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追求佛系先生 by 华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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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如何追求佛系先生 by 华登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文案·监护人攻X班主任受·攻:许白璧·受:祁凉·祁老师退伍从教以后带的第一个班里,最令人头疼的学生是他中学同学的侄子··“老师,你和我二叔什么关系”·“中学同学,校园死党”·“还有呢”·“曾经放在手心里捧着的人。”
某日,祁凉敲了一下隔壁语文老师的桌子·“我翻了一上午教师守则了”·“然后呢”·“上面没写禁止和学生监护人谈恋爱”·“是没写啊”·“那我要去追求我的爱情了”·祁老师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颗红心向白璧。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祁凉许白璧 ┃ 配角:甲乙丙丁 ┃ 其它:·第1章 第 1 章·二零一八年五月十五,农历四月初一,天热得反常,最高气温超过三十度。
如意街上人烟稀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当空,吓得人们吸血鬼一般关着大门,躲在了店里··丝绸铺的老太太一边摇着大蒲扇,一边和隔壁古玩店里的老板娘唠嗑,反正这时间,店里没有客人,倒两杯凉白开,就着装在龙凤呈祥盘子里的葵花子,唾沫横飞,兴致盎然,两位老姐妹能聊上两个钟头。
可聊来聊去,都是这如意街上鸡毛蒜皮,东家西家抢生意,占地盘的屁事,说也说不出个花来··大抵是有点忆苦思甜的情怀,老太太们都爱聊点年轻一辈的事情,可这如意街,住着的大多都是七老八十,皱纹比牙多的老家伙,于是话题换来换去,最后总要聊到“许家那小孩”。
两个老姑娘对视一眼,放下嗑瓜子的手,理了理衣角·“去白璧坊看看吧”·如意街唯一一家玉器店里,店主许白璧穿了一件灰色棉质T恤,下面搭配一条亚麻灰色裤子,正站在日历面前。
纤细素白的手伸出去,日历便又揭开一页··四月初一了,日子过得飞快,他愣了愣神,而后一边想着又该去趟庙里了,一边把撕下的那张昨日整整齐齐叠好,收在了抽屉里。
已经五年了,许白璧垂眸看着抽屉里厚厚的一沓日历纸,突然想起五年前的这个日子,他从万念俱灰中清醒过来,然后左手拎着一个大大手提箱,右手牵着许望,肩上似有千斤重一般站在这家店的门口。
一间小小的店铺,前任主人欠了一屁股债,经历了众多债主的清洗瓜分后,空空如也,门上的招牌也被拆了下来,露出后面层层密密的蜘蛛网··他那时站在门口,脑子里只想到四个字:·百废待兴。
百废待兴,五年过去了·这间铺子经过几次装修以后算是有了样子,白璧坊也挤进了玉石博览中心的摊位里,占了海湾市玉石协会的一个席位,是海湾玉石市场上势头正盛的新起之秀。
但到底不能算是兴旺··因为这些都不能算什么,比起他曾经见过的盛极一时,半壁江山,这始终还只是待兴而已··许白璧整理着工厂新送来的玉雕,这一批成色品相都不算上乘,不过胜在玉质细腻,摸上去滑腻清凉,在这种季节,正是抢手。
他正挨个整理着摆设,微弯着腰,眼神专注明亮,一丝不苟全神贯注集中在眼前的玉石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调整着玉雕的方向,在阳光底下仿佛是价值连城的珍宝··门前的铜铃突然作响,清脆悦耳,紧接着,门帘微动,有客进来了。
他这才直起腰来,微笑着看向帘子后面走出的两位老姐妹··老太太们不请自来,自顾自环顾了店铺一圈,才搭讪道:·“小白,今天没什么客人呀”·“天气热,最近这几天都不见什么人”他从店铺后面切了盘水果,端出来笑着放在两位老太太面前。
“暑气重,阿嬷吃点西瓜”·许白璧长得好看,个子高,皮肤白,眉眼里都透着灵- xing -,老太太们见了他已经合不拢嘴,何况这人做事又这样漂亮,看了更是喜欢,连声称赞·“咱们小白真是少有的好孩子,相貌好,人品好,打着灯笼找不着”说到这里,这一次来访的目的昭然若揭。
许白璧听到这里也不免失笑,微微颔首,倒像是不好意思起来··老太太看了心痒,也不再旁敲侧击,直入主题道:·“小白,你实话说,上次阿嬷给你介绍的姑娘你还满意吗”·她心里想,那可是个漂亮姑娘,人温柔,又是做老师的,和许白璧走在一起就是郎才女貌,赏心悦目的一对,才子配佳人,介绍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了八成把握。
然而许白璧却面露难色,苦涩道,“我当然是满意的,可惜人家没看上我·”·“啊怎么可能”张阿嬷的媒人事业二十年来成就佳偶无数,绝没有看走眼的时候,闻言一拍大腿“像你这样的,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许白璧轻声叹息,道:“人家早有了喜欢的人”·他眼角眉梢都写着情场失意四个字,字里行间都是求而不得之憾,让人无以怀疑,并不得不报以深深的同情。
媒人没料到出了这样的乌龙,心里不免怨那姑娘怎么没说清楚,觉得十分对许白璧不住,安慰再三,又承诺下次帮他找一个更好的,心里没人的女孩子,才讪讪地离开了。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眼见着两位老太太走出了店铺,许白璧才如释负重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桌上的水果碟子,一边擦桌子,一边庆幸又一次劫后余生··许望拍着篮球从街口走回来,老远看见丝绸店古玩店两位老奶奶的身影,招呼也不打,抱着球一溜烟跑回了店里。
他一张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大汗淋漓,气也没顾得上喘,张口就喊:“许白璧,你又被逼婚啦”·“没有,成功解除危机”许白璧先是回答了,随后又皱着眉头道,“你刚刚叫我什么”·许望听到许白璧清白还在,放下心来,抱起桌子上的水壶就往肚子里灌,喝饱了才擦擦嘴,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道:·“没叫什么呀二叔”他眼珠子直打转,顾左右而言他道·“二叔,你又用那一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糊弄过去啦”·最近这两年以来,许白璧作为父母双亡,和侄子相依为命的可怜小白菜,同时又作为相貌端正,品行良好,家底殷实的适婚男青年,在左邻右舍的关怀与帮助下,参加了无数相亲,无一成功。
人在江湖,全靠一身好演技··许望对他二叔的本领深表敬意··可惜他二叔没理他,隔着一张桌子冷眼上下扫视了许望,“把球放出去,去洗个澡,还有你刚刚碰过的水壶,拿进去洗干净了再出来。”
·洁癖精活该孤独终老·许望撅着个嘴巴抱着水壶进了里面··当初许白璧接收这间店铺的时候,一道买下了相连的住宅·白璧坊的后门连着个小院子,院子里被许白璧种了一地的花花草草,春去秋来,数九寒冬还是三伏盛夏,院子里总有花草不败。
此刻许望站在浴室里,透过窗子,透过满院子的花花草草看着许白璧端着盘子从对面走过来,没过多久,左间的厨房里响起了锅碗瓢盆的交响曲,他扯着嗓子,不顾水声,抽油烟机声的干扰,喊道:“二叔,今天做什么吃”·传回来的是许白璧不带感情温度的声音,“糖醋小排”·许望心满意足地牵起了嘴角,不可否认,许白璧除了洁癖以外,是全能好男人,最佳丈夫的不二人选。
吃饭的时候,许望有意拍这位全能好男人的马屁,可惜他演技不到位,语文素养欠缺,只能十分浮夸地称赞道:·“二叔,这排骨也太好吃了吧,你手艺真是太好了。”
“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许白璧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家侄子··许望伸着筷子,往许白璧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讨好道,“二叔,最近天气热,店里也没生意,你要不要出去转转”·“别总是成天把自己关在店里吗,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世界这么大,你想去看看”·许白璧放下筷子,“许望,你又闯什么祸了”·“也没什么”许望摸着刚洗完还- shi -漉漉的头发,悄悄观察着许白璧的脸色,小心开口道,“就是,前不久,我们班不是换了个班主任吗”·“嗯,我知道,你和我说过,是个退伍的空军,你的新偶像”·“不是不是”许望摇头,试图挽救一下自己没拍成功的马屁“我的偶像一直都是二叔你”·“你闯祸了”这下换成肯定句了。
“没有,就是那个新老师,要照例家访一下”见许白璧一副你接着编,我一个字都不信的表情,许望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还有就是,要聊一下我在学校的表现。”
许白璧太精明了,又是撒谎不打草稿的鼻祖,许望这点儿小伎俩属于班门弄斧,从来没忽悠成功过··许望从小就皮,自从被许白璧接管以后,看准了许白璧不会动手揍他,被叫家长更是三天两头家常便饭,好在许白璧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往办公室一走,彬彬有礼和老师道歉,顺带着描述一下许家的家庭情况。
“他爸妈走得早,就剩我带着他,我又整天忙着赚钱,难免疏忽了他,是我没教育好,给学校添了麻烦·”·“我看他也不是学习的料子,要是总这样影响别人,我就不让他念了”·前几句话把老师说得潸然泪下,后几句又是冷汗直冒。
青春期的男孩子不服管教都是常事,叫家长无非是引起重视而已,哪里至于开除了他,听许白璧这样说,老师倒忙开始劝他,甚至夸起许望“孩子机灵,聪明,就是太活跃了点,也未必不是好事。”
从此再也不敢让许望请家长··许白璧看着许望的表现,心里掂量了一下,估计也没闹出什么大事,于是重新拿起筷子,·“什么时候家访”·“明天上午”·许白璧皱起了眉头,“明天是初二,我要去庙里”·许望这也才想起这件事,心里暗悔,早想起来日子,就不提这事了,反露了馅。
于是他苦着一张脸,惨兮兮道,·“那怎么办”·每月初二回庙里,是许白璧雷打不动的惯例,天下暴雨也不会改,他沉吟了一会儿,道·“明天我大概下午就能回来,和你们班主任说一下,让他傍晚再来。”
许望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着,他是绝对不会告诉他们班主任的··别说改时间,许望即使是看到对方都害怕··小霸王许望同学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十年,第一次遇到克星。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第2章 第 2 章·这克星姓祁,单名一个凉字,海湾市著名纨绔,属于纨绔中不同凡响的奇葩·西北第三空军退役下来后,回市里放着事业单位领导职位不做,突发奇想要投身于国家教育事业,花了六个月复习了中学课本,考了个教师证,托了教育界的狐朋狗友空降到了海湾中学。
此人身材挺拔,体态健美,穿上军装就和现役兵没差,但要是脱了军装,托生了一副好相貌,貌若潘安,长身玉立,走在学校里,谁也不会认成体育老师,倒像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语文老师。
因此,初时,许望对这新来的班主任很是不以为意,空军退役又怎么样,现代教育早就禁止体罚了,何况这么一张风神俊秀的脸,根本吓不住他··可不到两周,许望再见到这位玉树临风的祁老师,走道都恨不得绕着走。
许家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两个字,话痨·许家家训:谨言慎行,多说多错·从前一家人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后来只剩他和许白璧相依为命,他二叔又是个爱修闭口禅的,许望早就习惯了安静和清净。
偏偏碰上这位祁老师,虽然不教语文,却是个开口便滔滔不绝,见面便喋喋不休的重度晚期话痨,估计这辈子也没机会理解沉默是金四个字的真谛··许望不写作业,祁老师能唠叨到下礼拜,在学校里打招呼都这么开头,·“嘿,许望,作业写完了吗,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写作业是多么快乐幸福的一件事,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许望觉得再这么被祁凉唠叨下去,他会早夭,那就永远也体会不了写作业的幸福快乐了。
还好这位班主任并不授课,倒不用每天见面·每天许望一进教室,就鬼鬼祟祟问同桌,“今天祁凉来了吗”·“没来,今天不是说要去家访吗估计不会来了吧”·许望长抒一口气,这才踏踏实实坐了下来,·“快,昨天作业借我抄一下。”
许望奋笔疾书的这时间,祁凉正骑着辆自行车满大街转悠,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骑车的时候,不时有风从衣服下摆钻进去,衬衫就高高地鼓起来,很有点青春偶像剧恰同学少年的味道。
可惜这男主角品味不佳,迎风哼的小曲居然是小苹果,画面一下子由暑期档偶像剧变成了乡村爱情故事··祁凉此刻心情不错,哼完一曲小苹果,又接着唱起了最炫民族风。
一边唱,一边看着手腕上的手表,刚过九点,时间绰绰有余,于是他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早点摊子门口,·“老板,来两张煎饼”·老板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车停旁边,别挡我生意”·祁老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把车停到路边,八尺之躯往早点摊子那一站,张口就攀关系,“老板,我吃你家煎饼好几年了,你家煎饼味道真是一绝”·老板又懒洋洋看他一眼,冷漠道,“没见过”·祁老师笑,“好多年前的事了,您这摊子在这儿摆了有十年了吧”·“生意那么好,怎么没开个店铺”·“什么,做早点没必要占个店铺,您这就目光短浅了吧,咱们弄个大的连锁煎饼店,干净卫生,既服务人民又赚了钱,没有说您这摊子不卫生的意思”·“没钱那算什么问题呀,只要您同意,我来投资呀,咱们一起把煎饼事业发扬光大”·直到老板收摊回家,煎饼事业合作提案宣告失败,祁凉才抹了抹嘴,拿出钥匙,准备骑车离开。
看车的人拿着个计时器走过来,冲他一伸手“停车费”·“多少钱”·“五块”·祁老师觉得自己遇上打劫的了,义正言辞道“你这属于扰乱市场”·看车人把计时器放在他眼前,“你已经停在这儿两个小时了”·祁老师这才乖乖交了钱,走之前还不忘丢下一句,“下次记得给我打折”·看车人旁观了两个小时,觉得对方真是个生平仅见的话痨,还挺有意思,于是非常亲切地摆摆手,“下次再来,给你打折。”
煎饼摊子隔壁拐两个弯直行进去,抬头就是顶大的一块石雕,上头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如意街”··祁老师在大西北待了六年,第一次见到这样古香古色的街道,新奇至极,停了车,边推边左右打量,游客一样,完全不像是来家访的为人师表。
丝绸店前面高高挂着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床幔,古玩店前面摆了一地的瓶瓶罐罐,店堂当中有玉刻的富贵竹,后头是分不清哪位古人遗作的山水画,祁凉从头到脚没一个细胞属于艺术,打眼过去却也觉得好看,品相不俗。
肯定是镇店之宝,不知道能卖多少钱·没有艺术细胞的祁老师市侩而现实··没留神已经走到末路,再往前走是个死胡同,祁老师抬眼一看,花纹繁复细致的门扇一侧金漆泼下“白璧坊”三字。
他这才一拍脑门,想起正事,到地方啦··祁老师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个小本,打开来上面第二行写着:许望;如意街211号;不做作业,需要和家长深入探讨。
看了两眼,确认了门牌,又塞了回去,停了车,笑容可掬地伸手敲门··祁老师从小受欢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以为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惊天美男子,从来没吃过闭门羮,更没料到会有许望这样的叛逆学生,居然专挑家里没人的时候让老师来家访,于是坚持不懈地敲着门,敲大鼓一样,竟然还敲出一点难得的节奏感。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正在店里午睡的张阿嬷听到声音迷迷糊糊醒过来,还犹在梦中,以为自己在看08年的奥运开幕,2008个青年击缶而歌,振聋发聩,激荡有力,再一看,外头青天白日的,已经是2018了。
哪里是震撼人心的表演,分明是隔壁传来的噪声·张阿嬷一跃而起,气势汹汹破门而去,想要看看哪个小兔崽子在调皮··欠教训的小兔崽子没见到,倒是和一个风流倜傥的英俊人物视线相碰。
张阿嬷脸上一红,只觉得心里头老鹿乱撞··这是哪里来的男孩子,和我家老头年轻时一个样子··祁老师敲得手背发红,好不容易见到了人,千里认亲一样拉住了对方的手,“您一定是许望的家人吧”·张阿嬷脸还红着,老鹿却已经不撞了,有点可惜地想,长得还行,就是眼神不好,不够聪明,比不上我家老头。
笑着说道,“你是来找小白的吧,哦,就是许望二叔,白璧坊的主人”·祁凉听到前半句还在纳闷小白是个什么东西,听到后半句只觉得许望这二叔名字真别致,他边点头,边收回手,站直了身子,脸上挂上如沐春风的笑容,试图重新找回点为人师表的模样。
“阿姨您好,我是许望的班主任,今天是来家访的”·“哦,是老师呀,真是不巧,小白今天去庙里了,估计得到傍晚才回得来”她可惜道,“许望怎么没告诉你,这么大热的天,让老师白跑一趟”·她听到祁凉是老师顿时更喜欢这漂亮小孩了,看到对方脸晒得泛红,心疼道,“进来喝杯水吧。”
祁老师摇摇头,“不打扰了”看了一眼紧闭的白璧坊,“您可以借我一只笔吗”·傍晚时分,玫瑰色晚霞在天际洋洋洒洒铺展开来,余晖投下一地鎏金碎影,整个如意街都变成了暖色调,青石板,木阁楼,墙角的喇叭花迎风而动,在这个飞快发展,冰冷忙碌的城市里显得格外长情,无端让人想到游子归思,久别重逢。
许白璧从街头走到自家店门口,在外头乘凉的张阿嬷望见他,想起似乎有什么事要说,一时没记起来,跟着走到白璧坊门口,看到贴在门上风中飘摇的纸条,这才想起来,·“小白,中午的时候许望老师来了”·只见许白璧亲自精心设计的,最好的木匠打造的雕花门扇上粘着一张红色的纸片。
