了,车窗上的雨水像瀑布一样··司机看着浑身淋- shi -的客人发抖地坐到车里,担心地问道:“您这冻坏了吧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呢您去哪儿”·面色苍白的年轻客人声音发颤地回:“黄家路99弄3号。”
完了又问师傅:“有没有塑料袋,我想垫着车座,别把您车弄- shi -了”·司机回头多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冻得发白的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把车前的纸巾盒扔到后面:“不碍事,你先擦擦水,黄家路很快到”·郝凡正身坐着,不敢靠到椅背,生怕弄- shi -更多地方。
他抽了纸巾擦着脸上的雨水,还有嘴边刚刚吐过的污秽,望着窗外雨幕里的交通信号灯由绿变红··电台里陈粒骨感的声音唱着她曾经的脆弱与不安:“不敢回看,左顾右盼不自然的喜欢,偷偷搭讪总没完的坐立难安。
试探说晚安,多空泛又心酸,低头呢喃……”·疾驰的车辆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犹豫了很久的吴言趁机转头认真地问张乔:“乔,你是不是喜欢朱欢啊”·张乔扭头望向窗外,隔壁车道平行停了一辆出租车,后车座的人影子模糊,似乎也在看着窗外。
同在雨夜里的人,是不是有着同样的烦恼和困惑·张乔默默揣测··吴言看着他的半个侧脸叹气:“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问·都过去的人和事了,你也别一直念念不忘了。
人活在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张乔听完这话,回头淡淡地瞥过他:“那你也身不由己下,陪我去参加我妈婚礼好吗”·吴言拍着方向盘骂:“卧槽,我才不去”·第27章 ·周一郝凡请假,没去上班。
例会结束后,张乔单独叫住了孟玉成,他又恢复成平时装扮,黑色薄羽绒,保暖的登山鞋,保暖内衣在脖侧的衬衫衣领处露出一点,清晰的牙印时隐时现··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孟玉成望着他笑得意味深长:“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郝凡不是更好”·张乔眼神偏转,落到他右脖侧的牙印,牙印大且深,咬得很用力。
孟玉成很不自然地扯扯衣领,挡住了牙印··“你有什么事”孟玉成难掩慌乱,全无之前的自信与从容··张乔说:“东西没收到。”
一瞬间,孟玉成很尴尬·他再次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子,说:“我再发一遍·”·“好·”轮到张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还有别的事吗”孟玉成抬脚迈向会议室门口··张乔摇头,看着他慌慌张张地离开·等他一走,他立马沉脸,脑子里全是挥散不去的联想。
张乔- yin -沉地回到办公室,孟玉成重新发了邮件,他要给他看的东西在附件,正文加了一句话:“郝凡生病跟我没关系,你不要多想·”·前一句话击散了张乔的联想,让他有点愉快。
后一句“你不要多想”又让他隐隐不悦,被人看穿的感觉并不好··他下载了附件PDF,迫不及待地打开·整洁的排版,舒服的配色,赏心悦目·工整的图表,流畅的逻辑体系,层层递进的结构,一目了然。
一周时间不到,就能做到将内核的线条架构清理清楚,确实不是常人所为··郝凡果然如他所看到的那样,非同一般·他记得孟玉成给他推荐郝凡时,有股按捺不住的激动,生怕他不信。
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还主动做了这份东西给他看··他问过孟玉成,为何举荐郝凡·他说服郝凡跟他一起离开,也不是没有可能·两个人去新公司,比他一个人去不是更好。
后面的话,张乔没说全··他约李年新吃饭时,直接问过他了·李年新说,他知道孟玉成和郝凡关系不一般,但具体怎么不一般他不清楚·不过自从两人关系变好后,孟玉成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有了很大变化。
“比以前更系统,解决问题的切入点很特别·”李年新是如此评价的·他还说,孟玉成一直想等他走了,坐上他的位置··“不成想被你截胡。
他肯定一边恭维你,一边在心里骂你·”李年新和孟玉成一起进公司,大家共事多年,对他很了解··张乔怎会感觉不到孟玉成的当人一面背人一套·孟玉成的示好太刻意了,带着一股傻乎乎地讨好。
他并不复杂··对于他的疑问,那日站在- yin -暗处的孟玉成说:“郝凡继续跟着我,只能做一个凡人·他不是凡人,他是金子,需要发光·”·说这个话时,他的脸上带着解脱的轻松和愉快,又好像做了什么伟大的事情一样,有一股自我牺牲的骄傲感,让张乔感到不悦。
孟玉成举荐郝凡并不是没有条件,到最后,他都在拿他做交换·在张乔眼里,他的成全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表演,虚伪无聊,又很可笑··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张乔很早以前就明白了,人一旦自私起来可以做出很多违背良心的事。
