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天堂 by 一勺子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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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天堂 by 一勺子鱼
文案·人如果能变成一只蚂蚁就好了·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瞿士乐黄加乐 ┃ 配角: ┃ 其它:·第1章 第 1 章·大概瞿士乐小学三年级寒假的时候,有人送了他哥哥一套蚂蚁工坊的玩具,里面装了约莫二,三十只日本弓背蚁,送来时窝在一片,远看黑漆漆的。
这人也不是讨他哥的欢心,只一个劲和唐太太说话,赞这培育蚂蚁,有助于小儿开发观察力··士乐掩在门后听,觉得来人很像当时电视销售,这几十只蚂蚁似有大用,能养出个未来科学家。
唐太太把自己儿子招来,他刚刚在练琴,一首曲子弹了三四遍不连贯,好不容易快成了,他妈就在楼底喊他,“士礼,宋阿姨送你好东西呢·”·他蹬蹬跑下楼,看见一个装着蓝盈盈固体的透明盒子,里面一堆小蚂蚁,他抿着嘴,努力挤出一个僵笑,“谢谢,阿姨。”
这姓宋的阿姨也不太会看眼色,还笑着说,“你看,这边一小块还可以种豆苗·”·唐太太笑得看着比自己儿子真诚得多,拍拍儿子脊背,叮嘱道,“拿去吧,放在院子里玩。”
她向来讨厌虫鼠之流,即使是当做宠物的那种,也是不喜·后来她们谈笑些什么,士乐再没听清,他满眼都是那蓝色盒子,在士礼手上一晃一晃,他眼瞧着他出了大门,要拐到院子里,就合上房门,把磨砂窗户打开一隙,看士礼把那蚂蚁工坊放在院里偏僻一角,左右看了两眼,搓搓手就跑回来了。
士乐复又贴到门上,听见他说,“妈,我回去练琴了·”他便小心翼翼从窗户口翻下去,左右环顾着小步跑到那边,趴在枯了的草地上,看那些蚂蚁·它们都团在一起,似乎怕冷怕生,士乐眼尖,瞧见其中一只小蚂蚁细看有点泛红,觉得很特别。
他提起那个盒子,把它放到近处的灌木丛里,又瞧了一小会,才原路返回,翻身回房··他写起寒假作业,没写几页就有点不专心,在草稿纸上画蚂蚁,他喜欢那只有点红的,就拿红笔涂色,又拿黑笔盖了一层,效果不佳,他稍稍懊恼。
没几天就到新年,天气更冷,士乐每天都去看看那已被他哥哥遗忘的蚂蚁群,它们生命力很强还没被冻死,士乐就把它们移到自己窗户底下来,打算再过几天,藏到自己床底。
他正看那些蚂蚁,远远望见有辆银色轿车开过来,再熟悉不过的车牌号,是他爸回来了·他连忙关上窗,又贴在门口听动静··“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是唐太太下楼来,看着自家先生,颇有点惊喜。
于明先原与她说,海外事忙,多数要在国外过新年,她还打算定个机票,带上儿子与他海外相聚,没料到他先回来,倒省来回要费的心思·说到底,新年总要在本家过才好。
她叫士礼下来,于明先抄起自己胖乎乎的大儿子来,“你又重了,阿礼·要多运动·”好歹五年级了,自尊心强起来,对胖瘦美丑有了概念,士礼气他爸哪壶不开提哪壶,蹬着腿从他爸手里逃开。
“喏,给你买的·”他爸从行李箱里拿出件蓝色羽绒服来,“你好穿吗”把小胖子士礼气走以后,他问,“士乐呢”·唐太太知道他必然也买了礼物给那小子,心里虽不开心,好歹节里,说话也没平时那么不饶人,“在他房间呢。”
第2章 第 2 章·他们这幢两层别墅,于家夫妇与士礼住在二楼,士乐与家里一个老佣人住在一楼·唐太太这样安排,无非是想将士乐与他们一家三口隔开。
平日里,也不让士乐出来见客,于家二少像个名存实亡的头衔,被人只在嘴上提起··于明先走进士乐小小的房间,唐太太自然不会跟进来,他拿出一件和刚刚一个款式的红色羽绒服到小儿子面前,“士乐,爸爸这次去国外,给你和哥哥带了两件一样的羽绒服。
你换上,看合不合身·”他每每带东西回来,总是给两个儿子都备上相同的,但却从不在士礼面前说,我给你与弟弟买了一样东西·他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总在这个小儿子面前,做出并无亏待他的表现。
士乐自然也不会发现,他从看见爸爸的车回来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地坐在位置上,在寒假生活上写写画画,分心去听大厅里动静,直听到士礼上楼,大厅里没了声响,他就正襟危坐,心里紧张地等着他爸爸。
他接过那件红色羽绒服,蓬蓬茸茸一大件,他先是小心抱了一下,再把家常穿的棉外套脱了,换上这件看着就略大的羽绒服·他又瘦又小一个,袖子衣长都过头,像埋在衣服里了一样,他倒还是笑着,甩了甩遮着手的袖子。
于明先着实有些懊恼,想着小孩子长得快,总以为士乐比士礼差一个身量最多,没想到回家来他还是没长多大,豆芽菜一般,“不称身,是爸爸搞错了·”士乐倒不嫌,他喜欢这件大一号的羽绒服,像裹着条被子在身上,很有安全感,他摇摇头,“很暖,我很快就长高能穿了。
谢谢爸爸·”·于明先摸摸他的小脑袋出去了,唐穗看他不大高兴的样子,问了一句·“士乐总是这么小,总不见长·”他心里自然不疑妻子平日里在吃穿上有苛待士乐,不过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唐穗微愠,“你是觉得我没照顾好他,每天都是一桌吃饭的,我还能怎么样·”他忙劝慰,松搂住她,“到底是早产,先天不足·”“是她非要与我争个输赢,如今好,孽落到她儿子身上去。”
唐穗轻轻挣出丈夫臂弯,他们讲话始终不提士乐妈妈姓名,都只用个她来代替,但说的是谁,都心知肚明··三十晚上的年夜饭,一家人一起坐着,他们家老佣人,打小照顾唐穗,士乐士礼叫她一声阿婆,也是烧完菜和他们一起吃饭。
夫妇俩有点为昨天的事不开心,饭桌上不多言语,士礼瞧出来些,却不知怎么劝,只顾着埋头吃·士乐有点神游太虚,他们平常吃饭,唐太太总是把他当作空气,看也不看他一眼,今天不知怎么眼里有点尖锐意味,频频看他,他心里有点怕,也只好去想点别的,想起他那只小蚂蚁来。
·于明先看士乐只是扒饭,菜不吃几口,剔下一整只鸡腿,夹到他碗里·士乐本心不在此,碗里突然多了个油亮亮的鸡腿,便有点诧异地看了他爸爸一眼·于明先见他怯怯的样子,很有点心疼,不免嘱咐他,“小孩子多吃点,才长得快。
你看哥哥,从不挑食,才又高又大·”他应声点头,笨拙夹起那只鸡腿,一小口撕咬起来··都没吃半个,唐穗开口,“是啊,多吃些,长得快点,否则别人以为你在家受欺负了。”
士乐望了唐太太一眼,她双手抵在下巴上,像看戏一般看他,缓缓笑了一下·士乐嘴中的肉越嚼越慢,不论是她的眼神或是语调,都叫他食不下咽·他听不出这话里意味,却直觉难受,脸涨得通红,不敢再看唐太太一眼。
·他又想起那只有点红的小蚂蚁,他若是那只小蚂蚁,现在就可以从这桌沿溜走,一颗米就吃得大饱,身边的同类也和自己差不多体型,没人叫他长得多大才好。
他一直想着这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鸡腿,后来又吃了些什么,吃了多少,别人又对他说了什么话··第3章 第 3 章·直到收拾起碗筷,碗碟叮铃哐啷碰起来,他才大梦初醒。
和士礼坐在沙发两端,看起春节联欢晚会,看着电视机里人蹦蹦跳跳,唱歌舞蹈,好像很开心似的,他倒很弄不明白,过年这一天有什么值得人快乐·不过还是吃饭,看电视,睡觉,今天又无端被唐太太说了一通,只觉得还不如平常。
士礼不知看到什么大笑起来,他也翘着嘴佯装开心··快到十二点时,于明先带着他俩去家门口放炮,唐穗就倚在门边看·士礼被那炮声吓了一跳,今年的高升不知怎么特别响,于明先喊他去点,他免不得战战兢兢,抖着手去点,一下没点上,他就扔了打火机跑了。
“没点上呢还,再去再去·”于明先把躲在后面的士礼拦腰抱到炮前,握着他的手点,总算烧着,刺啦一声,士礼抿嘴,捂起耳朵半眯着眼看,他本来就不太喜欢弄这些,又不是每个小孩都爱看烟火的。
后来又让士乐去放,他倒不怕,不慌不忙地点了一串鞭炮,还玩了许多仙女棒,抡着胳膊拿那烧着的仙女棒的火光画圈·他这才悟到,平时虽也做之前那些事,但是不会放炮,凡过年过节才会做。
他还是很喜欢听将人耳朵都快炸聋的炮声,就在这几分钟里,人可以什么都不想,烦恼不快通通忘掉,除了自己心里声音,别人说话一句都听不见··年初二,与于家夫妇都交好的一家人来他们家里玩。