一下子美感全无··凡夫俗子在古典艺术上留下的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许白璧面无表情走过去,撕下上面的纸条,在斜阳下面展开,黑色记号笔留下的横平竖直一行字:·小白先生亲启,你侄子许望总不写作业,万望督促。
班主任敬上··什么狗屁不通的留言,许白璧收起纸条,回头极有礼貌地笑,“谢谢阿嬷,我知道了·”·当天晚上,总不写作业的许望同学没有吃到晚饭。
至于那位未见其人的班主任,祁凉,,正开心地和狐朋狗友聊着自己的教育事业,·“我就是园丁,呵护着祖国的花朵”·浑然不知已经得罪的花朵的监护人··第3章 第 3 章·祁凉的狐朋狗友们都是正经纨绔,主业副业只这一项,对祁凉执着于误人子弟的追求万分不能认同。
张柏舟向着祁老师吐了一个烟圈,·“还是祁少有追求,像我们,顶多也就是祸害祸害失足少女,您可好,直接向着祖国的未来下手·”·“误人子弟可罪过不小,劝您早日回头是岸。”
祁凉掐了他手里的烟,一脸严肃道,“为了祖国的未来,我不能吸二手烟”·跟说二人转似的,把旁观的一众富二代乐得够呛··张柏舟脸色一滞,冷哼一声,把手里的烟扔在地上,扫视一圈旁边的人·“挺高兴呀”·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口,张柏舟喜怒无常,谁也不敢惹他。
有人打着哈哈,“祁少好不容易从大西北回来,祸害谁也无所谓了,以后再也不用每年往大西北寄生日礼物了·”·“就知道心疼你那点邮费”·“是我小气了,认罚,服务员,再开几瓶酒过来”·这帮游手好闲的富二代聚集在一起,喝酒骂爹以外,互损也是一大乐趣。
祁凉六年间穷乡僻壤,与世隔绝,和圈子脱离已久,插不上话,但也没闲得住这话痨··他从兜里掏出个小册子,聚精会神在灯光下面看,张柏舟问,“你看什么小黄书呢”·祁老师转过头看了这人一眼,默不作声走过去,突然就开始朗诵起来,·“教师行为守则第十二条”·张柏舟莫名其妙“你读这玩意干嘛”·“洗涤你肮脏的灵魂”·张柏舟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哎,舟少,谢飞今天怎么没来,不会又惹事了吧”·张柏舟想起他这表弟就脑壳疼,摆摆手“最近跟着他爸做投资呢”·“哟,浪子回头了”·“上次我好像听说他要投资一家玉石店,听说是挺有潜力的一家店,看来是真收了心吧”·“这事我也知道,什么浪子回头,那家店老板长得和男明星一样,谁知道怎么回事。”
张柏舟皱着眉头,看了眼祁凉,后者还在专心研读他的守则,对外界声音充耳不闻··“有毛病”他低声骂了一句,收回了视线··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海湾市的天气也和舟少的心情一样喜怒无常,前一周还是盛夏酷暑,这几天又连绵不断下起雨来,出门穿着长袖长裤还要套个外套才不至于着凉。
许望周日大无畏地穿着个短袖在- cao -场上打篮球,周一就感冒了·两个鼻孔都堵住了,一节课下来,一抽屉的面巾纸··祁老师从窗户外面路过,走到一半折了回来,“许望同学,天凉要添衣”·许望一见他,只觉得脑袋更大,病得更重,唯恐祁凉给他来一段《如何克服感冒》的即兴演讲。
好在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已经在讲台上瞪着扰乱课堂的祁老师了,后者从口袋里掏出了一袋不明物体,往许望课桌上一抛,潇洒离去··许望捡起来一看,一袋感冒颗粒,顿时觉得心情复杂。
他惊讶之余不得不承认,这位新班主任除了话痨以外,其实挺好的··这个结论让他一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的,因为这一袋感冒药,祁凉在他心中的形象突然可敬可亲了起来。
他把感冒药收在口袋里,挤在一大团面巾纸之间带回了家··许白璧皱着眉头看着沙发上牛仔外套口袋里露出来的白色面纸,“许望”没人答应,他走过去,把口袋里的纸掏出来,没曾想掉出来一包感冒药。
蓝色的包装上画着个小月亮,旁边写着“儿童冲剂”··从院子里走回来的许望见状脸都红了,“我们班主任给的”,鼻音浓重··许白璧若有所思道,“你感冒了”·许望悲哀地想,这可是亲二叔。
亲二叔冷血无情,有情有义的班主任更显得以稀为贵,第二天许望上学都积极了很多,一进教室就打听“今天祁凉来了没有”·“没”·小霸王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愤愤道:“班主任消极怠工误人子弟”·消极怠工的祁老师此时正如待宰羔羊一般躺在诊所的病床上,护士扫了一眼温度计·“发烧了,要挂点滴”·“怎么会我吃了药”·“您这么个一米八的成年人,喝小儿冲剂能管什么用”护士转身出去拿药水,一边拿一边念叨“表哥,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在大西北待了六年,什么艰难困苦没经历过,吃个药还非得吃甜的”·“你还说我”祁老师身残志坚,躺在病床也不忘揭别人的短·“你以前蛋炒饭都要吃甜的”·“放你娘的”夏晓梦一句粗口脱口而出一半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走进来的男人,漂亮的男人。
唇红齿白,柳眉星目,让她这个大姑娘也自愧弗如的好看··好看到一时失了言语··“请问一下,有给孩子吃的感冒药吗”·她还没从“这个人长得真好看”的感叹中清醒过来,猛然听到孩子两个字,满心的荡漾一下子就都台风过境般四零八落了。
真不巧,优秀的男人都有了主··祁凉半敞着衣服跟过来,打眼就看到表妹的花痴样,啧,就这么没见过世面·他跟着转头看过去,倒是一下子愣住了··乍有一日,故旧重逢,是什么模样,物是人非,以为老死不相往来,再不会见面的人突然从天而降,活生生的,面带微笑的。
大概愣了有两秒,意识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祁老师突然挂上了热忱到虚假的笑容,“哈哈,好久不见啊”·都是成年人了,场面上的客套总要做全的、·可惜另一位显然不这么想,许白璧深深地看了对面的人一样,面沉如水地扫视过他半敞的胸膛,冷笑着接话说:“不是你一直躲着我吗”·祁凉皱了一下眉,有点想骂脏话,随后又忍住了,他在心里默念,我是人民教师,宽于待人,严于律己。
宽于待人,宽于待人,宽于待人··默念的时候没忍住走了个神,这人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个臭德行··许白璧看见祁凉眉间隐隐的不耐烦,心里自嘲,你还妄想什么呢,久别重逢,欣喜若狂,嘘寒问暖,别做梦了吧。
许白璧不想碍着祁凉的眼,更不想听他那副假惺惺的客套,但药还是要买的,又或者,祁凉不想看见他,但自己还想多看这个人一会儿··“您好,请问有我要的感冒药吗”·夏晓梦回过神来,“有,您要给多大的孩子买”·“十五岁”·原来不是自己的孩子呀,夏晓梦从柜台里取了一盒药·“青少年和成人一样的,喝普通的就行”·“好。”
许白璧付了钱,拿了药,一个眼神都没给祁凉,干净利落地拔腿就走··祁凉看着他的背影发愁,这都什么破事呀,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出去··前第三军区空军,现人民教师祁凉,光天化日,衣衫半敞,在诊所门口拉住了一个普通市民。
·对方一脸漠然地看着他,祁凉无奈地一叹气,·“这么多年没见,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许白璧笑了,“这么多年没见,现在要玩你来我往,虚情假意这一套了何必呢,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大概也没人比你更清楚”·这话说得窝心,祁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们曾经亲密无间,最熟悉彼此,许白璧对别人都能礼貌疏离,唯独对祁凉,露出过柔软的内心,也暴露过凶狠的獠牙。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重修旧好不可能,若无其事就更不可能··祁凉放了手,许白璧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拎着药走了··直到许白璧走过街角,祁凉抬脚狠踹了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东倒西歪摔在了地上,像是摔出了祁凉一肚子的不痛快。
“惯得什么坏脾气,和我欠了他一样”·许白璧穿过街角,才放松了身体,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手心里抠出深深的一道指痕,如果祁凉再拉住他一次,他大概就会妥协了。
但是祁凉也有脾气,而且脾气更坏,许白璧笑,有些空虚地想,他现在,会不会正在骂我呢··随后他又想,这以后,他们还会不会再见面,海湾市不大,生活在这里,大概总有会偶然遇到的时候,但许白璧没有自信,佛家讲缘分二字,他和祁凉,大概就是缘分不够深,这么多年,才能音讯全无。
何况,再见到,要以何面目相对,还要像今天这样剑拔弩张,针锋相对吗又或者像陌生人一样,装作不认识对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天地如此之大,每天川流不息,要和无数人相遇,擦肩而过,离别,从来没有过像这样一个人,让他这样·求而不得,思之如狂。
第4章 第 4 章·人在忙碌的时候有许多好处·忙的时候,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免去了很多烦恼··教师楷模祁老师刚拔了吊瓶,手上的胶带还没来得及摘就马不停蹄跑去开班主任大会了。
毕业班事多且杂,但是班主任大会又称排名会·每月月考结束必有一次大会,总结各班成绩,奖励先进,鼓励后进··通俗点来说,是成绩好的班班主任领奖金,不好的班班主任拉出示众的日子。
不巧,祁老师带的这个班,常年年级挂车尾,年级倒数前五有三个在他们班,前一任班主任就是因此而甩手不干了的··祁老师捡了个烂摊子而不自知,在该缩头做人的日子里满面春风坐在了会议室的前排。
年级主任拿着成绩册进来的时候都傻眼了,从业二十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像祁凉这样没有自知之明的班主任··年级主任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深深看了祁老师一眼,后者笑得天真无邪“主任晚上好”·倒像是要故意给人难堪。
于是排名会照常进行,着重强调了三班给学校拉了后腿,·“三班的班主任需要对学生加强管理了,尤其是那几个倒数,必要的话,要多和家长联系,让家长加强管理”·祁老师正偷偷在会议桌下面玩着微信跳一跳,已经两千多分了,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对会议内容充耳不闻。
主任提高音量,“祁老师”·祁凉一个手抖,游戏小人一下子栽倒在圆柱体上,游戏结束,他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收起手机,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我一定对后几名的学生严加教育。”
祁老师背景强硬,我行我素,却又从不违纪,早退旷班都没有过,主任拿他没辙,只能瞪他一眼作罢,又突然悲从中来想到自己兢兢业业二十年还只是个教导主任,感慨道“腐败就是教育失败的根源。”
罪魁祸首没有这个觉悟,一心只想着早点开完会,早点开完会,听完更年期的教导主任一箩筐的废话,就能下班了,然后呢,祁凉心不在焉,茫然地走出学校··暮色已经四合,飞鸟归巢,学校对面的几个快餐店来来往往挤满了背书包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炸鸡和烤翅的味道,祁凉信步走过去,路上遇到好几个他的学生,和在学校不一样,这群飞出牢笼的小鸟笑得无忧无虑,看到班主任也没能减少他们的快乐·“祁老师好”·祁凉点点头,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袋子·“买了什么”他觉得自己大概也有点饿了·“炸鸡排,可乐,还有汉堡”·祁凉皱着眉头,“太油了,里面还有别的吗”·学生惊讶地啊了一声,不明白快餐店里应该有些什么低油食品。
祁老师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强人所难,摆摆手“算了”,转身折了回去··学校门口都是接学生的家长,小轿车电瓶车挤得水泄不通,祁老师挤在人群中顺着人流一点点向前移动。
走着走着,他恍然大悟了,哪里是他嫌弃快餐高油,祁凉对垃圾食品的爱好一向至真至诚,丹心不改,反倒是许白璧,受小时候在寺庙茹素的影响,吃不了这些东西··曾经祁凉每天放学给上补习班的许白璧买晚饭,习惯了在一堆垃圾食品里找健康,这么多年过去了,重新见到许白璧的这一天,这个习惯突然重新回来了。
祁凉无奈地苦笑一声,什么男子汉拿得起放得下,不见面就罢了,真见了面,心里总是难免伤怀,当初分道扬镳,年轻气盛,做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一别数年以后再见面,中间经历了多少悲欢,过去的那点事情现在想来,祁凉觉得也没什么不可释怀的。
可惜他倒是有心一笑泯恩仇,握手言欢,但对方那个模样,分明是还耿耿于怀··这么多年,还是个小气鬼··祁凉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有心想找一个下班后解压的好去处,翻了一圈好友圈,全是酒吧夜场的消遣局,和人民教师的身份显然不搭,他翻出前两天梅佳琳打的电话,想了想,决定干脆回家一趟。
祁凉很少回家,逢年过节以外,能不回去则不回去,全是为了家庭和谐,他和祁市长大概天生八字不对盘,两人但凡见面必然挑起战争··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只是他长年累月不着家,梅佳琳三天两头打电话,语气和深闺怨妇越发类似,然而祁凉每天都能在朋友圈里看到母亲大人去美容师敷脸,去购物中心扫货的动态,生活有滋有味,一点也不像自称的思念儿子夜不能寐。
但久违地回一趟家,祁凉还是觉得要有点诚意,中途在超市门口停了车,进去拎了一盒护肤品和两包茶叶出来··回家拿给梅佳琳的时候自己坦白,“都是便宜货,人民教师工资不高,您看不上送给保姆用也行。”
梅佳琳气得哭笑不得,把护肤品放在梳妆台上,“你母亲我可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又把茶叶宝贝一样的收在了柜子里··祁凉大大咧咧躺在沙发上,脖子后仰看过去,一眼瞥见柜子里的东西,啧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双手插兜,挑眉道:·“安溪铁观音,杭州龙井,苏州的碧螺春,黄山的毛峰,君山银针”·“祁市长这儿都能办个茶叶博览会了,我那两包放在里面是鱼目混珠了”说着就要弯腰把那两包挑出来,被梅佳琳一巴掌拍了回去。
“你爸也不在,存心气我”·祁凉嬉皮笑脸“不敢”·祁夫人看着自家儿子,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偏偏赶上你爸开会”她试探着问道“要不今晚在家住一宿”·祁凉没说话,调了个台,专心致志看球,比赛讲解的声音激烈又嘈杂,一下子就盖过了所有无言以对的尴尬。
梅佳琳没再提这茬··托祁市长公务繁忙的福,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饭后祁凉本打算直接告辞,梅佳琳却换了一身长裙出来,裸粉色的长裙,祁夫人穿在身上风韵犹存,祁凉一愣·“要出门”·“对,劳烦你送我去个地方”·“我没开车”自从回到海湾市以后,祁凉就把自己的车都卖了,每天出行都骑着他那辆两轮自行车。
“开我的车”祁夫人有些嫌弃地说,“把你那辆破自行车放后备箱”·晚风清凉,这别墅区的路上宁静又安详,不时听得到草地里传来的虫鸣声,梅佳琳久久看着窗外,她似乎有点晃神,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祁凉。
成年男人的骨架已经长开定型,坐在旁边让人觉得安心又可靠,他专心致志看着前面的路,覆在驾驶盘上的双手纤长而骨节分明,这双曾经削苹果都会割伤自己的手,现在稳定地摆弄着驾驶盘,也曾经被用来驾驶飞机。
梅佳琳觉得有许多话想说,却又无从说起,当年的小男孩已然长大成人,羽翼都已丰满,见识过外面世界的花花绿绿,也目睹了人间的悲欢苦乐,他终于成长成了大人们眼中成熟可靠的模样,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
前面是红灯,车缓缓停了下来··她欲言又止半晌,好不容易开了口“你当年”·后面响起尖锐的喇叭声,喇叭声停了,祁凉皱着眉头转头看向她,·“什么”·“没什么,想问问你工作怎么样”梅佳琳摸着指甲,若无其事把那句当年咽了回去。
“挺好的”祁凉漫不经心地答应着,同时看向路边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是这儿吧”·“对,到地方了·”·梅佳琳下了车,步伐优雅地去赴她的同学会。
祁凉看着她走进去,倚在车门上,·好险啊,他心里想··祁凉听到了梅佳琳的那句问话,·他并非有意回避,只是没想好怎么回答,迟到了的关怀,犹如一杯凉透了的茶水,纵然里头是再昂贵不凡的茶叶,能尝到的也只有苦味而已。
不如就让它静静放在那儿··祁凉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搬出自己的小破自行,环顾着周围一圈豪车,拍了拍自行,“低碳环保从我做起·”姿态潇洒地推车扬长而去。
第5章 第 5 章·海湾市地方不大,人口数量却十分壮观,因此房价奇高,市中心一块地已经被炒到天价,这里商业街云集,在夜晚灯红酒绿,热闹不凡··再往西走,房价稍微便宜一些的地段,有着海湾市最长的酒吧一条街,鱼龙混杂,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属于闹市区,基本上每隔两三天就有警笛在这儿响起。
祁老师艺高人胆大,为了抄近路,骑着辆自行车就从街上呼啸而过··大概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好巧不巧,居然真让他撞上了斗殴事件··三个剃平头的青年穿着黑色无袖T恤,露出来的胳膊上青色的纹身张牙舞爪,横在路中间,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脖子上围了条金链子,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了眼祁凉,·语气极为不善地挑衅道“有事”·祁老师一心想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对这种程度的挑衅一笑置之,“没事,你们继续”说着就撑着地拐了个弯。