所以他认真地写了那封举荐信,推荐他去了校友的公司·孟玉成确实不适合干技术,换岗对他来说,才是真的解脱··整个上午,张乔将郝凡写的方案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原本不甚明朗的心渐渐明朗,他给王大义打电话:“王叔,我们可以开始启动项目了。”
王大义听到他的好消息,开心地大笑,也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我在谈两个人,改天有空碰一下,大家见面聊一聊·”·“求之不得·”张乔终于有了开始干大事的激动与兴奋。
王大义问他:“那个郝凡怎么说”·张乔毫不客气:“涨他十倍薪水,都得留下·”·“这么厉害”·“我给你看个东西”·张乔把PDF截图微信发给他,王大义只是看了三页,便倒抽着气说:“想不到我们公司居然藏龙卧虎”·张乔笑而不语。
王大义回过神来又骂:“孟玉成那个混蛋,霸着茅坑不拉屎”·“郝凡又不是茅坑·”张乔翻着白眼吐槽··王大义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两人聊了点工作上的事情后才挂电话。
张乔跑到外面大办公室转了一圈,郝凡的位置上空落落的,不知道是谁把他养的绿植放在了桌子正中间,搞得好像他已经离开了似的·他假装找小东要东西,把绿植移到边上。
他一走,小东又顺手把植物移到中间:“郝凡说了,放在这里能晒到太阳”·张乔转回自己办公室,坐下来把手机抓在手中像转笔一样的玩,从右手转到左手,他的左手始终比右手更灵活。
他用左手给郝凡发微信:“你怎么样感冒严重吗”他等到下午,郝凡都没回··周二,郝凡依旧请假,他已经退烧了,本来可以上班的。
可是,妈妈郝美丽同志一大早突然从南京过来了,见他面色发白说话有气无力,非得让他继续休息·郝凡根本拗不过她,只得继续在家躺着,看着郝美丽在家里翻东翻西。
·张乔发现郝凡还是没来,心中隐隐担忧·早上老客户拜访,他亲自接待,一直开会到中午·他没留客户吃饭,等他们一走,马上拎包外出。
家里门铃响起时,郝凡和郝美丽都被吓到,尤其郝美丽,疑惑地看着郝凡:“谁啊朋友”·坐在床上喝粥的郝凡非常笃定地摇头:“不是,应该是物业”··郝美丽不满地轻哼,起身去开门。
郝凡在里屋,听到了门打开的动静,然后大概静默了一分钟之后,才听到郝美丽问:“你是哪位”·“我是张乔,郝凡的——”居然是张乔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紧张:“上司。
您是郝凡的妈妈”·“对啊,怎么,不像吗”郝美丽又要开始她的表演了··郝凡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手上还拿着喝粥的瓷勺。
被郝美丽堵在门口的张乔看到他,眼睛一亮,仿若遇到救星,喊他:“郝凡”·郝凡喊了一声:“妈”·郝美丽回头冲郝凡不可思议地笑:“原来你有朋友啊”·郝凡扭头看着窗外,早上的大雨已经停了,天透出一点阳光,照得对面的红屋顶发亮。
心跳的速度变得太不寻常,皮下的每一根血管都在突突蹦着,脑袋有点晕,头顶在冒着热烟··张乔看他模样,似乎不欢迎他的到来,往后退了半步,他也知道自己的冒昧拜访不妥当,但还是忍不住来了。
他以为外地人的郝凡跟其他人一样,都是一个人租房住的··郝美丽看出他的退怯,一把拉住他,热情地喊着:“快进屋坐,外边冷”·张乔被她强拽进了屋,按到沙发上坐下,给他端茶倒水。
郝凡在他对面坐下,他摘了眼镜,面容更显苍白消瘦,宽松的厚家居服像挂在他身上似的,双手握着一只勺子,偶尔看他一眼,大多时候都是直直地望着窗外··阳光好像更多了,红屋顶的琉璃瓦在反光,四季常青的青松被雨水洗过一场,灰败的冬青终于看起来没那么惨淡了。
窗户上的雨珠在慢慢往下滑··心脏跳太快了,郝凡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开口,自己就炸了·耳边各种乐器乱哄哄地演奏着,一时之间,什么也听不清··郝美丽坐在张乔身边,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与惊喜,直勾勾地盯着他。
张乔头皮发麻,一直喝水··“你多大”郝美丽突然发问··张乔被吓得一口水噎在喉咙,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说:“31。”
“有兄弟姐妹吗”·“没有·”·“独生子”·“嗯·”·郝美丽皱起眉头。
不知为何,张乔突然感到莫名的紧张,他看郝凡,郝凡压根没看他,眼神笔直地不知道在想什么··郝美丽又问:“你有女朋友吗”·“没有。”
“那你有男——”·“妈”发呆的郝凡突然出声打断她,声音大到张乔惊讶·张乔听到了那个“男”字,郝美丽发音吐字清晰有力,很有腔调。
郝美丽被惊到:“你喊那么大声干嘛”·张乔看郝凡,他变得很激动,原本苍白的脸上因此染上了一点血色·他捂嘴咳嗽,咳完了问郝美丽:“你不是说过来讲课的吗,这都几点了”·郝美丽看了眼时间,“哎呀”地叫着,马上换了一副模样,优雅地拍了拍张乔肩膀:“对哦,我下周在上海博物馆有演出,你要不要来看和我家欢——”·“妈”郝凡又是一声激动大喊,打断了她的话。
张乔也听到了那声清晰的“欢”字,他疑惑地看郝凡,郝凡正瞪着郝美丽··郝美丽叉着腰教育他:“你这样真的一点都不好看”·“你再不走就迟到了。”