一家三口,有个小孩和士礼一个年纪,叫黄加乐,眉眼间肖似他爸,生得剑眉星目,只不过年纪太小还没长开,还显得幼稚·他与士礼是难得同龄伙伴,玩得很好,来于家也不是一两次,士礼领他每间房都参观过,除了士乐的房间,路过也只说是他弟弟住的,讲他并不太喜欢见生人。
加乐每每来,都忍不住去看一眼那间他从没去过的屋子,对士礼的弟弟很是好奇,但是他们一家人都不爱提起这个弟弟来,他也只好将满腔好奇按下,只是总想着说不定有机会可以见见士礼弟弟。
正巧,这天士乐去厨房参观阿婆做各种花样的包子糕点,门没关严,露出一隙来,这一条缝慢慢越来越宽,加乐趁士礼不在,大人们都在院里讲话的时候,悄悄走到士乐房间门口,还敲敲门,也没人回应,他就立在一边,从打开的门缝里瞧这小房间。
士乐有一套秋冬的校服刚好挂在窗户边墙上,上面还有他的名牌,写着三年级六班,瞿士乐·他默念这名字半晌,听见大人叫他,就边想着这事,边答应着出去了。
士乐看完阿婆往糕里填豆沙馅,顺带着吃了一个鲤鱼样的糯米点心,捏着甜食碎屑准备回去喂蚂蚁·他听见钢琴声,知道约莫都聚在楼上听士礼弹琴,就打开窗户,准备攀下去。
过年这两天事多,他一直忘记把蚂蚁拿到房间里来,只是将它们掩在自己窗根下一片灌木丛里··他一脚还没跨出来,就听见有人问,“你这是做什么呢”他吓了一跳,在窗台上晃了两记,没能坐稳差点摔下,就觉得底下有人托了他一把,他才堪堪跨坐在窗台上。
转过头去,是个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他眉毛略浓,模样有点怪凶的,士乐心里慌张,但还是低低说了声谢谢··“没事,没事·”加乐摆手,他声音语调很是爽朗,把士乐扶稳后,又问了他一遍,“你在做什么”“我,要去喂蚂蚁。”
士乐索- xing -爬回自己房间,靠在窗口和加乐讲话·“哪有蚂蚁”加乐往地上看,水泥地空空如也,“怕不是被我踩死了”他连忙抬脚,也没看见蚂蚁。
他复看向士乐,他笑着,右颊有个酒窝,面庞莹白,像是什么小动物,很乖顺的样子·加乐有点傻,两手扒着窗沿,“蚂蚁呢”士乐指指那灌木丛底,加乐从那底下掏出一个大盒子,像是挖到宝,心中惊喜,“你把它们藏这儿吗”·士乐点头,探出身从加乐手中接过盒子,把准备好的碎屑投进饲料孔里。
两个人都和看珍宝似的看这些蚂蚁运食,看了一会加乐说起,“你就是士礼的弟弟,你叫瞿士乐”“是音乐的乐,不是乐·”士乐还是看那些蚂蚁,尤其是他的小红蚁。
第4章 第 4 章·加乐一听,有点失落,他原以为士乐与他一样,也叫乐乐,他是藏不住话的,“我还以为咱们挺有缘的,你叫乐乐,我也叫乐乐·”他隔着盒子拿手指戳戳那群蚂蚁,面上也难掩失望心情。
士乐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总不好把名字改了,只能编纂故事骗他,“我以前也叫乐乐的,是后来才发现这个字读乐,但大家都叫遍了,所以叫我乐乐我也答应·”“是吗”加乐总是这样,对一件事在意不到三分钟,心情变化地很快,士乐这样一解释便不疑有他,觉得和士乐很投缘,想知道他更多事,“那你喜欢蚂蚁呀”··士乐点头,他很少在家里和外人讲话,这还是头一次,又遇上的是一个话唠,问题多多,他不回答也不礼貌,和加乐讲了好一会话,不知不觉就透露了他想做一只蚂蚁的事,说完后悔,觉得自己这想法很傻,不太敢看加乐表情,怕他笑话自己。
“蚂蚁怎么想做蚂蚁要做也要做老虎·”他笑了两下,大概是想到自己做了老虎的样子·士乐看着那群蚂蚁把刚刚的碎屑都搬上去,才这么一点糖糕碎屑就可以掩住几只蚂蚁,“因为蚂蚁小小的,我也想变得这样,小小一个。”
加乐看他,想不通这道理,难道不是人人争做大人物,刚想仔细问他,就听见有人喊自己,他跳起来两臂撑在窗台,朝士乐说,“那我以后可以喊你士乐吗这样我们就有一个一样的字了。”
士乐想他们或许再也遇不上,笑着点头答应,“当然可以·”“那拜拜”他落回地上,说不出来的开心··回家之后还回味今天和人讲的那几句话,看的那几只蚂蚁。
他妈见他总是傻乐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他把和士乐遇见的事当作秘密,只是答非所问,“唐穗阿姨怎么好像不喜欢士礼弟弟,不让他出来玩”这话问的黄太太很尴尬,加乐今年十一岁,正是什么事都半懂不懂的年纪,又很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私生子这一名词,黄太太不知如何与他讲,成年人造出来的龌龊,与小孩子有何干系··她也不愿意瞒着儿子,只是避重就轻,“因为士礼弟弟不是唐穗阿姨生的。”
“那他的妈妈是谁,于叔叔有两个老婆吗”黄太太一时被他问得噎住,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正巧电视在放情深深雨蒙蒙,她举例说如同依萍和她别的兄弟姐妹,也不是一个妈妈,“但这是以前,现在是不行的。”
·加乐看着电视,听完他妈妈这一番解释,早被绕了进去,正想在问问,就看见陆茹萍喊她的小狗乐乐,他瞪圆了眼问,“为什么她的狗也叫乐乐,我也叫乐乐。”
这是又一个难题,黄太太感叹她儿子这三分钟热度,上一分钟追问这复杂人际关系,这一分钟就担忧自己和一条狗同名了··他哼哧自顾自生了一会气,死盯着那条和自己一个名的小白狗,看了半天,问,“妈,这小狗什么品种,我能养吗”他妈妈无奈苦笑地摸摸他的圆脑袋,只期盼他将来不要这样事事都不上心的好。
第5章 第 5 章·新年一过完,于家两个小孩子就都上学去了·士乐和士礼读得不同小学,自然也是唐太太主意,也不希望士礼与他有过多交集·不比士礼读得民办小学要每天乘校车去,士乐在附近的二小读书,他7点钟起床,吃完早饭穿两条马路就到了。
他自然也知道读书重要,奈何总是思想散漫,成绩平平·他觉得他大约是不适合读书的,平常他同学与他讲话,说昨天电视放到哪一集哪个情节,他没看过许多话也插不上嘴,只是默默听着别人讲,他想他大约也不适合讲话。
反正,读书上学是很乏味无趣的一件事··他撑着脑袋听老师教应用题,说的是追赶问题,倘或一个人先骑车走了,后一个人开车,要多久才能赶上先前那人·他拿笔算了半天,没算出名堂来,又画了图,画了一辆自行车,一辆轿车,然后在起点画了一只蚂蚁。
他同桌估计也是算不出,屁股坐不住,东瞧西瞧的,看士乐画的那图,赞到,“诶,你这车画的不错,这后面怎么还有只蚂蚁”士乐把蚂蚁擦了,简单画了个小人,“画错了,想画人来着。”
他们俩窸窣讲话,被老师批评了一通··离下课还有十一分钟,离放学还有五节课,他着实有点惦记起自己的那些小蚁·前两天他就悄悄把它们挪进了房间床底,白天上课,他总担心被唐太太发现,回家前总是惴惴不安,进门就往自己房间钻。
等过了这个月天气就会渐渐回暖起来,到时候他再把它们放在外边,也让它们看看春天样子··三月初的时候,快到士礼生日,于明先特特从外面赶回,本想着热闹办上一场,士礼却不大愿意,嫌人多太吵闹,宁愿就买个蛋糕,家里人一起就行。
于是那天士乐也难得坐到士礼生日台面上来,以往人多的时候,他都闭门不出,何况是士礼生日聚会,热闹里的热闹·士礼的生日蛋糕足足两层,铺满各色片好水果,从前士乐见到的都是给他拿到房间里吃的分在碟子里小小一块三角,裱花的奶油都糊成一片,看不出原来是花还是波浪。
今年就他们一家人过,于明先却按着旧例买了一个诺大的蛋糕矗在中间,显得有些好笑·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少话,士礼十一岁年少老成,总板着胖嘟嘟一张脸,一副大人面孔,士乐还小,呆呆的不是神游就是傻笑。
最后唱起生日歌来,只他鼓掌喊着让士礼许愿,原不过到头来是他一个人白忙一场··他与唐穗三十岁才有的士礼,当时年代已算晚育,他为了自己事业焦头烂额,事事不得不依靠唐家支持,唐穗一家都很宠爱这个小孩子,想要士礼随了唐姓,他有什么能力拒绝。
那时想着总会再有一个孩子,结果发生那些差错,到头来两个儿子竟没有一个和他姓的··他如今站稳脚跟又如何,家中无人与他亲近,这才是人到中年真真切切的悲凉。
他知道如今让士礼再跟他姓已无可能,只是士乐·但要和唐穗提及,必要先提士礼,如此才好退一步,要士乐姓于··十五年婚姻,变成一场□□裸博弈··第6章 第 6 章·于明先还未开口说几句,唐穗已领会他话里意思,“你想让士礼和你姓别说我不答应,我爸妈也不会同意。”