他左脚踩着车板,右脚触地一蹬,一下子呲出去五六米,正当他琢磨着已经远离是非之地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响亮的一声呼唤,情真意切,有肝肠寸断之势··“祁老师”·空巷传响,哀转久绝。
祁凉一滞,心里头暗骂一声,许望这破小孩,又惹事··许望嗷这一嗓子下去,在场的六个人都愣住了,金链男皱着眉头“你叫谁呢”葛寻煜也疑惑地看向他。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看到祁凉去而复返,许望才舒了一口气,手心里的汗蹭到裤腿上,小声告诉葛寻煜“得救了”··葛寻煜悄悄问他“你们老师”·许望点点头,·葛同学没有许望那么乐观,有点愁苦“他会打架吗”·看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是语文老师吧。
许望也有点不确定,“大概吧”怎么说也是空军退役下来的,不能太丢人吧··祁老师停了车,平头男警戒地望着他,他冲对方露齿一笑,·“后面那两个男生,你知道他们多大吗”·平头男不耐烦道,“我管他们多大”谁打人之前还互通姓名身份证号的。
“这可不对”祁老师表情严肃“既然要犯法,总要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法吧”·“不然以后到了里头,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进去”·“你们后面那俩小孩,还不满十六,受未成年法保护的”还没等祁凉普法完毕,三个平头男已经围住了他,似乎六个拳头就要同时朝祁老师那张俊美无比的脸挥了出去。
许望紧张得直冒冷汗,陡然听到祁老师大喊一声,·“快跑”·身体比脑袋先做出反应,他下意识拉着葛寻煜转身往后撒丫子狂奔··一边跑一边想,舍己为人,祁老师要是能活着回来,他一定让许白璧往学校寄一面锦旗。
祁凉看着两个小孩一路狂奔,放下心来,这才抬眼看着三个青年,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一起上”·这口气张狂得不得了,全然不把眼前的人当回事,金链男在这条街上横行多年,从来没听说过祁凉这号人物,看对方这幅模样,一时倒有些发憷,然而当着两个跟班的面,他不能露了怯,·“口气不小,在哪儿装英雄呢”说着便伸手去抓祁凉的衣领。
祁凉冷眼看着那只手靠近,二话不说抓住那只手,压在自己肩上,几乎是同时,膝盖狠狠顶上对方小腹,右手使力,将对方拉向自己··一个相当漂亮的过肩摔。
金链男被摔得十分狼狈,面子里子通通丢了一地··祁凉挑眉看向剩下来两个人,“还来吗”·许望带着葛寻煜躲在附近的肯德基里,葛寻煜脱下了酒吧的制服,看着许望迟疑道:·“咱们是不是应该报警”·许望皱着眉头,抬头看了眼葛寻煜,对方脸色苍白,显然是还没缓过神来,他摇摇头“再等等吧”·如果报警的话,事情肯定会闹大,学校也会知道,到时候处分什么的都是小事,万一劝退的话,他倒是不怕,反正他本来也不是学习的料子,许白璧也没对他有所期待,可是葛寻煜,他这么努力,也这么优秀,不应该被自己连累。
但是,许望又放心不下,想起祁凉那不靠谱的样子,他实在是对祁老师没有自信,他想了一会儿,“我二叔今晚好像在附近有饭局,我打个电话给他”·看到葛寻煜不停点头,许望走到柜台去借了手机。
许白璧今晚参加了一个玉石协会成员的六十大寿,他和对方并没有打过多少交道,但是宴会上的大部分人都和寿星只是泛泛之交,纵然如此,大家还是能装出情谊深厚的样子,在社交场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最后制造一个宾客尽欢的假象是成人世界不言而喻的规则。
在往常,许白璧也能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致力于为白璧坊找来资本雄厚的合作伙伴,只是今晚,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别人问他的年龄,他回答“28”心里想,祁凉今年也是28。
别人感叹他年轻有为,他想,不知道祁凉现在在干什么··在今天之前,他看周围一切都是冰冷的,而现在,他看哪里,都是祁凉··真是中了姓祁的邪。
许白璧正一心二用地应付着一个乱拍马屁的同行,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想了,他看着上面的未知来电,心里莫名有些躁动,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许望求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许白璧叹了一口气,一瞬间又失落又觉得自己可笑。
许望是亲侄子,更是许家仅剩的血脉,许白璧压下满怀的胡思乱想,匆匆赶去救场··许望看到许白璧的时候,简直要喜极而泣了,祁凉算不上救星,许二叔才是真正的天降神兵,十几岁的少年已经学会努力在同伴面前故作镇定,然而见到了信赖的大人,所有的伪装全部都卸下了,他哭丧着一张脸告诉许白璧:·“二叔,我闯祸了,我好像害死我们班主任了”·许白璧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惊慌失措的葛寻煜,摸了摸许望的头“先坐在这儿,我去看看。”
巷子很深,许白璧一个人往里面走,两侧是酒吧的灯红酒绿,不断传来欢声笑语,许白璧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如何解决这件事,他倒不觉得许望的班主任真会出什么事,但是,这到底是许望惹出的事端,总要给人家一个交待。
送礼大概是在所难免的,只是许白璧拿不定要送什么样的礼··退役空军,许白璧又分了个神,祁凉也曾经说过要当空军,他喜欢什么样的礼物··走了大概两,三百米,许白璧拐过个弯,看到了坐在地上三个鼻青脸肿的男人。
他愣了一下,想到许望的描述,“啧”一声,这位班主任的战斗力不错呀·只见后头走出来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许白璧抬眼看过去,一张俊朗清秀的面孔,熟悉的眉眼,张扬不羁的表情,他的呼吸一滞。
祁凉没有注意到后面的许白璧,他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嘴角有一丝不耐烦,随后这点不耐烦又被笑意遮住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你们还真是精神可嘉,前仆后继,怎么样,现在服了吗”·地上的三个男人低头没做声。
许白璧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叫嚣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眼前的人,这个张狂的祁凉是那么熟悉,和那个在诊所里礼貌又客气的男人不同,这样的祁凉才是真实的,让他心神荡漾,热血蓬勃。
许白璧很熟悉祁凉的这个笑容,这个带有轻蔑- xing -质的,惹人不快的笑容他见过很多次,在他们的中学时代,祁凉就是用这种表情成功地成为了班级里不受欢迎的人。
讨人厌的祁凉,许白璧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静悄悄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一声轻笑,祁凉先是一愣,心想,坏了,被人看到了,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收敛了表情,整个人站直,面带微笑,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人民教师,而后才转头看向这意外的闯入者。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换了表情··老相识面前暴露本- xing -不说,还装逼失败·祁凉惊讶之余不免受挫,灰头丧脸地冲着许白璧干巴巴挤出个假笑··假得极不用心,·至于许白璧,依旧是一副清冷高贵的模样,以至于祁凉不免怀疑刚刚那笑声究竟是不是他发出的。
许白璧看着祁凉,心里想,怎么会这样巧,这样- yin -差阳错,偏偏是他,那个退役的空军,那个新来的班主任,那个在白璧坊门上搞破坏的人,那个他白天刚刚见过,又心心念念,放在心里,一刻不曾忘,一刻不敢提的,他的心上人。
夜黑风高,一阵穿堂风从巷子里穿过,祁凉对着风,微微眯起了眼睛,那一刻,许白璧很想走过去,吻他的眼睛··第6章 第 6 章·冤家路窄,祁老师威风凛凛的英雄没做成,倒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倚强凌弱的不良青年。
太他娘的憋屈了,祁凉狠狠揉了一下右手腕,紧紧盯着前面人的背影··许白璧没有回头,走得很快,似乎急匆匆要甩掉身后的人,然而当和祁凉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扩大时,他又似乎特意放慢了步伐,使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不变。
祁凉没想通自己的条件反- she -是怎么回事,他又不是巴普洛夫的狗,怎么姓许的一开口,他就巴巴地跟着走了··片刻之前,许白璧面无表情地看着祁凉,似乎看不见那三个蜷缩在地上的男人,“走吧。”
他轻飘飘地说道··而分明刚刚还浑身王八之气外漏,上可日天,下可日地的祁老师一下子像个漏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地跟着走了··你丫也太没出息了,祁凉暗骂了自己一句,抬眼看到前面许白璧又走快了,他忙连跨了几步追了上去。
“不是,你属鸵鸟的呀,走这么快”祁凉不耐烦地抓住了许白璧的手··许白璧一下子停住了,转过头看着祁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缓缓开口道,“我属马。”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似乎刚刚意识到那不是一个疑问句,于是皱着眉头把手抽了出来··祁凉一怔,就是那个眼神,许白璧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一下子变回了那个做错了事的高中生,下意识地对对方言听计从起来。
·他干巴巴笑了两声,把手收回来,“我也属马·”·驴唇不对马嘴,两个人都各怀鬼胎,于是都闭了嘴,低头走路,倒也算相安无事··跟着走到肯德基门口,祁老师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许白璧怎么会在这儿就算再冤家路窄,也不至于大晚上这样撞见,何况对方,倒像是冲着他去的。
祁凉没敢问,怕显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事实证明,确实是他自作多情了··祁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埋头啃汉堡的许望,趁着许白璧去点单,他咬牙低声问许望道,·“你二叔真是许白璧”·许望劫后重生,看到全须全尾的班主任后,心里放松得很,也全然忘了片刻前想着要给祁凉送锦旗的事,莫名其妙看了一眼祁凉,·“骗你干嘛,我们可都姓许”·祁凉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你怎么不早说”·看到许白璧端着一盘薯条汉堡过来了,祁凉才闭了嘴。
许二叔优雅得体,一口一个祁老师叫得顺口,没有半分上次相见时针锋相对,咄咄逼人的样子··祁凉原本自己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精,却是第一次见到许白璧这幅滴水不漏的面貌,不免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一眼。
许白璧正看着葛寻煜,“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葛寻煜低眉顺眼的,没答话··许白璧看了眼他身上的制服,心下了然··“待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祁老师从进了肯德基就没能插上话,此刻见状忙道,·“我送吧”·葛寻煜略有些惊奇地抬头看了这位隔壁班的老师一眼·许白璧说“也好,那就麻烦祁老师了。”
不知道怎么的,一听到许白璧叫他祁老师,祁凉就觉得牙疼··感觉就像是金盆洗手的小偷当上了警察,听到知根知底的人叫一声“警官”,总疑心这称呼里带着讽刺。
哪怕对方并没有表现出别的意思··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最后葛寻煜还是跟着许二叔走了,原因无他,英勇无敌的祁老师在搏斗不良青年以后,把自己的自行车给丢下了。
大晚上的,清风明月下面,祁凉像个傻逼一样站在肯德基外面等着滴滴快车··许白璧带着两中二少年早就走了,听到祁老师把车丢了的悲惨故事,他只是略带无语地看了对方一眼,·“那我先送寻煜回家了”·祁凉原本还期待对方能捎上他一程,可惜许二叔这次连自作多情的时间都没给,干脆利落地带着两小孩开车走了。
软件上显示司机还有五分钟才能到达,祁凉一手支着电线杆,一手无所事事划着手机,朋友圈里都是狐朋狗友的香车美女照片,祁凉给好看的都点了赞,一圈赞点下来,祁凉觉得自己都快脸盲了,不得不感叹这群富二代的审美真是惊人的相似。
其实祁凉不太喜欢这一类长相,说起好看,他不注意晃了个神,又想起了许白璧,这人- xing -格和以前比有了变化,可那张脸还是和从前别无二致,在那里都打眼··也不知道交女朋友没有,他有些不怀好意地想,也不知道得多好看的女生才能站在许白璧旁边而毫无压力。
祁凉莫名有些惆怅,物是人非,多少年前光顾过的煎饼铺子还在,可当年的故友却成了陌路人,机缘巧合见了面,礼貌疏远地客套着,对对方一无所知,他甚至都不知道许白璧有个这么大的,调皮捣蛋的侄子。
祁凉曾经和许望一样,是个老师三天两头思想教育,在学校里臭名昭著的熊孩子,比许望还要更熊一点··一般胆大包天的熊孩子都是有组织的,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班主任批评教育的时候也都是一抓一群,然而祁凉却是个单打独斗的,他闯祸是一个人闯,麻烦也是自己一个人扛,谁和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拽得二五八万,成绩不好,名声极臭,还这么不合群,时间长了,他的人缘成了全校第一差。
直到许白璧出现以前,祁凉都稳固地占据着全校人缘最差的宝座··许白璧出现以后,他俩长久并列倒数第一··理想中的惺惺相惜不存在,两人全然无视对方倒是真的。
然而即便是那个时候,两人相处起来也比现在自在··分手的情侣做不回朋友,同理可得,割袍断义过的好友也做不回相安无事的老熟人··祁凉发愁地捏了捏眉心,刚考完试,下周就有一场家长会,到时候还得见面。
就在这时,手里的手机响了,·“我在肯德基门口,就是家乐福旁边这个口”·电话那边的张柏舟莫名其妙·“谁问你在哪了”·祁凉这才想起来看来电,·“不好意思了,我以为是滴滴司机呢”·张柏舟闻言脸色更差了,他口气不好地问道·“你不是今晚没空吗,怎么现在还在外面”·祁凉信口开河道“就是要出来买东西才没空”·“等一下,我的车到了。”
确认了车牌号,祁凉上了车才继续说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周六有空吗”·“没空”·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祁凉这才问道,·“有事”·“太后寿辰,选贺礼”·祁凉从小没少在张家蹭饭,此刻大逆不道忘了太后生日,自觉理亏,干笑两声,·“你早说呀,为了太后,我什么事情都能推掉,哪有比咱妈生日更重要的事呢”·听到“咱妈”两字,张柏舟心里一动,没再计较祁凉前面的态度,“嗯”了一声道,“周六我再打电话给你”·眼看着电话要挂断,祁凉突然道,“等一下”·“我问你点事儿”·“你还记得中学时候,我有一个关系特别好的哥们,叫许白璧,你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吗”·“许白璧不知道,咱俩中学不是一个学校的,你不记得了”·“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对人家的事情这么关心”·“算了,当我没说,晚安”·祁凉匆忙挂了电话。
祁凉在中学里除许白璧以外,没交过别的朋友,那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可惜的,现在想来,这导致了毕业以后他和许白璧之间毫无交集点,因此再也没听说过对方的消息。
真是断得干干净净了··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许望还担惊受怕,生怕祁老师冷不防想起来秋后算账,可祁凉倒像是失忆一样,全然没提昨晚的事,许望甚至隐隐感觉,这位终将死于话多的班主任在躲着他,好在许同学是个大脑线条极其简单的物种,确认自身安全以后,不到两节课就把班主任和锦旗忘到脑后了。
·祁凉正躲在办公室里摸鱼,上课时间,别的老师大概都有课,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一个,祁老师翘着二郎腿,吹着口哨,玩着跳一跳··两位女老师抱着教案推门走了进来,·“祁老师,你也在呀”·祁凉点点头,头也没抬,专心看着手机。
长发戴眼镜的女老师对祁凉有几分意思,没话找话道,“祁老师这个班真是不好管,我今天帮王老师代了一节课,就坐最后靠门那男生,叫什么来着”·另一位老师接话道“许望”·“对,就他,一节课都没安分过,课堂气氛都被他搞坏了。”
“之前我也代过他们班的数学课,整个班就许望最皮,根本管不住”·“他父母呢,没请过家长”·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怎么没请过来得是他二叔”·一直左耳进右耳出的祁老师心神一动,突然就把手机放下了。
只听那女老师说道,“据说许望父母都去世了,和他二叔相依为命,他二叔忙着养家,也顾不上他”·“唉,只知道赚钱有什么用,该把孩子耽误了,到底不是亲生的。”
女老师感慨一番后就出去了,留下祁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百味杂陈··第7章 第 7 章·许白璧这个人,说好听点叫稳重细腻,直白点就是闷葫芦还心思深重,无论心里头多不乐意,脸上都是不显山露水的,对再讨厌的人都能摆出一副君子端方的样子来。
所以祁凉总觉得许白璧还是看他不顺眼的,这直接导致了他连带着看到许望都有些不是滋味·毕竟没哪个老师会像他一样看到学生首先想到的是“啧,你二叔还不待见我呢。”