郝凡大声地提醒··郝美丽不管他,笑眯眯地看着张乔说:“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聊·”说完披好淡粉色大衣,戴好黑色皮手套和羊绒窄檐帽子,非常摩登地走了。
等她走了,郝凡和张乔大眼对小眼,相对无言·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郝凡竖着耳朵听,好像是日文歌又好像不是·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划过张乔,看他交握的双手,还有不经意间转动的眼神。
张乔暗暗观察室内,过去的老洋房,重新翻修过,但依旧维持着旧时的复古模样,家具看起来老旧,但配色款式都很讲究,身下的墨绿色绒布沙发应该是古董·一室一厅的布局,看样子只有郝凡住在这。
他的目光停留在角落里的复古唱片机上,旁边的老橡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竖放着三排黑胶唱片·架子顶端放着两个相框,一男一女分开的黑白照,照得很有艺术感,男的穿着旧时文人的中式长袍,手里夹着烟看向一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好像在跟人聊天。
女的穿着80年代的衬衫连衣裙,戴着大草帽,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女的是郝美丽,男的应该是郝凡爸爸,都有着不俗的容貌··“你妈妈很年轻·”张乔先打破沉默,“你的爸爸妈妈都很好看,很有气质。”
郝凡这才大胆地将视线停在他身上,发现他眼里的尴尬与不安不比他少·他放松下来,抿嘴不好意思地笑:“她是话剧演员,我爸也是·”·他笑时下半张脸很像郝美丽,眉目有爸爸的影子,只是他太瘦了,明朗的五官中藏着病态。
张乔恍然大悟:“难怪·”·郝凡又咳嗽了两声,张乔问:“你要不要加件衣服”房间里的暖气其实开得很足,几口热茶下去,他手心都发汗了。
郝凡没应他,反过来问他:“我妈是不是很奇怪”·张乔一愣,摇头:“不会,很有趣·”看起来比他的家人有趣多了。
郝凡露出“我知道你在客套”的笑,张乔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一点淡淡的苦涩··“我家里人都挺奇怪的,他们是搞那种先锋戏剧的,脑回路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我已经习惯了,外人可能不太习惯·”·张乔没有说话,他能理解郝凡话里的无奈·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家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外人看到的永远都是好的一面。
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其中的苦恼···“她刚刚问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也是表演老师,经常那样问学生,养成了坏习惯·”郝凡解释。
·张乔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嗯,我理解·”·郝凡不自然地捏紧手上的勺子··“你刚刚是在吃饭”张乔看着他手中的勺子问。
郝凡刷得红脸,他居然一直拿着把勺子·他握着勺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还有卧室里被掀翻的粥,怕是已经弄- shi -被褥··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阳光更多了,有一些直直地透过窗户,照到屋里来,光束里的微尘们打着圈。
有几声钢琴音从楼上传来,清清脆脆·张乔起身,略显疲倦晃了晃脖子,这才看到另一侧靠墙摆放的钢琴,和放在更角落的大提琴··郝凡跟着起身,见他目光停在乐器上,举着勺子解释:“我爸和我妈的东西。”
“你不会”张乔眼带笑意地看着他··郝凡捏着勺子小声道:“会一点·”·张乔看他微微紧张的模样,“会一点”不像是谦虚,倒像是掩饰。
“我没什么天分,学得不好·”郝凡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急忙补充道:“我对这些东西真的没什么天分,听听就好·”·张乔笑而不语,低头理顺身上的大衣:“我得回公司了。”
郝凡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啊”··“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明天能去公司吗”张乔问··郝凡连连点头,点完头又咳嗽。
他赶紧捂住嘴:“我会戴口罩去公司的·”·张乔叹息着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挥过:“实在不舒服多休息几天也没关系·”·郝凡一边摇头,一边翻着眼睛向上看。
张乔这个莫名又亲切的动作实在让他困惑··张乔再次笑出声,心中难掩的快活让他忍不住开口:“明天有空吗晚上去试菜”·郝凡几乎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好。”
