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阳 by 夜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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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暖阳 by 夜泽
简介·温柔帅气外科住院总医师攻 x 抑郁症作家受·项以城 x 林希 1v1 HE·你以为养了那条名为抑郁的狗就可以不用谈恋爱了吗·这不是你单身的借口。
在黑暗中坚持,终会有人带你走向光明··甜甜暖暖谈个恋爱··第一章 ·“我觉得你可以尝试去谈个恋爱·”·“……我有抑郁症。”
“抑郁症就能不谈恋爱了吗”陈子丰忍无可忍地拍桌而起,“你以为我们两个母胎SOLO这样面对面地坐着就能帮你找到爱情线的灵感”·林希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拖着下颚,认认真真地思考了片刻,“我是怕万一我哪天想不开,丢下人家一个孤家寡人,也太不厚道了点。
要不……”他抬起眼,瞅了瞅坐在办公桌前的陈子丰,摸着良心道,“你和我凑合凑合,谈个恋爱呗”·陈子丰一怔,“你该不会……”他的心猛地一咯噔,谨慎地打量着林希的表情,像是突然被扔了一枚拉了保险的手榴弹,胆战心惊地掇在手心里,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表露出那打从心底的抗拒,进而引爆对方脆弱的精神状态。
“你喜欢我”陈子丰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林希毫不客气地抛去一个白眼,“不喜欢·”他回答得干脆又利落,还透露着点焦躁的不耐烦,“这不是写作遇到瓶颈,想找找灵感嘛。”
陈子丰松了口气,又觉不对,“你和别人谈恋爱觉得不厚道,和我就这么随意的吗就不怕我变成寡夫吗”就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根本没有心,良心都没有。
“……给你看我新淘来的面具,黄金骷髅头,酷不酷”林希不仅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并且已经跳到了下一个话题·他从MCM的双肩包里掏出一副全金色的面具,兴奋地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
陈子丰蹙起眉头,那副面相狰狞但又因为眼鼻嘴凑成了一个“囧”字而显得有些滑稽的骷髅面具实在很难让人说出违心的话,“丑,丑得惨绝人寰·”·“是吗我也觉得很好看。”
林希权当成自己想听的话来听,抿着弯弯的嘴角,爱不释手地摆弄着小面具··陈子丰已经习惯了他耳朵里自带的过滤器,索- xing -低头在病历上飞快地写下处方,催促道,“快去拿药吧,别再在我这死皮赖脸了,还有下一个病人呢。”
林希起身,一手拿着面具,一手挂着背包,正要去接病历表,却见陈子丰顿了顿,递过来的手又往回收了收,嫌弃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到那面具上,“收起来,”他像个教育高中生的班主任,“你要是敢带着面具出去,我就把下周的治疗时间翻成两倍,并告诉阿姨。”
林希愤怒地抽了口气,瞪圆的眼睛牢牢瞪视着陈子丰,见对方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只好垂下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顿时没了气势,鼓着腮帮子努起嘴来,把面具连同病历一起愤恨地扔进了双肩包里。
从东泽综合医院的精神科出来后,林希先去药房配了药·今天的药剂师也很专业,并没有因为那一瓶瓶抗精神病的药物而对自己投来鄙夷的目光,林希在心里给医院和药房点了个赞。
虽然陈子丰说,2018年了,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人因为抗精神病药而歧视他,那些神奇的视线只是因为他总是戴着各种奇奇怪怪的面具,但林希觉得这话不过就是句扯淡的安慰,既不专业,也没在他心里掀起丁点的“共情”,并且他觉得他的面具很精致,社交焦虑症患者必备神器。
如果说霍金、海伦凯勒是身残志坚的伟大代表,那么林希便是“心”残志坚的代言人,他小时候就被诊断出患有抑郁症,并伴有焦虑和轻微人格障碍,他从小与之抗争,并坚挺地活到了现在。
林希不知道别人的抑郁症有没有痊愈的可能- xing -,反正他的精神科医生说过,像他这样病入膏盲的,只能学会与抑郁症共存才能活命,当然医生的原话要婉转、鸡汤得多。
以林希多年抗争的经验来说,“心”残和身残其实差不多,都好不了,都死得不干脆,都得以与正常人迥异的方式去承担一个正常人的生活,直到死亡为止··取完药后,林希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他觉得自己的状态还不错,在外面多待些时间也无妨,就去了急诊室··难闻的药味夹杂着让人心里发毛的消毒水味迎面而来,正值冬季年终的事故高发期,科室里人满为患,断断续续的呻吟萦绕在耳边,让健康的人总是避之唯恐不及,然而林希对这一切早已习惯,一来他并不健康,精神不健康也算是不健康,二来前些年创作《冬日》的时候,为了能够栩栩如生地描绘那些复杂而深刻的医学场景,他几乎整日都泡在医院里寻找灵感。
林希找了一个不碍着人的小角落,从双肩包里取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默默开始了创作工作··“脉搏130,血压稳定90,股骨开放- xing -骨折,送一号创伤室,叫骨外科的下来。”
项以城推着轮床匆匆从绿色通道跑进来,周围嘈杂而喧嚣,他早就习惯了急诊室里的拥挤与忙乱,而那个倚在小小角落里的恬静青年与周围混乱的光景太过格格不入,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冬日里明媚和煦的暖橙色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照- she -进这片白色的天地,落在那皮肤白皙的男生身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通透,连皮肤上细小的茸毛都在光亮下清晰可见,宛如落入凡间的一片纯白的羽毛,不沾染尘世的庸碌与污秽,与曾几何时的模糊记忆重叠,只差临门一脚的熟悉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很久很久的以后,每当项以城再次回忆起这一幕,都会由衷地觉得自己被不说话时的林希深深地欺骗了··他微微蹙起眉头,看见那男生正拿着纸和笔,时不时地抬起头来打量仓促的病人、家属和来往的医护工作人员,又低头不知在纸上描绘着什么,看起来既不是病人,也不是来探望的。
这附近正巧有一所美术学院,项以城时常在上班的路上或午休的公园里看见学生们拿着素描本绘画,抬头低首间的模样与那男生如出一辙,但医院——尤其是急诊室可不是他们的模特和参考。
·项以城停下脚步,让实习医生先将病人送过去·“这位同学,你不能在这里……”他正准备给一些友善的提醒,可走近了才发现被拿在手里的根本不是什么素描本,上面没有任何图画,而只有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文字,项以城愣了愣。
·林希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有事吗”·“没、没有……”项以城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到了嘴边的警告又因为猜测失误而吞了回去。
林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蹲下身拉开背包,将笔记本放了回去··项以城怔愣在原地,视线情不自禁地凝固在男生的侧脸上,总觉得分外熟悉·林希并不是一个突出的人,倒不是说他长相普通,相反,林希的相貌算是男生中比较耐看的,端正又清秀,只是和那些总是站在人群中心,自信而备受瞩目的标准帅哥相比,他一看便是游离在人群之外,安静又有些孤僻的独行侠,带着自己独特的气质。
就在项以城试图从记忆里找出点蛛丝马迹的时候,林希已经背上双肩包,准备离开了·他顺手从包里拿出了那副囧萌囧萌的面具,戴到脸上,阻绝了外界一切或探究或指点的目光。·“项总项总,骨外科的人下来了。”
沈飞从创伤一室里探出头来,就见项以城讷讷地站在走廊上··“来了·”项以城猛然回过神,将视线从那男生的背影上收回,转身往创伤室跑去,然而才跨了几步又忽地停了下来,漆黑的眼瞳惊异地瞪大,再回过头去,哪儿都没有了林希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年少时朦朦胧胧的悸动正从脑海深处复苏,他想起他是谁了··林希回到公寓,电梯门刚打开就看见夏晓暖在过道里怒气冲冲地徘徊·林希缩了缩脖子,立刻按了好几下关门键,然而不等他开溜,夏晓暖就一眼锁定了那张骷髅面具。
“希音老师”年轻女孩一把将他拽出电梯,“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项目能给答复了吗能了吗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主编说我要是再要不到你的回复,就让我回家乡种地去。”
林希被拖进了客厅,面具也被强行摘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怂巴巴地坐在沙发上,听候经纪人的发落·夏晓暖是他的版权经纪人,林希从高中开始就为雨林文化旗下的杂志供稿,大学毕业后被签约为专职作家,笔名希音,出过不少畅销的著作和IP,曾在作家畅销榜上独占首位,不过近几年人气作家辈出,林希的成绩正逐渐被新人的光芒掩盖。
不过,对于这一点,林希并不放在心上,对他而言,能写能赚钱就足够宅在家里抠脚度日了·倒是夏晓暖最近总是急得抓狂,“我跟你讲,叶星可不是普通的导演,他拍出来的作品票房和奖杯都有保障。
这次《冬日》这个项目,他和他的团队都非常看重,为了原汁原味地还原小说人物,特意向我们邀约,请你担当电影剧本的主编剧,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还在犹豫什么”·“可我没当过编剧啊。”
林希无辜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也没让你一人独挑大梁,会有经验丰富的编剧团队和你配合·”夏晓暖解释道··林希轻叹一口气,事实上这对他而言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你以为人气下滑是你的作品不够好吗并不是”夏晓暖语气激动,“你的问题是不营业,看看别人家的作家老师,又有签售会,又在影视化的作品里友情出演,你呢就知道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写东西,就连微博都是我们帮忙打理,除了新书的消息就没有别的内容了……”·“但作家不就是写东西的嘛……”林希委屈巴巴道。
“你还得和读者互动啊,沟通啊,包装自己啊,你走的是商业道路,不是艺术道路·”夏晓暖猛地坐到林希身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冬日》是你的成名作,这次如果能以主编剧的身份露脸,一定能再吸一波粉,更何况你长得还不赖,也算是能靠脸吃饭了,希音老师,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夏晓暖软硬兼施,说到最后,又软了语气,可怜兮兮地瞅着林希。
“上次你还说我的作品缺乏爱情的元素,我想专注在这块的瓶颈上,编剧的事还是找专业的吧·”林希别过视线,往旁边挪了挪··夏晓暖憋红了一张脸,兀地起身,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林希,愠怒道,“希音老师,你再这么下去,是要被时代淘汰的到时候说不定连作家都做不了了。”
林希猛地一怔,心脏瞬时抽紧,悬在了半空,面上却笑得大喇喇,“我、我再考虑一下,你再让我想想,我胃不舒服,刚配了药从医院回来,你让我睡会儿。”
他从包里取出一大包药瓶,拿在手里晃了晃,以证明自己并没有在说谎··夏晓暖叹了口气,知道对方又要当缩头乌龟了,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实质- xing -的进展。
“好吧·”她只好暂时松了口,“这个项目距离正式启动还有一段时间,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我也是在为你规划·而且……”夏晓暖的目光落到沙发上方的巨大海报上,“叶导那边的意思是想请谭阳出演男一号,他不是你偶像吗”·林希抿了抿嘴,没有回答,搭在沙发边沿的手紧握成了拳头。
开关门声从玄关处传来,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没了气势汹汹的经纪人,空气变得格外沉静··林希靠坐在沙发上,仰起头,雪白的天花在灯光的掩映下变得格外刺眼。
林希眯了眯眼,却连抬起手臂挡一挡的力气都没有,透彻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像有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要花费巨大的精力··第二章 ·晚上,林希接到了陈子丰的电话,说是医院附近有栋公寓楼烧了,伤者都往他们医院送。
急诊室里人手不够,留守的医生全都披挂上阵,陈子丰正巧留在办公室里加班整理病例,刚要收工就被蓬头垢面的副院长拦了下来,吹胡子瞪眼地问他有没有听到院内广播。
陈子丰一脸懵逼,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副院,我是精神科的·”··“精神科怎么了精神科就不是咱们医院的医生了说了全员上阵就是全员上阵,给我去急诊室,递个针头、贴个纱布、哄个孩子也是活儿,这你都做不了”副院长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那身光鲜亮丽的西装,满眼嫌弃。
陈子丰知道,对外科出身的医生而言,他们这种西装革履,每天准时准点上下班的精神科医生简直就是让人羡慕嫉妒恨的花瓶·副院到底是副院,职位和职称不知道比他高了多少级,陈子丰只好服从,又顺手给住在隔壁的林希打了个电话,让他带点换洗衣服过去。
精神科医生可不比习惯了值班和突发状况的外科医生,办公室里根本没有备用衣物·陈子丰并不想第二天一身狼藉地出现在自己的病人面前,万一遇到妄想症、精神分裂症患者,衣服上的血迹和焦烟味足够他们发散出一箩筐他跟不上节奏的故事来。
·林希拎着一袋换洗衣服进了急诊室,这里比下午更显匆忙,人满为患,连过道上都放置了横七竖八的轮床,来不及被检查的伤患躺在上面发出令人颤栗的低吟。
林希有些退怯,他本打算去精神科的办公室或是就在门口等候,但门诊的大部分楼层都因为过了下班的时间点而锁了门,陈子丰的电话也一直打不通··一个侧躺在轮床上的男人挣扎着向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寻求帮助,被烟雾弄黑的脸庞看起来痛苦又狰狞,猩红的嘴唇一张一翕,却只能放出骇人的呓语。
林希几乎不敢看他,不敢看周围的任何人,他想要去帮助他,本能却下意识地想逃跑,双腿被两种矛盾的冲动禁锢在原地,窜入鼻腔的空气除了医院本身的味道外还弥漫着烧伤特有的腐烂的腥气,呛得人窒息。
林希觉得自己正被周围的喧嚣不停挤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赖以存活的氧气仿佛正被一点、一点抽走,眼前混乱的世界开始旋转·一阵眩晕袭来,他几乎要支撑不了自己的身体,而就在他摇摇欲坠之时,一双温暖而宽大的手掌轻轻扶住了他的小臂。
“把那个黄牌的送创伤二,”项以城对住院医指挥道·轮床被拉走后,他轻柔地推着林希的肩膀,将惊魂未定的人带到偏僻的小角落里,“没事吧”项以城没想到会那么快再次遇到他,眼神间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和几分关切的温柔。
林希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他摇摇头,“没事,谢谢你·”眼睛却还有些失神地望着远处,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人中处被不知沾了什么液体的棉棒轻轻点了点,林希才如梦初醒,视线对上跟前身材高挑的医生。
“烧伤味道不好闻,这样能好受一点·”项以城解释道,“下午我们见过,还记得吗”他柔声轻问··林希点了点头,是下午擦肩而过的医生,对方相貌出众,就算只搭了一句话,也很难让人忘记。
“我来给朋友送换洗衣服,他也是医生,被叫到急诊室帮忙,叫陈子丰,你有时间的话,能帮我转……”·林希急着想逃回家,主动说明缘由,但话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一个年轻的医生从转角处探过头来,“项总,还有救护车要过来,三分钟后到,主任让你过去。”
林希抿了抿嘴,提到半空的衣物袋又悻悻落到了腿边,对方显然没有时间·林希没精打采地垂下了头,早知道就不该答应陈子丰跑这一趟··项以城回头朝那医生喊了一句,“我马上过去。”
转而又弯下腰,去寻林希低垂的视线,“今晚有火灾,病人很多,你朋友应该也很忙,要不你先去医生休息室等一下,好不好上二楼,走廊走到底。”
他对自己说话时的声音温和而耐心,与面对别人时的口气截然不同,林希有些惊讶,心头却像是被温热的泉水划过一样,舒服又放松,方才的不适完全不见了踪影,“好,谢谢你。”
他应道··看着那东张西望寻路的背影,毛茸茸的脑袋晃来晃去可爱得紧,项以城忍了又忍,还是舍不得就这么离开··“等一下,”他跑了几步,追上那人,问道,“你是林希,对不对”·林希诧异地回过头,抬眼望去,“你认识我”·“Y高六班的,是不是”项以城上扬起嘴角,他就知道自己没认错。
“我叫项以城,也是Y高的·”·“项总,你人呢”沈飞又跑回来喊他··项以城无奈,只好加快语速,“你先上去,这儿味道不好闻,我忙完就过去,等我一下可以吗我们叙个旧”他眼神闪烁,带着隐隐的期待。
林希没多想,先应了下来·虽然还没想起他是谁,不过,等一个人是等,等两个人也是等,倒也无所谓··送来的病人一波接一波,急诊室一直忙到凌晨三四点才偃旗息鼓。
医生们纷纷累瘫在了走廊上,项以城快步踏上二楼,就见来自记忆里的男孩正倚靠在三人沙发的小小一角,侧腰抱着扶手打着瞌睡·一袋衣物被搁在了一边,衣摆因别扭的坐姿而微微撩起,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腰肢。