这种行为纯属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祁老师自认自己不是那种容易死心眼,揪着陈年旧事不放的人,所以他干脆就躲着许望··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一大早,许望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拎着早点往学校里跑,在铃响前一秒冲刺进了学校,他还没来得及放松,喘口气,就见到了他们话痨班主任正从对面走过来,许望吓得浑身一哆嗦,还没条件反- she -地跑,就见到班主任在看过来的瞬间突然一个急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许望到了教室,放下书包,若有所思地看着黑板道·“我觉得班主任好像在躲着我”·“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会不会是那天的事,他给上报学校了”·许望忧心忡忡,好几节课都提心吊胆,生怕广播里突然通知让他去教务处。
没想到广播里先听到了葛寻煜的名字··许望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前排传下来的试卷严严实实埋起了脑袋,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一个激灵跳了起来··那晚的事东窗事发了,话痨班主任果然靠不住,躲着我就是因为心虚吧。
几个念头飞快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十几秒以后,他才反应过来广播里没有他的名字··出什么事了·上课铃响了,许望和拿着课本的语文老师擦肩而过,后者喊着,“上课了,许望你去哪儿”·教务室里没人,隔壁的老师告诉他,祁凉带着葛寻煜去了医院。
医院给葛爷爷又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葛寻煜坐在手术室外面,小孩没哭,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祁凉静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起刚刚他在教务室里整理资料,·葛寻煜红着脸大汗淋漓推门进来,一看到他们班主任的脸就问道:“是不是我爷爷又不好了”·有些孩子,从小就比别的孩子经历了更多的苦难,也比别的孩子更懂事。
许望十岁的时候失去双亲,和二叔相依为命,葛寻煜则是出生就没了父母,从小被爷爷拉扯大··天塌下来许望还有许白璧挡着,葛寻煜却只能靠自己··祁凉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急救室对面是住院区,中间的花园绿植繁茂,欣欣向荣,不乏坐着轮椅晒太阳的病人,中午的阳光下面,每个人看上去都脸色红润,健康而充满活力,谁也想不到,死亡却在一墙之隔里面虎视眈眈。
祁凉眯着眼睛,伸手挡了下太阳,在这个瞬间,记忆与现实重合,军区医院里,他也是这样站在外面,在满怀希望的正午阳光下面,等来了一个坏消息··这次,祁凉先等来了一个熊孩子,他伸手拦住许望。
男孩满脸着急,颇为不耐烦地看着他,·“我带你进去”祁凉说··许望愣了一下,而后乖乖跟着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班主任走了··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坐在葛寻煜旁边,似乎这样就能给好朋友一点力量。
也是奇了,葛寻煜这样努力认真,哪个老师都要夸一声懂事的孩子,却偏偏和许望这样的混小子成了朋友,还这样死心塌地,两肋插刀··明明是毫无相似之处的两个人,不知道命运之线是在哪里陡然拐了个弯,硬生生交叉出人生中重叠的一段。
阳光在下午三四点最为明媚,而后就开始逐渐衰败下去,天边上铺开一小片红云,滴墨一般悄无声息晕染开来,这血红色莫名触目惊心,也有可能是观者心情作祟,到路灯亮起,住院部的灯都亮起来,这红云才彻底褪去,剩下浓重的黑色。
八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人被送回了重症监护室,又一次劫后重生··反反复复折腾了这么多次,老爷子还是吊着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挂念还没成年的孙子,只可惜有心无力,只能在洁白的病床上苟延残喘。
还能再熬多久呢,一周,半个月,二十天,谁都清楚这一天没剩多久,可你永远也做不好准备··人一出生便是要赴死的,祁凉坐在走廊里蓦然想起这句话,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消毒水味,看了眼默不作声的两个孩子,有些心烦地揉了揉眉心。
“许望,你先回家,我在这里陪着”·“我不”·这都谁惯出来的毛病,怎么这么不听话··祁凉拐了个弯,躲到了窗户口,打开手机,通讯录最上面是最新添加的联系人,他默默看了一会儿,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怎样鬼使神差在□□卡上找到了这个号码,然后还存了下来。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铃声响了很久后断了,他盯着手机愣了愣,又拨了过去··这次很快就接通了,·“你好”对方似乎在很吵的地方,刺耳的电子音乐声从听筒里穿透过来。
“我是祁凉,出了点事,你能来一趟把许望接回家吗”·没过多久,许白璧就开车过来了··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葛寻煜见到了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许白璧走过去,把小孩搂到怀里,轻轻遮住他的眼睛·“不要怕”·随后他放开葛寻煜,侧身向祁凉点了点头,“祁老师,能单独和你聊一会儿吗”·祁凉跟在他后面走,隐隐闻到对方身上的酒味,不免有些发愣。
这个人和从前比,真是变了太多了··十年前,祁凉绝对想象不到,不食人间烟火的许白璧也会这样温柔地安慰别人,还会沾染酒味··一别经年,他总还习惯把对方看做那个不合群,孤僻,高冷的转学生,需要他去迁就,讨好。
“祁老师,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许白璧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有些犹豫·“按照道理,本来不应该这样麻烦你,但是明天我有一个重要的会议需要出差,到周四才能回来”·“这两天,能麻烦你照顾一下寻煜吗”·他一张漂亮的脸在医院走廊的白色灯光下面显得过分惨白,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里的情绪,似乎既无奈又疲惫。
祁凉心下一动,鬼使神差问道,“你和葛家关系很好”·他看到许白璧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同是天涯沦落人而已·”·祁凉张口想说些什么,许白璧却说“麻烦祁老师了”·他只好把那句话咽回肚子里,点点头“为人师表,分内之事,不麻烦”·他本来想问,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吗,许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迟到这么多年的关心,只会让彼此难堪··无形之中,过去成了禁忌话题,彼此都不约而同轻描淡写地跳过去,故作相安无事。
祁凉微微转头,就能看到旁边人的侧脸,他眼睛下面有很浓的一块青色,显得整个个人很疲惫又没精神,再往下看,是黑色的细长领带,板正的深蓝色衬衫,一丝不苟,妥帖地贴合着腰身,可见即便这样缺少睡眠,他也没有敷衍对待外在。
那股浅浅的酒香气似有若无传过来,祁凉忍不住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场合,需要这样大费周章,严整以待··这十年里,祁凉不是没有想念过许白璧,仔细说起来,许白璧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己,中学以前,祁凉只和张柏舟厮混在一起,可张柏舟和那些二世祖们算不上知己,张柏舟是哥们,那些二世祖们只能算酒肉朋友,中学以后,祁凉去了军校,从此每天叫苦连天的训练里,有的也只有战友。
一开始祁凉想起许白璧还是带着少年人的那种愤懑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把对方拉出来痛恨一番,把生活里所有不如意都归结到对方头上,时间长了,祁凉才意识到那是思念,每天起早贪黑的训练里,忙到没时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却总是分神想起对方。
当初天大的矛盾再回看过去显得可笑又无聊,只可惜山长水远,彻底断了联系,荒凉的大西北没给他去和对方重修旧好的机会,何况还有少年莫名的自尊心作祟··祁凉推了推许白璧的胳膊,·“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守在这里就可以了”·“你不是说明天还要出差吗,先回去休息吧”·“明天飞机上睡就可以了”许白璧声音沙哑道。
祁凉看不下去他那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立场劝他什么,只好憋了一肚子的不痛快··第8章 第 8 章·许白璧订的是早上八点的航班,又要回家拿行李,因此天色刚亮便准备走了。
此时约莫不过五点,病房外面静悄悄的,两个小孩昨晚就被祁凉扔到普通病房的空床位上睡了,因此走廊里只剩他们俩守了一宿··此时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祁凉躺在椅子上,已经沉沉地睡去了,身上搭了一块薄毯,是许白璧同值班室的护士借来的。
这一夜里,开始两人各自无言,祁凉闲闲聊了几句,见对方没什么回应,自觉无趣,便低了头专心玩手机,后来实在是困了,才闭了眼睛眯上一会儿··而整整一夜,许白璧没合过眼,他像是喝了红牛的高考生,又摄入了过量的□□,单是静静坐着,便觉得心跳快得不得了。
夜深人静里,突然间五感都异常灵敏起来,像是凭空生出了无数新的感知细胞,一股脑得奔着身边的人,眼睛没望那人看,可连对方的表情都透过呼吸感觉到了·许白璧正襟危坐,手脚都发麻,却始终保持着目不斜视。
直到有什么东西倒在他肩头··他的肩膀触电一般发麻起来,只听祁凉迷迷糊糊中说,“对不住呀”又倒向了另一边,整个个人彻底趴在了椅子上,许白璧本想把祁凉拖到病床上,又怕惊醒了他,只好找护士拿了一条毯子,盖在祁凉身上。
这以后的三个小时里,他就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人看,修剪得干净利落的短发,一夜过去冒出青茬的胡须,和记忆里比起来更加尖锐的下颚线··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一种奇异的感觉渐渐浮上心头,眼前这个和记忆中已经有了变化的成年人,给了他无比熟悉的感觉,好像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他常常想起的那个人,就是眼前的这个样子。
也是这样穿白衬衫,有些随意大大咧咧,偶尔不修边幅,看上去不靠谱,然而对身边人十分用心,会为了别人两肋插刀,一身江湖义气而无自知··腿麻了一夜,许白璧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吃力,支着椅子才站起来。
医院的椅子年久失修,在成年人的力气下晃动起来,祁凉的眼睫毛陡了陡,随后睁开眼睛··“要走了这么早”他看了眼手机,抓了抓成了茅草窝的头发,十分熟稔地问道,·“叫车了吗”·许白璧点点头,·“我送你出去吧。”
车就停在医院门口,许白璧坐了进去,祁凉似乎还没醒过来,有些无措地看着他,然后皱着鼻子摆了摆手,“早去早回呀·”·许白璧心中陡然一空,车开走了,他望着后视镜里的人影,缓慢地点了点头。
早去早回,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回来呢他自言自语道··祁凉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初夏的清晨还有些凉意,- shi -润的空气顺着衣领钻进来,四肢百骸都冰了一下,他这才清醒过来,望了望时间,揉着眼睛往医院对面走去。
虽然还没到六点,但是医院对面的早点铺子已经忙活起来了,老板光着膀子在店门口炸油条,旁边站着几个人在等,祁凉排队的时候掏出手机,发现微信多了新消息,点进去一看是一条好友申请,上面简简单单只有三个字“许白璧”。
他愣了一下,心里还没什么想法,手却已经点下去同意了··许白璧的头像是一片花草,祁凉有些嫌弃,真土,随后又迫不及待地点进了对方的朋友圈。
空空如也,祁凉失望地退了出来,也说不明白自己期望看到什么·他百无聊赖地给对方发了个小黄人表情包,久久没收到回复,可能没空看手机··拎着一袋子早点,祁凉突然有点后悔,想来许白璧赶航班是没空吃早饭的,也该给他买了带着的。
后悔也是无用,祁凉只能无精打采地进了病房,去找许望和葛寻煜·许望睡得天下太平,葛寻煜却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见到祁凉进来,他也从床上下来了。
“祁老师好·”·祁凉看他脸色不好,显然没睡好,一面犯愁,一面去推许望·“醒醒,起来了·”·许望抹了把脸,麻溜地起来了。
早饭以后,祁凉给许望叫了车,在后者不满的眼神中让师傅送到学校,至于他本人,则是向学校请了假,陪着葛寻煜··虽说是陪,其实在葛寻煜眼里,祁凉大概也就是个人形摆件,话痨祁老师平日里滔滔不绝的本事都派不上用场,他着实,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
而这种痛苦,也并不是一个陌生老师的几句开导就能宽慰的,祁凉留在医院,顶多也就是盯着葛寻煜吃饭而已··能做的也就这点差事,因此祁老师十分尽心尽力,他先是去医院食堂转了一圈,对这些卖相不佳的菜色连连摇头,又跑到医院外面溜达好久,才千挑万选地打包了三个小炒和骨头汤回去,吃之前还不忘拍了个照片发给许白璧。
B市一向以堵城出名,许白璧下了飞机就打车去酒店,恰恰碰上了午高峰,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司机笑呵呵告诉他,“半小时内肯定能走,堵多了,心里有谱”·这期间他接了个电话,·“许老板,听说您已经来B市了,怎么也不提前告诉一声,我也好给你接风呀。”
许白璧看着车窗外奔波不歇的人们,车窗上空灰蒙蒙的天空布满厚重而不会落雨的云朵,他实在疲惫极了,四十个小时里他只在飞机上睡了两三个小时,然而他还是用沉稳而踏实的声音回答道,·“我也是刚刚才到,齐老板愿意腾出时间,我自然愿意赴约”·“那说定了,晚上七点,我派人去酒店接你”·云云众生,奔波劳苦,为名、为财、为利,许白璧只求一个原本。
他不辞劳苦,跋山涉水,殚精竭虑,一心只是想还许家一个原本,曾经的许氏玉器一家独大,他要恢复这声望,交还一个同样兴盛的白璧坊给许望··从此以后,他便清清白白,再也不欠谁了。
挂了电话,许白璧看见微信消息,点了进去,一张三菜一汤的照片,他轻轻笑了笑,这时又来了一条新消息,·“记得吃饭·”·“好”他点了发送。
祁凉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和张柏舟的合照,背景大概是在哪个酒吧,灯光有些暗,两人勾肩搭背冲着镜头笑,许白璧点开头像,放大,截了一半的图,于是祁凉肩上凭空多出一只手来,看上去十分诡异。
你是我的,许白璧看着照片,心中平静而坚定··从他第二次在巷子里见到祁凉时,他就决定了,他要得到这个人··许白璧修佛,佛家里有说法,今生的苦难是为了修来世的幸福,他想,他受了这么多的苦难,他不要修什么的来世,他只要今生今世,只要这个人。
他故意疲惫又狼狈地出现在医院,故意让祁凉看到,又把葛寻煜托付给对方,无非都是找借口和祁凉多一些牵扯,他要他们之间的因缘越来越深,再也分不开··司机大概真有些经验,半小时之内,交通果然恢复了正常,很快就到了酒店。
酒店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远远看到就笑眯眯站起来,向许白璧走了过来··“怎么来得这么晚”来人自然地接过他的行李,交给一旁的酒店服务生。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这人西装革履,踏着一双锃亮的皮鞋,双手随意插在西服口袋里,眉开眼笑看着许白璧,他长得十分周正,只可惜一双桃花眼总显得为人不很正经,一眼望去总有多情种之嫌。
“堵车了·”许白璧言简意赅,脚步不停向里走,又猛地停下,皱眉看向身边人,·“谢二少提前来了几日”·他原以为这场竞拍是临时通知,因此才如此匆忙,现在看来对方明显早就得了消息等在这里。
“别担心”谢飞冲他眨眼·“真有什么内幕我能不告诉你·”·“我也是和你一样,昨天才听说这场竞拍,只是恰巧在B市谈生意,因此早到了这里。”
说着他又失笑,“你怎么疑心病这么重”·许白璧没理他,独自开了门收了行李进了房间,谢飞刚想跟着进去,只见门毫不留情地关上了,他讨了个没趣,只好摸摸鼻子,转身走了出去。
许老板在生意场上八面玲珑,十分圆滑,实则是个极不好接近的人,更难亲近,谢飞打从在酒会上见了许白璧后,一心想和对方结交,处处讨好,然而收效甚微··他自我安慰道,刘备三顾茅庐才请得孔明出山,自古今来,名士都是需要下功夫才能结交的,他的小女友是心理医生,看人一向很准,告诉他,许白璧本就是防备心重的人,并非只对他如此,谢二少为此也算得了宽慰。
但他为人爽朗,广交好友,因此着实不能理解许白璧的生活,这样单调,毫无亲近的朋友,他就不会寂寞吗·第9章 第 9 章·“按理说这座玉雕原本就是你们许家的东西”齐晋把许白璧的杯子倒满,做了个请的手势,端起自己的酒杯,一仰而尽,把空酒杯倒扣在桌上。
看到许白璧也干了杯子里的酒,他才接着说道,“不过既然是公开竞拍,自然是要按公开竞拍的规矩来”他斜眼笑了一笑,“希望许老板不要怪罪·”·许白璧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笑着,然而他心里明白,对方既然故意提前约了他出来见面,必然是有所准备的。
他状似毫不在意道“公开竞拍,价高者得,理所应当,又何谈怪罪呢”·齐晋笑了两声“看来许老板信心满满,志在必得,只是这次竞拍,魏家也派了人,以白璧坊现在的财力,怕是难以为胜呀”·许白璧没说话,·齐晋继续道,“无论是论齐家许家的关系,还是你我二人的私交,我是应当做个顺水人情给你的”·“我有心想把这座玉雕完璧归赵,只可惜没有个合适的名头”·齐晋此人,虽然也是书香世家出身,然而却是个野心外露,一身铜臭的地道商人,喜欢在酒桌上谈生意,有一种武夫脾- xing -,说话不爱拐弯抹角,喜好直来直往,因此也十分沉不住气,几句话下来,见许白璧不为所动,心里开始着急上火。