她永远这样,依仗着家中力量,每每谈到这些事就要将她父亲搬出·于明先却不是当时那个还得看她父母眼色的年轻人,本想好好劝她,却对她十数年如一日的娇蛮生厌,他语气不好,生硬地说,“那就让士乐改姓,他和你家再无瓜葛了。
你爸妈也管不着他姓什么吧·”··唐穗原是躺着的,听见他说这话,立刻坐起,居高临下地看他,“你要他和你姓,是想他将来接了你的班,你要明白,他本不该活着的,他身上的是从士礼这里分出去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又胡乱揣测·”唐穗索- xing -翻身下床,“你想也别想,他不能姓,士礼也不能姓·你现在后悔,这个孩子受的锉磨都本该是你和她要受的。”
她话说的掷地有声,身体却无力摇晃,一想到她丈夫和别人曾在一起,浑身痛到极处··唐穗跌跌撞撞下楼喝水,走到大厅发现士乐房门底下仍有一隙灯光,往常她并不会多管,只是刚刚提起,她想起士乐妈妈。
唐穗推门而入,看他小小一个盘腿坐在床角,怀里抱着一个蓝盈盈的盒子··士乐从未想过是这样的场面,他想过一回家来蚂蚁就被唐太太发现,她正襟危坐在客厅沙发,将自己一顿大骂,而不是眼下她站在门口,冷冷问他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士乐呆住,觉得脑门边有一条经不断抽动,他几次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手指死死按在玻璃盒面上··不论再怎么紧握手中,他的力量始终太小,盒子被拿到唐太太手中,她放在灯下细看,竟是几只蚂蚁,她才想起来这是年前有人送给士礼的蚂蚁工坊。
“怎么在你这里,士礼给你的吗”她质问,士乐已经缩在墙角,苍白着脸,盯着她手里的盒子,一刻不动··士乐咬着下唇的肉,吸着鼻子用力摇摇头,他不敢去看唐太太的脸色,只听到她说,“既然没给你,那就是士礼的。
是他的,该他的,你一分也不能要·”士乐松开牙关,大张着嘴呼吸,他想说一句那是哥哥丢下的,可当他抬起头,看着唐太太,死忍住的眼泪淌下来,世界变得模糊起来,灯光,桌椅,那些他还没来的及放回屋外的小蚂蚁,通通融成一片,从他眼睛里滴下来。
世界又清晰起来,唐太太站在他面前,一句句告诫警示,让他无处可避,只能把眼泪擦干,浑浑噩噩点头·每到这时,他都想做一只蚂蚁,躲在随便哪个角落,只要有地方愿意让他躲一躲。
唐太太数落完他,将灯关上,黑暗中士乐就抱着被子靠在墙边,他发了好一会呆,什么也不去想,眼泪就聚在眼眶底下来回,终是熬不住,他埋头低低在被子里啜泣·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妈妈,从没有见过她,连照片都没有一张,她是没有形体的一个称呼,士乐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轻声喊她,好像只要这样叫她,心里就没有这样难过。
士乐妈妈,对他,是遥不可及的神,平生不会相逢,只有放在心里念··唐穗气冲冲走出士乐房门的时候,士礼就站在楼梯上看她,他不知怎么被吵起来,也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
他走到厅里,轻轻喊了一声,“妈·”唐穗看着他胖乎乎的脸,无法遏制得紧紧环抱住他,士礼揽着她的腰,慢慢地拍,他在她怀中闷声说,“那是我不要了的。”
唐穗手中的盒子跌在地上,她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心爱事物,要用尽全力抱在怀里,才能不叫任何人夺去·士乐如此,她也如此,人之常情··第7章 第 7 章·士乐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睡过去的,人就是这样,再伤心也总会睡着,哭泣忧伤消磨大半血肉精力,起床时难免头脑发懵,他就这样刷完牙吃完早餐,一如既往的去上课。
直到看见阿婆拿着一堆垃圾往外面小区的垃圾桶扔,黑色的塑胶袋口露着一角,士乐瞥见那里面是他的蚂蚁··昨夜的事又一股脑儿得回来,他再也没有办法将它们拾回来。
士乐背着书包,呆呆站在绿色垃圾桶前,阿婆见他样子不好,关怀到,“站在这里做什么,上学要迟到唻·”“阿婆,这些垃圾,最后被扔到哪里去”“总归是垃圾场。”
“垃圾场垃圾场会怎么处理它们”“垃圾场么是要把垃圾压压扁再处理的·”她看看士乐,表情不好,不大开心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丢在里面了”他凝视着那一角,春天马上就来了,它们却要被压瘪,不知道和什么别的垃圾混在一起。
士乐难过,沙哑着说,“我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扔在里面了·也不是我的·”·阿婆听他这样一讲,连忙把袋子打开,问他,“是那一样,看还找不找的到,找到了就拿回去好好保管,不要再丢掉了。”
士乐从垃圾袋里拿出那个盒子,打开投饲料的口子,把蚂蚁统统倒了出来,它们甫一出来,就四散开,谁也不留念·士乐想找找那只小红蚁踪影,地上早就一干二净,哪里还有蚂蚁。
他拍拍手上的灰,仍旧把盒子放回垃圾袋里,朝阿婆说,“不是我的,就不会丢了·”在这个晴朗的还未完全回暖的冬日早晨,一个平平无奇的上学日子,蚂蚁从他脚边逃开,士乐了悟一个道理,只要两手空空,就不存在失去,他不拥有分毫,自然就无人来夺。
他想,小红蚁也许就会在屋子外这片院子里盘桓,也有可能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他的思想附着在它身上,无论如何都不会与他重叠,它是另一个士乐,不会去上学,不会躲在房间,微小自在地生存在世界的其它角落。
这个学期结束,唐穗要带士礼去美国呆上一阵日子,她也不瞒着他,很直接了当地和士乐讲了其中道理,“我带着士礼去国外,你爸也不在家,你就和阿婆好好住着。
我不见你,你不见我,大家爽快·”士乐点点头,他偶尔觉得唐太太在他面前反而才更加真实,她不再装着大度礼貌,总是摆着高贵世家小姐模样,仪表堂堂得和自己儿子四手连弹,她会恨,她会嫉妒,这才是完整的她。
士礼自暑假开始,就节食跑步,他要看的电视节目在新闻联播结束之后,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在院子里慢跑减重·唐太太在的时候就由她来算时间,她但凡出去和别家太太交际,就全权由士乐负责。
·士礼先慢走热身一会,不久士乐就会从他那扇窗户探出脑袋,喊到,“哥哥,新闻联播开始了·”士乐也不爱看新闻联播,他会杵在窗边,撑着下巴,数士礼今天跑了几圈,他有时候能跑个十圈,最多跑过十二圈。
跑起来,脸上肉都在颤抖,士乐觉得他不必这么努力,他从不认为士礼这样就模样不好了,他只是脸圆一点故看着胖,没有轮廓才更显他温和··第8章 第 8 章·大概跑了一半的时候,士乐去给他倒了一杯水,“喝水吗哥,休息一会吧。”
士礼喘着,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你,拿过来·”士乐就颠颠从自己房间出去,走到他那已经说不出话的哥哥身边递水,士礼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又深呼吸几口,才缓过来,看士乐要捧着杯子回去,士礼喊住他,“就放在这边秋千架上,你也别回去了,总是窝在房间里不好,也一起走走。”
兄弟俩就围着院子慢悠悠打转,他们很少在一起说话,比起唐太太的不屑,爸爸的过分关怀,士礼对他很普通,他不忽视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不重视他,将他视为眼中钉。
他们差着两岁,住在不同楼层,被有意得隔开,却总能说上话··“我看你今晚也没有吃多少,只吃了半碗饭,晚上就少跑一会儿吧·”士乐看他一额头汗,浅灰色短袖背后洇开一大块,有点担心他是否过头。
士礼拒绝,“要做就不能偷懒,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否则每日定下多少就要按时完成·“他说这话老气横秋的,配上他圆嘟嘟的脸,怎么也不让人信服,但士乐点点头,“可我见你很累,以前很喜欢吃的菜现在也不吃了。”
“很多事都不喜欢·”士礼望着前方,天已经全暗下来,只能靠着家里的灯看清前路,“我不喜欢跑步,也不喜欢弹钢琴·阿乐,很多事不喜欢也要去做,不能想理由。”