还好他真的没走,项以城放下了心,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毛毯,正要俯身给人盖上,林希却先一步醒来,他本就浅眠,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小哈欠,才发现项以城站在了自己跟前。
等待的时候,林希一直在回想这个名字,试图把“项以城”三个字和朦胧记忆里的某张脸对上号,但结果却只是徒劳,一无所获··他有些尴尬地挥了挥手,“嗨……”不知道该怎么开场,直接说我不记得你未免也太过伤人面子,只好旁敲侧击地问道,“你也是Y高的”·项以城笑了笑,“恩,三班的,你们班对面。”
Y高的教学楼十分独特,每层楼一共有三条平行的大走廊,两两间隔了一个长方形的小花园·三个班级一条走廊,三班正好在六班的右侧·教室外的长廊又都是类似阳台的设计,没有用厚实的墙壁完全隔开,每月只要轮到靠左窗的位子,项以城便能透过两间教室的玻璃窗看到一个文静而又清秀的少年坐在课桌前阅读各式各样的书籍。
林希拖着下颚,思忖了片刻,觉得对方实在是太为难自己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合群的人,虽然也曾努力地去融入过集体,但事实证明,林希在这方面确实“残疾”。
高中毕业不过几个月后,除了陈子丰以外,就连同班同学都和他不怎么相互联系了·这么多年过去,再要林希回忆一个别班的校友,实在有些强人所难···“恩,我记得你”林希坐直了身子,脸不红心不跳地侃侃回忆,“你不就是那个年级名列前茅的学霸嘛经常和我们班的第一对分数,拼习题量的那个,我真的记得。”
他带着亲切而自然的微笑说道,林希回想了一下,脑海中唯一一个有印象的三班人大概就是经常来窜门的小胖子学霸了;林希又分析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小胖子叫什么,但他相信除小胖子以外的三班人一定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再者,学霸嘛,外科医生嘛,一看就是一路人。
林希越发肯定,“哇,不过你好厉害,我记得以前你有那么胖,没想到现在……”他一边伸长了手臂,比划了一个200斤胖子的腰身,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精瘦的大帅哥,发自肺腑地感叹道,“俗话说得好,每个胖子都是潜力股。”
他佯装淡定地点点头,心里却乱得要命,生怕自己认错了人··项以城加深了嘴角的笑意,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小月牙,“没错,外科医生有体能的需求,就锻炼了一下。”
林希长舒出一口气,并为自己机智的记忆力点了个赞,顺利突破了今日份的社交试炼··项以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五点了,你饿不饿,去不去吃点东西”·“好啊。”
林希一口答应,心情颇好,等了大半夜,正好饿着··项以城微微愣了愣,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爽快·“那好,我换身衣服就去·”说完,他便走进了休息室旁边的独立办公室。
林希也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看到一旁的袋子了才想起来正事还没办·刚要打电话给陈子丰,项以城却已经飞速换上了自己的外套,走了出来,林希晃了晃手里的衣物袋,项以城顿时明白过来。
“你朋友哪一科的”他问道··“恩……精神科·”林希其实有点不太想说,他觉得和别人说自己的朋友是个精神科医生与说自己是个精神病患者一样羞耻。
不过,外科医生显然是个高文化学者,不管他心里有没有小九九,起码面上自然又淡定,一把拿过衣物袋随手塞进迎面跑来的实习医生手里,“给精神科的陈子丰医生。”
“好、好的,项总·”实习医生诚惶诚恐··林希有点纠结,如果能这样随便塞给一个人转交,那他在休息室里窝上四五个小时的意义何在就为了和这个小医生吃顿夜宵·恩……林希慎重地想了想,抬眼看看对方英俊的五官、含笑的眼眸还有开口时低沉却又柔软的嗓音,单身多年且弯成蚊香的林希觉得说不定还挺值。
第三章 ·凌晨五点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时间点··夜宵太晚,店铺大多都关了门;早餐太早,店铺大多都还没开门,灰蒙蒙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寂静又冷清。
不过开店也讲究因地制宜,医院有轮早班的住院医,急诊科也有进进出出的陪护家属,附近有两家早餐店特意掐着五六点就开了门··项以城带林希去小店里吃了小馄饨和小笼包。
他的话不多,林希受不了难捱的沉默,一坐下来便开始侃侃而谈,回忆起往昔的青葱校园岁月·林希虽然答应得快,话也多,但他其实并不擅长与不熟的人打交道,更不擅长聊天,翻来覆去都在说高中那几位干巴巴的老师,偶尔带上几句没有灵魂的干笑,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没一会儿的功夫,林希就有点后悔答应来吃这顿早餐了,但后悔也没用,因为比起与认识但不熟的人聊天,林希更不擅长拒绝认识但不熟的人··相比之下,项以城倒自在、愉快得多。
他叫服务员送来一盆热水,一边为两人消毒碗筷,一边听着林希的喋喋不休,偶尔才回上一两句话,但嘴角却始终微扬,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对项以城而言,林希可以说是一见钟情的初恋。
高中时期他们几乎没有更多的交集,但仅仅只是隔着教室窗户单方面地遥望凝视,都让项以城怦然心动·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喜欢上女生,是不是同- xing -恋,但从那时候开始,项以城至少确定,自己可以喜欢上男生。
年少时的心动并不强烈,也不汹涌,懵懵懂懂的情愫在紧张的课业与升学的压力下几乎无暇顾及,更何况还是男生对男生的禁忌倾慕·再加上,那时候他的父母正在闹离婚,家里鸡飞狗跳、一片混乱,项以城的状态不怎么好,像所有叛逆期的孩子一样,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没有人关怀,没有人在意,便也开始反抗世界和周围的一切。
对那时的项以城来说,世界好像是永远换不来春季的冬日,而与他相隔着两扇窗户的林希仿佛是冬日里一道和煦的暖阳,漂亮、文静的侧脸透过玻璃映进自己的眼瞳深处,成为黑暗里唯一光亮的神明,渴望却也舍不得触碰,不愿以糟糕的姿态出现在少年面前。
项以城没去接近林希,没去认识他、追求他,却从此将他朦胧的模样刻进了心里,成为了理想型,成为了初恋,成为了心头的白月光··项以城知道,他其实根本不了解林希,这么多年印刻在心里的不过是自己想象中的美好少年,而此刻的事实证明他的小男神并没有他想象里的文静,但项以城依然痴迷地注视着林希,觉得他翕动的丰厚嘴唇格外可爱,脸颊上还有两枚甜甜的小酒窝,醉得人眩晕。
分开的时候,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又交换了微信·项以城兴高采烈地回到医院,明明已经熬了一整个晚上,一眼都没合,却不觉得疲倦,只是看着一个小小的微信头像,嘴角都不可抑制地上扬,脑海里不停回放着方才吃早餐时林希的每一个小动作。
项以城将他的朋友圈从头看到尾,没有设置可见期限,但内容并不多,几乎没有关于生活的点滴,仅有的原创内容也只是断断续续发几张意义不明的全黑的图片·除此以外,大部分都是公众号、微博的外链,基本都是书籍的推荐或是作家采访之类的文章,出现次数最多的作家叫做希音,应该是林希最喜欢的作家,项以城猜测着。
他之前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因为希音的成名作《冬日》叙述的是以医院为背景的,一群实习医生成长的故事·出版的时候,项以城还在念医大,《冬日》在他们学校里非常风靡,不说人手一本,但起码也是每个宿舍一本。
·不过,项以城没看过,学医和学艺术一样,都耗钱·他- xing -子倔得很,即不想给母亲太多的负担,也不想向有钱的父亲低头,所以大学那几年基本勤工俭学,根本没时间去看什么小说书。
但现在,既然知道了林希喜欢《冬日》这部作品,项以城立刻上网订购了一套,沈飞帮他从门卫那儿取来的时候还满脸的不可置信··“项总,您这是准备接受艺术的熏陶了吗还是这本书的作者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医学界大神”沈飞觉得最近的项以城很不对劲,时不时地就捧着手机刷朋友圈不说,竟然还买起了小说书。
要知道在他们住院医和实习医生间,项以城就是一台出了名的手术机器,超级工作狂··无论当不当班,都能在值班室里看到他的身影,24小时随叫随到,办公桌上摆的除了医学专业书外就是医学杂志,而唯一的装饰品是一颗心脏模型,他看起来既没有娱乐生活,也没有夜生活。
项以城没回答,只抬头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吩咐道,“昨天晚上的值班日志,你来写·”·“别啊,项总,我今天还帮你拿快递了……”·沈飞最讨厌写这种书面报告了,想要讨价还价几句,然而项以城丝毫不为所动,冷冰冰地补充道,“一个人写。”
·沈飞决定闭麦,外科的暴君住院总还是个不讲理的暴君··虽然要了联络方式,但项以城没主动联系过林希,一方面是这周的轮值排得满满当当,抽不出什么时间,另一方面也是怕表现得太过熟络,把人吓到,林希于项以城而言好像依旧是那个远远相隔的美好少年,干净又让人觉得莫名地脆弱,仿佛生活在玻璃般的童话中,就连轻轻触碰都会打搅他的平和与宁静。
项以城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明明接触过以后已经发现林希并不是什么文静的人,他开朗又幽默,但根深蒂固的幻想印象好像已经镌刻在了心里,怎么抹都抹不去。
再次遇见林希是周五傍晚,在医院隔壁的便利店,项以城结束了一轮值班,正准备随便买点便当回家休息,却见林希坐在吧台前,手边是一杯已经失去了温度的奶茶,跟前摊着一本熟悉的笔记本,他一会儿抬头瞅瞅玻璃窗外来往的路人,一会儿低首不知在纸上奋笔疾书着什么。
项以城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叉在身后,悄悄走到他身旁,微微弯下腰,打了声招呼,“嗨……”·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林希被吓了一跳,肩膀条件反- she -地颤了颤,陡然回过神,“是你啊。”
他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合上了笔记本··项以城也不探究他的隐私,只问道,“怎么在这儿又是来找朋友”·“恩,约了朋友去吃饭。”
林希答道··项以城蹙了蹙眉,想到一种不太好的可能- xing -,觉得自己有必要试探一下,“上次那位陈医生吧他是你的室友”·“恩”林希瞪着圆圆的眼睛,愣了一会儿才想到可能是上次送换洗衣服给人造成了这种印象。
“没有,他是我邻居……等等,你不记得他了吗他也是Y高的,我同桌啊·”·项以城尴尬地直起身,“哦,我没见过他,说名字对不上号。”
他解释道,然而事实是高中时代的项以城因为家庭原因格外孤僻,别说是别班的学生了,就连自己班的人他都没怎么打过交道,知道林希的名字只是因为特别注意他罢了。
不过,幸好,听林希的语气,对方应该只是关系不错的朋友,项以城猜测,稍稍松了口气··就在这时,陈子丰忽然来了电话,林希接起后不过说了几句就变了脸色,眼神带着点小嫌弃,满脸的不耐烦,丰厚的嘴唇不满地努来努去。
项以城不自觉地放柔了视线,有点想亲那双不安分的嘴唇··“我一个小时前就到你们医院对面了,就等着你的火锅续命,现在你告诉我突然有个紧急病人,要我回家吃泡面”林希的语气带着点痞气,像个耍无赖的小流氓,气哼哼地控诉着。
“什么医者仁心,你们精神科也有紧急病人再说,我就不是你的病人了吗我就不紧急了吗”·项以城有些惊讶地看过去,林希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了点什么。
平时对着陈子丰,他总是口没遮拦的,习惯了拿自己的病去讨点好处·既然说要与抑郁症共存,那总不能只有自己每天苦不拉几地吃药,“抑郁症”也点付出些什么,给自己点便利才是。
林希自以为自己从不做亏本生意··最终电话以陈子丰答应下次请两顿火锅而告终,林希收起手机,挺直了腰板,挂着端庄的微笑解释道,“我最近有点失眠,所以和他聊了聊。”
这应该不算说谎,林希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他本身就有睡眠问题,浅眠又是入睡困难户··项以城了然,但神情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你想吃火锅”他问道,林希点了点头,项以城笑了,“那我陪你去吃吧,我正好下班,也要吃晚饭。”
“……好啊·”林希顿了顿,半晌本能地憋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然而话才出口,他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他已经预见了美好的火锅时间会有多尴尬,可要说拒绝,林希又怕对方追问理由,而显然没有时间、等会儿有事这种借口根本不能用,因为他本来就是约了人吃火锅的。
林希知道,或许对方可能会出现的挽留只是一种客套,但到了他身上就会莫名成为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强迫,他改变不了自己的认知·就如他每天都会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忙碌的人那么多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怪异或怯弱,但在病情发作时却还是会觉得自己被隔绝在了整个世界之外,孤独又没用。
不过,好在,这次的晚餐远没有林希想的那么煎熬·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新话题——项以城手里提了一袋小说书,书脊上写着林希再熟悉不过的四个字“《冬日》”、“希音”。
对于自己的作品,林希有足够的发言权,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想听一下项以城的看法··第四章 ··项以城发现林希有些挑食··虽然点单的时候一口一个都行,但菜上了桌后,他连个眼神都不给那些绿油油的蔬菜,只一个劲儿地往辣锅里涮牛肉、羊肉,吃得腮帮子都鼓鼓的,像只可爱的小仓鼠。
冬季过长的毛衣袖遮住了他的大半只手,只露出几段白皙的小指节抓着木筷子,看得人心里痒痒的··林希虽然看起来清秀,身材也相对纤瘦,但给人的感觉并不娘气,只是偶尔会冒出很多可爱的小动作,比如缩在衣袖里的手,咬在唇边的长筷子和桌子底下伸长了的小长腿。
他今天穿了一双黑色的雪地鞋,上面有一圈长长的细绒毛正好抵在项以城的脚踝处,伴随主人不安分又毫无意识的小动作,在他裸露的一小圈皮肤上轻轻磨蹭··林希一边吃着火锅,一边偷偷瞄着被项以城搁在一旁的书籍,寻思着该怎么自然而不浮夸地打开话题,“《冬日》这本书是不是特别好看”·项以城一早就注意到了他飘忽不定,欲言又止的目光,一直忍着不戳穿,嘴角却因为对方转来转去的眼睛而止不住地上扬。
他知道林希特别喜欢这个作家,此刻聊起来也不吝啬赞美之词,“看了你朋友圈的推荐,正好是写医生的,感觉挺有意思就买来看看·”·“那你看了吗觉得好看吗”林希双手抵在桌沿边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还不错,”项以城边说边把辣锅里的花椒舀出来一些,放到一旁的空碗里,又让服务员加了点清汤·他注意到林希虽然喜欢吃辣,但并不太会吃,没几口就开始咳嗽,手边的饮料也消灭了一大半。
“就看了一半,不过能看出来这个作者下过功夫,对医疗的描写很专业,就是……”项以城忽地笑了笑··林希的心也随之悬起来,他敏感地觉得那不是夸赞的意思。
项以城无奈耸耸肩,“不真实,有点太感- xing -了,一看就是外行人写的·”他说道,“对医生这个职业有太多的憧憬和幻想,其实医生就是一份工作,一种职业,救死扶伤夸得好,却也是领工资的平凡人。
面对病人,面对死亡,面对上级良苦用心的责备,并不会有主人公那么丰富的感情体验·”说到这儿,项以城顿了顿,隔着浓浓的热气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人,怕他失望,语气又婉转了几分,“不过,总体来说很有趣,很好看,怪不得以前我们学校很多人都爱看。”
林希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地点头应和,这个评价,他倒是可以接受·“小说本来就不是生活的纪实,根据作者想表达的内容,有些情感、有些事情会被相应放大。”
他正经地交换着自己的想法,执拗的目光带着坚定的偏执,热气烘得他的脸颊红扑扑的·项以城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小朋友还挺有自己的主见,他为关于林希的又一个发现而感到高兴。
“你很喜欢这个作家,对不对我看你朋友圈里发的都是他的作品·”项以城问道,用漏勺捞起林希方才下锅的牛肉,细心地用筷子挑掉上面的辣椒。
林希咬了咬筷子,目光低垂,没发现他的动作,“我就是这个作家·”他说道··项以城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白皙的耳尖瞬间发了红,嘴唇张了张却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想穿越到几分钟前,把胡乱评价的自己打一通。
他嗽了嗽喉咙,把肉送进林希碗里,毫无原则地弥补道,“嗯,你写得很好,特别好,非常、非常好,我很喜欢·”·一听就是敷衍的台词,可偏偏项以城的语气格外真挚。
林希忍俊不禁,笑弯了眉眼,一点也没生气的意思,“其实能听到你的评价,我挺开心的·”·项以城觉得自己的耳朵越发滚烫,“为什么”·他的注意力被“你的评价”吸引,然而林希并不是这个意思,“大部分作者都想要收到读者真心的反馈啊,即是鼓励和肯定,对写作也有帮助。”
“这样啊……”项以城明白过来,语气染上了些怅然,不过转瞬即逝·“确实写得很好,我只是站在医生的角度那么说而已。
之前买书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书评,大部分都说被小说的内容感动了,边看边哭,有很多读者写了长评,你看过吗”项以城问道··他虽然打脸打得快,但这些赞美的话并不只是在安慰或是讨好林希。
其实从正常人的角度来说,故事是热血而感人的,那字里行间倾诉的情感很有深度,是一般人会有却又远比一般人的感受更为丰富的感悟,只是和感- xing -的林希不同,项以城是个理- xing -的人。