张乔往外走,郝凡跟着·到了门口,张乔忽然转身,神色严肃·郝凡紧张地捏紧勺子··“你怎么不回微信”·“啊”·“昨天给你发微信了,你怎么没回”张乔盯着郝凡的眼睛,没有眼镜的阻挡,他的眼睛看起来很- shi -润,眼珠亮黑。
郝凡习惯- xing -地去托鼻梁上的眼镜,发现没戴眼镜,掩饰地蹭了蹭鼻子,小声解释:“忘了,吃了药一直在睡觉·”昨天烧得昏昏沉沉,没回张乔的微信,也没接孟玉成的电话。
“不是故意不回就好·”张乔说··郝凡心中一紧,急忙摇头道:“没有故意·”·张乔笑着拉开门,楼道里的冷风卷进室内。
他又把门半掩回去,回头问郝凡:“你是不是丢过一只手机”·第28章 ·看着郝凡戴着口罩来上班,孟玉成在办公室里装模作样地来回好几趟后,才敢站到他身边,关心地询问:“身体好点了吗有去医院吗医生怎么说”·絮絮叨叨地问了一堆。
郝凡有片刻的恍惚,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可是他看着孟玉成不敢直视他的眼神,知道有些东西是回不去了·不管是他,还是孟玉成·两人原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淡淡地看着他,不说话··孟玉成被他看得发慌,自顾自地说着:“看你的样子应该没问题了,那就好·”·他说话时故意理了理领口,羊毛的赭红色衬衫很适合他,领口笔挺干净。
郝凡注意到他的鞋,灰色的运动跑鞋是没见过的外国品牌,款式很新··孟玉成挪着脚躲开他的打量:“我下周就不来公司了·周五部门的人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你的身体没问题的话,能来吗”·郝凡轻轻笑了,小声说道:“你不用这样客气·”·孟玉成松了口气,露出轻松的笑脸,习惯- xing -地顺手想要摸郝凡的头,身后响起张乔不疾不徐地声音:“孟经理——”·孟玉成别扭地收回手,和郝凡一起回头看。
张乔冲他挥着手中的U盘:“你要的东西”·郝凡扯扯口罩,看着孟玉成的脸色变化,从欣喜到紧张·孟玉成偷看了他好几眼,才迎上去,假笑着把张乔推进了办公室。
张乔转身前冲郝凡眨了一下眼睛··郝凡赶紧低头,红着脸对着电脑一阵乱敲·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想到刚刚孟玉成躲躲闪闪的模样,又没来由的生气,都已经要走的人了,还如此鬼鬼祟祟。
那个叫夏青的漂亮年轻人,能抓到他的真心吗·办公室里,孟玉成拉着脸接过张乔递过来的U盘:“你刚刚故意的吧”·张乔挑眉,疑惑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孟玉成盯着他看了几秒,把U盘插到电脑里检查··张乔看着他谨慎的样子,忍不住冷笑:“你跟了王大义这么多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说好的给你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U盘里资料是王大义给孟玉成的礼物,想要最后扶他一把·孟玉成想要在新公司新岗位上做出成绩,需要学习的东西不少·孟玉成草草浏览了一遍,拔下U盘放到包里,脸上并无多少欣喜,反倒有些理所当然。
张乔完成王大义的任务,转身要走··孟玉成叫住他:“你——”·张乔回头看他,孟玉成犹豫一番,冲他摆手道:“没什么,就想告诉你,周五晚上我请大家吃饭。”
他原本想说,不要让郝凡知道他举荐他的事·可是想想又觉得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举荐郝凡,并不是坏事,哪怕他藏了私心··“好。”
张乔轻快地应下··孟玉成低头看到他脚底的白鞋,皱起眉头,再次叫住张乔···“对哦,郝凡喜欢男人·”他假装很随意地提起。
张乔停下脚步,回头略显震惊地看着他··孟玉成无法按捺心中汹涌的快意:“还有,他喜欢你这样的”·正常男人应该都不会乐意被另一个男人喜欢吧。
孟玉成看着张乔眉头紧蹙,没有他想要的嫌弃与不适·他不自然地歪了歪嘴角,难掩失望··“那真是我的荣幸”张乔很快换成笑脸。
孟玉成哼笑,死鸭子嘴硬·张乔深深看了孟玉成一眼,转身离去··等他一走,孟玉成小声地开骂:“神气个屁,不就是装逼吗,我也会”说完他踢了踢桌角,新鞋鞋面马上蹭上印记。
今早他在夏青的衣帽间里,看到了好几双和张乔脚上一模一样的白鞋,夏青特别得意地给他介绍,一双上万,知道这个品牌的人很少·品位非凡的人才会喜欢它··他刚骂完手机震动,新微信进来。
他点开,是夏青,刚睡醒的软绵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撒娇:“衣服鞋子好穿吗大家有没有夸你好看,土包子”·“- yin -魂不散”孟玉成气恼得连踢桌角,鞋面上的刮痕越来越多。
张乔出了孟玉成办公室,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角落里戴着口罩忙碌的郝凡,沉思了半晌,回到办公室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郝凡的旧手机,开机后快速地解开锁屏,手机电量满格,不多的应用程序按照颜色渐变排列着。