·“我这里一门心思恨不得白送了玉雕给白璧坊,只是不知道许老板心里怎么想”·许白璧不紧不慢拿起桌子上的水,把酒杯从里至外涮了一遍,倒了一杯绿茶,眼看着齐晋脸上渐渐有些不耐烦的神色,这才缓缓开口道,·“齐老板想找个合适的名头,也就是想加深和白璧坊的合作关系,不知道齐石行想和白璧坊在哪方面合作。”
……·许白璧从酒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天上黑压压的,一点星光都看不见,倒是这城市里的摩天高楼,商贸大厦,灯火通明,五光十色,彰显着这座城市似乎永不停息的热闹,欢歌达旦,你来我往,推杯换盏间暴露一个又一个欲望。
不过刚出酒店,他就收到了竞拍取消的短信,齐老板醉翁之意不在酒,此时目标达到,却也要安抚好其他来人,干脆把竞拍改成了酒宴,许白璧看了几眼,便把手机丢回到了口袋里。
齐秦胃口很大,开口便要插手白璧坊的一个大订单,齐石行原本是个古玩行,主营的是书画,这几年有心拓展,想在玉石领域插一脚,大概是凭着许家流落在外的镇宅玉雕,以为拿捏住了白璧坊这个软柿子,故意玩了这么一招瓮中捉鳖,向许白璧狮子大开口。
许白璧同意了,以白璧坊现在的资金来说,那笔订单本就很勉强,有了齐家的合作,解决了资金问题,也算是互利共赢··何况齐秦大方地把那座玉雕送还给了他,完璧归赵,他应该高兴才对。
只是他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自从经营白璧坊以来,他早就习惯了商场上的这些虚情假意,尔虞我诈,渐渐如鱼得水,得心应手,白璧坊如今发展得越来越好,在谁看来,都是要归功于许白璧,可他从没有为此感到喜悦。
比起事业,白璧坊更像是他的责任,终日背负着,让他竭尽全力··偶尔的时候,许白璧甚至痛恨自己的成功,即便他还是会换上素衣,还是会在空闲时抄写佛经,每月初二雷打不动地去庙里,然而他知道从骨子里他已经是一个世故且擅于玩弄人心的人。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因此看祁凉更觉得自己的卑鄙怯懦··但是他不打算改变,他不计较手段了,只要祁凉不知道就好,只要在祁凉眼里,他还是从前那个许白璧就好。
许白璧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医院里人来人往,床位比中华鲟还稀缺,比学区房更金贵,祁老师独自窝在病房走廊里,腿上架着笔记本,一边准备着家长会的资料一边分出神来盯着葛寻煜。
医院说过了四十八个小时,就算是过了危险期,明天老爷子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但是谁也不敢担保老爷子还能醒得过来··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这个年纪了,在鬼门关里走了好几遭,都能有惊无险挺过来,这是命大还是命苦,谁也说不明白。”
葛寻煜很听话,该吃饭吃饭,让他睡觉他就睡觉,只是不说话而已,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祁凉怕小孩憋着难受,更怕小孩想不开憋出病来,可惜祁老师就没点亮过善解人意,知心姐姐的技能,对目前情况什么用处也派不上。
他把笔记本合上,愁眉苦脸地看着小孩的背影,恰在这时,电话响了,他看一眼,赶忙接了·许白璧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接电话,愣了一下,才问道“寻煜还好吗”·“好什么呀”祁凉发愁地捏了捏眉心,走到僻静处,“一整天没说话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你说要不要找个心理医生开导一下。”
许白璧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明天就回来·”·“这么快,你不是说事情要两天才能解决的吗”·“已经解决了,你再照顾他一晚,明天我就回来了。”
挂了电话,祁凉还在琢磨,许白璧看来是真担心这小孩,特地提前一天回来了,·第二天许白璧回来的时候老爷子已经转进普通病房了··祁老师在医院守了两天,整个人看上去也有些病恹恹的,给老爷子收拾柜子的时候还在打哈欠,他望了一眼旁边的葛寻煜,·“哎,你不困吗”后者摇摇头。
“年轻就是好”祁老师又打了个哈欠··祁凉从附近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一红一绿的两个大水瓶立在柜子上,在通白的病房里格外显眼··许白璧从后面拿过水瓶,·“我来吧。”
祁凉转过身子,揉着眼睛有些惊讶道“你回来啦·”·这个人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眼底的两团青色十分明显,像是动物园里溜出来的国宝··许白璧一下飞机就来了医院,风尘仆仆,情况也算不上多好,然而他蹙着眉头,看了一眼祁凉,·“你先回去休息吧”·祁老师知道自己现在形象肯定不佳,心里想着许白璧大概嫌弃他,于是点点头,“成,我先回去了。”
祁老师走得干脆利落,然而回家路上就后知后觉心有不平起来,没见过这么卸磨杀驴的,他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全是医院里薰出来的一股子消毒水味道··算了,不和洁癖计较。
祁凉回家先洗了个澡,然后开始翻箱倒柜,翻到一半腾出右手拨了个电话··夏晓梦今天本来不用上班,但是诊所一个新来的小护士临时有事,她给替了个班,偏偏今天病人不少,打点滴拿药忙得腾不出手。
手机孤零零躺在柜台上响了又响··一个拿药的老太太说,“姑娘,再不接电话,你男朋友该着急了·”·夏晓梦先是一愣,看到手机才反应过来,·笑着解释了一句“不是男朋友,我单身”然后接了电话。
“怎么了”·祁凉把柜子翻空了也什么都没找到,这才站起来,“帮我个忙,介绍个靠谱的护工”·夏晓梦这边有病人等着拔针,她匆匆答应一声,对祁凉说,“我把联系方式发你。”
没多久,祁凉就收到了夏晓梦的微信,按照上面的电话联系了护工··他做完这一切,觉得自己确实挺爱管闲事的,非亲非故,葛寻煜甚至也不是他的学生,他陪护了两天不够,还巴巴地给安排好了护工。
祁老师叹口气,一遇到许白璧就贱兮兮的,认命了··这两天,他从葛寻煜的三言两语里拼凑出了许白璧这些年的生活··在许家破产,许家老大带着老婆自杀以后,许白璧就带着侄子许望东奔西走,开了一家新的玉石店谋生。
葛寻煜的爷爷是许氏玉石的老人了,许家破产以后,也帮了许白璧很多忙,因此许白璧才这样照顾他,想来他和许望相依为命,大概把老爷子和葛寻煜也当做亲人··打听到这些,祁凉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许白璧是多高傲的一个人,从来都没向谁低过头,他在大西北吃苦受难的时候,还以为这个人肯定是悠哉闲适的,然而现在却得知,生活不易,也没放过许白璧··在家破人亡以后,带着不懂事的侄子,重新把家业做起来,不用想也可知其中艰辛。
世人都在受苦受难,唯独许白璧受苦难,就让祁凉特别受不了,懊丧与无奈接踵而来,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大概,到底是,他曾经把许白璧当做珍宝,因此格外见不得明珠蒙尘,见不得仙子下凡尘。
第10章 第 10 章·祁凉收拾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往自行车后座上放了个大包,绳子系了几道,一路骑到医院,中间还在小区门口饭点里拎了一盒骨头汤,打包了好几个菜。
病人没醒是吃不着,可剩下这几个,大人带小孩,哪个看上去都要好好补一补,祁老师五六个饭盒挂在车把上,一边骑车一边留神没洒了汤··到了医院,左手右手都拎着东西,十分显眼地进了住院区,路上遇到好几个小护士想搭把手,被祁老师一个虚假的微笑给劝了回去,“谢了,不麻烦了。”
他就这么孔雀开屏一样到了病房··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到门口一看,祁孔雀的微笑就绷不住了··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桌子,上面摆了七八个菜,仔细一看,里头还有骨头汤,炖得汤汁清亮,许望和葛寻煜正围着桌子吃饭,病房里头还多了个陌生男人,坐在许白璧对面,不知道在聊什么。
祁凉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右手的大包小包,觉得自己这多此一举得实在有些丢人··“你怎么回来了”他抬起头,看到许白璧皱着眉头。
祁老师笑一笑,十分自然地把手里的大包放下,提起餐盒给许白璧看,“我这不是怕饿着小葛吗特地给他买了他说想吃的油爆虾·”·葛寻煜不明所以抬头看了祁凉一眼。
祁凉把餐盒放下,走到陌生男人前面,“您是小葛的家人”·陌生男人自从祁凉进来就一直盯着他看,看得祁凉有些莫名其妙,这人什么毛病。
对方突然开口说道,“你是祁凉吧”·“您认识我”·“啧”那男人挑眉道“就知道祁帅没把我们这些老同学放在心上,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联系”·祁凉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认识这一号人物,这人长相平平,却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的名牌,简洁又大方,似乎时刻准备着出席重要场合,说话尾音带着微微上扬,几句话下来便透出世故与圆滑,是混迹职场的老油条。
见祁凉久久没说话,那人无奈地一笑,“高三时候我是数学课代表,每天找你要作业那个·”祁凉这才有点印象,同时心里头想着,那时候看着挺阳光向上一少年,怎么现在这么- yin -阳怪气的。
“不好意思,现在想起来了,你怎么来了你也姓葛”·“开什么玩笑呀,我姓张,张晨光”张晨光好脾气地给祁凉腾了个位置,“我不认识葛家的人,就是来给许哥帮忙的。”
祁凉还没坐稳,听了这话,下巴都给惊掉了,什么玩意许哥这是在说许白璧许白璧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人,关系还这么好,都称兄道弟了。
以前高中许白璧可是人缘最差,班上人一个都不记不住,这方面还不如祁凉··“我前两天也在外地,没能帮上忙,今天刚回来,听说许哥在这儿,就来看一看。”
张晨光不好意思看了看桌子上祁凉拎来的盒饭,“没想到祁帅今天也来了·”·祁凉守了两天,平白变成了来探病的,心里头已经略有些不平之气,然而又实在犯不上为此发作,只漫不经心地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张晨光从高一起就认识了祁凉,了解祁帅的脾气,并不以为怪,笑着转过头同许白璧交谈··他们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情,祁凉插不进话,干脆拿了盒饭出来,开了一盒小炒肉片,又把油爆虾拿出来放在葛寻煜面前。
“吃吧”他面无表情说道·小葛同学胆战心惊夹了几筷子,觉得这班主任的脸色实在有些不善··从祁凉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许白璧的侧脸,只见他静静看着滔滔不绝的张晨光,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我这么个大活人还坐在这儿呢,祁老师有些心塞··前数学课代表张晨光越聊越激动,说到后面,音量都不自觉地高了起来,“姓齐的也欺人太甚了吧”手里的茶杯重重落在桌子上。
没参与进话题的其他三个人俱是一愣,姓祁的祁老师皱着眉头,心情愈发不好起来,张晨光也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失态,歉意一笑,对着葛寻煜说“不好意思啊。”
许白璧安抚- xing -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吧,详细的等我这里忙完了再和你联系”·张晨光点点头,站起来,“那我就先回去了,许哥,对了,我给葛叔找了个护工,照顾过很多病人,听说人很仔细,今天下午就能到”·“好,麻烦你了”许白璧笑了一下,“我替葛叔谢谢你”·“哪来的话”张晨光摆摆手,又看向祁凉,“祁帅,我先告辞了”·祁凉矜持地一点头。
许白璧把张晨光送出去了·祁凉看了眼吃得满嘴油的许望同学,微微叹息,他咳了几声,“刚刚那人,你认识吗”·许望把筷子放下,“你说张晨光呀”·“嗯,对”祁凉顿了顿“你怎么直呼长辈大名”·许望翻了个白眼,·“算了,你接着说吧”·“我当然认识呀,你们不都是高中同学吗,他经常来店里找我二叔,过年过节都会给我带礼物”·祁凉心里头泛起微妙的不适感,“你二叔,他,和以前的同学都还有联系”·“对啊,每年同学会我二叔都去的”·许望好奇地看着班主任,“怎么,你没去”·祁凉沉默了,毕业以后,他就再没见过以前的同学。
祁凉几乎是落荒而逃,离开了医院··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忽然间意识到时间带来的痕迹,是躲不过去的,他自顾自地想要帮忙,没想过对方是不是还需要。
他回到海湾市不过六个月,住的还是当年的老房子,里面塞满了这些年无人清理的东西,满屋子的旧物件,旧沙发,旧日历,他当年离开时候没清理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在哪里,偶尔给他一种时空交集的错觉。
·一觉醒来,恍惚间以为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景是当年景,人也还是当年人··他几乎没有细想过,隔了毫无交集的十年以后,对方的生活里早已没有自己的位置,·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甚至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于是就闭口不提,匆匆掠过。
哪怕满肚子的问题,抓心挠肺,常常是呼之欲出,祁凉也到底没能开得了口,祁老师想着旁敲侧击,多方打听,然而他一个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翻出当年的毕业纪念册。
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上面的联系方式也八成是用不上了,祁老师一无所获,有些恼火地坐在地上,皱着眉头,满脸的不高兴··他没为谁花过这样的心思,中学的时候,天天形影不离,给带早餐,竞赛的时候专程给他加油,为他过生日,他冷着脸自己就嬉皮笑脸地去哄,追女朋友想必也不会比这更费神了。
偏偏祁凉是甘之如饴,他把那个时期里平生仅见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这个人,也没指望有什么回报,因此一刀两断的时候并没有过多复杂的想法··直到见到现在的许白璧,见他没了以前的棱角分明,没了以前的清高冷漠,祁凉却开始后知后觉地愤愤不平起来。
这些迟来的不甘和懊丧像雨后春笋一样,一夜间在他的心底蓬勃旺盛··许白璧把张晨光送出去,再回到病房发现祁凉已经走了,桌子上还放着他带来的盒饭··许望问他,“我们班主任怎么走了”·“大概还有别的事吧”·许白璧看向葛寻煜,“等晚上护工来了,你就和我们回家休息吧,明天也该回去上课了。”
葛寻煜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道“二叔,这次许望的班主任这两天帮了很多忙,我想谢谢他”·小孩年纪不大,却已经固执得很,大概不愿意欠别人人情,许二叔可以看作自家人不必计较,班主任非亲非故,总不好意思白白麻烦对方。
许白璧一愣,“行,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的·”·总还有别的机会的··第11章 第 11 章·这后面一周的时间里,祁凉都再没去过医院··许望每每在学校看到这位班主任的时候,都觉得对方看上去灰心丧气,没精打采,有一种病入膏肓之感。
他如今和祁凉熟悉起来了,又知道自家二叔和班主任的关系,觉得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很不见外地冲人一挥手,“嘿,班主任”·祁凉今天起迟了,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了门,脑袋上半拉头发翘起来,在清晨的微风里□□不拔,十分风骚,他一只手拎着教案,一只手不停地压着头发,还偶尔腾出精神打两个哈欠,这时被人叫住了,有些茫然地停下脚步。
许望原本是打算抓紧机会嘲笑一下祁凉的,然而话未出口又想起人家尽心尽力在医院陪护的事情,自己也觉得不妥,于是到舌边的调侃在嘴里溜了一圈又给咽了回去··他改口问道,“你怎么这两天都没来”连来换药的小护士都红着脸向他打听之前那个俊俏青年怎么不来了。
祁凉刚压下去的头发一放手又翘了起来,他干脆自暴自弃般的放下了手,面带笑意地看着许望,“你二叔不是已经回来了吗”·言下之意你二叔在,就用不着班主任去帮忙了。
许望闻言愣住了,也是,非亲非故的,班主任也没这个义务去探病,他呆立在原地,有些无措地挠着脑袋··就在他发愣的这时间,祁凉脚下生风地走了··祁凉这两天是真的忙,毕竟是毕业班,他上周旷工两天,这周回来,桌子上多出来的文件能把他埋起来,兼之刚考完试,家长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进来。
坐下来没两分钟,手机又响了·“你好,对的,我是二班班主任祁凉”·“是何新爸爸吗”·“您客气了”·“这只是一次抽测而已,何新最近很努力,您放心”·“哎,不是这个意思”·“过两天有家长会,我详细和您聊好吧。”
好不容易挂断电话,祁老师叹口气,身子后仰,整个人倒在椅子上,满脸的愁云惨淡·“第几个了”旁边老师笑着问·“第十个”祁凉摆摆手·“全都是要请客吃饭给我包红包的,这是学校的什么传统吗”·“哪能呀,我们主任那脾气,谁敢收呀,家长干着急而已”·“十个电话,都是要送红包的”·“那倒不是,中间还有几个让我给介绍辅导班的”·“啧,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怜天下父母心,碰上了个油盐不进的祁老师,纯粹是枉费心机。
到了下午,祁老师才真正体会到为人师表的不易··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处理着简报和课表,中间又接了几个家长的电话,结果又突然有家长到访··“老师,您说要不要给报个辅导班,您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机构。”