沈飞他们之所以给他取“手术机器”这个绰号,不仅是因为他不知疲倦地耗在手术里,更因为他很少被病患的故事影响,既不会对刁难的、不讲理的病人气恼,也不会对可怜的、痛苦的病人多加同情,他的眼里只有病症,没有病人,给人一种冷酷到仿佛是一台没有情感的机器一般的感觉。
当然,事实上项以城是有感情的,起码对着林希,他有悸动··“我编辑和经纪人都和我说过,”林希回答道,他放下了筷子,好像瞬间对一桌的美味佳肴失去了兴趣,嘴边的笑意染上了几分苦涩,“但我不太能看。”
他说道,声音很轻很轻,隔着火锅汤沸腾的声音,项以城没有听清··开始的时候,林希和大部**为正常人的作家一样,都乐于见到读者的评价与反馈,无论好或不好,林希都觉得自己可以接受。
他确实有抑郁症,但抑郁症并不是脆弱的代名词,只可惜《冬日》这本书一夜蹿红,成为雨林文化那一年力捧的年度佳作,从而招致了对家公司的打压··蜂拥而至的高级水军带着难看的黑稿在网络上蹦跶,连带着对家公司旗下作者的粉丝一起开始对他的作品进行断章取义的抨击,最后还愈演愈烈,上升到了人生攻击的程度,讽刺地劝希音不要当作家了,他根本不配等等。
而恰巧,对那时的林希来说,写作就是一切·他的疾病决定了他永远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融入集体,融入公司,成为一个正常的上班族·写作这件事一旦被否定,就等于否定了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价值。
林希的精神状况因此而接近崩溃,他的责任编辑一直在安慰他、鼓励他,告诉他那些不过是商业竞争下的产物,与他的作品和他本身的能力无关·林希努力接受这个认知,但结果却不尽人如意,每每坐到电脑前,打开空白的文档,脑海里都会浮现那些带有攻击- xing -的评论。
·他的双手放在键盘上不住地颤抖,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这样的状况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带来极其恶劣的死循环——林希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得在恶评的- yin -影里,可能再也写不出一个字了,而越是如此,他的自我否定就越严重;越是消沉就越是写不出作品。
最后,最糟糕的是他的病情恶化到了自残的程度·他无法控制自己撞向冰冷墙面的额头,唯一庆幸的是抑郁症已经陪伴了他十几年,在与疾病对抗的战场上,他很熟练。
趁着宿舍没有别人的时候,他给陈子丰打了电话,后者看到他发红的额头和手臂上触目的抓痕时立刻明白过来,连拖带拽地带林希去了医院,去看他当时的精神科医生··随着网络上的风波逐渐平息,以及漫长的心理疏导,林希再次控制住了病情。
不过,自那以后,他就不去看网上的评论了,同样的状况或许永远不会发生,又或许还是会重蹈覆辙,他的身上已经背负了一颗危险的定时炸弹,承受不起其他的不定因素。
这不是懦弱,也不代表脆弱,这只是一种策略,从疾病手里保护自己的策略··“多吃点蔬菜,别再吃辣了·”·项以城在清汤里烫了几片娃娃菜给林希,虽然不清楚他的胃口怎么样,但以一个正常男- xing -的水平来看,估摸着已经八分饱了。
“吃多了不好消化,你本来就失眠,撑了以后,晚上会更不舒服·”项以城解释说,他还惦记着林希前面随口提的话··林希微微一愣,他虽不爱吃蔬菜,但别人送进碗里的也没能力推拒,只好低头啃菜叶子。
项以城又招来服务生,要了一瓶热豆奶·送上来的时候,项以城特意试了试温度,确定是温热的以后才给林希倒了一杯··“解辣,还有安眠的作用,趁热喝。”
他说道,又见林希依旧缩着手,汤渍弄得餐桌上到处都是,雪白的长袖子在危机四伏里移动,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弄脏·项以城看不过去了,伸长了手去碰林希,“把手抬一下。”
·林希不明所以,条件反- she -地跟着照做,却不想项以城站了起来,俯过身来替他把不老实的袖口卷到手腕以上·刚进店的时候还能说冷,这会儿都吃得热乎了,餐厅里又有空调,就算露出小臂也不会觉得冷。
动作间,手指划过细腻的皮肤,痒痒的·林希低头看了看项以城轻柔的动作,又抬头瞧了瞧他仔细的眼神,忽然福至心灵——林希觉得这人可能不是想和他叙旧,而怕不是对他有意思。
第五章 ·周一的时候,夏晓暖又来催林希给答复,林希索- xing -躲进了陈子丰的办公室·其实林希早就首肯了《冬日》的电影化,只是在编剧一事上与夏晓暖和叶星僵持不下。
夏晓暖自然不用说,近几年一直在怂恿林希走出那间小小的书房,多与粉丝沟通,多参与项目的制作··林希和普通的签约作者不一样,他虽不是雨林文化的在编人员,却也一直被当做“自家人”。
雨林文化如今是行业中独一无二的翘楚、当之无愧的领军角色,而它之所以能从同行中脱颖而出,依靠的就是林希的作品·换而言之,林希与雨林文化相辅相成,是捆绑在一起的品牌,林希的止步不前和地位的下滑等同于雨林文化的止步和衰落。
当然,一家公司系在一个作者身上未免太过草率,雨林文化也不是没有想过去包装新的作家来取代林希,只是在这个纸媒衰落、新人作家层出不穷的时代里,要再培养出一个“林希”太不容易。
林希出道的时候,金字塔的顶端空无一人,而现在高高的峰顶已经被无数优秀的作家分割,谁都是神话,谁又都不是神话··从这点来说,即使林希在今年的数据上有所下滑,但希音还是希音,是无数狂热粉丝们心中神秘又绝对的畅销书作家,只是,雨林文化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纸媒的衰落意味着杂志、出版物等雨林文化曾赖以生存的商品将不再可靠,他们想要进军影视圈,而打响首站的最佳作品便是由林希亲自主笔的电影《冬日》··他的参加与否十分重要,如果林希不参与制作,那无论雨林文化投资了多少,在观众眼中,《冬日》就只是他们卖出去的一个IP,但如果林希参与制作,那《冬日》就是林希的作品,也是雨林文化的作品。
所以,说得好听,叫夏晓暖在催林希的答复,说得坦白,就是夏晓暖只要一个肯定的答复,否则无论林希说什么,都不算答复··至于叶星导演,林希有所耳闻,他很少改编别人的作品,但只要是被他相中的小说,为了更好地还原人物和作品中所表达的情感,他都会邀请原作者参与剧本的创作。
夏晓暖也曾提过,林希的婉拒一度让叶星对这个项目产生动摇,不过最终还是被《冬日》这部作品折服,只是希望林希能再好好考虑编剧一事··他们的考量,其实林希都明白,他也希望《冬日》能被电影化,被他喜欢的导演和演员演绎,被更多的人接受,可他们都不懂林希,只有陈子丰懂。
因为陈子丰是他的精神科医生··林希仰面躺在狭小的黑色沙发上,右腿伸得笔直,左腿和左手无力地垂落在沙发边上,右手像脱臼了似的,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搁在肚皮上,脖子也别扭地转向外侧,倒映着白色灯光的眼睛无神地望着跟前玻璃茶几上的透明漏斗,一眨、一眨,整个人宛如一具睁着眼睛的死尸。
要不是陈子丰早就习惯了他的这幅模样,随便进来一个人都准能被吓死··“其实你想参加电影的制作,你本来就对这方面有兴趣·”陈子丰笃定地说道。
林希勉强动了动眼睛,扫了他一眼,“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答应”·“看你自己的选择·”陈子丰道··林希用最后的力气给他翻了个可怖的大白眼,他虽拒绝过夏晓暖,但态度并不强硬,这也是夏晓暖不愿死心的原因之一。
林希确实纠结,诚如陈子丰所说,他想参与,就像他小学想融入集体,初中想谈恋爱,高中想去打篮球,大学想加入学生会一样,但最后这些都以失败告终,因为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不能与正常人正常地沟通,所以,这次也极有可能失败。
当然,陈子丰很明确地告诉过他,初中没谈成恋爱是因为年龄不够,早恋不提倡;高中没能打成篮球是因为林希根本没有运动天分,连一千米都没合格过,不该让抑郁症背这个锅。
至于融入集体和加入学生会,是因为林希根本不想加入——或者说,他想,但他怕,所以潜意识里拒绝···“你没有社交障碍,”陈子丰再次这么告诉他,想了想又觉得这话太肯定,不是精神科医生的风格,“我是说你的问题不在于你会不会社交,而是你在回避社交。”
“我没有·”林希猛地坐起身,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分外无辜··林希曾在面对人群时,比如说上台演讲或是人多又嘈杂的地方发作过几次惊恐,也有反复的焦虑,但无论是以前的精神科医生还是现在的陈子丰,都认为这与社交障碍症关系不大。
无论林希承不承认,是否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根源都在于他回避社交——形象地说,林希这人,面上和你笑嘻嘻,却从来不会让你去摸他心里的那条“狗”。
久而久之的,他的社交能力就失常了,尤其是在他越想做好的场合,焦虑和惊恐就越严重,可林希并不会承认这是“回避”问题,因为一旦承认,陈子丰就会强迫他“正视”。
陈子丰摇摇头,决定放弃这个始终僵持不下的问题,转而说道,“如果你觉得自己负荷不了团队工作的压力,你可以待在自己的舒适区里·”·林希又躺了回去,身体陡然被抽走了全部的力量似的,“那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他不耐烦地问道,可陈子丰还没开口,林希就已经知道他要说的答案了。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是了,林希绝望地想,他就是需要一个人给他一个专业的选择,但精神科医生从来不帮病患做选择,他们永远只给建议,还是那种模棱两可的建议。
“我怎么知道我能不能负荷”林希的语气有些愠怒了··陈子丰耐心地继续道,“还记得我教给你的方法吗拿一张纸,把你能做出的选择记录下来,并写出它们能导致的最坏结果,选择题比填空题容易得多。”
这句话他听了至少不下十遍,林希绝望地想到·他第一次觉得人生无望,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医生教给了他这个方法,他还觉得挺新鲜的,但十几年过去了,他做不出填空题,却也厌倦了这种没有休止的选择题。
·反正答案的最后永远都是任何一个选择都比死亡来得好,可累了、疲倦了,他还是想问人间有什么值得的呢·是的,人间不值得·不值得纠结,不值得痛苦。
林希又坐起了身,决定把痛苦的问题抛到一边,来谈谈另一个不痛苦,甚至在林希看起来还有点搞笑的问题··“你知道你们医院外科的住院总吗”林希问道。
陈子丰想了想,“项总项以城医生”·“对对对,就是那个,”林希乐开了花,一扫方才的- yin -郁,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你怎么连外科的医生都摸得一清二楚”·陈子丰忍住吐槽的欲望,解释道,“……他在院里挺有名的,年纪轻轻就破格当了住院总,有能力,长得又帅,我们这儿的护士每天都在聊他,怎么了”·“我跟你说,之前我不是过来帮你送换洗衣服吗”林希兴致勃勃地把认识项以城的过程和陈子丰说了一遍,事无巨细,就连吃火锅点了什么菜都奇葩地复述了一通,不知比平时心理治疗积极多少。
陈子丰听他用讲笑话一般的口吻说完后,微微蹙起了眉头·他和林希是同一个高中毕业的,自然也对林希说的那个三班胖学霸有印象·陈子丰虽然不知道三班有没有项以城这么个人物,但他百分百肯定林希记忆中的那个小胖子不叫项以城,并且人家也没想当医生,而是在东海对面搞游戏。
不过,陈子丰没有直接戳穿,因为他觉得和林希说明这件事会很麻烦,转而用简洁的语言总结道,“他可能是想泡你·”除此以外,陈子丰想不出那人还有什么理由要去冒充一个丑胖丑胖的学霸。
“我也觉得·”林希格外严肃地附和,然而正经的表情不过坚持几秒就破了功,“哈哈哈哈哈哈哈嗝哈哈哈哈……”他捂着肚子,毫无形象地笑歪在了沙发上。
陈子丰揉了揉太阳- xue -,觉得有点头疼,“……笑点在哪儿”他真的很难将这种仿佛听了本世纪最好笑笑话的魔- xing -笑声归因于因为有人在追自己而觉得高兴。
林希还在笑着,笑得没办法回答,笑得眼角都渗出了眼泪·好一会儿,他颤着肩膀深吸一口气,起伏的胸膛努力克制着笑意,可脸上的酒窝却怎么都退不下去,“你不觉得很好笑吗”林希的声音因为克制而带了点小奶音。
“天涯何处无芳草,他偏要泡一个不正常的人·”他边说边摊开双手,无辜地耸了耸肩··听到“不正常”三个字,陈子丰沉下了脸。
个人而言,他不喜欢这个说法,但林希很喜欢强调这一点·刚接手林希的时候,陈子丰想像告诉其他病人那样告诉林希,你不是不正常,你只是和别人有点不一样·这往往能起到一定的安抚作用,帮助他们更好地接受自身。
但林希不仅和普通人不一样,也和其他病人不一样··陈子丰记得,林希听完这句话后,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眨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问他,你说的别人不就是指正常人吗那和正常人不一样,为什么不是不正常·初出茅庐的陈子丰有点晕,但他大概能理解林希的意思。
就在陈子丰思索该怎样回答的时候,林希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朝他眨了眨眼睛·林希告诉陈子丰,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他是个正常人,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因为不正常,他才会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而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要把他变成一个正常人,而是要他接纳一个不正常的自己··这是林希的第一个心理医生教给他的第一件武器··林希从七岁就开始见心理医生,而这位医生也曾是他父亲、他奶奶的心理医生,他的精神疾病有很大的遗传因素。
鉴于林希的年龄和复杂的家庭病史,医生认为委婉、模糊的说法只会让林希混淆··在今后的成长过程中,他和常人的认知差异只会越来越显著,甚至可能出现更严重的精神- xing -病症,而唯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常人的不同,才不会强迫自己去变成永远不可能成为的“常人”。
·陈子丰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不正常”这个词在林希这里没有任何贬义的意思,反而是帮助他接受自己的第一步·当然,陈子丰也不否认自己平时的说法,虽然表达不同,但意思相同,只不过因人而异,有的人听见“不正常”就会下意识地开始紧张、恐惧。
可林希不会,因为他勇敢……也可能因为他没心没肺、无所畏惧,根本治不好,甚至把人家的喜欢当成一个笑话··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林希又看见了项以城,他正坐在花园里的长板登上,一边读着《冬日》一边啃着三明治。
正午温暖的阳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衣摆边缘,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额间细碎的刘海随着轻和的微风拂动,不知道是因为读到了动容的情节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专注的眼神格外温柔。
林希顿住脚步,下意识地想要拿出笔记本,将这幅如画般的景象记录下来·不得不承认,项以城很帅,少女漫画男主角那般的帅,让人心动的帅,可林希还是觉得很好笑,这么帅的一个人究竟有什么想不开的呢非要来泡一个抑郁症。
当然,林希无辜地想到,他并不知道自己有抑郁症,那么——如果他知道了呢……·项以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撞上林希,嘴角的笑容随即加深。
他合上了书,踏着阳光,一步、一步向林希走来··砰——砰——砰——·林希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驻足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开。
他觉得自己不该在陈子丰面前嘲笑项以城,因为现在——他遭报应了··第六章 ·项以城又看见林希缩在急诊室的小小一角,拿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不知在写些什么。
他几乎每隔两天都会来一次医院,有时候是像今天这样待在急诊室里,有时候是在小花园里散步、晒太阳,不知道是因为天生有缘还是有人的刻意为之,项以城撞见过他好几次,林希总说自己是来等朋友一起吃饭,顺便晃悠晃悠找找灵感。
项以城送走了手边的病人后,走过去和他打了声招呼·林希抬头朝他笑了笑,这次没有回避,而是明晃晃地摊着笔记本,一来二去的见面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少了初始的尴尬和沉寂。
项以城虽好奇林希每天究竟在急诊室里写些什么,却也礼貌地尊重他的隐私,没有窥探,反而是林希注意到他好奇又克制的目光后,主动解释道,“我在写一些急诊室里的场景片段,下部作品还是以医院为背景,医生做主人公。”
·项以城微微躬了躬腰,凑过去看笔记本上的内容,可能是因为捧在手里写的缘故,林希的字有些潦草,描绘的都是很具体的场景·项以城不禁笑了笑,“见过创作时找模特的画家,还是第一次知道作家也会对着真实的场景练笔。”
林希眨了眨明亮的眼睛,“这因人而异,有的喜欢靠想象,有的喜欢实地考察,然后对着照片进行创作,不过我喜欢亲临现场,边观察边写,这样会注意到很多想象和照片里没有的细节,比如……”他顿了顿,抿着一抹不怀好意的流氓笑,朝项以城挑了个眼神,“想象里可没有你这么帅的医生,照片里也体会不到看见你时的怦然心动。”
他半开玩笑道··项以城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阵阵滚烫,低着头不敢再与对方对视·他觉得林希可能知道了点什么,当然,项以城打从一开始就没隐瞒好感的心思,却还是忍不住在对方的撩拨和试探下感到紧张又害羞。
这已经不是林希第一次说这种话了,打从火锅以后,他就开始可劲地撩人,并且乐此不彼·以前,林希每周最多只来一次医院,还要陈子丰东催西催,如今却频繁地出入,自然不可能真是和他约饭。
无论是急诊室,还是小花园,林希都是做过功课的,挑的全是能偶遇项以城的时机··起初,林希还会假模假样地说自己收到短信,被陈子丰放了鸽子,项以城便顺势提出邀请。
后来久而久之,两人都心照不宣,林希不需要再尬演,项以城也不会多此一举地去提陈子丰,而是直接拐着小朋友去附近的餐厅吃晚餐,或躲进住院总的独立办公室里叫外卖。
刚升职那会儿,别人都羡慕他能有自己的办公室,项以城还不以为然,现在他深刻体会到了独立空间的好处··晚上项以城要值夜班,他们便打算在办公室里叫外卖。