张乔滑动着页面,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记得郝凡常用手机听歌,可是显示在桌面的应用程序里,并无听歌程序,苹果自带的听歌应用居然也找不到了··临近下班时间,郝凡连着跑了好几趟厕所,看头发有没有乱,脸有没有脏,穿了一天的衣服有没有沾上污渍。
有一次还撞上了孟玉成,他见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欲言又止·郝凡主动跟他搭话:“后来夏青有再找你吗”·孟玉成回得很快:“没有。”
郝凡扫了眼他的鞋,孟玉成掩饰地笑着:“你问这个干什么”·“他很特别啊”郝凡摘了口罩,微微一笑。
现在只要看到孟玉成他就会想到夏青张扬肆意的模样,不由自主地想要打听他·他身上的光芒,真的太耀眼了··显然孟玉成不这么想,他冲郝凡挤出一个奇怪的笑脸,落荒而逃。
夏青究竟看上孟玉成哪儿呢真的是床上功夫不错郝凡想的脸红,默默骂孟玉成胆小鬼,可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自觉地长叹气,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过了下班时间,研发部的人慢慢都走了,张乔那边还无动静·郝凡一边听歌,一边心不在焉地右手转笔,左手在纸上演算公式··宋冬野拨弹着吉他,现场录音杂音很多,声音低沉嘶哑,偶尔还有点走音地唱着:“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代替梦想的,只能是勉为其难……”·听到这句,郝凡拨动右手手指,顺时针转的笔换成了逆时针方向,他越转越快,一些回忆慢慢涌上心头。
闷热的后台更衣室,刚过完十三岁生日的他坐在里面,幻想着暑假的模样,郝美丽说要带他去北海··西晒的日光从窗户上方投入室内,空气里都是汗- shi -衣物的酸臭味,让人窒息。
他蜷缩着因为身体拔高显得过于纤细的双腿,额头上的汗液滴到膝盖上,飞溅的汗液消失在空气里·他取了架子上的毛巾擦去脸上流不停的汗··左边的排练厅里,有人在练习莫扎特的A大调第十一号钢琴奏鸣曲。
欢快的琴声中,郝美丽和朱颜突然开始对戏一般的争吵,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打断了他对暑假的幻想··空气里漂浮的灰尘们跟着声音震动、舞蹈··“我不同意让他上台表演,他不是你用来炫耀自己的工具,他是你儿子”·“正是因为他是我儿子,所以我才给他机会。
他是天才啊,你没看到吗天才就该展现出来给大家看”·“他不喜欢表演,不喜欢当众表现那些你觉得厉害的东西,你没发现吗”·“所以才要锻炼不是吗像我们这样的舞台,有多少人想上不能上”·“你疯了,你这样会毁了他的”·……·已经过去多年,当年他们争吵的字字句句还是新鲜的,一不小心,就能翻上心尖,扎得人疼。
郝凡曾经问过郝美丽,如果当初他能跑出去,勇敢地说一声“我不愿意”,朱颜会不会放弃他的想法··郝美丽没有回答,说过去的事都让它过去吧·问问题的时候,他已经因为激素摄取过多,变成了人人侧目的大胖子。
“我知道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太多遗憾·所以你好,再见……”吉他尾音停下的时候,郝凡右手的笔飞了出去,掉在了小东的桌面上,滚了一圈,又掉到了地上。
他摘下耳机想要起身去捡,熟悉的白鞋停在笔附近·他看着张乔弯腰左手拾起了笔,笔在他五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手背,拇指拨动,笔回到掌心··张乔一言不发地走近,随意地把笔放回他桌面,眼神快速地扫过他握笔的左手,最后停在写满公式的纸面上。
“等急了吧”他盯着纸面的公式··郝凡放下左手的笔,稍微挡了挡纸面,说:“还好·”·张乔轻轻一笑:“王总非得拖着开会,你知道吗,公司以后做AI开发。”
郝凡点头:“听说过·”·“孟玉成跟你说的”·郝凡看张乔,他嘴角带笑,眼底并无其他意味,看起来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他老实地点头承认:“他跟我讲过一点·”·张乔看到了他的犹疑,继续道:“他本来主动请缨,想要跟着一起的·”·郝凡想到孟玉成让他做的那份计划,撇了撇嘴,借花献佛没有成功,孟玉成才决定离职的吧。
他如此想着,又听张乔轻描淡写地说:“可惜王总不看好他·”··郝凡无声叹息,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有孟玉成不撞南墙不回头··他脸上的变化全部落到张乔眼中,他又说:“孟玉成马上要去的公司,是我推荐的,国外学长回国做的公司,他不做技术了,改做销售。”
郝凡略感意外,他看张乔·张乔真诚地笑着:“我觉得他应该会做得很好·”·郝凡低声说:“销售确实很适合他·”·张乔挑眉,话锋一转:“公司拿到了投资,要单独成立公司做AI。”
郝凡面露惊讶:“不是说单独分出去一个部门吗”·张乔摇头,郝凡脑子里居然闪过“如果孟玉成知道这个消息一定暴跳如雷”。
“到时候会有一些人事上的变动吧·”张乔淡淡说完,伸手在发呆的郝凡头上挥了一圈:“走吧,去吃饭”·郝凡回过神,呆呆地摸头,说:“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等郝凡从洗手间出来,张乔已经整理好了,墨绿色的修身毛呢大衣衬得他脖颈修长,皮肤白`皙·他双手插兜,站在一旁看着郝凡收拾·郝凡将耳机盘好塞到包里时,张乔说:“我发现你很喜欢听歌嘛”·“就,随便听听。”