我哪知道什么辅导班呀,才回来六个月,十年前的辅导班倒是可以介绍一下,不过还不知道倒闭没有··祁老师面带微笑应付着面前的家长,“过两天就是家长会了,您怎么特地今天又来了”·“我这不是心里着急吗,他这分数,是一次比一次低”·那家长顿了一下,眼睛往下看着祁凉的手腕,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实话不瞒您说,我和孩子妈没什么文化,也帮不上他学习上的忙,当初他考上海中,我们还挺高兴,没想到成绩现在这么差”·祁凉一边点头一边翻着手里的成绩册,班上二十名,这成绩不能算差吧。
祁凉中学时期万年倒数,完全不能和对面的家长感同身受,他合上成绩册,给对面着急上火的家长倒了杯茶,“这只是一次抽测,何新一向挺刻苦努力的,好几个授课老师都夸过他,基础扎实”·“唉,努力有什么用,高考的时候看的又不是努力,希望老师能多费点心”·“我会的,唉,您这是干嘛”·对面家长猝不及防掏出一个信封,从桌子下面塞到祁凉手里,颇有点地下党接头的感觉,祁老师哭笑不得,只好又从桌子下面把信封还了回去。
“您放心,我会多费心的,这个就不必了”·穿着灰色T恤,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手里抓着被退回来的信封愁眉苦脸·“您不收,我怎么能放心呢”·祁凉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处理,和这家长你来我往,周旋这么久,只觉得身心俱疲,他初次为人师表,努力体谅天下父母心,也实在是没法有脾气,可眼看着还要纠缠,他只好收了笑容,“麻烦您收回去。”
·祁凉这人有这样的魅力,他笑起来能和别人插科打诨,看上去极好亲近,热情开朗,一点架子也没有,但他要是认真起来,即便还是笑着,也陡然让人觉得陌生和不好相处,笑容也是拒人于千里以外的,让人不好意思再调笑。
那家长一下子怔住了··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祁老师”·“进来吧”祁凉看向家长“您看我还有事,您先回去吧”·男人只好站起来,“那祁老师,我先走了。”
眼看着这家长走了,祁凉才放下心来··“祁老师,刚刚这人是”·“没什么”祁凉收起成绩表,把做到一半的简报重新打开,又抬头看向葛寻煜“现在还没下课吧,你怎么来了”·看着挺靠谱一小孩,怎么也翘课。
葛寻煜有些局促地站在角落里,“没,现在是自习”·他本身- xing -格就非常内向,和许望不同,一个人要独自点什么心里就会发憷,此刻见祁凉不怎么搭理他,更是局促不安。
祁凉看了一会儿简报,抬起头看小孩还没走,一个人傻站在那里,不由失笑,·“过来”他冲小孩招招手··葛寻煜乖巧地走了过去,祁凉站起来,把手放在小孩肩上,把葛寻煜压坐在椅子上。
“有什么事吗”他温柔地笑了一笑··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打了进来,窗帘拉了一半,葛寻煜坐在- yin -影里看过去,祁凉脸上有细碎的流光浮动,还翘着的一卷头发,弯起来的眼睛,整个人看上去柔软而无害。
他突然想起在医院的那两天,彼此都狼狈,他在半夜里走出病房,看到对方歪歪斜斜倒在躺椅上紧紧皱着眉头,看到第二天他对着镜子里看自己冒出来的胡茬,不在意地撇撇嘴。
他突然没那么害怕了··“祁老师”他把放在背后的手拿了出来,握起来的拳头在祁凉面前展开··他的手心里静静躺着一个拇指大的玉雕,在阳光下面晶莹剔透,光彩流转。
“这是什么”祁凉疑惑地瞪大了眼睛·“这是貔貅”葛寻煜红着脸把玉雕放在祁凉桌子上·“是传说中的瑞兽,可以开运,辟邪,镇宅,化太岁,促姻缘。”
“我知道这是貔貅”祁凉无奈道,“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我是问你把这个带来干嘛”·“送你的”葛寻煜抬头看着祁凉忐忑道·啧,这都什么坏风气,今天都来诱惑我犯错误呀,祁凉挑眉把这拇指大的小玩意儿捡起来,小孩儿期待地看着他,·“挺好看的”祁凉如实评价道·“你喜欢吗”·“好看的东西谁不喜欢”·葛寻煜长呼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但我不会要的”·祁凉拉住他的手,把手指掰开,把玉雕重新放回葛寻煜的手里··只听他慢慢说道,“我猜你要送这个貔貅给我,无非是因为我在医院陪了你两天”·葛寻煜手里握着貔貅,看着祁凉点点头。
“你感恩于我,又不喜欢欠人人情,所以要送礼物给我,但是我不能收,因为这是不对的,首先,收学生礼物本来就违反了教师规范,而我是一个新时代优秀教师,绝不会犯这种错误,”他指了指玉雕,笑着看向葛寻煜·“你要让我犯错误吗”·葛寻煜下意识地摇头。
“其次,你觉得你欠了我的人情,但我并不是为了你才在医院陪护的,你知道,我和许望的二叔是”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是老同学,是因为许白璧拜托了我,我才帮了这个忙,所以就算是谁因为这件事欠了我的人情,那也是许白璧而不是你”·“最重要的是”他停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感伤的笑意,“这世上的人情,很多是不能用财物金钱衡量的”·“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无论浅薄还是深远,都不是能用外物加以评价的,别人以一腔好意相待,你却用金银珠宝偿还,未免侮辱了别人,也轻视了自己”·“何况,很多时候,别人并不需要你的回报”·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行了”祁凉摸摸葛寻煜的脑袋“回去吧,自习课也不能随便旷课,下次再这样,我就告诉你们班主任了。”
葛寻煜默默看了他片刻,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看着葛寻煜的背影,心里想着,·我为他是心甘情愿,这点小事又算什么呢··第12章 第 12 章·虽然社会如今提倡给学生减负,教育局也明令禁止了学校补课行为,但是还是有很多学校要求学生补课。
毕竟升学率才是硬指标,而且如果哪个学校不补课,家长也不会同意的,人家孩子还在学校里挑灯夜战,你家小孩早早溜回家放羊,光是想一想,心里就觉得憋闷··因此导致的现实情况是给学生补课不会招来举报,要是真减负早点放学倒是八成要有人投诉。
为人师表,朝九晚五那就是失职,学生熬夜学习到十二点,老师十二点前也别想睡,这才算得上公平··海湾中学年年升学率都是市里第一,招生的时候生源就比别的学校好,全是挑的顶尖学生,因此并不用特意补课,但是为了顺应民意,学校还是安排了晚自习,晚自习全凭学生自主意愿,不想上晚自习的交个有家长签名的申请就行。
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留下自习,许望是为数不多五点就回家的几个人之一··晚上七点,漆黑一片的天空上看不见几颗星星,教学楼里灯火通明,二楼最左侧的教室里,学生坐得满满当当,唯独最后一排靠门处空了个位置。
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来,扫视了一圈,视线在那里停了0.5秒,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既然大家都在,这节课我们把上周的试题讲一下·”·教室里充满了细小的嗡鸣声,每个人都在低头从一抽屉的试卷中找出要讲的那张。
何新低着脑袋拿试卷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许望的位置,明明有一个人没在,他脑海里无端冒出这个念头,没什么意义,却不由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明明有人没在,老师为什么要说大家都在呢,是已经放弃了许望,还是压根不在乎呢。
“先看你们错误率最高的第13题”中年秃顶的男老师已经在讲课了,声音里带着上完一天课后的倦意·何新凝视着讲台前的男人,迅速收回了思绪··晚自习在晚上八点半的时候结束了,何新慢吞吞收着书包,看到后排男生飞速把桌上东西扔进了包里,“怎么这么着急”·那男生笑着看他一眼,“回家你不着急呀”·“许望呢,他这些卷子都不做吗”·三节晚自习结束,许望的课桌上堆满了白花花的卷子。
那男生低头看了下同桌的桌子,撇撇嘴,长胳膊一扫,把卷子都塞进了抽屉里,如同往垃圾桶里扔废纸··何新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你这什么眼神呀,卷子到了许望手里,和进了垃圾桶有什么区别,他不上晚自习你第一天知道呀。”
前一句话实在让人无从反驳,何新无话可说,只好背起背包,冲对方一点头,“走吧·”·学校门口这个时候堵得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全是翘首以待,望眼欲穿的家长。
何新穿过人群,走到路旁,找到自己的自行车,推出了人群··当时他说要骑自行车上学的时候他父母一直不同意,认为自行车太慢了浪费时间,他一再坚持之下才同意,甚至他妈妈一度怀疑他早恋了。
哪有早恋的时间呀·何新一边骑车一边想,他整天脑子里都是语数外,连班上女生的脸都分不清楚··他当初进学校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天才,以为中学里也可以靠学习获得大家的关注,甚至以为自己大概会瞒着父母早恋,像电视剧里一样给成绩不好的女朋友讲题,但是很快就被现实挫败,两次考试下来,他才意识到天才另有其人,他不过是矮子里的将军,现在站在了长颈鹿群中,就俨然众人了。
他只能加倍的努力而已,·他家就在学校对面沿街的小区里,骑车不过五分钟,这也是他父母没有坚持非要接送的原因··小区里住的大部分也是学生,不时有几个熟面孔掠过去,何新也没打招呼。
他家住在4楼,他没上电梯,一层层爬了上去,自己开了门,父母正在说话,语气激烈,见他回来,他妈妈转头说“给你烤的小饼干在厨房桌上,洗洗手去吃吧·”·饼干烤的松脆,整个厨房都飘满了香气,他拿了两块,就走到客厅里。
他母亲正在指责自己的丈夫,“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你还能干点什么”·他父亲满脸的无奈,“人家不收,我有什么办法,也不能在办公室里硬塞吧”·“怎么可能不收,现在哪个家长不送礼,你要是不送,人家能多关心你这宝贝儿子吗”·他这才搞清楚事情的经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收了回去,没理由把战火往自己身上引,他悄悄推门走了出去。
父母忙着吵架,没注意到他,他走出去的时候听到母亲在问“你说,你看到那个班主任戴了一块名表”·“是啊,我盯着看了好久,和我们科长戴的是同一块,好像小十几万呢。”
“那大概是嫌我们礼太轻了·”·家里比学校更像牢笼,无形的枷锁日日夜夜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的父母其实对他很好,否则也不会因为他爱吃甜点特地买了烤箱,每天下班回来按照食谱烤小饼干小蛋糕给他吃。
他的母亲是难得一见的好女人,热爱家庭,热爱事业,然而她也有这一类好女人的通病,对丈夫子女给予了太多的期望·他总是觉得抱歉,为了父亲,为了自己,他们都是庸才,辜负了母亲的期待。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何新漫无目的地下了楼,外面夜色深沉,晚风阵阵,他没穿外套,微微觉得有些凉意,又不愿意回家,只好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发呆··旁边那一栋走出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身材瘦削而修长,左手提着一大篮子水果,右手拎着一盒糕点站在门口,正转头看着楼上。
何新突然认出了那个侧脸,今晚家庭战争的罪魁祸首··“祁老师·”·祁凉虽然没课,但为了和同事统一战线,今晚也是八点才下班,一下班就买了东西往这里赶,没曾想又扑了空,灰头土脸正要败兴而归的时候,突然被叫住了。
“何新”他没戴眼镜,夜间视力不好,往前走了几步才看清长椅上的人··“祁老师晚上好”何新礼貌地挪到了长椅的一边,给祁老师腾了个位置。
祁凉坐了下来,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何新抬抬下巴,“我家就在前面这栋楼”·“哦”祁凉点点头·“祁老师家也住在这儿”·“不是,我来这儿找人”·何新低头看了眼班主任手里的大包小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来送礼吗”·祁凉觉得自己要给这小孩逗笑了,“你满脑子想什么呢”·“我就是来做客而已,不空手来是礼节”祁凉随便找了个理由·“知道了,来做客,结果主人不在”·何新转头直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班主任,你的手表多少钱”·“嗯”祁凉伸出左手,看了一下自己手腕上戴的表,他知道这是一个奢侈品牌,但也不甚了解,表是张柏舟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不知道具体价格,但应该不便宜。
“不知道,是别人送的,怎么了”·“很贵吧,我爸的科长戴的也是这款表,不过他那块没你的好看·”·“祁老师,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爸买这样一块表呢”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祁凉没听清楚,便转过头来问他“你说什么”·“没什么”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很晚了,班主任,我要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他看了眼祁凉手里的东西“不要因为被拒绝就觉得难过,这不算什么”·祁凉笑了,“我没难过。”
他伸出手,“看你好像挺难过的,这个果篮给你,明天见·”·“明天见·”·何新回到家里的时候,他父母已经停止了争执,大概以为他在房间学习,没敢发出声音。
因此见到他从外面进来,都愣住了··“你手里的果篮哪来的”·“班主任给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祁凉没想到自己随随便便的一个无心之举挑起了一个家庭争议,他正百无聊赖地在路上骑着车晃悠。
第13章 第 13 章·华安百货位于商业街的中心地带·十年前,这座欧式风情的建筑在一片绿地上拔地而起,很是别具一格,如今随着地价上涨,这一片寸土寸金,华安百货一跃成为海湾市最繁华的购物中心。
祁凉单脚撑地,给张柏舟拨了个电话,没人接··他只好又发了个微信过去“我在E口”·上周他原本约了张柏舟给阿姨买生日礼物,但是中间出了葛家的事,就给耽误了,只好重新挑了今天来买。
·他从小在张家住了不少日子,和张柏舟如同亲兄弟一样,和张家夫妇大概要比和自己的父母更亲近一些··没多久,E口走出来一群衣装革履的男人,张总经理赫然其中,祁凉笑了一笑,隔着人群冲他打了个响指。
张柏舟一出商场就看到了祁凉,倒不是他眼力有多好,实在是这人打扮得扎眼,这已经散发暑气的初夏夜晚,满街的短袖细胳膊,就他一个人穿着夹克长裤,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那辆银灰色的山地自行车在人群中也是分外突出。
他把对方公司的人送上了车,和同事打了个招呼,朝祁凉走了过去··祁凉冲他晃了晃手机,“看到我消息了”·“没,刚刚在工作,没空看手机”·“那我们这能算心有灵犀吗,你刚好就从这个口出来了。”
祁老师摇头晃脑,没个正形··“是是是,心有灵犀”张柏舟自然地走到他身边,接过自行车,“车钥匙呢先停车,和我上楼一趟,有东西给你。”
“又有什么好东西呀”祁凉交出钥匙,突然想起来问道,“对了,去年你送我的这块表多少钱呀”·“怎么了”张柏舟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想不起来了”·“不过既然是买来送你的,肯定是不便宜”·祁凉哈哈笑了两声,“我也觉得。”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刚刚那是哪个公司的人还劳烦张总亲自送出来”·张柏舟翻了个白眼,“你能别酸我了吗”·“没这个意思,就是刚刚和你握手那人我看着挺眼熟,打听一下。”
“张晨光”·“对,就是这个名字”·“华贸的科长,人很机灵,职场上的老油子,说话七分真三分假,我和他打交道就觉得头疼”张柏舟发愁地捏了捏眉心,“说了你也不懂,你怎么认识他的”·“哦,也不算熟,前两天偶然见了一面,发现他是我中学同学。”
“这人做事挺有意思的,我待会儿要给你的东西就是他送来的·”·电梯停在了九楼,电梯门口准备下班的小姑娘突然看见了老板,愣了一愣,·“张总好”·张柏舟挥挥手,走了过去。
“你看这个怎么样”·办公桌上放了一个半米见高的礼盒,张柏舟把礼盒揭开,只见里头是一座精美的玉雕··一只壮硕的兔子,通体洁白,线条光滑浑然天成,眼睛上一点翠绿,更显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面反- she -出荧荧的柔光。
“漂亮”祁凉禁不住称赞道,他抬头看着张柏舟,“你要把这个送我”·“你要这干嘛我是把它给你,让你用来做给我妈的寿礼”·祁凉咧嘴笑,“阿姨有你这样的儿子真幸福”·“是你有我这样的哥们比较幸福吧,知道你现在是个朴素的人民教师,手头肯定没多少钱,买不了什么像样的礼物。”
“谢了啊”祁凉在椅子上坐下,静静凝视着这座玉雕,“我不是很懂玉石,看不出来好坏,这东西很贵吧·”·“我也不懂”张柏舟打开抽屉,从里面拿了包烟,点了火吸上一口,才接着说道“不过能让你眼光这么挑的人夸一句漂亮,也算得上价值连城吧。”
“那个张晨光送你这个干嘛贿赂你”·“倒有这么点意思”张柏舟摸着手下光滑的玉石,“不过奇就奇在,他这个送礼却不是为了华贸。”
“许氏玉石你听说过吧”·听到这个名字,祁凉精神骤然一紧,腰背一下子就挺直了,如同考试之前听到老师划重点的学生,满身的懒散倦怠无影无踪,恨不得耳朵里听进去的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怎么了”他换了个姿势,刻意作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不了解又不关心,然而目光却紧紧锁着那只兔子··张柏舟抖了抖烟灰,接着说,“这玉雕,就是许氏玉石的手艺”·“也不能这么说”说着,他又勾唇一笑,“许氏玉石早就倒闭了,也就是你离开后一年的事吧,现在的这家店叫白璧坊,老板是许家的二公子。”
“原本这些手艺世家就不愿意和我们这样下海发家的人打交道,我家老爷子很瞧不上许家那个败了家业又自杀的大公子,至于这位二公子,深入简出,除了玉石相关的事情,一般的交际见不到他,因此我也不太熟悉。”