项以城先把林希哄进了办公室,急诊室里的景象和味道实在不太好接受,他可舍不得他受罪·处理完最后几个病人后,他点了林希爱吃的川菜··外卖送到的时候,小朋友脱了鞋,正曲着腿,捧着笔记本电脑蜷缩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敲击着键盘,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敞开的双肩包搁在沙发的另一头,又露出面具的一角,这次是个狐狸面具··项以城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将外卖盒打开,在茶几上一一放好·早就饿得饥肠辘辘的林希立刻放下电脑,习惯- xing -地伸出手,项以城将掰开的一次- xing -筷子递过去,坐到了林希身边。
自从熟悉以后,林希在他面前放开了很多,爱偷懒的、要人伺候的小毛病展露无疑,项以城不仅不觉得麻烦,反而喜欢极了他的依赖和信任,体贴地为林希挑辣椒、剥虾壳,看到林希满足的神情,心底便不禁一片柔软。
林希的嘴唇吃得又红又肿,诱人得很,真的好想亲,项以城舔了舔发痒的嘴唇,故意往林希身边靠了靠·两人手臂贴着手臂,皮肤上掀起阵阵酥麻的触感,林希没有躲,这让项以城越发心痒,觉得必须早日加快进度,争取将暧昧发展成实业。
“对了,”项以城看到被随手放在桌上的邀请函和宣传册,忽然想起来,“Y高的110周年校庆就要到了,你准备回去看看吗”·“嗯……”林希应了一声,露出几分迟疑的表情来。
“听说教学楼都翻新了,当天还有不少精彩的节目,去看看,好不好”项以城刻意压低了声音,劝道·虽然这段时间见面的次数是不少,但无一例外,都是在医院附近,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约会,校庆正好是个不错的理由。
·林希缩了缩肩膀,只觉得在那低沉的声音下,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琢磨片刻,他应了下来,项以城立时扬起嘴角,愉快地笑道,“那到时候一起,我开车,顺路去接你”·“行,我等会儿把地址给你。”
林希爽快道··项以城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个机灵抖得好,约会和住址一起到了手·他晚上还有夜班,一起吃完晚餐后,林希就回了家·离开医院的时候,林希还不忘欠兮兮地给陈子丰发了条短信,报告自己和小帅哥吃过了,让他自行解决。
林希哼着轻快的小调上了车,心情颇好·但其实这段时间他的状态有点忽上忽下,工作上,夏晓暖催得很紧,林希总觉得有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每次来见项以城,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声轻笑都能抚平他心中的皱褶,让他觉得愉快又轻松。
他也收到了学校的请柬,原本并没有去的打算·毕竟他有抑郁症,别人心情不好可以去散散心,换到他身上就很有可能把命散没,最安全的还是待在家里·不过,因为项以城提出了邀请,林希改了主意。
和他一起的话,林希觉得安心又舒服,甚至对校庆也有了些期待··那头的陈子丰正在收拾行李,明天邻市有个为期两周的座谈会,他要去参加,看到林希的短信后,一脸无语。
自打林希开始撩那小帅哥起,就几乎每天都会来和自己约饭,然而兑现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估摸着不是没逮到小帅哥,就是小帅哥正在忙的情况··陈子丰的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是因为有种家养的白菜要跑出去被人拱的感觉,另一方面是林希的态度。
陈子丰太了解他了,无论是友情还是别的什么,在人际交往方面,林希往往是被动的,甚至还有点逃避的倾向·而此刻,他越主动,就代表他越破罐子破摔,越消极,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根本不可能和这个人有长久而深入的发展,所以才会不慎重。
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医生,陈子丰都希望林希能够积极地去和别人交往,尤其是——他感觉得到,林希对这个外科住院总,很有好感··因为在意,所以害怕失望;因为害怕失望,所以不敢奢望。
Y高的周年校庆定在下周三,项以城早早换好了班,将那天空下来,他格外期待与林希的约会·然而,自约定好以后,林希就再也没来过医院,看不见小朋友在四处打转,项以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精神科医生大多去了邻市开会,他估摸着林希是没了过来的借口,想要主动邀约,发了几次短信,林希却回复得很慢,说正忙着工作,瞬时浇熄了他蠢蠢欲动的小火苗··项以城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急躁了。
对方到底不是无业游民,不可能有事没事都往医院跑,更何况他们已经约了校庆,又不是见不到·然而,随着校庆的临近,项以城莫名开始觉得不安,数次拿起手机想要联系林希,却又怕打扰他工作。
熬到前一天晚上,项以城给林希发了消息,说自己明天八点去接他,然而信息石沉大海,林希并没有回复·第二天,不安的预感成了真——林希放了他鸽子。
·表盘上的指针踩过九点,项以城在小区门口等了整整一个小时,发去的数条短息都没回应,打电话也是忙音·特意准备好的热巧克力已经失去了温度,项以城保持着最后的耐心揉了揉太阳- xue -,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惹了林希不快,可印象中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林希还笑得酒窝深陷,一点儿也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项以城深呼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虽然平时医院里的同事都煞有介事地喊他暴君,可私底下项以城的脾气其实很好·只是再好的脾气等了这么一个钟头,还是在对方音讯全无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项以城都想直接开车走人,再也不联系了,就当林希是在明确拒绝自己算了·可他舍不得,他太喜欢林希了,喜欢他的小酒窝,他的大眼睛,始于高中的朦胧好感在短短几周的时间里催化成了满心的欢喜,原本单薄的幻想因为真实的接触而变得鲜活、生动——林希比他想象中的更好,更让他喜爱。
项以城轻轻叹息,又试了一下,结果手机里传来的还是忙音·他只好给沈飞打去了电话,问他有没有办法要到陈子丰的联络方式·等待回复的过程里,项以城渐渐冷静下来,不安中又多了几分担心,想要拒绝的话直接拒绝就好了,林希说话从不吞吞吐吐,可现在却闹了失联,说不定是出了别的什么状况。
正这么想着,沈飞发来了一串数字·项以城拨过去,好一会儿才被接通,他简单做了一下自我介绍,好在林希似乎在对方面前提起过自己,陈子丰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连声说知道。
项以城又说明了和林希约好要去校庆,此刻却被放了鸽子,联系不上人的情况··陈子丰皱了皱眉,问身边人借了一部手机后,走出了喧嚣的会场·他一边通着项以城的电话,要他等一下,一边拨出了林希的号码,然而连续两通都是忙音,不好的预感立时升腾。
“你说你在他家楼下”陈子丰问道··“嗯,小区门口·”项以城听得出他语气里的严肃,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什么时候联系不上的”·“前天……不,大前天下午,上午的时候我们发微信随便聊了几句,之后他就没再回过我。”
项以城回忆道·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由得着急起来,“他是不是出事了”·陈子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大概猜出了林希的情况,却不知道该不该让项以城知道。
自己身处邻市,一时间根本走不开,林希一个人实在让人放心不下··“12号楼,708室·”陈子丰说道··项以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具体的住址,之前林希只给了他小区的地址。
“麻烦你去看一下,他可能有些不舒服·”陈子丰说道,没有把话挑明,他没资格那么做·“以防万一,我先把密码锁告诉你……”·项以城的心瞬时悬到嗓子口,连开门都成困难,怎么可能只是“有些不舒服”他跑进12号楼,按响708室的门铃,但如陈子丰的预料,没有人来应门。
·项以城越发紧张,颤着手按下四位数的密码锁·沉重的玄关门被推开,清新的室内香迎面而来,项以城蹙了蹙眉,整个房间近乎漆黑,没有开灯,厚实的深色窗帘将明媚的阳光阻绝在外,屋里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点声音,静得几乎让人以为没有人在。
事实上,项以城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但谨慎起见,他还是脱了鞋,轻唤一声,“林希”·没有人回应·他一步、一步往里走,客厅是空的,半开放式的厨房是空的,书房也是空的——仅剩的一间卧室,房门微敞着,透过狭窄的门缝,项以城终于看到了人影。
林希正蜷缩在黑色的床上,像个婴儿一样弓着身子,背对房门,肩膀微微颤动,说明他还醒着·项以城下意识地想要去开灯,却又觉得没经过主人的允许,有些失礼。
项以城放轻了脚步,声音也又柔又轻,“怎么了不舒服了”·听见他的声音,林希的背猛地一僵,却没转过身来。
项以城担心地绕到床的另一边,他的嘴角挂着包容的、温柔的笑,他想告诉林希不回消息的事,等了那么久的事,他都没放在心上;他想告诉他,看到他病了,自己很心疼。
可对上林希脸庞的那一刻,项以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揪紧··那张漂亮的、活泼的脸庞上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眼睛通红,布满了疲倦的红血丝,嘴唇被齿尖咬出了痕迹。
整张脸惨白得没有血色、没有生机,唯有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在漆黑的枕头套上晕染开一圈- shi -漉漉的痕迹··项以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林希·他总觉得,林希是个活泼的小太阳,可现在他才发现这个小太阳生活在不透光的黑暗里——从被单到橱柜,林希家里的大部分家具和用品都是黑色的。
项以城觉得压抑极了,自己的鼻头好像也开始发酸·他轻轻坐到床沿上,“怎么啦很难受吗”·林希还是没有回答他,眼神却直直地盯着他伸过来的手。
项以城摸了摸林希的额头,温度是正常的,他不解他怎么了,但很快,扫视的目光落到了床头柜的瓶瓶罐罐上——氟西汀、奥氮平,再典型不过的抗抑郁药和抗精神病药。
项以城怔愣在原地··第七章 ·“你……”·项以城哽住了喉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希垂下眼眸,蜷缩得更厉害了,将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
他无所谓项以城有没有看见那些药瓶,也没有精力去想这些,他谁都不想见,只想自己一个人,最好就这么默默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发凉的指尖抹了抹- shi -润的泪痕,却制止不了眼眶中满溢而出的泪水。
项以城拿起药瓶看了看,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林希还是一声不响,他轻轻动了动,用被子盖住脑袋,假装自己不存在·他感到项以城起了身,林希僵了僵,那不知何时入侵的隐隐期待好像又要落空,他想伸手,想开口,想拉住项以城,就像落海的旅人攀住汪洋大海里的一叶扁舟,他想让他救救自己。
可他不敢,手脚像是都被冰冻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林希勉强自嘲地扬了扬嘴角,他不是应该早就习惯了吗一个人痛着、难受着,总会好起来的。
他将脸埋进臂弯间,不可控制的眼泪更加汹涌·他明明不想哭的,也哭累了,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泣··林希讨厌死自己了。
可就在他沉溺在自我厌恶里的时候,一个温暖的怀抱隔着厚厚的冬被将他纳入其中·林希一颤,惊讶地打了个小哭嗝··项以城什么都没说,躺到了他身旁,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林希不明所以地躲了好一会儿,思索着他这是什么意思,发达的泪腺因此而奇迹般地减小了闸门,林希甚至还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觉得有点闷··他伸手戳了戳项以城肚子的位置,拱了拱脑袋,探出头来,软软的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的。
项以城很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评判,没有同情,更没有任何不好的暗示··可林希还是本能地退怯,有些不知所措·他往后挪了挪,挣脱开温热的怀抱,项以城没有阻止他,反而顺从地松了手。
林希翻了个身,仰面望着白色天花,无神地发着呆·项以城侧撑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手臂发麻,他索- xing -也学着林希的模样,仰面躺着··林希不说,项以城也不问。
两人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半晌,林希才轻轻开口,“对不起,我爽约了·”他的声音因为夜晚声嘶力竭的哭泣而变得有些沙哑··项以城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没事。”
他笑道··手背上传来的温暖让林希颤动,心脏又酸又涨,想逃开却舍不得,“你可以不用管我·”他绝望地眨了眨眼睛··项以城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以为我是真想去什么校庆啊”他捏了捏林希的小手,语气格外温柔,“我是想泡你啊。”
林希瞪了瞪眼睛,和别人开玩笑时说出来的话现在从当事人口中冒出,尽管他早就读懂了他的企图,却还是被拨动了心弦,好不容易暂停了的眼泪又顺着眼角滑落。
这个直球有点犯规,他想到··后来,谁都没有再说话··林希家的床很大,两人就那么手牵手地躺着·林希睁着红肿的眼睛,脸颊上的泪痕已经干涸,但梦魇般的情绪依旧笼罩着他,睡不着,也做不动任何事。
倒是项以城,大概是接连的值班让他疲乏了,这么躺着便抵挡不住困意,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绵长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惬意,林希很难忽视,并觉得有些无语。
这人的心得是有多大才能在别人家里睡得那么舒服,而且身边还躺了一个发作中的精神病患者··项以城打了个呼噜,显然没有注意到林希内心世界的吐槽··傍晚时分,项以城补足了眠,却还是没有离开。
林希甚至觉得只要自己不起来,或许他就会永远陪着,可项以城到底和他不一样,他感觉不到饥饿,但项以城会··肚子抗议的“咕——咕——”声打破了房里凝固的寂静,项以城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头——他饿了,躺了一天,连午饭都没吃,这会儿都到晚饭的点了。
·林希的身体其实也饿,空空的肠胃抗议地发出鸣音,但他没有食欲,即不想起身,也感觉不到饥饿·项以城还是没动,林希这会儿有点不自在了,搞得自己像是在虐待他似的。
“你去吃饭吧,我想洗个澡·”说着,他坐起了身,也不等项以城回答,就忍着低血糖的眩晕感摇摇晃晃地往洗手间走去··项以城不习惯房间里的昏暗,但他觉得林希应该不愿开灯,就作了罢。
冰箱里放着些剩菜,但闻起来已经坏了,一旁的垃圾桶里扔了几个杯面盒,不难想象林希这几天是怎么解决温饱问题的·项以城权衡了一下,林希应该补点营养,可家里并没有现成的食材,而外卖无非是叫粥,太清淡了,根本勾不起人的食欲,林希可能碰都不会碰。
好在除了杯面,橱柜里还有包装的方便面,项以城拆了两包来煮·林希洗完澡出来就闻到一股勾人的香味,刺激着唾液的分泌·项以城直接把锅子都端上了桌,又单独盛了一小碗出来,面条的量大概连半包泡面都不到,汤多面条少。
“一起吃点吧·”他拉开了小碗前的椅子··林希杵在房门前,他的本意是想让项以城自己解决,可煮出来的泡面味道实在太香了,食欲被久违地挑起,那碗泡面看着也不多,不可能吃不下。
林希走了过去,又狐疑地抬眼看了看吊灯,无辜地问道,“你怎么不开灯摸黑多不方便·”他的语气带着点嫌弃,又顺手打开了明亮的灯光。
“……”项以城觉得自己怕是小心翼翼地想多了··林希很快就解决了那一小碗,甚至觉得还有些不太够·前些天他基本都是快饿昏了才泡一碗,食不知味,这会儿有了点食欲,却没了泡面,小朋友不满地撅起嘴,带着怨念的小眼神瞅着吃得正香的项以城,觉得这人真是不体贴,好小气,这泡面明明是自己家的,他却连半碗都不给自己盛。
项以城察觉到他的目光后,笑笑,把锅子往中间推了推·林希馋馋地舔了舔嘴唇,决定抛掉矜持和卫生,和项以城一起吃起来·不过,他也没能吃下更多,夹了几口便又觉得锅里的面太多,吃不下,索然无味。
项以城也没勉强,自己风卷云残地吃完后,自动自觉地收拾了厨房·林希还是坐在餐桌前,餐椅大得很,他曲着腿,白嫩的脚丫子踩在边沿·天应该已经黑了,他想,即使厚实的窗帘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可客厅里的猫咪挂钟已经指向了七点。
林希怔怔地盯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思考着他还会留多久·项以城收拾好以后,转过身来,正对上他的视线·后者立刻逃避似地垂下眼眸,项以城脱下围裙,站在吧台前想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询问,“我能留宿吗”他其实挺矛盾的,这个进度太突兀了,并且林希没有任何理由答应。
林希抬起头,嘴唇微微翕动,眉头紧皱着,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来,闪烁的目光复杂地盯着项以城,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窥探出熟悉的担忧或同情,他想告诉他,如果只是如此的话,根本不用留下来,他不需要,他可以一个人。