他和他妈妈很像,很多时候都选择隐藏情感,表面在笑,实则隐忍痛楚··士乐并不能完全明白,懵懵懂懂点头,听见士礼问他,”我和妈要去国外,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忽然许多想法涌到脑子里,晚风袭来,把他略长的头发吹乱,士乐双手抹了一把脸,“没有什么想要的。”
士礼看他一眼,又说,“国外有很多新奇东西,吃的用的玩的,活物也能买·”士乐只是比上一次他问的时候,更爽快的拒绝了,他摇摇脑袋,“没有特别想要的,我什么都有,也不缺什么。”
说完转身跑走,“哥哥你快跑吧,新闻联播都要放完了·”·何止士礼母子,他也不外乎如此,两手空空也要强装抱个满怀··士礼看他匆匆背影,又跑起来,他那晚是实实在在地将整件事看完,士乐不过是拿了他不要的东西,他早就把这些蚂蚁抛诸脑后,他妈妈也只是为了他,谁也没有错。
他没有能力去安慰妈妈,就只好想办法安慰士乐,但他又不擅长讲话,即使是面对至亲之人,更为尴尬·谁能想到,他也不过刚刚小学毕业,就在这种复杂问题里不知如何转圜。
翻来覆去地想了这一阵,竟也不知跑了几圈,士乐从他窗户探出来喊,“新闻联播结束了”士礼这才慢悠悠停下,呼哧呼哧走了两步,往家里走,士乐忽喊出声来。
“今天破纪录了,跑了十三圈”·“是吗”·他在夜色中,弯着嘴角,微微笑了··第9章 第 9 章·电视上正重播情深深雨蒙蒙,正好是依萍跳江那一段,加乐坐在沙发上看得起劲,他妈妈在厨房里正洗着碗问他,“士礼这个暑假要去国外,刚刚唐穗阿姨打电话问你要什么礼物吗”电视声音嘈杂,加乐目不转睛地反问了一句,“什么谁去哪儿”·他爸爸坐在客厅看报纸,瞄一眼他,重复到,“士礼,要和他妈去国外,问你要什么”加乐看了两眼电视,走到客厅里坐下,“什么时候去,我还有几本书要还他。”
他妈妈甩着手上水珠出来,“就这几天了吧,士礼没与你讲过”·他眨巴着眼,“好像,好像放假前讲过,但是我不太记得了。”
他爸妈十分无奈,加乐妈妈开口,“才放假一个礼拜,你就不记得了·”他憨笑着挠挠后脑勺,“光记得玩了,嘿嘿·”他爸爸叹气,“也别总想着玩,下学期就要上初中了,也看看书,预习一下。”
他倒是即刻答应点头,估计不过三天,早就忘了·黄家夫妇也不爱逼他看书,觉得这事要他自己愿意,才学得进去··他不一会打电话给士礼,他在那头颇有点喘,“什么事”“你干嘛呢,听着很累的样子”士礼忍不住抿嘴,加乐说话永远七拐八拐,说不上重点,废话连篇。
他直接绕过他这个问题,“你有事吗”他倒也不在意士礼没回答他,问了他出国的时间地点,又说了要还书的事··士礼问他要什么,他想来想去半天不讲话,过了一阵说,“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对了,你弟弟和你们一块去吗”士礼倒讶异起他问士乐的事情,“不去,怎么了”“不怎么,想起来就问问。”
他也不知怎么,刚刚还在头疼要士礼给自己带个什么稀奇玩意好,不知不觉就想到他那个喜欢蚂蚁的弟弟··“不说话,我挂了·”电话里一阵嘟声响起,他还拿着听筒,不知道那个乐乐在干嘛,那群蚂蚁怎么样。
自唐穗和士礼走后,整个屋子只剩他和阿婆两个,有时候阿婆出去买菜倒垃圾,这栋两层小别墅里只有士乐独自呆着·人去楼空,他却还是在自己的小房间,没必要就不出去。
没了蚂蚁,他百无聊赖时时空想,呆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去客厅里喊两声会不会有回音,但始终没去尝试···暑假作业要他们阅读经典,他正看带插画的水浒传,偶尔觉得没意思时就临摹里面的图画。
忽然不知什么敲他的小窗,他还以为自己恍神听错,几下之后听见有人叫,“瞿士乐,瞿士乐·”他喊得是快乐的乐,士乐打开窗户,果然是过年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小哥哥。
他们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加乐先笑起来,“诶,我刚刚按门铃怎么都没人开”“家里没人,我刚刚走神大概没有听见·”“没人”他把手上两本书放在窗台上,“士礼不是明天才坐飞机”士乐答道,“哥哥上礼拜就走了。”
“是吗”他记错时间,把下礼拜听成下下礼拜·“你等哥哥下月回家再来找他吧·”士乐好心建议他,他倒无所谓,“我找你也是一样的。
你乐意我找你玩吗”加乐仰着头朝他笑,露着一口白牙,灿烂的和今朝的大晴天一般笑容,士乐怎么拒绝得了··“那我能进你房间和你说话吗”士乐点头,刚想给他去开门,他倒就着双手撑在窗沿上的力气,从窗户外翻了进来,落地不大稳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地板上,加乐出了洋相也不害羞,拍拍屁股又傻笑几声。
第10章 第 10 章·他对士乐这间小小的居室向往已久,一直想进来细瞧瞧,今天终于有机会得见·加乐坐在士乐的书桌上,环顾一周·没有多少东西,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他连个床头柜都没有。
从前挂那套秋冬校服的墙挂上了夏季的短袖,他桌上还摊着暑假作业和一册水浒··他们原隔着一堵墙,如今加乐翻过来,士乐反而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话,见他一直看着四周,就如同有什么秘密被窥破。
“乐乐哥哥,你,你要喝水吗”加乐反应过来,笑嘻嘻说了句,好啊··士乐这才有了喘息机会,出门给他倒了水,加乐接过,“以后就叫我加乐得了,不用喊我乐乐。”
“为什么”士乐眨着眼仰头看他,一派天真·加乐犹犹豫豫,“嗯,因为,因为,我发现陆家的狗也叫乐乐·”“陆家”“嗯。
你不知道”加乐放下水,跳下书桌,“你没看过情深深雨蒙蒙吗,电视上一直在放·”·士乐摇摇头,他本身对看电视没多大兴趣,只是吃完饭所有人都会坐在客厅看电视,他也不好一个人回房,久而久之才养成习惯,到底是没兴趣,遥控器从未到过他手上。
士礼在,他就跟着看一个机器人动画,电视里两个机器人打来打去,谁好谁坏呢,因为不专心,看了几个礼拜没得出答案··“那你最近在看什么”加乐问他。”
天天饮食·“他最近常和阿婆一起看这个教人烧菜的节目,看厨师讲什么是滚刀块,什么肉要怎么切·资深琼瑶戏剧爱好者黄加乐哪里知道这些,他看的都是你侬我侬,永挨不上油盐酱醋。
“那,那个电视剧讲的是什么”士乐一开口问,他便来了精神,细讲起其中爱恨情仇,滔滔不绝,直把一杯水喝完才讲了两集不到的剧情,士乐听得一愣一愣,“嗯,所以他们几个就都认识了。”
“对”他还想喝水,拿起杯子才发现没有了,士乐要再给他去接,他这才羞惭起来,摆摆手,“我是不是话太多了,说得你也不一定愿意听。”
士礼就总说他废话多,经常打断他话头,他心里也明白,但是纠正不过来··士乐摇头,“没有,我愿意听·我没有看过这个电视剧,这样听来,还很有趣。”
他之前也偶然听见他们班上女孩子讨论,只是自己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今天听加乐这么一讲,说起那个和妈妈相依为命的依萍,心里不知什么滋味·也是第一次,有人与他如此认真地讲这么多话,从前那些一个人独自发呆的时间,盯着空白的墙面,被加乐手舞足蹈地填满,被一个这样热忱开朗的少年。
加乐快活地笑起来,“你愿意听,我明天再来啊·只是会不会耽误你做功课·”他扫一眼士乐的暑假生活,空着几道应用题,“追击问题”士乐点头,他还是不擅长这类题目,不擅长学习,想要遮掩起来,加乐蹲下身,抽过一张他桌面上的草稿,刷刷算了起来。
·他不过一会就做完,他讲电视情节怎么样,讲题就也一样的细心,力求每一处都说上一说·士乐按他教的写完,听见加乐问,“这是什么”那草稿纸背后是他临地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一图,“这是我按着书上画的。”
加乐拿着纸颠来倒去地看,“画的真好啊·”·他站在窗边,举着士乐的画,夏日耀眼的阳光透过纸张渗到脸上,他的脸廓是柔软的金色··第11章 第 11 章·这像是夏日里一场斑斓绮丽的梦境,加乐坐在他的窗台上,背后院里的草木疯长,绿色的一片,在炎热的风里微微摇晃。