郝凡小声解释着··张乔轻轻笑着,没有继续问··两人一起下到地下车库,张乔坐上车后,跟上次一样,将脱掉的大衣顺手递给副驾驶的郝凡。
衣服上淡淡的香樟味让人着迷,郝凡偷偷嗅着,将衣物团了团,准备扔后座,张乔叫住他:“差点忘了,你帮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郝凡看他,张乔目视前方,专注地将车驶里车库。
他打开衣服,小心地摸着口袋·他先摸了右边口袋,空无一物·他翻到左边,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第29章 ·郝凡对上张乔怀疑的目光,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瞬间吓没了,低头指着菜单说:“原来佛跳墙里面有这么多材料啊,有鸡,有鲍鱼,啊,还有海参,真的好多东西啊。
还加了药材呢,补血什么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面的张乔毫无反应,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不得不停下来,硬着头皮抬头看他:“这么大一份两个人吃不完吧”·张乔笔直地盯着他,眼神透亮,嘴角含笑。
郝凡咬牙:“就,就听萍萍她们八卦的·”·张乔眨了眨眼,漫不经心地“哦”,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郝凡忐忑不安地看着他··张乔看他片刻之间,已经连续扶了三次眼镜,想到孟玉成白天说的那通话,又想到前日与郝美丽的一番对话,终于绷不住笑:“她们还说我什么了”·郝凡看到他的笑脸,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脑子里可不敢停下,飞速地转着回忆萍萍她们说过的话,大多都是“他今天穿得好帅”“他的眼睛真好看”“他说话的声音好有磁- xing -”一类的。
女同事们都说,张乔这样的人看看就好了··郝凡为难地捏着手里的茶杯,不知道该怎么编··偏偏张乔非得追着问:“怎么,背后骂我了”·郝凡干脆豁出去了,直视着他说:“她们夸你很帅身材很好穿衣很有品位工作能力很棒看起来就很不一般如果你愿意做她们男朋友的话她们愿意离婚出轨。”
他几乎一气儿说完,说完后屏住一口气看着对面的张乔·张乔惊讶不已,随后咧嘴大笑·他有一口整齐的牙齿,虽然经常抽烟,但是牙齿很白··张乔笑出了眼泪。
对面的郝凡被他笑得全身绷紧,不敢乱动,手里的茶杯都快被捏碎了··张乔还要捉弄他:“她们真这么说”·郝凡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是的。”
张乔拍桌大笑·郝凡不知道哪里好笑,但看他笑得那么开心,也跟着一起笑起来,暂时压下了心中的不安··两人正笑着,服务员开始上菜,从佛跳墙开始,小碗小罐摆满了一桌,都是小份的菜码。
服务员上完菜,特别强调:“老板说,店里的好料每种都上了,看哪种好吃,可以再加·” 她说完转向郝凡,特别郑重其事地补充:“特别是您,老板特别交待了,一定要听您的意见”·郝凡受宠若惊,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看张乔,他对此毫无反应,已经自己揭开陶罐荷叶,给他碗里盛佛跳墙里的汤了。
汤里有酒,混着多种食物的味道,一时之间,香气四溢··服务员走了,张乔盛好汤放到他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他小喝了一口,觉得滋味不错,却发现对面的郝凡没有动静,盯着满桌的菜发愣,心中微沉。
“这汤不错·”张乔说完,郝凡抬头看他,张乔看到他黑眼珠- shi -润,整颗心都沉下去了·他斟酌着问:“怎么了,不喜欢,还是”如果郝凡不舒服,他宁愿这顿饭不吃了。
郝凡微弱地摇头··张乔小心翼翼:“那——”·郝凡说不出话,因为胸中情绪太多·他快速拿拾起汤勺喝汤,掩饰心中情绪··张乔的“烫”只说了一半,便见到郝凡急急忙忙又吐出那口汤,整张脸涨得通红。
张乔忍不住笑,赶紧叫服务员拿了一瓶半冰的水,给他拧开倒进杯子递给他·郝凡含着半口水,全身发红,眼泪汪汪··张乔憋着笑给他重新盛了一碗汤,提醒他:“这次可得小心了,舌头烫熟了,吃什么都没滋味的。”
话里带着一点揶揄,郝凡听了恨不得钻到桌底·刚好此时张乔手机响了,他拿起看了一眼,敛去笑意,略显凝重地跟郝凡说抱歉,起身到外面接电话··郝凡吐出嘴里的水,探头看着张乔顺着走廊快步走出了后门,那边有一个露天中庭。
他琢磨着张乔离去时严肃的脸色,舀了一勺汤,吹了很久才喝下,多种食材混合而成的浓郁味道在口腔散开,香而不腻···他喝下半碗,又吃了些别的,差不多过了五分钟后,张乔带着一点- yin -郁匆匆回来,看到郝凡已经开吃了,坐下来换上笑脸问他:“好吃吗”·郝凡嘴里包着虾,眼神在张乔脸上转了几个来回,才默默点了点头。
张乔把手机放到桌面上,自然说起:“我妈打来的·”·郝凡差点硬吞下嘴里的虾··“她要结婚了,想我观礼·”张乔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再平淡不过,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郝凡已经硬吞下嘴里的虾,不得不连喝了好大几口汤,剩下半碗汤很快见底··张乔顺手拿过汤碗,给他盛满,又夹了半碗佛跳墙里的肉给他,嘴上不停:“我爸妈关系不好,我大四那年他们离婚了。