而像是看穿了林希的顾虑,项以城低头笑了笑,先一步回答,“我想留在这里,安心、踏实·”他说道,不是为了林希,而是为了他自己··“随、随便。”
林希第一次发现自己说话能这么不利索,不知道是因为空调太暖,还是别的什么,他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又坐了会儿后就躲进了卧室,不再管这位自食其力的客人··一个人的时候,林希又蜷缩在了床上,一动也不动,背对房门。
他听见了客厅里传来的开关门声,项以城下楼去倒了垃圾,又去车里拿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托医院里动不动就发生的突发状况,他车里备了一切需要在外过夜的装备··林希家里只有一间卧室,项以城洗完澡后直接躺到了林希背后。
察觉到床陷下去了点,还没睡着的林希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这人倒是很会揩油、趁机吃豆腐,怎么就解锁同床共枕了呢·项以城的视线落到床头柜的药瓶上,他忍了又忍,还是问道,“药吃了吗”·林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声回应,“……恩。”
听起来并不想回答··项以城放下心来,揉了一把手边毛茸茸的头发,关上了林希特意给他留的一盏灯··黑暗里,服了药物的林希渐渐入睡,睡了一天的项以城却没多少困意。
他将手机荧幕的光亮调到最暗,给外科主任发了一封请假的邮件,暂时先把积累的假期全请上了,而后又给外科的几个住院医发了邮件,把自己的空缺补上,并抄送了主任,对方是个好说话的人,只要自己能协调妥当,不影响医院运转,不违规就行,更何况项以城可是他们科的明日之星,主任本就不会太过苛责。
另一方面,陈子丰正火急火燎地从邻市赶回来·尽管林希对抑郁症的发作已经熟门熟路,甚至谈起心理上的处理方法来比精神科的医生还头头是道,比如他知道将自己关在家里,不去接触可能会使病情恶化的一切外因;比如他知道不伤害自己的方法是将自己禁锢在床上;比如他知道在无法控制住伤害自己的冲动时打电话给陈子丰或自杀热线求救,并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些并不意味着他没用,而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不过,陈子丰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揣着不安开了一夜的车回来·然而,他急急忙忙推开房门后看到的——是给他十个脑袋都想不到的画面——一对狗男男十分惬意地相拥而眠,林希睡得很沉,还恬不知耻地往人家怀里拱。
咔嚓——·陈子丰仿佛听见了自己那颗被玩弄的老父亲心破碎的声音··第八章 ·林希决定躲在被子里挺尸··他发誓他感受到的场景和陈子丰以为的场景绝对不是一回事。
根本没有什么温馨、惬意的拥抱,他感觉到的就是一块高温的人肉毯盖在自己身上,又热又重,说实话,他甚至不想看到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在这里··他强烈地想要一个人,但项以城起身了,项以城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林希便觉得心里的那些烦躁、焦躁都被捋顺了几分。
·他依旧不愿起床,一个人缩在被窝里·而冷静下来的陈子丰则特别理智地和项以城坐到了客厅里,“麻烦项医生的照顾了,接下来交给我就行·”·言下之意,你可以走了。
项以城自然不愿意,蹙起了眉头,“我请了假·”·言下之意,我要在这里陪着他··陈子丰礼貌地笑了笑,“我是他的精神科医生·”他边说边抬了抬下颚,有些得意地瞅着眼前和林希什么关系都没有的男人。
项以城托着腮,很认真地沉思了几秒,忽然茅塞顿开,“……我是他未来的男朋友”不确定的语气带着满满的无辜,却只让人更加窝火。
陈子丰捏碎了拳头,冷静地思考作为精神科明日之星的自己如果打爆了外科明日之星的狗头,院长是会站在他这边还是会站在项以城那边·好吧,虽然精神科很赚钱,但外科好像是东泽综合医院的招牌,他应该惹不起。
结果,陈子丰还是松口,让项以城又留了几天··林希的状态不算好,总是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大部分的时候都不吃不喝,仿佛连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不再需要。
尽管表面上项以城表现得淡然又镇定,但说实话,他很吃惊··这样的状态维持一天、两天,他可以立刻接受,但林希整整一个多星期都是如此,像一个行尸走肉,而恢复的期限好似永远也看不到。
项以城一点也没办法将一个如此压抑、沉闷的人和那个前不久还窝在自己办公室里盘腿啃双流兔头的男孩联系到一起··项以城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刚进医院实习的那段时间,理论都明白却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景象。
相比之下,陈子丰的态度看起来平常过了头,即不担心,也没有小心翼翼,似乎对这样的情况早已习惯·项以城也试图学习他的模样,可还是藏不住满满的担忧··“他的药物依从- xing -很好,相比其他病人,他很配合治疗。”
陈子丰察觉到他的着急后,淡定地宽慰道··“那他为什么还不好”项以城有些失去了耐心,但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 cao -之过急了,这口气听起来和没有医学背景的焦心家属一模一样。
陈子丰锐利地看了他一眼,“听说你在追他”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格外冰冷,项以城愣了愣,就听陈子丰继续道,“他不会好的,不会像你期望的那样好。
这次好了,可能还会有下一次,可能严重,可能不严重,可能间隔好几个月,可能只间隔几周,可能是因为工作和人际上的压力,也可能只是因为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家里没有了鸡蛋。”
陈子丰顿了顿,还是稍微软化了下语气,因为项以城并没有错,他只是在不清楚自己要承担什么的情况下就喜欢上了林希·陈子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追他,你得清楚你面对的是什么。
当然,你也是医生,知道我不可能告诉你更多了·你可以自己想一想·”·项以城抿了抿嘴,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陈子丰有为林希保密的义务,他也不好再追问。
除了药物上的持续治疗外,陈子丰还给林希安排了心理医生做心理治疗,每周两次·其实陈子丰作为精神科医生,自己也可以进行心理疏导,但他和林希的关系太过亲近,不发作时扯扯皮可以,一旦在抑郁症的发作期,他都会给林希安排别的医生或咨询师进行治疗。
陈子丰在林希待机的笔记本里发现了创作到一半的《冬日》剧本原稿,还有凌乱地摊在桌面上的剧本相关的参考书籍·他早就猜到林希这次的发作很可能与工作有关,顿时有些后悔。
或许他不该怂恿林希,不该去戳穿他的潜意识·尽管林希对参与《冬日》电影化的项目心动,但显然对他而言,即将面对的压力要远远大于这份心动··陈子丰觉得自己就应该直接告诉他、纵容他留在自己的安全区里,就那么维持现有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但他不能。
明白这样的状态不可能马上结束后,项以城还是销假回了医院,不过不轮班的时候还是会到林希这里来·除了第一天晚上外,项以城没有再和林希同床,而是睡在了客厅里,因为他发现林希并没有特别希望和别人一起睡,状态很不好的时候,这反而会让他觉得不适,整夜都睡不着,安眠药也发挥不了作用。
·陈子丰谨慎地观察着他们,他本是担心没有经验的项以城可能会对林希产生负面影响,然而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项以城很有耐心,他能把林希从床上哄起来,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尽管电视里的内容林希可能一点也看不进去,而是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但陈子丰认为这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项以城显然也做过了功课,他做饭的时候每顿都会炒菠菜,一桌的维生素B让林希看了就眉头紧蹙,却还是愿意坐下来吃,尽管只有几口,但和以往不吃不喝的情形相比,进步太多了。
直到几周后,林希的症状才开始明显减轻·他能自己起床了,食欲也得到了改善,他一边往嘴里送着菠菜,一边和对面的项以城抱怨,“难吃·”想了想,又觉不对,解释道,“我是说菠菜本身难吃,不是说你做得难吃。”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林希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项以城温柔地笑了笑,“那我做的菜好吃吗”·他的眼神里有太露骨的柔情,林希不自觉地低下头,躲开了那灼热的目光,轻轻地回答,“……好吃。”
项以城满足地笑了··林希觉得自己有些窝囊,可能还得了心脏病,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强撑着脸皮抬起头来,佯装淡定地继续侃侃抱怨,“菠菜这么难吃真的能让人心情愉悦吗简直不能理解,我怀疑精神科医生可能收了种菠菜的农民伯伯的贿赂。”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项以城纵容地附和··林希又蔫了··病情得到控制后,林希觉得他们这段因突发状况而突飞猛进的关系应该各回各位了——项以城可以不用再来了,但直接那么说显然很不礼貌,还有一种拔*无情的感觉。
林希自觉是个怪人,但绝对不会去做个坏人··他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拉开了厚实的窗帘·冬日的明媚阳光久违地洒落进来,项以城这才发现其实黑色的家具并没有那么压抑,在光照下,反而能将雪白的地毯和天花映照得更加明亮。
·林希请他坐到了沙发上,又倒了两杯红茶,一人一杯··“我有抑郁症·”他一本正经地盘腿坐在地毯上,虽然事到如今再说这话显得有些多余,但林希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一遍。
“没有被虐待的童年,没有被恶意霸凌的心酸史,不要问我病因是什么,我和我的精神科医生都不知道,但一定有遗传的因素,所以,我觉得应该去怪我爸妈·”林希一本正经道,他有些紧张,藏在茶几下的手已经冒出了热汗,说着说着就冒出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来。
他忐忑地望着项以城,后者只是笑笑,“好,我不问·”他本来也没打算问,关于抑郁症的事情,在被陈子丰提点过后,他就找同行做了功课,不敢说完全了解,但起码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太温柔了,林希有些憋屈地想·他希望项以城露出恐惧又厌恶的表情来,最好怯生生地被抑郁症吓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林希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你别小看我,我还有焦虑症和人格障碍。
你不要以为我已经好了,俗话说得好,抑郁症就像感冒,不仅因为它普遍,还因为它会反复,而我恰好是特别容易得这种‘感冒’的体质·”·“恩,我知道。”
项以城淡然回答·他注意到了林希不仅服用抗抑郁药物,还结合了抗精神病药,说明他不仅患有抑郁症,可能还有其他的精神病- xing -征,而往往这种情况下,病情很难完全治愈。
“今晚吃什么”项以城岔开了话题,像个没事人一样起身,“我明天就不过来了,医院调了很多班,得忙一阵·”·他自然明白林希的意思,顺势给两人都找了一个台阶下。
以林希的精神状况而言,项以城认为还是循序渐进来得更好、更稳妥··他一点也没有放弃或退缩的意思,反而只想更好地、更温柔地去认识林希、喜欢他,连同他对抗疾病的努力一起珍视。
两人平平常常地吃了一顿晚餐·送走项以城后,林希给夏晓暖打了个电话,听说发病期间,她找过自己,不过被陈子丰以林希病了为由打发了回去·自然,陈子丰没有说是抑郁症,对方也只以为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希音老师,对不起,那天我话说重了·”夏晓暖主动道歉,声音真诚而愧疚··林希稍稍放松了些,“没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参加项目的事我再考虑一下。”
“……恩,虽然公司很希望您能担当此次项目的主编剧,但我们也会尽量尊重老师您的意见·”夏晓暖说道,话语里还带着几分愧疚,和些许欲言又止的期待。
林希没再多说什么··他坐在书房里,讷讷地看着电脑中保存的剧本原稿——这是他瞒着夏晓暖自己私下里尝试着编写的·陈子丰说得对,他想写这份剧本,想亲自参与进《冬日》电影化的项目里。
而数周前,他和夏晓暖再次因为这个问题发生分歧,对方对他不合理的拒绝感到气恼,说了几句难堪的重话,说了林希自以为是··林希闭上眼睛,他依然记得那天自己坐在这里是如何地绝望,他想告诉她,朝她歇斯底里地吼叫,说自己没有自以为是,说他不是不想做,而是没有能力去做,可仅仅是这几句解释的话,他都说不出口,只能沉默地听着夏晓暖的斥责,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不是我,这不是我,为什么你们不能了解真正的我·林希觉得绝望,不是因为夏晓暖的指责——他很清楚,对方的话说得再重也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是没有恶意的。
他绝望的、痛恨的是无能为力的自己,孤独的自己,是从小到大从来也没有被世界理解过的自己;他也痛恨世界,痛恨创造了他却没有给他幸福、给他健全精神的上帝··然而,林希其实并不信仰上帝,他没有赖以存活的信仰。
林希深吸一口气,仰头看了看被台灯映照得昏黄的天花,嘴角扬起了笑·发作期间所有荒诞不经的恶劣思想都被暂时压了下去,真好,又熬过了一次,他安心地想到。
第九章 ·“有什么自然而不做作的方法能让我去药房的时候不经过急诊室吗”林希坐在陈子丰的办公室里,一本正经地问道··陈子丰抬眸瞅了他一眼,“不存在的,药房就在急诊科隔壁。”
林希小嘴一撅,盘腿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张药单子,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来·陈子丰放下疾书的笔,算是终于明白林希三番两次推辞来医院的理由了。
·“不撩你的小医生了”·林希连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我觉得他是在追我·”·陈子丰翻了个白眼,“这话你之前就说过了。”
“不一样,”林希托着腮,“我觉得他是认真的·”·“认真就认真呗,这还有不认真的”陈子丰再次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想了想,道,“难道你是逗人家玩的”·“我那是觉得新奇。”
林希辩解,毕竟他活了二十几年,都快奔三了才遇见一个追求者,那多稀罕··他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合理了,然而陈子丰却嗤笑一声,“我觉得你挺喜欢他。”
被戳穿的林希一动也不动,决定当一个安静的雕塑·陈子丰又说对了,开始确实是新奇,但不知从什么开始就稀里糊涂地变成了好感,现在好像又升级成了喜欢。
林希分析了一下,项以城长得帅,又温柔,又体贴,还会做菜,不喜欢才有鬼··但问题在于——在林希原本的设想里,正常的展开应该是小医生慢慢发现他是个思路清奇的怪人,毛病一大堆,还会因为不可描述的理由失踪好一阵子,最后因为实在相处不来而拍拍屁股走人,自己则可以安心地回到原本的生活里去,维持医院与家的两点一线模式。
可小医生知道他有了抑郁症,见过了他发作时的模样,小医生没有离开·其实关于发作期间的记忆,林希并不清晰,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 yin -影,浑浑噩噩的,但在朦胧的印象里,他记得项以城蹲在自己床边,蹲麻了双腿,只为了柔声细语地哄他起来,陪他看一看电视;他知道项以城了解了很多关于抑郁症的事,所以他做的每一顿餐都加满了维生素B丰富的食物;他也发现了项以城几乎每晚都会悄悄推开他的房门,只为确认他睡得好不好。
·林希很有压力地想,小医生太认真了,他所做的一切已经像是一个准备和自己相濡以沫一辈子的伴侣了,然而事实上他们还只是处在暧昧的关系里·林希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地方,但他觉得项以城应该是真的特别、特别喜欢自己。
这份喜欢,林希自觉负担不起,更没信心在投入后承受可能会有的伤害·林希有点害怕,不太敢面对项以城较真的目光,所以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挣扎着去药房取药的时候,林希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高,遮挡住了大半张脸,又戴上了帽子,弓着腰穿越过急诊室拥挤的走廊。
项以城从创伤室里走出来,一眼就看了那个贼头贼脑的熟悉身影·他忍俊不禁,有时候真想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扒开来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反而更引人注目吗·林希是真的不知道,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千万不要遇见项以城上,根本没有精力去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半个急诊室的瞩目中心。
遮挡的衣领和帽子掩盖了两旁的视野,林希心虚地左顾右盼,一点也没注意到前方投下来的- yin -影··“哎哟”毛茸茸的脑袋撞到了结实的胸膛,林希皱着眉抬起头,又条件反- she -地迅速低下头,暗呼一声自己真背。
项以城好整以暇地瞅着跟前人的发旋·他当然知道林希正在躲自己,自打各归各位后,林希来医院基本都绕着急诊科走,平时的微信交流也止步于每日的尬聊问候,小朋友什么心思一看就看出来了。