他摆着白皙的手臂,说着明天见,翻出窗户,衣角与头发飞扬起来,他的发梢在阳光里呈一种金棕色,是否缺乏某种维生素,士乐这样想着,也举起手朝他用力摇晃··他陷入了这样的一场梦,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中午吃饭,偌大的客厅仍旧只有他和阿婆时,他才堪堪醒过来·他度过了一个心不在焉的下午,吃着一瓤不甜的西瓜,看着空调吹风口下系的彩带飘来荡去,他睡过去,日落西头才醒,没有做梦。
晚饭后,士乐坐在沙发上和阿婆一起看天天饮食,“阿婆,最近有没有放情深深雨蒙蒙”“这个老早就放完了·”阿婆拿着遥控器换台,“说不定有重播。”
转了一遍没有看到,也许是在放广告,就这样错过了,看回天天饮食·阿婆问他怎么突然要看这个,他不答话,等到电视里鸡肉下锅发出滋啦油声,他说,“好像睡觉时听见有人看这个。”
·“你那是做梦了·”·加乐跑回家手里还拿着出门时带的两本书,他妈妈问,“怎么没还上,还是忘了还”他嬉笑着,眼睛亮着,“士礼不在,出国去了。”
“那你今天白跑了一趟·”,黄太太从厨房里端出菜来,“还去了这么久·你爸不在,我没烧什么,快洗手吃饭·”·他洗完手,坐在椅子上,脸上还挂着刚进门的笑容。
“吃饭啊,你傻笑什么呢”他妈夹了一筷子酱爆茄子给他,加乐问,“妈,这是滚刀块吗”“哦·”,黄太太讶异到,“你怎么知道的”他嘿嘿笑了两下,“今天有人告诉我的,不规则的大块蔬菜可能是滚刀块。”
“谁说的”“士礼弟弟·”,加乐吃完那筷茄子佐饭,“他可有意思了,人还很乖·”“是吗你今天见到他了”黄太太问他,他就在那喋喋不休讲士乐好话。
于家向来是能不提则不提士乐,几次上门也没有见过这孩子一面,黄太太并不计较他的出身,有时偶尔从唐穗口中听到,仍感慨这件事对他们一家各人的伤害,孩子更是无辜。
加乐还在那儿自顾自讲着,听见他妈妈说,“他比你小,你更该好好照顾他,别总是想着自己开心·”“我没有啊·”,加乐放下碗筷,“我明天还去找他呢。”
小孩子便是这样,交朋友不管人际利害关系,只凭着一腔喜爱··“士乐,士乐·”,他一打开窗,加乐便趴在那里仰头看他,这原不是一场梦。
“我能进来吗”,士乐这次也不去开门了,任由他从窗户走,他翻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动物百科·士乐给他搬了把椅子坐,又倒了好大一杯水。
加乐谢过,就忙不迭地翻开那本厚重的百科,“你看,她养的狗就是这样的狮子狗,白色的·我也想养,不过我妈说我肯定养不好·”书册上印着一条长毛的小白狗,士乐仔细看了,抬头问,“一摸一样,也叫乐乐吗”“这怎么可能。
一定是从哪里搜集来的图·”,他喝口水,像猛然想起些什么,“你养的蚂蚁呢”·第12章 第 12 章·“丢了·”,他语气平平,就如同提起早间吃了什么一样,“有一天回来看,它们可能从放饲料的小孔里跑丢了。”
“一只也没剩下”“没有·都不见了·”他这样硬拗轻松作态,可惜不过才十一岁,眼底里失意遮掩不住。
他低着头,加乐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等他吸吸鼻子说,“我没关系,之前电视剧说到哪里了”加乐撑着脑袋说,“讲到他们一块去救一只老太太养的猫。”
加乐讲得很慢,故意把情节说得很细,更显生动,尤其是描摹其中的笑料处,绘声绘色··这次没能把水喝完,就讲完两集剧情,士乐还看着他等着后续,加乐拿过他的暑假生活,“有什么题不会的吗还是追击问题吗”“不是。
还有一点别的·”说起学习,士乐略显羞怯,他的数学部分极差,昨天加乐手把手教他会了几道,今天自己做又不行了··加乐拿过草稿纸,左右看了一眼,雪雪白一张,没有士乐的临摹作品,只有几个乱七八糟的方程在上头,他接着一个写下去,告诉他错在哪里。
临走前,士乐送他到窗边,他挠头笑笑,“我是不是很傻,有门不走·”士乐急忙摇头,还没开口说话,他自嘲起来,“算了,我妈说我猴子投胎来的,猴子哪里管门窗的。”
他翻身下去,走到一半时回头,士乐还倚在窗边,看见他转过头就又举起手来摇,加乐觉得他比平常人更白一点,又十分痩,脸颊上都没有肉,一双杏眼却大大的,没有多少神采,略显病态。
可他靠在窗台上,弯着眼角,暴露在七月骄阳下,细瘦的胳膊一挥一挥,加乐忽然猛冲回去,把士乐吓了一跳,“有什么东西忘了吗”他摇头,“你要多吃一点,可不要挑食了。”
士乐懵着答应,加乐一定要他发誓,他就并着指头说,“我保证不挑食,什么都吃·”·加乐这才放心转身走了,胸腔里心脏鼓胀,像什么东西填充,他快步跑了好久直到累了才慢慢缓下来,想着士乐答应明天见,答应好好吃饭,他握着拳头自觉还能一直跑下去,跑到家里也不是问题。
可云都出场了,士乐的身量还是没怎么长,加乐每每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写作业,就想起揠苗助长的故事,想能不能捧住他脑袋,往上拔一拔·“我写好啦·”士乐喊了他两声,加乐一直没什么反应,拿笔划拉着,于是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默坐着,窗外蝉声似浪。
忽然天- yin -下来,屋内变暗,加乐才回过神问,“这怎么了·”另一个自然也迟钝地看了看,“可能要下雨了·我去找把伞,趁还没下雨早点回家。”
加乐打开窗户,空气里浮着一股泥腥味,果然是快下雨的兆头··他拿着伞在窗口和士乐道别,说明天再来,士乐看着突如其来的乌云,“要是明天看着天气不好,就别来了,很危险啊。”
最近时常有热带风暴,往往来势汹汹··第13章 第 13 章·加乐回家走到一半果然大雨倾盆,说下就下,这场雨一直没停,晚间仍旧淅淅沥沥·他躺在床上,望着窗户外,隔着纱窗与黑夜好像看不见这万千雨丝,一定要坐起来看着房间外泥塘子里的雨点。
他叹气,又倒回床上,听着雨打在窗台上,盼着明天大晴···虽没等来万里无云的天气,雨却是停了,天倒还- yin -着一片·加乐不管这些,握着昨天从士乐那借来的雨伞就出门了。
还没进到他们小区门,加乐看见一队蚂蚁从门这边爬到另一头去·他想起士乐提到蚂蚁时神情,忽突发奇想,要给他捉几只带去,身边没有装蚂蚁的容器·他又倒回去,从便利店买了一盒子薄荷糖,把糖倒在纸巾里包起来,在路边随便拔了根草就在路边赶起蚂蚁。
他这一来二去,耽搁不少时间,早过了平常他到的时候··士乐坐在窗口那儿等他,天气并不好,看着也是要落大雨的样子,加乐也许不会来,是他自己昨天对加乐说若是天气不好就待在家里,他呆呆望着,仍旧期待,期待一集电视剧情,期待解出一道题答案,期待一句“你好,士乐。”
·风卷起地上落叶,惊雷劈落,下起大雨来·豆大雨点打在他的窗台,有几滴落在他手臂,凉凉的,士乐关上窗,看着磨砂窗户上雨水变成一缕像一条条小河蜿蜒而下。
失落些什么,他并没有把任何东西握进手里,他别过头去,不再看那扇小窗··“开门·”,窗户被敲着,来人顿了一下再喊,“开窗”士乐一把打开窗户,加乐就站在外面,仍旧往常阳光似地笑,只是浑身- shi -透,海军蓝色短袖变成藏青色,贴在他胸膛上。
他先把伞交给士乐,自己再费力爬进来,一只手握成拳头,等在士乐跟前站稳时才摊开··那是一个透明的薄荷糖小盒,里面装着五六只小黑蚁·士乐接到手中的时候还暖烘烘,是加乐掌心温度,他傻愣愣地看着蚂蚁,又抬头看加乐,他甩着发间水珠,咧着嘴说,“我偶尔看到的,想着你喜欢蚂蚁,就捉了几只回来。
本来还可以再多抓几只,可惜它们总不往我盒子里走·”“我,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士乐不敢抬头,只是盯着那群蚂蚁瞧,看它们从盒底爬到盒盖子上,又掉回原点。
“我来的时候还没下雨,是捉它们的时候突然下起来的·”他从士乐手里拿过蚂蚁盒子,“你都看呆了,也好歹看看我吧,厕所在哪里啊”·士乐这才慌慌张张想起给他找毛巾,幸好今天阿婆没有出门买菜,她帮加乐找了一套士礼的衣服,再把他换下来的拿去洗了。
加乐洗澡前从口袋摸出一个- shi -漉漉的纸团塞到加乐手里,他也没说是什么,只隔着门说,“你看看里面- shi -了没有”·士乐打开一层层半- shi -的餐巾纸,里面是一把薄荷糖,有些受潮黏在一块,有些却还好。
第14章 第 14 章·明明一上午什么事都没做成,士乐却觉得很累,背后隔着一扇门,是淋浴的水声,像一场大雨,他缓缓地靠着门蹲下来,一手是薄荷糖,一手是一盒子蚂蚁。
他想看看今天几号礼拜几,暑假过得昏天黑地,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吃饭,写作业,睡觉,从哪一天开始见到加乐,认识他多久了,今天又是什么好日子··只是千万日子里普通的一天,- yin -天大雨。