她去年重新找了一个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结婚了·”·郝凡对此有些印象,当初系里传过张乔的八卦,他特殊的家庭背景以及突然发生的变故··“你要去吗”郝凡问完,埋头吃碗里的肉,酥烂的蹄花,入口即化,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蹄花了,味蕾再次被打开的感觉让他找回了久违的满足与幸福。
可是张乔的话听起来不太幸福:“想去,又不想去·”·郝凡听出了他的迷惘,嘴里的肉化开了顺着喉咙往下·他小心问着:“为什么”·张乔微微一笑:“我大四出国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这么多年没见,有点怕·”·“类似,近乡情更怯吧·”张乔说完,也开吃了··郝凡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一通干脆埋头吃东西。
张乔见他吃得很香,心情渐渐变得通畅·郝凡吃完一样,他马上给夹上另一样,份量都拿捏得很好,刚好让郝凡尝到不同食物的味道··一边细心问着郝凡:“觉得这个菜怎么样,好吃吗”好像真的试菜一样。
郝凡中肯地给着评价,好能说出如何好,不好也能讲出哪里不好··张乔笑道:“想不到你还挺专业的,张二哥真该听听你的意见”·郝凡被说得脸红,张乔给他夹了半只蟹:“试试这个,福州空运过来的野生红鲟,上海别地可吃不到。”
桌上还剩半只蟹,郝凡犹豫再三,夹给了张乔:“你也吃”说完赶紧埋头掰螃蟹··张乔盯着碗里的半只蟹看了很久,望着对面摆弄了半天螃蟹也没吃到肉的郝凡淡淡一笑,说:“如果有人陪着,或许会敢去。”
郝凡听到张乔这突然冒出来的话,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力气加大,半个螃蟹被他捏开了,黄色的蟹膏流出来,沾到手上,耳边嗡嗡的,又麻了半边脑袋··偏偏此时屏风外边有人的手机响起,铃声里李健唱着:“你是爱我的,你爱我到底,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深深去爱你……”·李健温柔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郝凡脑袋里。
将原本就刻在脑中的歌词,照着之前的痕迹,又重新刻过一遍·他看着张乔,张乔也看着他·他看到了张乔眼底的认真与期待,张乔也看到了他的意外与震惊。
郝凡眼底还有更多别的情绪,张乔仔细确认过,没有他担心的东西,这让他放下心来,直接问道:“你要不要帮个忙,陪我一起去”·第30章 ·张乔本意不过是想逗逗他,毕竟这不是秘密,前日郝美丽刚问过,郝凡也在场。
没想到郝凡居然乱了方寸,低头指着菜单说:“原来佛跳墙里面有这么多材料啊,有鸡,有鲍鱼,啊,还有海参,真的好多东西啊·还加了药材呢,补血什么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面的张乔毫无反应,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不得不停下来,硬着头皮抬头看他:“这么大一份两个人吃不完吧”·张乔笔直地盯着他,眼神透亮,嘴角含笑。
郝凡咬牙:“就,就听萍萍她们八卦的·”·张乔眨了眨眼,漫不经心地“哦”,暗想那日他怕是压根没听·郝凡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信了还是没信。
张乔看他片刻之间,已经连续扶了三次眼镜,想到孟玉成白天说的那通话,终于绷不住笑:“她们还说我什么了”·郝凡看到他的笑脸,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脑子里可不敢停下,飞速地转着回忆萍萍她们说过的话,大多都是“他今天穿得好帅”“他的眼睛真好看”“他说话的声音好有磁- xing -”一类的。
女同事们都说,张乔这样的人看看就好了··郝凡为难地捏着手里的茶杯,不知道该怎么编··偏偏张乔非得追着问:“怎么,背后骂我了”·郝凡干脆豁出去了,直视着他说:“她们夸你很帅身材很好穿衣很有品位工作能力很棒看起来就很不一般如果你愿意做她们男朋友的话她们愿意离婚出轨。”
他几乎一气儿说完,说完后屏住一口气看着对面的张乔·张乔惊讶不已,随后咧嘴大笑·他有一口整齐的牙齿,虽然经常抽烟,但是牙齿很白··张乔笑出了眼泪。
对面的郝凡被他笑得全身绷紧,不敢乱动,手里的茶杯都快被捏碎了··张乔还要捉弄他:“她们真这么说”·郝凡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是的。”
张乔拍桌大笑·郝凡不知道哪里好笑,但看他笑得那么开心,也跟着一起笑起来,暂时压下了心中的不安··两人正笑着,服务员开始上菜,从佛跳墙开始,小碗小罐摆满了一桌,都是小份的菜码。
服务员上完菜,特别强调:“老板说,店里的好料每种都上了,看哪种好吃,可以再加·” 她说完转向郝凡,特别郑重其事地补充:“特别是您,老板特别交待了,一定要听您的意见”·郝凡受宠若惊,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看张乔,他对此毫无反应,已经自己揭开陶罐荷叶,给他碗里盛佛跳墙里的汤了。