“这么捂着,不闷啊”项以城拉着他站到墙边,帮忙摘了帽子,拉下拉链,“躲我”他毫不避讳地问道,余裕的语气一点也不显着急。
林希立刻抬头挺胸,把那点儿心虚压到心底,“我没有啊·”他的声音和眼神都分外无辜,自己都快信了··“你在躲我·”项以城不买账,还说得越发肯定,并且开心地笑了笑。
这下,轮到林希跟不上节奏了,他不是喜欢我吗怎么被我躲着还那么高兴,这就很不真诚·林希心口冒起酸酸的泡泡··“你想多了,其实我们本来也没有那么熟。”
他口是心非道·“我还得取药,先溜……不,先走了·”话音刚落,林希就准备开溜,然而半步都没迈出去就别项以城捉住了手腕,拉了回来。
“都同床共枕过了还不熟”项以城好笑道,温柔的外衣之下藏着一点调戏的心思··林希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那、那是……”真要命,他绝望地想,岂止是项以城特别喜欢他,他好像也特别、特别喜欢项以城,喜欢到脑袋发昏、心脏狂跳,只想躲起来的程度。
项以城瞄了瞄那发红的耳尖,微微低下头去寻找林希的视线,“躲就躲呗·”他不在意道,顿了顿,声音又变得温柔而低沉,含着几分纵容的笑意,“害羞了,害怕了,难受了,你想躲就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费点心,把握好尺度追过去就是了·”·林希抬眼,就见项以城笑得包容又温和,心脏依然在狂乱地跳动,但好像被温热的泉水包围,放松又安稳··项以城的想法很简单。
他现在知道了,林希的心思敏感又细腻,而经过那急速亲近的几周,如果他不回避自己,只能说明他对自己没感觉,那才是麻烦··想到这里,项以城的眼底溢出满满的柔情,“林希,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轻,在嘈杂的走廊上,只有他们自己能够听见,但认真又坚定··林希的耳朵更红了,眼睛慌乱地四处乱瞟,“哪有人在医院告白的”他气恼地嚷道,“你这就很不真诚。”
“我会告白很多次,证明我的真诚·”项以城笑笑,“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对不对”·林希又低下了头,脸都快埋到胸膛上去了。
他没有回答,项以城也不需要任何回答,他本就没期望林希会那么快地接受,“只要你不是真正的讨厌我这个人,我就会在·别有负担,慢慢学着对我负责就好。”
他给出承诺,也给出适当的玩笑活跃气氛··林希的心还是七上八下的,却莫名找到了些勇气··项以城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回答呢”他追问了一句,催促似地抬手捏了捏林希软软的脸颊。
“……恩·”片刻的扭捏后,林希细若蚊蝇地回应,又觉得这样很不霸气,抗争地往后缩了缩,“你别捏我·”·项以城顺从地松了手,趁小朋友放松戒备,进一步追击,“今晚一起吃饭,好不好叫外卖。”
·林希只想了两秒就答应了下来,他对项以城的温柔实在没有多少抵抗力,更何况撞都撞上了,话也说开了,再溜也没什么好溜的··“去办公室等我,我等会儿点单。”
项以城说道··林希转了转眼睛,“我想吃上次那家川菜·”因为方才实在太害羞的缘故,他的声音还有些飘,听起来有点撒娇的味道··然而项以城立时收起了笑意,“粤菜馆。”
他漠然道,“陈子丰医生没和你说服药期间最好忌辛辣吗”·“偶尔一次不要紧的·”林希为自己争辩道,“我这药又不能停,难不成一辈子都不能吃辣和生鱼片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之前我们一周叫了几次川菜馆你这叫偶尔”项以城点了点林希的额头。
林希理亏,憋屈地沉了脸,你看这人真的很不真诚,追我还不顺着我·小朋友气哼哼地上了楼··林希觉得项以城就像一个狡猾的小红帽,而他自己则是在善与恶间挣扎的很有良心的狼外婆。
小红帽站在小屋前挂着温柔又亲切的笑,耐心地等着狼外婆,而后迎上前去诉说一句又一句的甜言蜜语·很有良心的狼外婆本不想对小红帽下手,可小红帽的嘴又甜又坏,把挣扎中的狼外婆哄得晕头转向,一步一步进了小屋,然后被小红帽酱酱酿酿。
·听完这个比喻,陈子丰的眉头是紧锁的,因为最后好像应该是小红帽被狼外婆这样那样地吃掉了·不过,他能理解林希的意思,也惊叹于他难得的清醒——起码他知道是自己被酱酱酿酿,而不是去妄想吃掉项大红帽。
总而言之,狼外婆林抵挡不了大红帽项的糖衣炮弹··林希又开始频繁地出入医院,和项以城见面·他想了一下,躲这件事,要在对方不知道的前提下进行才有意义,既然项以城发现了,那再躲就很没意义。
不过其实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外科医生很忙,外科住院医更忙,住院总还要忙,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林希捧着电脑独自坐在项以城的办公室里写作,等项以城得空了两人才匆匆忙忙一起吃顿晚餐。
然而这短短的半小时却是林希一天中最兴奋、最期待,情绪最高涨的时刻··他们的距离不算亲密,和之前几乎没什么两样,但聊的话题却多了很多·他们会聊抑郁症,聊林希的精神疾病。
项以城扩充了很多这方面的知识,但那些理论是客观而死板的,他想要了解的从来都是林希··“你觉得可怕吗”项以城难得小心翼翼地询问。
林希听得出来这份小心不是避讳或顾忌,而来源于不舍和担忧——项以城不想唤起他不好的回忆··那时,林希正惬意地霸占着他的小沙发,“不可怕。”
他坦然道,“主要是因为我在根本就不知道抑郁症是个什么玩意儿的时候就被发现有抑郁倾向,心理疏导做得早,也习惯得早,毕竟我们家经验丰富嘛·之前也说过,这就像感冒,第一次难受的时候你可能会觉得心慌,因为你没得过,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但次数多了,你就会知道不管过程多难受,最后总会好的·见招拆招就是,要是真想死了,就给自己催眠,提醒所有不好的感觉都是抑郁症这个小婊砸在诓骗你·”·项以城坐在办公椅上,专注地凝视着他的表情,试图辨别这话究竟是不是林希最真实的感受,又或许只是一种自我安慰。
但无论如何,项以城都知道,以林希的病情要养成这样的认知并不容易·因为对大部分的抑郁症患者而言,正是因为觉得一切都好不了了,所以才会痛苦,才会绝望,才会挣扎。
林希升了个懒腰,露出一点小肚子,肉肉的·他补充道,“不过,你要是遇上别的抑郁症患者,可别不把他们当一回事·这只是我的想法,我是战胜了敌人很多次的高级玩家,他们和我不在一个Level的。”
他开起玩笑来,又弯着眉眼重复了一遍,“这真的不可怕·”·项以城特别想抱抱林希,亲亲他的额头,告诉他,他很棒·但项以城觉得这很幼稚,像哄儿子,这不好,他是来睡林希的。
看多了项以城在医院里的工作,林希也会和他聊聊自己的工作·他们聊了《冬日》·林希觉得抑郁症确实有几个优点,比如每次从发作期里走出来后都会自信心膨胀,这应该是心理治疗的锅。
那天他和夏晓暖说的“再考虑一下”是确实准备再考虑一下,而不只是敷衍地逃避问题··林希算了一下账,电影化这回事实在把他折腾得够呛,不仅焦虑了好几个月,和经纪人吵了架,还发作了一次抑郁症,要是就这么算了,实在对不起发病期间瘦了一大圈的自己。
林希觉得不合算,他不做亏本生意·再退一步,大不了就是面对人群时惊恐发作,或是不被合作团队理解,又或是再发作一次抑郁症,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呢·他本就萌生了点头的打算,但又差最后一点点的小勇气。
于是,他问了项以城的意见··“去吧·”项以城轻松冒出一个答案··林希有点懵,他本以为对方应该会和陈子丰一样在天平的两端跳来跳去,灌一碗鸡汤,然后让他自己做决定。
“我看你都偷偷写了一大半剧本了,不参加岂不是浪费”项以城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正忙着写一份报告,头都没抬·“我也挺想看《冬日》电影化的,你去吧。”
见林希没回应,项以城又说道,这口气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催促,甚至还有点敷衍的味道··林希的心情有点复杂,项以城确实把他成功推向了“参加”的决策,但过程实在太轻松,以至于林希觉得有些憋屈。
这人怎么就不担心自己呢万一他没办法和别人正常沟通,又或者承受不了新环境的压力呢这可是雨林文化的大项目啊,一听就很有压力。
“行吧,去就去·”林希不情不愿地说,心里哼哼唧唧,到时候我又发作了,一定把你心疼死··林希气呼呼地去找了自己的经纪人·而项以城把小祖宗送走后,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联系了医学界熟识的权威教授。
第十章 ·夏晓暖现在激动得只想下楼跑圈,她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以为林希无论如何都不会接下这份工作,谁晓得对方一封邮件发过来,不仅表达了想要担当主编剧的意愿还把剧本的初稿也发了过来。
希音老师真是个大宝贝,夏晓暖再次发自内心地感叹·其实抛开不愿抛头露面这点外,林希可以说是个十分靠谱的作家·在升职为版权经纪人之前,夏晓暖是林希的责任编辑,从林希出道开始就一直负责他的作品。
·林希很敬业,交稿不仅准时,还被整个公司的人誉为“编辑部的救世主”·在杂志的某个专栏遇到突发状况,又或者是被拟定为重点项目的选题被原作者开了天窗的时候,编辑部都会先找签约作家紧急救场。
大部分人接到这个任务都总要先仰天长叹三声,再和编辑周旋,截稿日期能推一天是一天·但林希不一样,夏晓暖把要求发过去后,他就简简单单地回了一个“好”字。
刚开始合作的时候,夏晓暖差点被这个“好”字给逼疯··“好”是什么意思大大,你看清截稿日期了吗这么短的时间能交稿的都是神仙写文大大,你真的不和我周旋一下吗你是不是准备直接弃疗,所以压根就不在意死线·夏晓暖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却又都被林希那个高冷到极致的“好”给堵了回来。
对方都答应了,无论她自己心里怎么猜,都没有理由再多问·等待的过程里,夏晓暖的心七上八下,就怕到了死线,对方又高冷地来一句没写完·到时候真开了天窗,作家还能靠才华保身,他们这种小编辑就只好主动上交辞职信了。
·然而出乎夏晓暖的意料,千字短篇林希转天就能交稿,长一些的稿件也绝不会超过两个星期,别说是拖稿了,林希交稿的时候,死线连影子都还看不到呢·夏晓暖这才明白过来,林希之所以不在乎截稿日期,是因为他一接到任务就会动笔。
有的人喜欢把难题拖到最后一刻,有的人则喜欢先把问题解决,林希显然属于后者,只要编辑部预留出合理的写稿时间,那么“最后一刻”对他而言就毫无意义。
遇到紧急情况,一个林希能顶十个拖延症作家··除此以外,作为雨林文化旗下的签约作家,除了自己想写的作品外,林希还需要配合公司的步调·比如有时候为了迎合市场,编辑部会与市场部联合,根据调研先拟好选题的大致方向,再分派给旗下作家。
一般情况下,作家都不乐于写现成的选题,他们大多觉得这样商业味太重,而且别人提供的“命题作文”几乎遇不到合意的,挑不起热情与兴趣,总是对编辑部的选题挑三拣四。
然而林希从不会有怨言,他就像一台优质的打字机,你下达了指令,他便使命必达·以至于编辑部被宠得无所畏惧,反正只要有林希这道堡垒在,所有的问题都会被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夏晓暖对雨林文化力捧林希这个方针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么个大宝贝不供着捧,还能捧谁呢直到很久以后,夏晓暖才明白林希的敬业来源于恐惧——他怕自己不被需要,所以才比任何人都努力,即使有的时候,他的努力超过了他的承受范围。
带着电影合约走进林希家的时候,夏晓暖还因为之前的争吵觉得愧疚,她一边给林希签字,一边支吾着再次道歉·然而林希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耳边嗡嗡地响。
答应的时候格外硬气,可此刻握着签字笔,林希整只手都在颤栗——他焦虑了··“晓暖姐,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一下·”林希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压下心悸的感觉。
为了能准确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他的语速很慢,“我、我有点社恐,不太擅长和别人打交道·”·夏晓暖整理合约的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来,对林希露出一个鼓励的灿烂笑容,“您放心,我已经见过叶导和编剧团队了,他们都是很容易相处的人。”
林希闭了闭眼睛,微喘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有时候可能不太会表达自己,或是会有一些奇怪的举动,和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
夏晓暖皱了皱眉,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一个作家还能表达不清不过夏晓暖并不当一回事,现在十个人里面最起码有八个人会说自己有社恐,她根本不会把林希的“社恐”当做真正的精神疾病,不会当真,更不会去了解。
“放心,没事的,没有社交·”她一边继续整理文件,一边不走心地安慰道··林希捏紧冒出热汗的手,选择了闭麦··电影版《冬日》正式立项,作为雨林文化的重点项目,进程推进得很快。
林希的工作虽然是编剧,但参加项目和独自写小说还是有差别的,后者是一个人的马拉松,而前着是团体的接力赛,意味着林希不得不走出自己的舒适区,去和各种各样的陌生人相处。
首先,他要修改剧本,必须和其他编剧沟通,还需要了解导演、制片、主演,乃至投资人的想法·林希虽然是《冬日》的原作者,但他对电影剧本知之甚少,更没有经验,剧本必然不可能是他的一言堂。
开拍以后,作为雨林文化的招牌,他不得不出席开机仪式,可能还得进组跟随拍摄·一方面是根据实际拍摄情况,剧本可能还要修改,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叶星导演十分苛求角色的还原度,已经表达希望原作者能在现场担当顾问的愿望。
之后还有杀青宴、发布会、路演,可能还有颁奖典礼……林希发散了一下自己活跃的思维,预想未来即将经历的磨难,就很想打爆接下这份工作的自己的狗头。
因为过度焦虑的缘故,他连医院都去得少了,整天在家里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和项以城打电话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根本说不了别的事·他像是着了魔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着毫无逻辑、前言不搭后语的臆想。
项以城在电话那头耐心地听着,时不时搭上几个小玩笑,试图放松林希的心情,转移他的注意力··可这个方法只是暂时有效,林希一旦独处,就又会被焦虑侵袭,甚至好几次都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忍不住哭出声。
但他没有告诉项以城,他虽依赖他、信任他,但两人认识的时间太有限,远没有到能把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的程度··预定了编剧会议的那一天,林希什么都吃不下,抱着马桶干呕了一早上,他甚至想临阵逃脱,想告诉夏晓暖自己病了,但又不甘这么屈服。
他站在卧室的洗手间门边,看着那张漆黑的大床,项以城陪他睡在上面的场景浮现在脑海里,男人温暖的体温好像还环抱着他的身体,林希是真的很不甘心··他不想躲起来,不想一成不变,他的内心有了朦胧但强烈的渴望——他要项以城,要幸福,所以他不能输。
如果这次屈服了,那么以后他还会屈服无数次,什么都不会改变,最终抑郁症,焦虑症,还有其他的精神障碍会举起胜利的旗帜,因为它们把他近在咫尺的幸福砸了个稀巴烂,而他无力反抗。
林希不想输··他重振旗鼓,忍着生理上的不适坐进了会议室,然而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林希和一位资深编剧发生了分歧··《冬日》这部作品讲述的是主人公乐天阳与上级指导医生林逸观念不合,多次发生冲突,但在救死扶伤的过程中渐渐明白了对方的良苦用心,进而成长的故事。
林希希望电影能够采用倒叙的手法拍摄,将小说的高潮部分——林逸被困雪崩,在黑暗中孤立无援的场景放到开端,但那位名叫李琴的编剧却坚持正叙拍摄··“正叙更有代入感,主角是作为实习医生的乐天阳,应该以他的视角为主,把林逸放在开场有些不太合适。”
她清晰而干练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当然,倒叙拍摄可以增加悬疑和剧情的紧张感,但观众难免会觉得你有哗众取宠的嫌疑·如果没有特别的意图,我还是觉得正叙拍摄更合适。”
“……我没有哗众取宠的意思·”林希干巴巴地解释,手心里冒了一层热汗,“我原本也想正叙拍摄,这样更有代入感,但在电影里我想表达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想表达什么”李琴问道··林希的嘴唇微微翕动,缓慢地说道,“其实不止林逸改变了乐天阳,乐天阳也改变了林逸。”
李琴回想了一下小说的内容,“你是说林逸克服心理障碍,重新拿起手术刀吗”·林希点了点头·小说中,林逸原是医院里备受瞩目的天才外科医,因一场意外伤了左手,尽管经过治疗,伤势已经痊愈,但林逸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一旦拿起手术刀,双手就会颤抖不已。
正因如此,不舍林逸就此离开医院的上级将教学任务分派给了他··李琴皱眉,“但我个人认为让林逸克服心理障碍的是雪崩这个绝境,他与伤患单独被困·除了他以外没有别的医生,他只能拿起手术刀,乐天阳最多也就是前期的一个激将作用。
《冬日》的重心还是应该放在主人公上,倒叙没有必要·”·林希理了理思绪,试图让自己的语言更有条理一些·可会议室里太过寂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鲜明地聚集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解释。
“……不是的,”林希哑了喉咙,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难听,他想钻到桌子底下去,避开这些目光,但这个举动太奇怪了,他不能失态,他得表现出自己是个正常人。