他被拉进不知名的漩涡里,脑子一跳跳地疼,他想不通此中道理,加乐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或是他本来对谁都这么好,也有可能是因为士礼缘故,对朋友弟弟的一种照顾,他想得很多,想所有人所有事,谁对待他都是小心翼翼,即使唐太太,也要在意他人看法。
加乐不一样,到底哪里不同,士乐说不出大概,只觉得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他说话或笑,身边的光便充盈起来··“你蹲这做什么呢”,加乐擦着头发出来,就见他小小一团缩在门口。
士乐捧着东西站起来,他顺手就粘了一粒薄荷糖放在嘴里,“等雨小了我再走,否则澡白洗了·”他们回了士乐房间,把糖和盒子搁在窗台上,凑在一块看蚂蚁。
蚂蚁好不容易从一头爬到另一头去,加乐略恶劣地把盒子颠倒过来,它们又跌回原点,他嬉笑着,捻一颗糖吃·士乐把盒子摆正,加乐将糖推到他那边,一颗两颗的,糖快吃完,薄荷气息浓烈,吸一口空调冷风,直凉到喉咙口。
“谢谢·”,士乐趴在他旁边,用手拨弄着一粒糖,“我怎么谢你呢”他是一无所有的人,什么都拿不出,加乐歪着脑袋看他,支吾想了一会,说,“我要你一幅画。”
“什么画”士乐坐直身体问他··“什么画都行,就那天你描的那张就很不错·”他说的是第一天草稿纸上那张,早就被当作废纸扔掉了。
士乐拿过那本水浒,“你挑一幅吧,我拿一张白纸画·”加乐摸过那沓书页,随机挑了一张,全是字的,没再翻几页,则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一章··他坐在桌前,摊开一张新纸,加乐就在他旁边嚼糖,士乐紧张起来,嫌自动铅的笔芯刚用到平,以往他写着题随随便便就能摹下一张,此刻却不知道是从树画起还是先画人,但加乐就在一旁看着,他只能横下心先画出一条横线。
士乐画画时总是很专注,半天不说话,低着头,那双向来不怎么灵动的眼睛转着,或看画或看笔下,他的耳朵生得很好,加乐听他妈说过,人的耳垂藏着福气,士乐的耳垂翘着,想来有福。
“好了·”,他转过头又瞄一眼书上的图,加乐凑过来,“这就好了”士乐抖掉橡皮屑,手指捏着纸的两角,生怕弄花了刚描好的水笔线条,像递锦旗一样递给他,加乐接过放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笑着说,“谢谢你啦。”
士乐拘谨站着,搓着手说,“树给我画歪了·”“树都被拔起来,怎么能不歪·”,他望一眼窗外雨停,“我回去了。”
士乐忙把盒子拿过,“天晴就把蚂蚁放了,我没有大盒子养它们·”加乐接过盒子,翻出窗外,将盒子打开,蚂蚁就在草里逃开不见···“那个。
我想留着这个盒子·”加乐回过头,摊开手,“这个吗要来干嘛”他也不说为什么,只说,“我会好好留着的。”
士乐双手接过,把糖盒捏在手里,加乐拿过画,看着他,“我也会好好留着的·”他将画小心抱在胸前,“还有,你答应我要好好吃饭·”·士乐用力点头,在窗口目送他走。
等加乐回去,画的边角还是不免卷起,他拿书压平,最后放到一个相框里,摆在士乐没有的床头柜上··第15章 第 15 章·八月底,唐穗与士礼回家,晚饭后的电视节目又变回机器人打架。
士礼从国外回来又瘦了点,还晒黑不少,谁能想到他出去玩还是每天跑步,从未偷懒过一天·他从国外带给士乐一件大T恤,上面印着几串英文字母,和那年的羽绒服似的,士乐套上很不称身,十分肥大。
他在士礼面前转了一圈,士礼倒很满意,“就是这样,穿大一码比较好·”“是吗”士乐甩着袖子,像唱戏的,士礼帮他把一只袖子卷起一些,再走远一点看,还是很喜欢,他自己也想这么穿,只是胖人穿大衣更显胖,买的时候就是想好了士乐穿。
“这是什么意思呢”士乐挽起另一只袖子,指指他胸口的这句英文,‘That I exist is a perpetual surprise which is life’,士乐只认识surprise和life,他还常把surprise拼错。
士礼买时就想他可能会问起,特意问了他们身边的地陪··“我存在,是生命绵延不断的精彩·”·士乐复低头扯起衣服看这句句子,在心里默默复述一遍它的意义。
他笑起来,很珍重地向士礼道谢·外面唐穗喊,“士礼,加乐找你还书·”他终于从大门走进来了,士乐想··士礼刚要推门出去,加乐就进了士乐房间,士礼对他这种随便闯进别人房间的行为很无好感,抿起嘴说,“怎么不敲门。”
他嘿嘿笑了两下,忙答,“下次注意,下次注意·”边道歉,边歪着头,绕过士礼去看士乐,他穿着一件大T恤,“诶,买大了·”·“你懂什么”士礼板起脸来,向他伸手拿书,顺便把他带出士乐房间。
加乐朝士乐摆手,士乐也向他挥手,士礼看他,又转过头看自己弟弟一眼,皱起眉头,快步压着加乐就走出去··士乐坐下,仍用手摸着胸前那行字··加乐跟着士礼上楼,士礼把他还的那两本书整齐摆回书架,顺便打开行李箱,里面一套拼接的机器人,“给你带的,你又不说要什么,就给你买了这。”
加乐接过,左看右看都是英文字,放下提在手里,“我回去慢慢研究,谢啦·”·他也不问国外好不好玩,谢完就想走,士礼叫住他,他其实想问问他和士乐的事情,总觉得这两人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可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若是他们不认识呢,黄加乐这人本就很自来熟,看着和谁都说过话一样。
思来想去还是算罢,加乐看他喊住自己,又不说话,一个人在那发呆,眨巴几下眼,“什么事”士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半天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自己,加乐先行说,“怎么,我身上有什么吗”士礼摇头,加乐也左右看他两眼,边走边喊,“唐士礼,你瘦了。”
他和唐穗道完别,就绕到士乐窗口,敲他的窗,笑嘻嘻地扒在窗户看他,士乐还穿着新衣服,看他笑,也傻兮兮地微笑,加乐伸手摸摸他脑袋,“要开学了,我恐怕不能每天来找你玩了。”
士乐倒也不遗憾,只是颔首,“上了初中,一定很多作业·”“双休日或许有时间·”,他叹气,盯着士乐,“如果我很久不来,你也别忘记我了。”
“不会的·”,士乐摇头,“我会一直记得你·”说出口觉得这话像是对仇人说的,下一句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加乐倒是不在意,愉悦地笑了,“我也是。”
他转身走了,手却一直高举着挥舞,像知道士乐会目送他一样··怎么会忘记呢,这一整个夏日的陪伴,你存在,便是我生命绵延不断的精彩··作者有话要说:·That I exist is a perpetual surprise which is life,选自泰戈尔诗集。
我存在,是生命绵延不断的精彩·翻译来自冯唐,《飞鸟集》·第16章 第 16 章·如加乐所说,上了初中后与小学大不同了,人人顶着升学压力,幸而士乐仍旧是在家附近的公办初中读书,总要比士礼每天不眠不休地写作业好。
士礼是完完全全瘦了,也不知道是读书原因还是什么,整个人像鼓胀的气球瘪下来,五官便从婴儿肥的脸上凸显出来,他长得更偏像唐太太一点,眼尾略略上翘,稍显难相处的凌厉样子。
但他还是一如既往,话少不喜吵闹,待人温和·士乐身量长高了一点,人却还是细胳膊细腿,远远看就如同一根竹竿,他穿上士礼送他的那件T恤衫,还很宽大,正是秋天,就往里又塞了一件他们带领子的校服,早晨出门时兄弟俩撞见,士礼看了两眼,还赞许地点头,也无人知道他审美到底如何。
士乐上学,读书还是不上不下,交际也是,一个人呆着的时间更多,他倒还是很认真,不论作业写到多晚,课上总是努力不睡觉,磕巴着头一整节课,还半睁着眼,看物理老师画图。
下课刚趴下眯一会就有人拍他肩膀,是他们文艺委员,“瞿士乐,这次黑板报,也能帮着画一下吗”·初一十门课,除去思想品德,士乐美术最好,正是如此他们每次黑板报他都有出力,只是按着本子上的模版描花草,或再大点的简单线条的人物动物,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在再大的黑板上作图都没有那天临那张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更让他紧张,几乎是将所有神思放在笔下,还留一缕去听加乐在他耳边咬碎薄荷糖声音。