祁凉弯起嘴角,忍不住想到,这可真是如假包换的许白璧了,这人从小就不爱热闹,冷冷清清的,总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和我没什么相干,但是最近,先是谢飞突然提起要涉足玉石市场,牵扯的就是这位二公子”·“再有”他抬抬下巴,示意祁凉看这个玉雕,“张晨光突然给我送了这么份大礼,求的是在华安百货给白璧坊一个位置。”
“也不知道这位二公子是什么奇人,能发动这么多人替他做事”谢飞这个人,一向不爱插手商场上的事情,居然能劳动了他··祁凉笑,“看来白璧坊入驻华安百货的事情成了,不然你也不会这么痛快收了这玉雕。”
“白璧坊这两年的势头却是可以,再加上谢飞难得对正事儿感兴趣,没必要扫了他的兴·”无非是求一个互利共赢而已··祁凉听了个好消息,虽说和他本人一点关系没有,也还是眉飞色舞,他站起来,把礼盒重新包上,包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三下五除二把盒子给拆了,拿出手机咔嚓拍了张照片。
“你要干嘛”张柏舟警惕地看着他“我可还准备让你给我妈一个惊喜呢·”·“放心吧,生日之前,阿姨肯定看不到这个宝贝。”
祁凉兴致盎然地发了朋友圈,设置了此条仅许白璧可见··然而等他一路骑回家里,打开手机也没看到那人的点赞或者只言片语的评论,祁凉后知后觉想起来许白璧压根就没有开朋友圈。
他又不好直接把照片发给对方,送礼这事儿到底不能拿到台面上说,自己贸贸然表示知道这件事,倒像是别有居心··尽管这事儿没法告诉许白璧,可祁凉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他简直恨不得张灯结彩,恨不得买了海湾日报的头条,他要广而告之,他要普天同庆,白璧坊入驻了华安百货··则意味着白璧坊从一个只是业内小有名气的手工坊正式走向了市场,成为一家连锁店铺。
偏偏这事儿许白璧应该高兴,为之出力的谢飞,张晨光也应该高兴,甚至许望,葛寻煜也值得开心,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唯独祁凉,这事儿和他毫不相关,实在没理由开心得像只摇尾巴的小狗,想要满世界炫耀。
碰上了许白璧,祁凉做了很多没有道理的事情··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就像当年,许白璧拿了市里的奥数冠军,证书发下来那天,冠军本人视名利为粪土,毫不在意,祁凉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拿着证书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存心要招摇过市炫耀一番,就这样他还觉得不满足,又打电话订了五十份的肯德基套餐送到学校,美名其曰为了许白璧庆祝。
当时就有同学笑他,“你怎么跟自己拿了冠军一样”·祁凉当时矜持地一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我要是拿了冠军,你们才不会有肯德基吃。
好事发生在许白璧身上远比发生在他自己身上要高兴··第14章 第 14 章·夜色寂静,月光如潮水,铺了一地的亮色,这传统得有些古板的巷子里,家家户户都落了门,闭了灯,几公里外的灯红酒绿和这里是不相干的。
张晨光轻车熟路地拐进巷子里,走到末尾绕了个弯进了白璧坊的后院里··后院的门敞开着,一院子的花花草草在地上投下斑驳树影,草木香不经意就钻入呼吸之中,房间前面的纱门倒是关得严严实实,想必是用来挡蚊虫的,·他对花草之类实在不感兴趣,可这满院的清幽之下,竟让人无端有些失魂落魄。
这院子是- yin -冷的,透着一股子渗入骨髓的凉意,想来这本来就不是一方宝地,前几任主人无不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里曾经一片荒芜,如同野鬼孤坟的凄凉之地。
他虽然不迷信,却也劝过几次许白璧搬离这里··张晨光摸了摸自己小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快走几步进了屋··他是不请自来,许白璧正在练字,他就不说话,静静站在一边看。
一张临帖写完,他忍不住开口称赞道,“写得真好·”·许白璧笑了一笑,把笔墨收了起来,给他倒了杯茶··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是滚热的,里头漂着打卷的茶叶,他没接茶水,低着头笑道,“你知道我今晚要来喜鹊报喜”·许白璧把杯子放下,“昨天你从我这儿拿了兔雕,今天又是华贸和华安续约的日子,不难猜”·张晨光闻言抬了头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那你就知道这事儿一定能成,这么有把握”·“互利共赢的事情,再加上有谢飞从中周旋,十有八九”·张晨光在月光下望去,这男人脸上被屋里的灯火打了一层柔光,挑不出错的长相,温文尔雅的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在商场上事业有成的商人,他那双修长的手看上去更适合弹钢琴或是拿笔杆,怎么看也不会是经营事业的人。
刚开始的时候,张晨光就认为许白璧不行,他觉得这么个人,柔柔弱弱的,中学时又是那样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是怎么也玩不会商场上你来我往,觥筹交错那一套的,许白璧说要重振许氏玉石,他那时压根不信,甚至把这当个笑话。
他一向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虽然当时只能帮许白璧经营一个小小的不成火候的玉石店,可总有一天是要出去大展拳脚的,他压根没把白璧坊和许白璧放在眼里,可不到一年,他就知道自己当初是小看了对方。
张晨光没见过这样的人,像是不怕疼,没有心,刀尖火海闯过来,你当面唾弃他,背后辱骂他,他都毫不在意,甚至你拿一把刀子,往他的心里捅,汩汩流出来的也绝不会是鲜血,而是□□。
这月色下面,这人简直加了光环··张晨光愣了一愣,看着许白璧道,“你到底有什么不知道的”·这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蠢,捶了下脑袋,“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当年咱俩明明考试分数差得也不多啊。”
许白璧没说话,静静喝着茶··张晨光很不见外地斜躺在沙发上,“也是,这事儿要是没成才怪,你下了那么大工夫,那个谢小少爷可不是好相处的”·想起来当时的情景,他又忍不住说,“你真是了不起,真的,谁栽在你身上,不算亏”·“说起来,我今天在华安门口见到了个人,就是我上次在医院见到的那位,祁帅。”
许白璧没做声,然而微微抬起了头··“你们俩不也好多年没联系了吗他怎么又突然出现了·”·“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他是许望的新班主任。”
“班主任”张晨光一脸的不敢置信,“十年前打死我也不敢相信会有这种未来,你在经商,祁凉在教书·”·“我的天啊,你知道以前大家都猜你俩未来会干嘛吗”·许白璧摇摇头,他中学时和大家不熟,后来虽然有了联系但也没人会无聊到和他讲这些事。
张晨光神秘地一笑,“我们都猜呀,祁凉以后十有八九是个混混,说不定没准还能成为一方街霸,隔三差五上个海湾日报啥的”·许白璧回忆起以前祁凉频繁因为打架斗殴被通报批评的事情,赞同地点点头。
“至于你”张晨光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家都猜你会看破红尘,彻底出家,他们还编了一段你和祁凉的故事·”·“哦讲什么的”许白璧突然来了兴趣,专心致志地盯着张晨光。
张晨光一边心里埋怨自己话太多,一边又克制不住自己的八卦之心,“是我们当时毕业聚会时候玩的游戏,你和祁凉不在,大家就拿你俩编了故事”·“是说数年以后,你成了得道高僧,掌管一方寺庙,对外界不闻不问,祁凉则成了海湾市臭名昭著的大混混,被全城通缉,他狼狈逃命,找到了你,求你看在上学时的情谊收留他,救他一命”·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我救他了吗”·“那不能够,你无情无欲,早已不问世事,根本就不理他。”
“啧”许白璧摇摇头,“什么狗屁不通的智障故事”·“那时候大家瞎编着玩的嘛”·“我其实就是想问问”张晨光眼珠转了转,试探道,“你们俩这么多年没见,现在关系怎么样”·“怎么”许白璧皱眉看着他·“我今天看到祁凉在华安门口,才记起来,他和华安的张柏舟是好哥们,这不是惦记着,你们俩中学时候也是好哥们,要现在还是,那就有不少帮助了。”
·“没那个必要”许白璧挥挥手,“他帮不上什么忙的·”·张晨光张了张嘴,本还想说些什么,看到许白璧的表情,又给咽了回去。
他捉摸不透许白璧对祁凉的态度,他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得出来祁凉还是把许白璧当兄弟的,要不也不会巴巴地跑到医院去了,可许白璧呢,这个人了无牵绊的,一路孤行了这么远,他心里头能有一块地方是热的,能有真情实意给祁帅吗·第15章 第 15 章·许白璧不愿意通过祁凉这层关系和华安拉近距离,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张晨光都不能理解。
大抵年少时的交情是有些不一样,张晨光心下嘀咕,回忆起中学时许白璧祁凉相处的情形,他们那时是真要好·可现成的人脉不用,张晨光到底是不甘心的,他想起许白璧说祁凉是许望的新班主任,心思一转,拨了个电话。
这时候已经不早了·祁老师心情愉悦地把玉雕摆在客厅桌上,准备洗漱入睡··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祁凉嘴里的牙膏沫还没来得及吐,先接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自报姓名“喂,是祁凉吗我是张晨光”·祁凉皱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号码·“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总不会是许白璧给他的吧,想到这儿,祁老师有些不乐。
“说来也巧,祁老师记得何新吧”·“你说的是我班上的学生”·“对,那是我侄子”·真见鬼,祁老师无语,一个两个的,他班上学生怎么都是他旧日同窗的侄子。
“上次见面的时候忘了留个号码,这号码是我找何新爸爸要的”·“有事吗”祁凉吐了嘴里的牙膏,把牙刷放回杯子里,关了浴室的灯,转头走到客厅里。
墙上的挂钟时针稳稳当当地指在正中心,张晨光这一晚上可真够忙的,先是在华安百货看到他,现在又这个点儿给自己打电话,他之前在干嘛,祁凉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和许白璧在一起。
电话那端恰好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祁凉便有些不耐烦起来··他原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小时候心情不爽就三天两头闹点事来,如今收敛了,为人师表,能对学生和颜悦色,但也有限,尤其对于看不顺眼的人。
至于为什么就对张晨光这个没什么印象的老同学看不顺眼,祁老师本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电话里老同学笑得亲热又爽朗“好多年没见了,想和你叙旧”·这话简直让人没法接,他们有什么旧情可叙十年前加起来不一定说过十句话,要不是许白璧,如今是比陌生人还陌生。
“职场上的老油子,说话三分真七分假”·祁凉想起张柏舟的这句评价,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但是本来他也是想要联系张晨光的,于是祁凉顺水推舟道:·“成吧,明晚你约个时间,我们聚一聚。”
挂了电话,祁凉还没有睡意,整个人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腿长出沙发一截,不甚在意地踩在椅子上,歪着脖子看摆在桌子上的玉雕··许氏玉石当年在海湾市风头无二时,祁凉还是个整天跟在许白璧屁股后面的小孩,许白璧那时候一个人住,从来也没说过遍地的许氏连锁店是他家的,祁凉倒是见过许家大少爷一次,机缘巧合知道了许白璧是许氏的二少爷,但也没放在心上,他从小周围的人都是非富即贵,早就习以为常。
再到后来,许氏开始走下坡路,祁凉和许白璧已经分道扬镳,祁凉只是在路上看到许氏就生气,等到许氏倒闭的时候,祁凉则在荒凉的大西北,对此一无所知··他从张柏舟那里听来了只言片语,就想知道更多,张晨光在帮白璧坊扩张生意,必然对许白璧这些年的曲折过去有所了解。
他不方便问许白璧的,又实在好奇的,只能从别人这里打听来··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祁老师暗骂了自己一句,又打开手机,给许白璧发了条消息··“周五有家长会,别忘了来”后缀加上班主任祁凉。
没想到立刻收到了回复,“好”·祁凉从沙发上坐起来,“你怎么这么晚不睡”·“正准备睡,晚安”·“晚安”·祁凉和张晨光约的是周四晚上,正是上晚自习的点,祁老师看着时间关了办公室的门,走了出来。
走到一半迎面遇上了何新··教学楼灯火通明,鸦雀无声,走廊上空空荡荡只站着他们两人,两人面面相觑,俱是一愣··何新摊开手里的试卷给祁凉看,“我去找化学老师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学校给不同学科老师安排了坐班时间,非坐班时间学生有问题的话可以直接去办公室提问,化学办公室在走廊的对面,祁凉遥遥看了一眼,里面的灯亮着,也就点点头,“回教室去吧”·何新点点头“老师再见”·海湾中学出了校门都是快餐店,门上无一不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免费WIFI”,里头零零散散坐了几个学生,祁老师径直绕开了这些店铺,穿过一片城市绿化带,骑着自行车到了学校后街。
后街有一家远近闻名的烧烤店,小店面,不打眼的苍蝇馆子,却总是坐满了客人,门上的菜牌也没什么花样,“烤全羊,烤羊腿,烤羊肉串”明码标价,简单粗暴。
老板是个东北男人,身形体格都和健身教练没差,正穿着件无袖体恤在门口烤肉,手臂上的肌肉下青筋暴起,他一边盯着火,一边招呼客人,时不时分神看一眼店堂··店堂里坐着的大多是熟客,不用费心,他留意的是最里面的一个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穿板正的衬衫,进了店里什么都不点,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和周遭十分格格不入。
张晨光感觉到老板频繁投来的目光,抬头和善地冲对方一笑,无声地动了动嘴巴“等人”,老板看清他的口型,也就收回了视线··这店铺生意好,店堂里也是座无虚席,热闹非凡,满屋子吵吵嚷嚷,男人们吃着烧烤,喝着小酒,聊天话题从工作辛苦,上司刻薄到物价飞涨,生活不易最终上升到了国家兴亡,张晨光无所事事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挂上笑意,他很久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了,这样烟火缭绕,吵闹又真实。
没多久,烧烤店前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熟练地在店铺前面刹了车,很不讲究地把自行车停在路口,冲着老板一挥手,“还是那几样·”一看便知是常来的熟客。
老板分不出手,只好转头冲着店里喊,“山子,你祁哥来了·”·被叫到的男孩子眉开眼笑,“祁哥,包间早给你留好了”·张晨光这才知道,这不起眼的烧烤店居然还是有包间的,祁凉跟着山子走到帘子前面,转头看了他一眼,停住了脚步,“就在大堂吃”·“不了”他拎起包,笑着走了过去。
包间也简陋,外观上和大堂别无二致,但胜在清净,是个能安静说话的地儿·张晨光来之前打了一肚子的草稿,然而真见了祁凉倒觉得一句说不出来··这人实在变化太大了些。
在医院里匆匆一见的时候没感觉到,如今却不得不承认,眼前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身傲慢不羁的少年了··只见祁凉摸了摸山子的头,“忙去吧,我自己来”他把桌上的餐具都拆开,用桌上的热水烫了一遍,又倒了两杯大麦茶,他看了眼张晨光摆在旁边的包,“刚从公司过来”·张晨光点点头,·同样刚从学校出来的祁老师摸摸下巴“啧,真辛苦啊”·就在张晨光以为谈话方向要以工作辛苦,上司刻薄开头奔向国家兴亡方向,坐立不安的时候,祁凉猝不及防开口“听说你在华贸待了两年,就已经是科长了”·“大学毕业以后一年辞职,后面三年是白璧坊的合伙人”·“你来找我是因为昨晚看见在华安百货门口看见了我,想起来我和张柏舟的关系,觉得有利可图”·“还是”祁凉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你觉得,我肯定能帮得上你的忙,或者是白璧坊的忙。”
张晨光听得心惊肉跳,脸上不动声色,心里苦笑,去他的脱胎换骨吧,眼前明明还是当年那个小混混,咄咄逼人,半分不留情面··他试探着开口,“那祁帅呢,明知我不怀好意,还是来了这里,又是为了什么”·祁凉笑了一下,笑声极轻,如果不留意几乎听不出来,“你不是知道吗”·“当然是因为许白璧”·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推开了,山子端着一大盘羊肉串进来,孜然和辣椒的香辛味一下子飘满整个包间,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消散了。
两人埋头吃羊肉串··张晨光不擅长吃辣,吃到一半就放下了,·“你前面说的都对,我是当了白璧坊三年的合伙人,现在也在为白璧坊做事”·“说起来也奇怪,我原本对白璧坊没什么感情,但现在它就像我的孩子一样,为了白璧坊的发展,我真不在乎什么面子问题”·“我知道你和许老板以前的交情,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时光让人改头换面,你还对他有多少了解,你来找我,是真愿意趟这趟浑水”·他静静看着祁凉,心里想着,这样一个人,家世背景好,什么不缺,想要的东西抬手就有,为了少年时的那点情谊,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他在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开了口,“你能保证不会再抛弃许白璧一次”·祁凉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面沉似水地说道,“我能。”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仿佛在地上砸出千斤重,尘土飞扬,一下子砸出了过去种种不愿回首的往事··往事如烟,却到底不能随风散去··第16章 第 16 章·许白璧转学来的那天,是新学期开学的第二个周一。