林希继续道,“他、他之所以改变,是因为乐天阳·因、因为……因为在……因为在……在……因为……”·林希轻吸一口气,僵住了,发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因为他发现自己只能无意义地重复那三个单调的音节,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身体开始发热,闪烁的眼睛因震惊和恐惧而瞪得滚圆,他仿佛听见了整个会议室的嘲笑声,嘲笑他莫名其妙的结巴,尽管四周依然是寂静的··林希合上了嘴,双目紧闭。
会议桌下的手握成了潮- shi -的拳头,他不甘地咬了咬牙,半晌,终于无奈地长吁出一口气——他投降了,他输了··“就按您说的来吧·”林希扬起嘴角,他找回了声音,用最礼貌、最谦逊的语气说道,“我不太懂这方面,还是按您说的来吧。”
李琴愣了愣,她看得出来,这男生的笑根本没有抵达眼底,是虚假的·“有什么想法您直说就行,不用顾虑,相互交流才能让剧本变得更好·”她鼓励道。
可林希只是抿着笑,轻轻摇了摇头··“那这样吧,”李琴建议道,“明天和导演他们开大会,到时候大家再一起讨论讨论·”·“好。”
林希应允,但他知道不可能再继续讨论了·仅仅是对着编剧团队,他都没办法把内心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更何况是面对更多的人呢·会议无疾而终。
林希撑着诡异的笑走出大厦,他打了一辆出租车,一边机械地向司机报出地址,一边从双肩包里摸索出一副浣熊形状的面具,迅速带到脸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笑道,“小年轻出门还带面具,挺新鲜啊。”
林希不答,浣熊做着一个滑稽可笑的表情,而在这个表情的背面是林希泪流满面的脸庞·他的手指钻进冬天厚实的衣服里,尖锐的指甲在白嫩的皮肤上划出一道、一道红色的痕迹。
你有什么资格哭林希气恼地自问,他恨透了没有办法控制的眼泪,而像是要惩罚自己一样,手上抓挠的力道越来越重,很快手臂上就渗出了血·只是,只是表达自己的想法而已,那么简单的事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别人都可以,为什么就你不可以·为什么·第十一章 ·回到家后,林希酣畅淋漓地大哭了一场。
项以城和平时一样,到了点就给他拨来了电话,林希一边可怜兮兮地抽着鼻子,一边摸到被随手乱扔的手机,按下了挂机键··他的眼角一片通红,哭得又肿又酸·不到两秒的功夫,项以城又来了电话,林希还是没接,不过也没直接挂断。
他磨磨蹭蹭地捏着手机从门边挪到茶几前,扒拉了几张纸巾开始擦眼泪·无人接听的电话自动挂断,项以城只好发消息过来:怎么了·林希看着他们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小哭嗝,片刻的踌躇后,他先放下手机,专心打理起自己糟糕的模样。
项以城等了两分钟,没得到回复后又来了电话,这会儿林希已经平静下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可黏糊糊的喉咙还是带着很重的鼻音,一听就不对劲··他只好放弃接电话,转而回复了项以城的消息,告诉他自己没事,只是要集中精神写剧本,今天就不通话了。
林希曲起腿,将下颚搁在膝头,- shi -润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瞅着手机·他不知道项以城会不会相信这个蹩脚的说法,但他不想让对方发现··好几分钟后,项以城才姗姗发来回复:好,好好休息。
林希松了一口气,胸口积压的情绪被轻柔地抚平,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虽然小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疼,提醒着他方才的歇斯底里,可林希觉得这次他还能控制自己,不需要小题大做,他不想让项以城担心,更何况——在喜欢的人面前,谁都想要保持最好的一面。
即使项以城已经看到了他的- yin -郁,他还是想要尽可能地在对方面前保持体面··第二天一早,夏晓暖来接林希去参加剧组的大会·此次会议,导演、制片都会参加,主要是确认剧本进度,了解一下拍摄需要的场景、道具和初步的拍摄计划等等。
相比于昨天的小会,今天要正式得多,作为《冬日》的版权经纪人,夏晓暖也会全程陪同··她一见林希,就露出关切的表情来,“昨天没睡好”·林希下意识地摸了摸酸涩的眼睛,他用毛巾敷了一整夜,冷热交替,好不容易消了肿,不过看起来还是疲倦得很,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兴致不高,只闷闷地回应了一声,一路上都没再说过一句话,将自己的大半张脸埋进了厚厚的白色羽绒服里··他们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了一些人了·夏晓暖带着林希打了一圈招呼,他的反应木讷而生涩,一看便不会与人周旋,夏晓暖安排他先行入座,自己独自去和别人交谈。
·林希如释重负,不过一个人待着也并没好到哪里去·周围嘈杂而喧嚣,仿佛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在兴奋地交流着,而他再一次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成为不合群的、怪异的存在。
无数种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背景音,让人烦躁又不安··林希像一只胖胖的白猫颓然地坐在那里,脑袋低垂,视线落在毛茸茸的雪地靴上,他试图用数毛毛的方式来让自己好受一点。
忽然,不知谁从身后走过,撞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林希像没有灵魂的玩偶一样,顺着力的作用难受地晃了几个来回··“对不起……”后面那人说道。
林希头也没抬,闷闷开口,“没关系·”他继续数着他的毛毛,不想再和任何人有交流··身后的男人蹙起好看的眉头,项以城一进来就捕捉到了“小白猫”的身影,想过来逗逗人,却发现自己好像选错了时间和地点,小白猫并没有任何心情被人逗。
“怎么啦不舒服”项以城坐到林希身边,抬手捏了捏对方软软的脸颊··林希对突然的触碰感到厌烦和不适,他终于抬起头来,惊讶一闪而逝,黯淡的眼眸瞬时有了光彩,方才的孤寂与烦闷一扫而空,“你怎么在这里”·项以城神秘地笑笑,他特别享受林希看到自己时立刻发亮的眼睛。
他有些想去摸摸他的手背,但林希把手插在了口袋里,项以城觉得有些可惜··这时,导演叶星走了过来,介绍道,“已经聊上了希音老师,这是我们剧组请来的医学顾问,项医生。
我朋友推荐的,听说是东泽医院的外科住院总,明年好像就能晋升主治医了吧”·“没有没有,住院总人人都要轮的·晋升要看明年的考核,八字还没一撇呢。”
项以城谦虚道··叶星笑道,“薛主任可很看好你,说你明年一定可以成为东泽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项以城又礼貌地和他寒暄了几句,再回头就见林希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带着点警告意味地瞅着他,显然是在等解释。
林希可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什么巧合,S城那么多家医院,那么多权威的外科医生,剧组怎么可能不偏不倚地正好挑中项以城·更何况,项以城虽然能干,但到底年轻,论文都没几篇,压根也算不上权威。
“好好好,和你说清楚,别那么看着我,我会受不了的·”项以城无奈道,小祖宗显然不知道自己的视线多有杀伤力·“本来他们要请的是我们医院的外科主任,叶导好像和他认识。
不过,主任正忙着做研究,没空当顾问,就在我们外科群里问了一声,我就自告奋勇了·”·“那是在你怂恿我之前,还是之后”林希敏锐地眯细了眼睛。
项以城有些心虚,“……之前·”·林希磨了磨牙,自己果然是被套路了·要不然呢,这人连关心都不关心一下就建议他参加项目,原来是早有预谋。
项以城悄悄摸进林希的羽绒服口袋,讨好地摩挲过光滑的手背,“我也是有求生欲的,”他压着声音轻轻道,“总得想办法多了解你,多陪陪你,多刷刷好感度啊。
平时工作那么忙,现在有正当理由了·”·林希抿了抿嘴,他觉得心里又酸又胀的·虽然项以城说是那么说,可林希知道,要陪伴、要刷好感度有无数种方法,而项以城之所以选择来剧组,是因为这里是林希想要来的地方——所以他来陪他,当他的保护伞和定心丸。
林希心动地觉得,这个人有点好,不发卡的那种好··人渐渐到齐,会议即将开始,项以城正想抽回手,林希却立刻捏住了他弯进自己手心里的指尖,不让温暖的大手离开。
林希低着头,视线凝固在会议桌上,耳尖烧得一片通红,不敢去看项以城·但项以城明白他的意思,嘴角挂起一抹笑,大大方方地在口袋里牵住了小朋友的手··会议正式开始。
先是制片说话,然后是导演说话,一个接一个,林希其实没听进去多少,他的大脑全被项以城温热的手侵占,脸颊上的热度一波、一波侵袭·项以城像是算准了一样,每次在林希平复的时候就用指尖去挠他的手心,根本不消停。
不过,林希并不讨厌,反而很享受这隐秘而刺激的心动,直到会议行进到了剧本的问题上··李琴简单复述了一下昨天小组会议上遇到的分歧,叶星显然对林希的想法很感兴趣,带动了一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把视线集中到了林希身上。
林希又开始紧张、堂皇··叶星见他不说话,便主动问道,“希音老师为什么会想用倒叙的手法进行拍摄”·“其实……”林希说话的语速又变慢了。
他本打算放弃,对方只要提起这个话题,他便会说自己经验不足,还是按照其他编剧的建议来·他想通了,不过是一部电影而已,正叙也好,倒叙也好,最终的成品合他心意也好,不合也好,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项以城坐在这里,林希又觉得很不甘心,“我希望电影能和小说不一样·小说的重心是在实习医生的成长上,这其实是个细水长流的过程,小说很长,但电影只有两个小时,而且观众会将电影和原作进行比较……”·“可我们这部电影就是根据《冬日》改编的,不一样算怎么回事,拍另一部电影吗”一位编剧不明所以,打断道。
林希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扯远了·“不是,我是想说倒叙可以具象地表现出主人公带指导医生走出困境,克服心理障碍这一过程·”·“但《冬日》的重心是实习医生。”
那位编剧又打断道··林希咬紧了下嘴唇,视线垂落到会议桌的中央·他开始挣扎,这么说下去真的有意义吗他能说清楚吗说清楚之后,别人能够理解吗应该不能吧,毕竟他从小到大从来就没被人真正理解过。
·他在难捱的沉默中泄气,正准备放弃,却被藏在口袋里的大手轻轻捏了捏——项以城在宣示自己的存在·林希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在项以城面前丢脸,但又从他这里得到了莫名的底气。
·“我的意思就是说要从不一样的角度去拍·”林希决定继续挣扎一下,“电影只有两个小时,要拍出整部小说,还要拍好太困难了·尤其是小说的前半部分,冲突很不强烈,很容易给观众催眠……”·“所以你想把后面的搬到前面来,为了吸引住眼球”又有人打断。
“不只是吸引眼球,我的意思是……”林希顿住了,他的思变得格外迟缓,脑子像是涂了一层糨糊,方才还想说的话这会儿却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而整个会议室都在等待他的答案,包括项以城,林希越发焦虑,他怕昨天的结巴又会重蹈覆辙,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项以城藏在他口袋里的手费力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动了动,指尖轻轻戳开林希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
林希惊异地抬起头来,就见项以城温柔地看着自己,温和的声音包容地鼓励道,“慢慢说,不急·”·林希深吸一口气,按照自己的步调缓缓道,“成长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两小时的电影无论拍得有多好,我都不认为它能完美体现这一过程,起码《冬日》不行。
所以我希望电影能够换个角度,从主人公和指导医生间的冲突切入,小说中描绘的更多的是林逸对乐天阳的影响,但实际上乐天阳也改变了林逸,因为在乐天阳的眼里,林逸……林逸是一个正常人。”
说到这里,林希的语气激动了一下,不过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缓慢的、试图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晰的语调··第十二章 ·“林逸是天才外科医生,在大部分人眼中,他带着一层光环。
这层光环给了他很多沉重的责任与使命,直到他受了伤,从神坛跌落才变得轻松·痊愈后,他无法拿起手术刀是因为他不想回到过去,不想成为被人寄予厚望的‘天才’。
他想成为一个正常人,就像乐天阳眼中的他,观念冲突了就吵架,意见不合了就质疑,因为对乐天阳来说,林逸也可能会犯错·他们之间,不是像李琴老师说的那样,乐天阳对林逸不是激将,是救赎。”
林希解释道··李琴和叶星很认真地思索着他的话,片刻的沉寂后,李琴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林逸被雪崩围困、深陷黑暗的场景与他在遇见乐天阳之前的心理状态是相呼应的对吧”·“是”林希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觉得终于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了。
“后来,乐天阳跟随救援队去搜救林逸,和倒叙回去的他们相识、相互改变的过程呼应,乐天阳从中得到了成长,得以救出林逸,而林逸站在雪崩的黑暗里,看见乐天阳为他打开的那一道光,象征着他从少年身上得到的救赎,走出了曾经黑暗的心理状态。
其实雪崩的剧情就是他们相识过程的一个象征·”·林希兴奋而激动,一口气把心里憋闷的解释都吐了出来·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彩,项以城坐在他的身边,仅仅是看着侧脸都心动不已。
林希还能是自信的··“小说改编的影视剧总会被拿来和原著作比较,拍得再好,得到的评价也就是原著还原度高,与其这样,我更希望这部电影能为《冬日》这个故事增色,带来不一样的视角。
我、我这么说,你们能懂吗”·说到后面,林希才发现自己太过激动,又怂巴巴地缩了回去,胆战心惊地转着大眼睛··“明白·”李琴点了点头。
林希如释重负,眼睛忽然又有些发酸,原来有些事他是可以做到的··林希边想边用余光偷偷打量项以城,正对上男人明目张胆看过来的视线,他迅速转开,目不斜视地盯着会议桌,剧烈跳动的心脏却出卖了面上的淡定。
“我觉得这个方向可以试一试,”叶星说道,“本来我的想法是打算跟着小说的节奏拍摄,不过看了你写的剧本初稿后就动摇了,觉得原来的想法太没意思。
现在,听你当面解释了一遍后,更加想拍新的角度·”·“那就按希音老师的想法来,”李琴随之附议,“剧本方面再稍加润色,我觉得可以把电影定位成双主角,最近小姑娘们都喜欢这个。”
林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拓展着自己的设想,原本只藏在他一个人心里的概念被周围的人接纳、润色,变得越来越清晰·林希很少能够体会到这样的感觉——被肯定、被接受,巨大的喜悦在他的心口升腾。
他想,这份雀跃的心情一定比常人在相同情况下感受到的更美好、更珍贵·林希记得曾有一位心理医生和他说过,如果他能比别人感受到更多的悲伤与孤独,那么他也一定可以比别人感受到更多的喜悦与幸福。
直到会议结束,林希都沉浸在难得的亢奋里,和别人道别也不再是一件困难的事·项以城始终站在他身旁,默默陪伴,在夏晓暖走过来的时候,他朝林希挑了个眼神。
后者立马露出甜甜的小酒窝,很给面子地让经纪人先走··正值中午饭点,两人坐进项以城的车里,准备去吃午餐·林希脸上笑意不减,项以城忍不住戳了戳他的小酒窝,小朋友也不躲,还很有心机地撒了个娇,戳戳项以城的手臂,表明自己十分想吃火锅,又辣又麻的那种。
项以城抵挡不了他的攻势,只好举手投降,反正偶尔一次也无妨,更何况小朋友今天的表现确实值得犒劳一番··项以城带林希去了附近一家好评度高的火锅店,因为是工作日中午的关系,客人不多,不需要排队。
餐厅里开了暖烘烘的热空调,林希习惯- xing -地脱下外套,挂到一旁的椅子上,正想撩起衣袖,却又忽觉不对,转而尴尬又生硬地将手藏到了桌子底下,指尖牢牢按住衣袖。
正在点餐的项以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抬起头后才发现林希的笑容多了几分僵硬的尴尬,“怎么了”·林希连忙摇头,“我去拿调料。”
他落荒而逃··然而逃得了一时,却逃不了整顿午餐·林希格外后悔,随便去一家餐厅吃饭或许都能躲过去,而他偏偏选了最容易露馅的火锅·热气很快升腾,锅底烧开,汤汁翻滚,发出诱人的声响,林希却食不知味,一扫先前的期待,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只想快点结束。
·“还没好呢·”项以城按住他的筷子,把还泛着血丝的牛肉重新丢回锅里··“我饿了嘛·”林希辩解,然而撒娇的甜度连方才的一半都没有。
项以城瞥了他一眼,“把袖子卷起来,别弄脏了·”·“脏了回去洗洗就好,反正会有味道,本来也要洗·”林希下意识地将不用的左手放到了桌子底下。
项以城把牛肉夹到他碗里,一边放下筷子,一边耐心解释,“不是怕你把衣服弄脏·你涮东西的时候,衣袖都浸到调料里去了,你还舀进碗里吃,多不卫生。
你这衣服又掉毛,别把毛也吃下去了·”·项以城以为他是怕麻烦,于是像他们第一次吃火锅时那样,伸手过去帮忙,没想到林希反应格外激烈,立刻缩回了手,连筷子都不管不顾地丢进了锅底里。
小指不小心撞到滚烫的锅沿,林希嘶了一声,眉头紧蹙··“让我看看·”项以城立马绕到他那边,娇嫩的皮肤很快发红,“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责备道,又朝服务生招了招手,让他们拿管烫伤药膏来,幸好这家店服务周到,有备用。
林希心虚地撇开视线,“没事,小意思而已·”·他挣扎着转了转手腕,试图挣脱,然而项以城并不买账,反而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压着声音警告道,“别乱动,听话。”
“……疼、疼·”林希被他按得受不了了,声音微颤,呼吸都变重了··项以城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松开手,轻轻地卷起林希的衣袖,一道道鲜明的新抓痕展露出来,格外刺目。
项以城瞪大了眼睛,又去抓林希的左手,林希还想抵抗一下,把手往后藏了藏,被项以城气恼地瞪了一眼后,才委委屈屈地伸了回来,衣袖下是与右手一样的伤痕··项以城盯着他的手,好一会儿没说话。