·他如今正是初三忙得时候,每次来也就是在窗户外站一会,和士乐说上几句话,就匆匆走了·士乐总会望着他离开,直到身影再也不见,消失视野,他关上窗,只有偶尔风声来回,欢欣散去,他的世界又重归寂静。
那只薄荷糖盒子就放在书桌抽屉里,他不常拿出来,只是偶尔要拿东西时瞥见,会看上一会,想起那日大雨滂沱里,加乐- shi -淋淋的发梢,弯着的嘴角,双眼明亮,他热烘烘一双手,托着一颗心。
士乐千疮百孔,甚至他自觉不存在的一颗心··加乐总惦记着,一有什么好东西就想给士乐看看,总没时间,不知道谁给的一盒日本巧克力,一粒粒和钢珠大小,他心心念念要给士乐带去,他看着那么瘦,总叫人担心他是否贫血,身旁要是备着一盒巧克力,哪天真要晕倒,吃上一粒也是不时之需。
他准备了很久,总是没找着机会,临近中考课业实在太多,思来想去,他很不情愿地在学校里找士礼让他带去给士乐·他总把与士乐的交往看作一件很隐秘的事情,但并不会有意去瞒着谁,黄加乐向来做事坦荡。
他趁午休去了士礼班级一趟,士礼是班长向来事多,也不知道去了哪个老师办公室,不仅是午休,一连几个课间都不在,加乐硬是在他们班门口等到他放学··第17章 第 17 章·他倚着栏杆左等右等,总算把士礼盼出来,“士礼”他走过去在门口把他堵住,士礼以为他只是说句话,没想到加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子巧克力,“这个,你帮我带给士乐。”
他说到士乐时声音变轻,好像在进行什么不正当交易··“士乐”原是加乐叫久了,在他面前就顺嘴带出这个乐,而不是礼乐的那个乐。
他转着眼睛,醒悟过来,“啊,士乐·”士礼稍矮他一截,抬眼瞄了一下,他说话虽轻声细语像做见不得人的事,神色倒很自然··士礼把他拉到一边,不愿挡在门口,在走廊尽头问他,“这是士乐让你带的吗”“不是,是我要送他的。”
士礼反复看那一盒巧克力,又看加乐,眼神看得人发毛·加乐哪挨得住他这样审视,他憋不住问,“怎么,有什么不对”·“你和士乐很熟吗”加乐抬头挺胸地回答,“很熟。”
士礼一贯敏感,惯会洞察人,更何况是加乐,他向来喜怒形于色且不说假话,士礼虽总能察觉他人情感变化,却是不懂要怎么承接,于是常常就假装不知道··但对加乐不同,他直来直往,士礼也是有一说一,“你怎么认识士乐”加乐不思索,直接答道,“去你家玩的时候认识的。”
他将士乐看得很重,按道理他总爱详细描述此中细节,零零碎碎说到士礼厌烦,但说起士乐,他就是不愿多说,不想任何人知道当中过程··士礼把玩着盒子,里面的颗粒碰在一起发出沙沙声,加乐作势夺回,“不用你送了,等哪天有空我自己去。”
士礼收紧拳头,将巧克力捏在掌间,没还给他,“我自然会给他的·你急什么”“那你问这问那做什么你从不这样。”
加乐死死盯着他左手,好似生怕他把盒子捏碎··“我是为了我弟弟好,总要问清楚点·”士礼索- xing -把巧克力放进口袋,叫加乐再也见不着。
加乐看他,他与士礼相处,惯常是他嬉皮笑脸,士礼冷漠以对,今次他也冷下脸来,“为他好,就不能让他有朋友了,朋友送件礼物也不许了·”他们也是自小相识,又做了九年校友,都是- xing -子温和的人,虽加乐跳脱,士礼冷淡,却从没有过吵架嫌隙,恰是他们彼此知道对方底线,不跃分毫。
眼下谁都站在士乐立场,却身份不同,士礼没见过他这样,虽知道加乐脾- xing -,但士乐身份特殊,他们父母是至交好友,谁知唐穗对士乐态度会不会影响加乐父母,又会不会影响加乐对士乐看法。
士礼不说话,加乐却耐不住,“你没办法替他做决断,不论交朋友,还是以后有别的事·除非是他亲自和我讲他不想和我做朋友了,我就认了·我对人一向这样,他也好,你也好。”
加乐虽很久不看琼瑶剧,但这种情感因子一直潜伏在内,着急时总把话说得很戏剧化浓烈化,好像今天就有人要他和士乐老死不相往来一般··“黄加乐,你好像对我很有怨气。”
,士礼冷冷看他一眼,“我从没说士乐不能有你这个朋友了·”加乐咽口水,也自觉话说得太重,只是一时气急,“我哪敢对你生气,就是刚刚着急,话说过头,对不起。”
“你送他巧克力做什么”一说到这,加乐赶紧解释,“他太瘦了,怕他贫血,送他这个以防万一·”士礼抿起嘴,左右看他一眼,“士乐瘦是瘦,但三餐都吃,不会贫血。”
“你怎么知道我看他这样体格,被风吹就倒了·”他又恢复往日神采,傻兮兮地,“我看你最近也有往这发展的苗头,也常备一盒吧。”
士礼不想听他这些闲话,也不回答,只说会把糖带到,挥挥手,就把加乐丢下自己匆匆走了··第18章 第 18 章·士礼回家敲了士乐的门,没人开也没锁,他推开一条缝,士乐坐在灯下拿着笔发呆。
士礼喊了他一声,他才像大梦初醒般转头,“什么事”士礼把那盒子巧克力拿出来,“加乐给你的,说怕你贫血昏倒·”他也不对他们俩的事多说半句,看士乐拿起巧克力摇了摇,弯着眼笑,忽又想起来,“我不贫血啊。”
士礼眼神从那盒子转到士乐脸上,“大概是觉得你瘦,才以为你贫血·毕竟人瘦容易贫血·”士礼说完将要推门出去,士乐站起来说,“那哥你也当心贫血。”
他倒是好意,士礼看着弟弟呆脸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关门力道有点重···一个两个都说他贫血,他面色就这么差了··士乐自然没发现他哥有点吃心,欣喜地拿着巧克力左看右看,倒出一颗就觉得像灵丹妙药,吃完说不准即刻成仙。
他把巧克力拍进嘴里,甜味在唇齿间弥散开··这并不是什么神仙丸药,却仍有神奇力量,现实生活里,令人开心便很足够·他不舍得再吃,把它放在书包口袋里,每天背着走时听见巧克力珠碰在一起的沙沙声,也觉得快乐。
足够了,他要的不多,满足于这样的快乐··今天上课,讲到鲁迅社戏这一篇,士乐的语文老师是他们班主任,占了下午的班会课给他们放阿Q正传的电影,他们班是平行班,聚集一堆差生,放着电影也没几个人看都东倒西歪地睡。
士乐没事干,一边看着电影,一边订正数学题,他数学越来越差,一大本红叉,但幸好他文静,老师也不多管,他们班上比他行为恶劣的又比比皆是,只是每每看到士乐,总感叹这小孩白费努力。
士乐订正不下去,就抬头看电影·投影仪上正放到阿Q事事不如意,城里迎来革命党,他也说自己革命党,晚上梦间,他穿着冑甲,上跳下窜得将赵老爷一家压在身下,由得他们匍匐在地,喊他皇帝。·一切演的好光怪陆离,士乐想他也常这样,一遇到事情,或是唐太太向他发难又或者被老师责问,他也会放空了神思,只不过他不想站在高处,对谁吆五喝六,他还是愿意做那只小红蚁,这幻想过于幼稚,却很有效··但骨子里的卑微与逃避现实,他与阿Q并没有什么区别··他这样想着,回家的一路上都恍惚,路过小区垃圾桶又想起从前在这放蚂蚁的事情·他怔怔望了很久,从书包里翻出那盒巧克力,倒了一颗放在嘴里,可可本是苦的,是往里面放了糖才有了甜味。
想得到甜,就不断地加糖,人生不好追根究底,含糊度日才有滋味·士乐如此想,不求改变,被动行走,他忽略一切外界改变,躲在这一隅屋檐下,偶有风雨就往里再避避。
他走到门口,又咽下一颗巧克力,不去想吃到底时要如何,只是觉得甜,甜就好了,他太懂得自欺欺人··第19章 第 19 章·天渐渐热起来,离中考越来越近,士礼难得开始增加晚餐的量,他嘴上不信,心里大概是怕自己贫血,到时候昏倒在考场上,颜面尽失。
唐穗时常伴他左右,士乐也是能不影响他就不影响,极少从自己屋子里出来走动,反倒是于明先仍忙工作,难得回来··士乐没什么别的想法,他爸向来不着家,士礼却明白,他父母之间大约是不好了,但偏偏又是他的紧要关头,所以谁也不提,就视彼此为空气,一时他家可谓是气氛紧张,一家三口,暗潮涌动。
只士乐没有参进来,还是同以往一般散漫,他有时拉开抽屉看到盒子时,不知道加乐复习如何,他先前就说要闭门苦读,直到中考结束再出来见他·也只有想起他的时刻,士乐才不平静。
士乐学校被选为考点,中考前一天要他们打扫考场,他想到加乐士礼都要在这考试,不免打扫努力,边边角角都扫得一干二净·大扫除完放得早了,他走在放学路上百无聊赖,校门口的车站有开到加乐学校的,他也不知动了什么心思想去看一看,初三生放了一礼拜考前假,自然碰不上他。
有什么要紧,他只想去看看··这所民办学校是老学校了,教学楼还不如士乐学校的新,他们还没放学,仍有人在- cao -场上踢足球,他透过栅栏看他们上体育课,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士乐在外面绕了大半圈,快走到他们北门时,看见有一条很长的走廊,倒挂着长了许多紫色的花,一串串如同葡萄,他再也走不动,只是看那些花··很久后,他拿出一直带着的那盒巧克力,咽下一颗。