班主任领他进教室的时候,正在上早读课,语文老师坐在讲台上,讲台底下他未来的同学们拿着课本和书店里十块钱一本的速记小册子埋头苦读,间或有一两个开小差打瞌睡的,看到班主任进来也都醒了神,抬起头看着他。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唯独班级后门口还站着一个男生,大概是被罚站,手里拿着语文书,看得倒是很认真,班级都安静下来也没抬头,许白璧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新班主任很有点特立独行,不爱搞自我介绍这一套,只说来了个新同学,就让大家接着背书,看了一圈教室,只剩最后一排还有个空座位,班主任皱着眉头“过两天会调整位置的”许白璧点点头,拎着书包走到了后面。
经过那男生的时候才看到语文书里还夹着一本小册子,大概是漫画书一类的东西,他的座位就在后门口,一转头就能看到这个被罚站还屡教不改的男生··感受到许白璧的视线,对方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把目光从手里伪装成语文书的漫画上移开,看到许白璧,有些诧异地一挑眉。
“哟,新同桌”许白璧看到了他的口型,下意识看了一下旁边的桌子,试卷堆得乱七八糟,抽屉里全是杂志漫画书等一切和学习无关的东西,他兴趣缺缺地收回了视线。
叛逆而自以为是的中二少年许白璧见得多了,实在是没法产生什么过多的好奇心··然而这个班级新同学的好奇心显然却有些过于旺盛了,一下课就都跃跃欲试地紧盯着他,前桌的男生半个身子趴到他桌上,“嘿,哥们,你这发型挺酷呀,刚从少林寺出来”·许白璧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刚擦过的桌子,冷淡地回答道,“不是”。
那男生大概也没料到新同学这么不懂幽默,一下子愣住了··气氛骤然尴尬了起来,旁边却突然砸下了一本语文书,里头甩出一本漫画书,祁凉眯着一只眼睛打着哈欠坐下来,伸手趴在桌子上,像一只大猫一样圈出自己的领地,表情十分不耐烦地传达出“安静些,老子要睡觉”的信息。
那男生只好转了回去··叛逆,中二,还十分不合群,最后一点倒是和自己一样,许白璧重新擦了一遍桌子,在上课铃响之前拿出了课本··早上一共就有四节课,前面三节课分别是语数英,从语文老师进教室到英语老师离开,祁凉的脸就没离开过手臂,手臂就没离开过桌子,这样睡肯定很不舒服,不到一节课手臂和腿就会发麻,祁凉长胳膊长腿,发麻的面积比别人还要大一些,却硬是凭着不想上课的毅力坚持了下来。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才开学第二周,数学老师暂时还不急着累积学生的怨气,加上天公作美,- cao -场上阳光灿烂,体育委员一下通知,大家就都欢天喜地地整队下了楼。
至于祁凉,自然是没人叫他··直到上课时间过了大半,祁凉才醒了过来,教室里空荡荡的,风扇倒是没关,自顾自不遗余力地转着,祁凉右手右脚都被压麻了,扶着桌子才能站起来。
祁凉看了一下旁边,黑色的书包挂在椅背上,抽屉里的课本摆放得整整齐齐,桌上笔袋和水杯垂直摆在右上角,其整洁程度着实令人叹为观止··祁凉想起新同桌的样子,一张白净面无表情的脸,眉目分明,唇红齿白,好看是好看的,却透着一股子冷淡不好相处的气息。
祁凉不爱和同学打交道—尽管他看上去像是那种会欺负同学,拉帮结派的小混混,但他和班上同学确实都不熟,实际上话都没说过几句,所以新同桌怎么样他其实并不怎么在乎,但对方看上去是个有强迫症的洁癖还是挺麻烦的。
·他正这么想着,发麻的右腿突然一软,手下意识地向前一抓,他倒是撑着桌子站稳了,桌上的水杯却倒了,大概是在把水放凉,杯子没有盖严实,这一倒,水全漏在了桌上。
坏事,把洁癖的桌子弄脏了·祁凉没料到自己居然能在拥有新同桌的第一个上午就闯了祸··他慌慌忙忙从自己垃圾堆一般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包纸,把桌上的水擦干净,但是水早顺着学校粗制滥造的课桌流到了抽屉里,最上面的书封面已经明显- shi -了,祁凉只好把那本书拿出来,想要对着太阳把它晾干。
刚走到窗边,就看到了他的新同桌··对方站在走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祁凉做贼心虚,硬是心虚出臭不要脸的劲儿,贼喊捉贼道“你怎么没去上体育课”可惜他手里- shi -哒哒的课本藏都没处藏,这质问也就显得格外没有说服力。
许白璧倒也没有生气,他独自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全程围观了祁凉从醒来到闯祸后试图毁尸灭迹的一系列行为,只觉得这同桌实在有些不聪明··做事毛手毛脚,笨拙得好笑。
学习不好,人缘不好,脑子还不够聪明,许白璧又看了对方一眼,还有虚张声势的坏毛病,他心下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接过祁凉手里的课本,把打- shi -的地方用纸巾压着,放到太阳下面晒。
祁凉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可也看出了对方似有若无的嫌弃,偏偏确实自己闯了祸,只好忍气吞声站在一边,觉得自己很有点唾面自干的情怀··快下课了,- cao -场上大汗淋漓的同学三三五五走进教室,“咦,这怎么回事呀你书怎么了”·“水洒了”许白璧言简意赅,把桌上的- shi -纸巾都捡起来,扔到教室的垃圾桶里,又拿了拖把,准备把地上的水也拖干净。
祁凉眼疾手快把拖把抢过来,“我来”他闷声说道,许白璧也就任他去,自己收拾了书包,倚在窗台上等下课··住校生中午是不能出校门的,许白璧和祁凉都是住校生,许白璧初来乍到,班长出于对新同学的关心喊他“一起去食堂吃饭”·许白璧摇摇头,“不用了”他低头看了眼抓着拖把和地面大战的祁凉,“我和我同桌一起去”“哦,好好”班长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干巴巴笑了两声,走出了教室。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哎,你在食堂见过祁凉吗”·“没,在教室都难得见到他”·“祁凉应该是不去食堂吃饭的吧”·讨论声逐渐消失,祁凉抓着拖把,看着许白璧,莫名其妙道“我们什么时候说要一起吃饭了”·许白璧反问道,“你不吃饭”·“吃啊”·“那就走吧”·由于祁凉使用拖把的效率极低,等他们到食堂的时候,早已排起了长队,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队伍移动速度极为缓慢,仔细一看,中间不断有人插进去。
祁凉到学校两年,来食堂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挤在人堆里,觉得自己这新同桌实在莫名其妙外加自作多情··这要换了一般人,祁凉早就甩脸子不干了,偏偏许白璧长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光是看到这张脸也让人只能有苦说不出了。
“我看现在食堂人也太多了”祁凉顿了一下“我作业还没写,先回宿舍了·”·一出食堂,祁凉就掏出手机,拨了外卖电话,顺便给张柏舟发了条消息,·“下课没呀,今晚那局还组不组啊”·张柏舟今年是毕业班,消息倒是回得相当快,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毕业班的暴躁·“组个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劝你自重。”
不知自重为何物的祁凉看了眼手机,没当回事,漫不经心把它扔回了口袋里,没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他只好接了起来,·“我给你发的消息看到没有,晚上不许去”·“知道了张妈妈”祁凉看了眼四周,往校门口的方向走,绕过一大片花花草草,从门缝里接过外卖。
“你别敷衍我,你之前怎么和我妈保证的”电话那头张柏舟还在喋喋不休,祁凉无奈地叹口气,试图转移话题·“你知道吗,今天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那长得别提多好看了,气质也不同寻常,简直是高岭之花”·张柏舟音量一下子提高了“早恋也不行,听到没有”·“放屁,那是个男的”祁凉觉得没法沟通,干脆挂了电话·“我要吃饭了,拜拜”·他拎着外卖,无视宿舍大爷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径直回了宿舍,一开门,倒是愣住了。
原本他一个人住的宿舍,突然多了两个行李箱,整整齐齐靠在墙边,一直空着的床和桌子,也放上了东西··黑白色的台灯,床单,被铺,干净整洁,另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在他的私人领地登堂入室,无孔不入。
他一下子想起那个长相清秀,剃着板寸头的新同桌··第17章 第 17 章·家长会的时间安排在周五下午两点,学生下午就可以放假,但少有几个人下午缺席··大部分人都忙着收拾自己的抽屉,没及格的试卷,自习时藏在下面的杂志课外书,和同桌偷偷传纸条的小本子,总之一切可能影响家庭和谐,破坏快乐周末的东西都要抓紧处理掉。
前排的女孩子处理掉自己柜子里鸡零狗碎的玩意儿后,顺道撕下了桌上某个男明星的贴纸,深情地看了片刻后,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还是撑平放在了口袋里,扭着脖子问后面的男生。
“哎,今天你家谁来开会”·“我爸”男生长叹一口气,把抽屉里的薯片袋子扒拉出来,做了一个掉脑袋的动作“我觉得我完了”·“听天由命吧,唉,收拾这破桌子有什么用,关键还是要看班主任的那张嘴”·男生想起班主任,痛苦不堪地皱起脸,生无可恋道“算了,快点吧,楼下已经有家长来了”·毕业班的教室就在办公楼对面,教导主任从窗子里就可以观察各班动向,美名其曰方便管理,谁也不知道晚自习的时候有没有老师吃饱了撑着拿着望远镜监视学生,不到一百米的走廊中间有个回旋楼梯,此刻三三两两有学生家长走了上来。
家长会的时间还没到,这些家长一时不方便进教室,只好全都挤在走廊里,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万分认真地打量着自家学生的学习环境··只见对面的办公楼里走出一个十分年轻的男老师,穿着一件七分袖的白色字母T恤,漏出一小段白皙光滑的手臂,他步子有些慢,藏在金丝框眼镜下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时时刻刻都像是要打哈欠,总之看上去实在不像个正经老师的样子。
·后面紧跟着走出来的一位头发稀少的老师倒是一看就资历不凡,并且十有八九是理科老师··“祁老师”·祁凉正抱着电脑和一沓子文件往教室走,在走廊上突然被人叫住,他中午没时间午睡,正有点犯困,此刻略微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隔壁班的班主任关切地看着他,“家长会准备得怎么样了”·“我看你萎靡不振的样子,是不是有点怵场”·“第一次开家长会,难免的,别紧张”·“虽然家长年纪都比你大,但你毕竟是老师,要能镇得住场”·说到后面,这从教二十年的化学老师略带不满地打量了一下祁凉的着装,“祁老师,你怎么穿得这么随便,家长都搞不清楚你是学生还是老师了”·突然被夸年轻的祁老师哭笑不得,刚准备说点什么,却一眼看到了从楼梯上走来的人,忙追了过去,还不忘和隔壁班主任告别·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那什么,谢谢您啊,我还有事,就不多说了”·他三步五步追上了许白璧,“哎,许老板”·许白璧停下了步子,这打扮过分青春靓丽的班主任颇为不客气地把手里的文件塞到对方手里“烦劳拿一下,手里东西太多放不下了”·许老板看了一眼祁凉手上小巧的笔记本,略微沉默了一下,还是没把文件放回去。
开始装娇气了·他心里想着,莫名有些满意··这自见面以后一直冷着脸的许老板冷不防以肉眼可见的弧度弯起了嘴角,一下子把没见过世面的祁老师看愣住了。
尽管他颇为莫名其妙,不知道帮拿个文件是哪里戳中了许白璧的笑点,但思量片刻,还是忍住了把电脑也丢给对方的冲动,没话找话道,·“你手里拿的那个是这次考试的成绩单,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上面都有。”
身为监护人的许白璧点点头,丝毫没有要翻开的意思··“你就一点都不担心许望的成绩”祁凉一心想找个聊天话题,决定以不在场的许望同学的学习成绩为切入点,这个话题最为安全,而且能快速拉近两人距离。
然而对方却没有丝毫要配合的意思··许白璧停下来,转身看向他道“我对学渣的容忍度一向比较高”·哦,祁凉冷漠地点点头,很有自知之明地想着,这话是在说我。
学霸许白璧以人身攻击终结了祁老师毫无营养的废话,两人沉默着走到教室门口,祁凉从许白璧手里接过文件,许白璧转头向教室里走,却听到后面的人以极轻的声音的说了一句“我现在也还是学渣。”
他身体一僵,转头看过去,却见对方已经走上了讲台,正被包围在家长堆里说着什么,他只好走到教室后面,找到许望的座位坐下··祁凉自己大概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他像是天生就会撩人,无意之间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往往就让人很长时间心神摇曳,并且似乎对许白璧格外有效果。
许白璧经历漫长的戒断反应后才把这个人抛之脑后,如今不过两个星期,对方不过轻描淡写未必有什么含义的几句话,就让他重新昏了头··家长会的内容千篇一律,祁老师却讲得格外认真,把班级里所有学生挨个不漏从头到尾夸了一遍,给足了忧心忡忡的家长们虚假的繁荣感,最后还许下了下次考试成绩会有重大进步的承诺,作为平均分全年级倒数的班主任,他盲目的自信感不知从何而来,后面准备接着分析的主课老师们都忍不住为他脸红。
不过家长们倒是听得心满意足,结束的时候掌声十分热烈··许白璧收拾了家长会上各个老师发下的学生分析和学习计划等诸如此类的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折了回去。
祁老师正被过分热情的家长围住,·“祁老师,你看我家张琪是不是有点偏科”·“祁老师,我家方同数学不好,能不能让数学老师给他补补课”·祁老师分身乏术,还要保持笑容可掬,回答完这个家长还得接着另一个家长,深感到为人师表的不易。
他余光瞟到站在一旁的许白璧,忙挤过人群,拉着对方装腔作势道,“许望家长,我要和你聊一聊许望的学习态度”·拉着许白璧就跑出了教室··(许望同学是块砖,那有需要往哪搬。
)·离开教室,祁凉才放开许白璧的手,发觉自己手上的粉笔灰都蹭到对方衣服上了,十分真诚地道歉“真对不住”,心里头有点懊恼,自己怎么一碰到许白璧就显得格外邋遢呢。
许白璧低头看了看自己粘上粉笔灰的衣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蓝白条纹的手帕,·“擦擦手·”·随后他又开口道,“我要去医院看葛老爷子,你要不要一起去”·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唐突,非亲非故,没有邀人一起探病的道理。
祁凉擦干净了手上的粉笔灰,甩了甩手帕,十分自然地回答道“好啊”看了看手帕,塞到口袋里,对许白璧说“算了,等我洗完再还你·”·像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走出学校的时候正巧下课铃响起,一碧如洗的天空上飞过一列大雁,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正好,明媚而温柔,街边的梧桐树,学校门口的大摆钟,全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薄光,显得缱绻而诗意。
祁老师的山地自行车照例被抛弃,只能纡尊降贵待在车厢里,至于自行车的主人,则偷懒地坐在副驾驶位上,他摘下眼镜,很不讲究地用衣服擦了擦,又重新架到了鼻梁上。
许白璧原以为这眼镜大概就是个装饰品,临时被祁凉翻出来给教师形象加个分,此刻却不免有点疑虑,“你眼睛怎么了”·“没事”祁凉大大咧咧地笑了一下,“之前飞行的时候出了事故,眼睛受了点伤,现在视力没以前好了”·出了事故,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依然让人心惊肉跳,一连串的问题在许白璧舌尖上打转,·什么样的事故·严重吗·多久的事情·还有别的伤吗·是因为这个才退伍了吗·但到底还是没问出来,酝酿了良久,他只说了一句“我认识一个很不错的眼科医生”有需要的话,可以介绍给你。
祁凉看着窗外景色一闪而过,漫不经心又无所谓地说道“不用了,不怎么严重·”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又像是故意岔开话题,十分生硬地说道,·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小葛这小孩我觉得挺有意思”·“唔”许白璧看出他的闪躲,只好顺着发出了个疑问声·“上次他来我办公室,非得要给我送个貔貅”·许白璧点点头,毫无惊讶之色,似乎早就知道,·祁凉见状不免有些疑心,试探着问道“那貔貅,是你们店里的东西你让他给我的”·“不是”许白璧看了他一眼,“他要是问过我,我肯定不会让他送的。”
“那就好,我还以为是你让他送的,那可就白白错过了你的礼物”·这话简直是肆无忌惮摆明了在撩人了,可偏偏许白璧知道这人不是这么个意思,心里头不免又可笑又可气,只好冷笑一声,“我们白璧坊的东西,从不白送,都是要有回报的。”
祁凉想起自家桌面上摆着的玉雕兔,想起这兔子的来历和用处,觉得再聊下去未免不妥,只好笑着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第18章 第 18 章·医院住院部病房外的走廊上,明晃晃贴着四个大字“禁止喧哗”,字体遒劲有力,看上去颇有气势,但显然收效甚微,对于某些人来说,仅仅是一个无力的甚至有些温柔的劝告,遵不遵守,全凭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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