服务员送来了烫伤药膏,被他搁到桌子上·林希受不了这难捱的沉默,想说点逗趣的话缓解一下气氛,可幽默感临时离家出走,只剩下不安的心慌在胸口盘旋··“被邻居家猫抓的。”
林希故作镇定地解释··项以城只觉得自己的太阳- xue -突突地跳,他咬牙切齿道,“你当我傻的吗”·林希委屈地扁扁嘴,项以城和他说话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从来没那么凶过。
他无措地低下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微凉的药膏被小心地抹到了发烫发疼的小指上,项以城无声地动作着,怒气却仿佛具现一般盘旋在头顶··他生气了,这个认知让林希感到害怕。
如果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别人的话,或许林希早就故作不在乎地说出一些诸如不要你管,跟你没关系等等的伤人的话来了·他的精神障碍会将恐惧转换成愤怒,在察觉到可能会被对方伤害的时候先一步将自己保护起来。
最终,大部分关心过他的人都被他亲手推得远远的,只留下他为人古怪、冷漠的印象·林希不想在项以城身上重蹈覆辙··他试图压下汹涌的情绪,哆哆嗦嗦地解释,“昨、昨天开会不是很顺利,我有点焦虑,没控制住。”
项以城的动作顿了顿,其实昨天林希挂电话的时候,他就或多或少地猜到了几分·不过,陈子丰说过,林希不需要时时刻刻的照看,即使是在发作期间,大部分的时候他都有能力自己处理。
如果需要人照看,他会主动开口,逼得太紧反而会造成压力,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为了更好地和林希相处,项以城也会定期和陈子丰沟通·但如果,他知道林希会伤害自己的话,昨天一定不会放任不管。
“抱歉……”项以城懊恼地低下头,目光自虐般地望着林希的手臂,每一道伤痕都印刻进了他的心里··林希耸了耸肩,不理解他的歉意,“这不是你的错,只是因为……因为我有病。”
“我的·”项以城肯定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会担当顾问,会陪着你,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焦虑,承受那么大的压力了”他的眼睛里带着满满的认真。
林希哑然,他觉得既惊讶又好笑·这话算是什么意思,真当自己是特效药了这人真的很自恋·林希无语地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睛又有些发酸。
“项以城……”他的声音染上了几分哭腔,眼泪控制不住地款款而落,明明不发病的时候,他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却总是在这个人面前无法自已。
林希一头栽进项以城的胸膛,丢人的狼狈脸庞深深躲进他的怀抱··林希还是不明白项以城为什么要道歉,尽管林希承认,如果提前知道项以城的存在的话,他会安心很多,但项以城从来没有义务当他的特效药。
林希哭得更加厉害了,“都怪你”林希蛮不讲理地扭了一把项以城的腰,“你早知道你要来,干嘛不告诉我”他可怜兮兮地控诉道,决定将理- xing -的判断拿去喂狗,冒出来的小别扭把所有的难过都扣到了项以城头上。
项以城照单全收,搂紧了怀里的小哭包,心疼得要命,温暖的大掌一下、一下轻抚过林希颤动的脊背,“嘘……好了好了,我在,我在呢,别怕,乖·”·第十三章 ·“嘘——嘘——,乖,听话,不哭,不哭了,嘘——”·温柔的诱哄在耳畔边徘徊,林希捏紧了项以城腰侧的衣服,一张白净的脸因羞愤而涨得通红。
嘘是什么意思给小孩子把尿呢这人到底会不会哄人林希埋在项以城怀中,绝望地想··他早就不哭了,还很想继续吃火锅,然而不用抬头,林希都能想象他们此刻在餐厅里有多惹眼——一个男的被另一个男的抱着大哭,光是想想,林希都觉头皮发麻,他怀疑自己把这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项以城还在用低哑的声音安慰着,林希的脸庞越发滚烫,这人可以闭嘴了吗他气哼哼地拱了拱脑袋,更往对方胸膛里钻···“嗯”项以城低头看了看,这才发现林希的情绪不对了。
他想把人捞起来看看,林希却死命地往他身上贴,一动也不动·项以城不禁发出一声低笑,“不好意思了”·许久,林希才慢慢腾腾地点头,“嗯。”
应了一声后,又恢复了鸵鸟状,像是打定这辈子都不出来了似的··项以城无奈,又尝试拽了几次,但林希躲得很坚决,整颗脑袋都仿佛黏在了他身上·看着那火红火红的耳尖,项以城忽然就心软了。
“那我送你回家”他询问道··林希默不作声地点点头,项以城招来服务生,刚想说结账,怀里人却又扯了扯他的衣摆,瓮声瓮气道,“打包,我家有锅,回去吃。”
瞅着怀中怂巴巴的小脑袋,项以城哭笑不得,行吧,面子和吃饭都是人生大事,缺一不可··项以城让服务生把没下锅的菜全部打包,又额外要了新的底料和调料。
从结账到坐回车里,林希都没把头抬起来,也不管项以城会不会不方便,整个就像块小年糕似的贴在男人身上·就连车门都是项以城特意绕到副驾驶座帮他开的,一钻进去,林希就把外套套到了头上,一副只想与世隔绝的模样。
“不闷啊”项以城好笑道,伸手隔着外衣戳了戳小朋友的脑袋··林希连连摇头,坚决表示自己很好,不需要多余的关心·车子开出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慢慢从外套里钻出来,先是被弄乱的头毛,而后是一双警惕的大眼睛,灵活地转来转去,跃跃欲试地偷瞄项以城,却在撞上对方投来的余光后,迅速撇开视线,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来。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可爱,项以城无可救药地想··回到家后,项以城先把林希手臂上的伤口处理了一下,消毒、包扎,以防等会儿吃东西的时候碰到·林希家里的药品一直很齐全,项以城的动作小心而轻柔,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一样,还怕弄疼林希,时不时低头呼气。
之后,两人继续吃起了未完的火锅·林希家里有专用的锅子和漏勺,工具十分齐全,对林希而言,家也比餐厅自在得多,胃口更好·一顿午餐硬是吃到了下午两三点才收场,项以城主动包揽了收拾的工作,之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熟悉了东西的摆放位置,如今一点也不生疏,像是自己家一样自在。
林希吃饱喝足后就开始犯困,揉着明显胀了一圈的小肚皮摸进了卧室,不管不顾地仰躺在床上,心大地当起了甩手掌柜·盯着熟悉的天花看了没多久,林希就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项以城走进来的时候,就见他躺在床上摊成了一块小薄饼,一副似睡未睡的模样·眼睛惬意地闭着,呼吸轻浅而均匀,两只小爪子却还慢慢揉着发胀的小肚皮··“吃撑了就起来走走,这样更难受。”
项以城试图把人拉起来,然而只是徒劳··这回林希是黏在了柔软的大床上,“不要嘛,我没力气,起不来·”他的嗓子黏黏糊糊的,像浸了蜜似的。
吃了那么多还叫没力气,根本就是懒·项以城无奈,但林希看起来太舒服了,实在让人不忍心打扰他的惬意·项以城只好放弃,紧挨着他坐到床尾,然而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小祖宗戳了戳腰。
“我难受,你给我揉揉·”·“你倒是挺会使唤人·”·项以城侧躺下来,温暖的大手从善如流地贴上柔软的小肚皮·林希舒服地发出几声哼哼,像只慵懒的猫咪,明亮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落进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暖洋洋的。
项以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冬日》里的林逸是你吗”·林希的睫毛颤了颤,不太明白地应了一声,“嗯”·项以城察觉到了会议上林希在提起这个角色时一闪而逝的激动,同样是别人眼中的异类,这个角色像是他给自己创造的一个影子,林逸希望成为别人眼中的正常人,或许林希内心深处也有相同的渴望。
项以城斟酌了一下措辞,委婉道,“我觉得这个角色的处境和你有些相似·”·林希睁开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没有回答··项以城以为这是默认的意思,疼惜地去抓林希的手,用温柔而真诚的声音问道,“那我能成为你的乐天阳吗”·言下之意是,我想成为那个带你走出黑暗的独一无二的人。
情话美妙而动人,然而并没有打动林希,他纠结地皱了皱眉,视线聚焦在项以城深情的脸庞上·其实他只是吃得有些撑,反应有点慢,好一会儿才听明白项以城说了什么。
对方望过来的目光带着满满的期待,林希却心虚地瞟了一眼堆在壁橱边的时尚杂志,结结巴巴地回答,“还、还是算了吧·”·项以城一愣,目光迅速黯淡,露出几分尴尬的表情来。
他以为林希已经接受了他,现在看来还是太快了,他沮丧地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却又被林希抱住了胳膊··“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林逸,所以你也不需要成为乐天阳。”
林希连忙解释,他用下颚蹭了蹭项以城的臂膀,“小说只是小说,我和书中的角色不一样,也和大部分正常人不一样,但我活得很好,没有深陷在黑暗里,而且……”林希顿了顿,眨眨眼,“遇见你之后好像变得更好了。”
他狡黠地笑了笑,将藏在项以城心口的烟火点爆·这是他们相识以来,林希给过的最露骨的暗示·项以城眼神闪烁,情难自已·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臂,又陪着林希躺了下来,眷恋的目光在那张俏皮的笑脸上流连。
林希又过了一遍自己方才说的话,觉得特别真诚,自己都快信了·他得意地抿出小酒窝,其实那番话**不离十,只不过项以城不能成为乐天阳的最大理由是因为乐天阳这个角色是有原型参考的——创作《冬日》的时候,林希正好迷上偶像男团Royal的队长谭阳,就不自觉地把主人公往他身上靠了,如今实在很难把角色套到项以城身上。
林希忧愁地叹了口气,希望项以城永远不知道这件事,否则就很尴尬·抑郁症患者也是有娱乐生活的,也是要追星的,当然,仅限于不发作的时候···林希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项以城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被那句话撩得心里一阵乱麻。
他想耐心地等林希适应自己,可在喜欢的人面前,忍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林希对他压根到了不设防的地步··项以城情不自禁地凑了过去,在觊觎已久的脸颊上轻啄了一口。
他本想落在那双丰厚的嘴唇上,不过还是怕刺激太大,只好退而求其次··林希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酥麻的感觉却格外鲜明地留了下来。
“你、你非礼我”他捂着被亲到的脸颊脱口控诉,像是被男同学揪住了头发的女中学生似的,皮肤渐渐泛起粉红色··小孩的脸皮是真的薄,项以城好笑地揉了一把他的脸颊,粉嫩的嘴唇被挤压成了嘟嘟嘴。
“你倒是恶人先告状,抱着我又哭又蹭的时候怎么不说非礼了真是抱完就不认账,小没良心的·”项以城又点了点他的额头··林希抗议地撅起嘴,都能挂上小油瓶了。
仔细想想,是有点理亏,但被追的人总该有点特权吧,林希决定将耍赖进行到底,“我不管,我能动手动脚,你不可以·”他硬气地宣布,又觉得这话实在站不住脚,只好再来一招软的,凑过去抱住了项以城的胳膊,眨眨眼,“你再等等我嘛,我还没准备好。”
项以城是真受不了他撒娇,整条胳膊都发麻了,连声应道,“行行行,等等等,你说等就等·”·林希又露出了小酒窝,格外满意·闹腾了一阵后,两人安安静静地仰躺在床上,手牵着手,望着同一片天花。
项以城忽然想起上一次躺在这里时的场景,林希抑郁症发作,他们也是这样牵着手,对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天·他发现,林希发病的时候好像会把大部分的时间都消耗在床上。
“小希,”项以城捏了捏掌心里的手,林希应了一声,回过头来看他·“你喜欢星星吗”他问道··林希不明所以地愣了愣,随即点点头,“喜欢。”
项以城又笑着凑过去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好,我给你摘·”·第十四章 ·两天后,林希去陈子丰那儿配药,回来的时候听见卧室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丰富的想象力立马脑补一出强盗破门而入,偶遇回家的主人并将其杀之灭口的大戏。
林希谨慎地抄起了鞋柜上的榔头,不过转头就看到一双眼熟的黑色马丁靴摆放在旁边··“回来了”项以城从卧房里走了出来··林希有些纠结,一边为剧情没有按照自己的设想展开而感到遗憾,一边又很想吐槽项以城这副俨然成了公寓主人的姿态。
“你在我房间里捣腾什么”林希把背包和药瓶放到茶几上,好奇地朝虚掩的房门里张望了一下,然而角度正好被遮挡,什么也看不见··项以城神秘笑笑,“送你几颗星星。”
他捂住了林希的眼睛,带往卧室·眼前骤然一黑,但因为是项以城的缘故,林希一点也不惊慌,也没有任何反抗,乖顺地亦步亦趋,被项以城推着走,不过内心还是少不了吐槽一下这种俗套的剧情。
“站在这里等一会儿,别睁眼·”·项以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林希点点头,而后他听见了关灯的声响,窗帘好像也被严严实实地拉了起来,林希好奇得不行,催促了一声,“好了没”·项以城又走回他身边,伸手抬了抬林希的下颚,让他的视线对向天花,“好了,睁眼看看。”
林希缓缓睁开眼睛,一片浩瀚的璀璨星河映入眼帘,原本空白的天花变成了幽蓝色的宇宙,缭绕的星云间闪烁着白色与暖橙色的漫天繁星,给人幽深而静谧的感觉。
林希仰着头,情不自禁地踉跄了几步,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好看吗”·林希痴迷地望着星空,项以城痴迷地望着他··“据说这是哈勃空间望远镜观察到的猎户座反- she -星云NGC1999。”
他补充道,“如果你不喜欢,还可以换成其他的灯片,但我觉得这个影像刚刚好,不花哨,看起来很舒服·”项以城顿了顿,“我刚调整了一下焦距,要不要躺下来看看效果”·虽然对这个礼物很有自信,但真的送到了喜欢的人面前,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忐忑。
林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这才发现床头柜上摆了一颗黑色的小圆球,是一台星空投影仪·林希扑哧一声笑出来,呈大字状地躺倒在了床尾上·脸颊上冒出的小酒窝表明他十分喜欢这片只为他而存在的小宇宙。
林希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送礼物的人来·他朝项以城伸了伸手,“这就是你说的摘星星”·“恩,”项以城坐到床边,捉住他在半空中挥舞的手,自上而下地俯视那对弯弯的眉眼,“喜欢吗”·林希调皮地眨眨眼,脸颊上的酒窝越发明显,“项医生,你好老土。”
他吐槽道,声音却像是沾了蜜糖一样,显然喜欢的心情高过了一切··项以城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老土是老土,但有用,收礼物的人高兴才是最重要的··林希说是那么说,但事实上对这个星空投影仪喜欢得紧。
项以城的本意是希望他能在发作期间或是失眠的时候透过这片星空想到自己,知道有人陪着他·然而自从有了这个投影仪后,林希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看着这片星空入睡,比医院里开的安眠药还有效。
在听林希强烈谴责完安眠药的一无是处,又花式夸赞了一通小黑球后,陈子丰有些忧愁·当初是他鼓励林希正视项以城的存在,但如今看到两人几乎如同情侣一般出双入对,又不免开始担心。
他怕林希没有准备好,怕他承担不了一段感情需要的责任和压力,也怕他被伤害··陈子丰觉得自己像个嫁女儿的老父亲似的,- cao -碎了心,而他的“女儿”还整天没心没肺地打着自己的名号到医院里来幽会男人。
陈子丰决定委婉地和林希谈一谈···“今天天气不错·”·林希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抬头瞄了瞄窗外- yin -沉的天空,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恩,万里黑云,滂沱大雨,是不错。
就是交通事故频发,项医生都没空陪我吃饭了·”林希很忧愁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抱怨自家老公总是夜不归宿的妻子似的··“……”陈子丰还是决定开门见山,“你和项医生在一起了”·林希一边瞪着圆圆的眼睛看他,一边专心地啃着苹果,看起来像是在思索问题,又好像压根没有听见。
陈子丰在心里暴躁地捶了墙,面上却表现得淡定又耐心,保持着精神科医生专业的假笑·两人无声地博弈着,半晌,还是林希先败下阵来,因为陈子丰的假笑实在丑,丑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没在一起·”林希耸耸肩,把苹果核扔到了茶几上,“他还在追我·”·陈子丰抽出两张纸巾,包住苹果核扔进了就在林希脚边的垃圾桶,“那你准不准备接受他”·林希抿抿嘴,沉下了脸。
他喜欢项以城,项以城也喜欢他,在这两个前提下,这个问题似乎很好回答——接受,两情相愿还不接受那岂不是有病·然而林希确实有病。
“我不知道·”他耸耸肩,“如果我只是想谈恋爱,我会现在、立刻、马上接受他,但我不想只是和他谈恋爱·”·陈子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林希对项以城的感情会这么认真。
像是知道陈子丰在想什么,林希解释道,“他很好,好到像是要和我过一辈子,所以我不能抱着一响贪欢的心态去回应,我舍不得·”他垂下眼,望着透明的玻璃茶几,语气里带着满满的眷恋与温柔。
“但你还没准备好给他承诺,是吗”陈子丰问道··林希不置可否,他岂止是没有准备好,而是他的人生计划里根本就没有给任何人承诺的打算。
未来这个词对林希而言太过遥远,光是要过好眼前的每一天就让他耗费了全部的精力,他必须时刻提防抑郁症的到来,一辈子这个承诺,他给不起,更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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