汤里有酒,混着多种食物的味道,一时之间,香气四溢···服务员走了,张乔盛好汤放到他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他小喝了一口,觉得滋味不错,却发现对面的郝凡没有动静,盯着满桌的菜发愣,心中微沉。
“这汤不错·”张乔说完,郝凡抬头看他,张乔看到他黑眼珠- shi -润,整颗心都沉下去了·他斟酌着问:“怎么了,不喜欢,还是”如果郝凡不舒服,他宁愿这顿饭不吃了。
郝凡微弱地摇头··张乔小心翼翼:“那——”·郝凡说不出话,因为胸中情绪太多·他快速拿拾起汤勺喝汤,掩饰心中情绪··张乔的“烫”只说了一半,便见到郝凡急急忙忙又吐出那口汤,整张脸涨得通红。
张乔忍不住笑,赶紧叫服务员拿了一瓶半冰的水,给他拧开倒进杯子递给他·郝凡含着半口水,全身发红,眼泪汪汪··张乔憋着笑给他重新盛了一碗汤,提醒他:“这次可得小心了,舌头烫熟了,吃什么都没滋味的。”
话里带着一点揶揄,郝凡听了恨不得钻到桌底·刚好此时张乔手机响了,他拿起看了一眼,敛去笑意,略显凝重地跟郝凡说抱歉,起身到外面接电话··郝凡吐出嘴里的水,探头看着张乔顺着走廊快步走出了后门,那边有一个露天中庭。
他琢磨着张乔离去时严肃的脸色,舀了一勺汤,吹了很久才喝下,多种食材混合而成的浓郁味道在口腔散开,香而不腻··他喝下半碗,又吃了些别的,差不多过了五分钟后,张乔带着一点- yin -郁匆匆回来,看到郝凡已经开吃了,坐下来换上笑脸问他:“好吃吗”·郝凡嘴里包着虾,眼神在张乔脸上转了几个来回,才默默点了点头。
张乔把手机放到桌面上,自然说起:“我妈打来的·”·郝凡差点硬吞下嘴里的虾··“她要结婚了,想我观礼·”张乔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再平淡不过,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郝凡已经硬吞下嘴里的虾,不得不连喝了好大几口汤,剩下半碗汤很快见底··张乔顺手拿过汤碗,给他盛满,又夹了半碗佛跳墙里的肉给他,嘴上不停:“我爸妈关系不好,我大四那年他们离婚了。
她去年重新找了一个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结婚了·”·郝凡对此有些印象,当初系里传过张乔的八卦,他特殊的家庭背景以及突然发生的变故。
“你要去吗”郝凡问完,埋头吃碗里的肉,酥烂的蹄花,入口即化,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蹄花了,味蕾再次被打开的感觉让他找回了久违的满足与幸福。
可是张乔的话听起来不太幸福:“想去,又不想去·”·郝凡听出了他的迷惘,嘴里的肉化开了顺着喉咙往下·他小心问着:“为什么”·张乔微微一笑:“我大四出国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这么多年没见,有点怕·”·“类似,近乡情更怯吧·”张乔说完,也开吃了··郝凡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一通干脆埋头吃东西。
张乔见他吃得很香,心情渐渐变得通畅·郝凡吃完一样,他马上给夹上另一样,份量都拿捏得很好,刚好让郝凡尝到不同食物的味道··一边细心问着郝凡:“觉得这个菜怎么样,好吃吗”好像真的试菜一样。
郝凡中肯地给着评价,好能说出如何好,不好也能讲出哪里不好··张乔笑道:“想不到你还挺专业的,张二哥真该听听你的意见”·郝凡被说得脸红,张乔给他夹了半只蟹:“试试这个,福州空运过来的野生红鲟,上海别地可吃不到。”
桌上还剩半只蟹,郝凡犹豫再三,夹给了张乔:“你也吃”说完赶紧埋头掰螃蟹··张乔盯着碗里的半只蟹看了很久,望着对面摆弄了半天螃蟹也没吃到肉的郝凡淡淡一笑,说:“如果有人陪着,或许会敢去。”
郝凡听到张乔这突然冒出来的话,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力气加大,半个螃蟹被他捏开了,黄色的蟹膏流出来,沾到手上,耳边嗡嗡的,又麻了半边脑袋··偏偏此时屏风外边有人的手机响起,铃声里李健唱着:“你是爱我的,你爱我到底,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深深去爱你……”·李健温柔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郝凡脑袋里。
将原本就刻在脑中的歌词,照着之前的痕迹,又重新刻过一遍·他看着张乔,张乔也看着他·他看到了张乔眼底的认真与期待,张乔也看到了他的意外与震惊。
郝凡眼底还有更多别的情绪,张乔仔细确认过,没有他担心的东西,这让他放下心来,直接问道:“你要不要帮个忙,陪我一起去”·第31章 ·郝凡一直看着张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张乔低声追问着:“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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