“很好看吧·”突然有人在他背后讲话,士乐即刻浑身一震,转过头,加乐笑眯眯看他,“这叫紫藤花,一到夏初就开·还挺香,一走过去都是招来的小虫。
赶都赶不掉·”他看琼瑶这么久,却着实没沾上半点浪漫气息··士乐点头,“嗯,我们学校没有·你怎么还来学校,不在家复习吗”“我不是来学校,是去附近超市买东西回来,我家就在学校后面。”
他往后一指,士乐才看到他手上提着一塑料袋东西,加乐眼尖看他手里拿着那盒巧克力,“这是我给你那盒吗还没吃完好吃吗‘·士乐点点头,将巧克力捏紧。
“怎么来我们学校,来找我吗”“不是,就是瞎走走·”,他本就不是这个想法,却莫名紧张起来,吞吞吐吐,“我,我这就回去。”
虽不是来找他的,加乐也不失落,未见他一月有余,士乐长高了很多,他把手放在士乐头上拍了拍,心满意足··“还是要记得按时吃饭”绿灯亮起,他挥挥手穿过马路,士乐就在另一头看他,才猛然发现自己没能祝他考试顺利,可加乐已经走远,夏风吹来,是背后紫藤花香气阵阵,他想象加乐走在花荫下的模样,他扇着手赶走烦人的小虫,花叶的影子疏落地散在他脸庞肩头。
他站在围栏后,与这个少年有着跨不过的一墙之隔··士乐倒出一颗巧克力嚼,治不了贫血,却治得了莫名其妙的失落伤心等疑难杂症··他是上上良药,且不苦口。
第20章 第 20 章·士礼中考前一天他爸爸才风尘仆仆赶回来,夫妻俩彼此无交流,只都对着士礼念叨·因着士礼考试,士乐日子轻松许多,无人在意他,连唐太太对他说话都少了许多- yin -阳怪气。
一共考虑三天,最后一天只有上午一门,考完下起大雨···唐穗原想带着儿子去哪里转一转,也不敢问他考得如何,士礼还是一贯脸色,瞧不出开心失落·她盯着士礼面容许久,也只是说,“妈本想请你吃大餐,订的江边露天位子,可惜下雨,你有别的想去地方吗”于明先在前头开车,听见这话也接到,“是啊,士礼,都结束了,好好轻松一下吧。”
士礼本不太喜欢出去吃饭,又兼暴雨,但心里总惦记他爸妈的事情,想着他俩难得碰面,一起吃顿饭也不失为一个契机,想叫上士乐一起,却怕他妈旧事重提,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还是没提起士乐来。
雨是阵雨,下了一会势头就变小了,士乐躺在床上,盯着闹钟·已经过了饭点,估计士礼他们是不会回来吃饭,好不容易他考完,爸爸也回来,他们总要在一起庆祝一番的。
他中午吃了阿婆做的炸酱面,咸甜的,怪合他口味,他吃了好大一碗,肚子很饱,却也忍不住想士礼他们吃些什么呢··士礼偏爱吃咸辣点的,说不准去吃四川菜了,他以前看天天饮食时,看到川菜喜欢放各色红彤彤辣椒,吃了嘴巴都会变红。
他正出神想着这些事,笃笃两下,有人在敲他的窗,士乐拉开窗户,还能是谁,士乐一见他,便忘记川菜的事情··“考完了,考得好吗”“当然好,不能再好。”
,加乐手往窗台上轻轻一撑就翻进来,他也比以前长高许多,不比士乐还是瘦瘪瘪的,他更像青春期的少年,手臂有力,弹跳极佳·加乐很久没进士乐房间,很长日子以来,他都是在窗口匆忙地和士乐说上几句话,眼睛也只盯着人看,看他胖了瘦了,黑了白了,开心或不开心。
士乐屋子里陈设没变,还是简简单单几件,加乐坐在他老位子,书桌靠墙的那一角晃着腿,发现他桌下藏着一个大塑料盒子,里面摞着书和各种试卷·“你哥怎么不在他比我先走的。”
“出去吃饭了·”,士乐给他倒了杯水,“先喝,不够我再去接·”·但凡加乐来,总要喝许多水,话说得太多嘴干··他嘿嘿笑着接过,把这两月想对士乐说得话一通倒出来,他憋得辛苦,学校家里都是埋头闷着复习,每每回家路上,学校里遇见什么些新鲜事,全攒在肚里,想着告诉士乐,若这些事也能成形,他肚子可能就有篮球大小。
他向来倾诉欲强烈,尤其是对着士乐,恨不得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件小事都告诉他,哪天修了指甲也要讲一讲,从剪指甲讲到洗澡洗到手指上的皮都缩起来,又从这讲到他复习复到头发都忘记吹,自己就干了。
第21章 第 21 章·士乐更多是在听着,偶尔说两句话,“不吹头发会偏头痛·”对着加乐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从来不感觉厌烦,就像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看着别人斑斓的人生,但和那些隔着一层屏幕的演员不同,加乐是生活的,伸手可触。
在贫乏的日子里,士乐偶尔觉得他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走尸,所以不痛不痒,迟钝呆傻,只要靠近加乐一点,得到他一点生气,自己就活过来了··活着,就真的好吗会开心,会快乐,不再麻木,但会受伤,会失落,会痛,产生的情感若能上称,知道孰轻孰重就好了。
“我报了一中·”,加乐仰头喝光杯中水,“你哥肯定也报了·”一中可以说是他们这最好的高中,几乎所有零志愿的必填项·“一定能考上的。”
士乐接水回来,坚定地对加乐说·他也不谦虚,“我也觉得能考上·”,加乐看着他摊在桌上的作业,咽下水问,“你呢,以后想考什么高中。”
·“我可能考不上,我学习一直不好·”他略羞惭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抓着膝盖,“也不太喜欢学习·考上了,之后高中学得更难,也没用。”
听着就像每一个差生的诡辩,但对士乐来说这就是他的现实,在这个靠学习改变命运的时代里,他总是仓皇无措的··“我教你,你又不笨,考个普通高中没问题。”
加乐不愿意看他难过,低声承诺,士乐知道他只要说出口就一定做到,可是高中他这么忙,还要抽空来帮自己,他怎么也不愿意·士乐连连摇头,“不用了。
我打算去附近的职高读书,我们学校很多去那里的·读三年就可以工作了·”他看着加乐,忽然有点不敢直视他,他在任何一个人面前直截了当地说出这些话,唯独不能对他。
加乐比任何一个人都看得起他,总喜欢夸他,他并没有这么好,这一番话让他隐隐感觉愧对他的期望··“那,读职高总有专业·你想选什么专业·”“还没想好,总,总归赚得了钱的好吧。”
加乐仔细瞧他,士乐略垂着头,是他一向的发呆神情,这些年总算长大了点,他和士礼不同,眼睛圆而大,眼睫很长,像从前动画片里雪人的眼睛,发呆时失焦,常常没有神采,一副清秀又呆板的模样。
与士乐讲过这么多事,多得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连他妈妈都说他话多,还是些没用的,士礼不耐烦时也说,他就是以后老的不行了嘴巴也闭不上,士乐却从没抱怨过,他总是愿意听,而且一副虔诚样子,他啰嗦一通下来,士乐会笑,不论是什么样的事。·他笑起来嘴角旁有一个不深的酒窝,脸颊鼓起,他的眼又没有那么圆了,一切都是莹亮的·加乐常想揪揪他的脸,然后拇指抚过他眼角,将他稍长的额发往后拢一把·他会惊讶地抬起头,问怎么了,月牙似的眼又瞪圆··他是不同的,快乐也好烦恼也罢,渐渐什么事都想说给他,等他的一个笑,才觉得圆满。
加乐忽然懂得他不愿与士礼多谈自己和士乐的交往,只在他这份不言而喻却又秘而不宣的情感··想一辈子与他讲话,讲到老死···第22章 第 22 章·加乐呆到雨完全停下,暮色四合,傍晚的光是温柔可直视的金色,他翻过窗,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夕阳。
士乐也探出半身,谁都无话,共观一片晚霞·加乐倚在墙上回头,“真的不想去上高中吗”士乐嗯了一声,好像片刻之间,天空变暗,成一块巨大幕布,加乐的脸也隐在昏暗里,“我不聪明,真的很笨。”
他房间里没有开灯,人缩回去躲在- yin -影里,不但很蠢还十分糊涂,什么事想不明白就不去想了,要什么东西得不到就不去争了,加乐凑到他面前,就这样盯着他的双眼。
他们从未靠得这般近,士乐脸上陡然发红,可却无法往后退,一时就僵在当场,听得加乐讲,“我看看你是不是在讲笑话·”·“别对自己总没信心,士乐。
也许只是在学习上不太行,不代表在其它事上也是如此·”,天相有明有暗,人也如此,有长有短,若只把主流认作的好当好,世上便了无生趣·士乐只觉得心跳厉害,似乎下一刻他们眼睫就要相触,加乐的大道理他没有听完整,眼里只有他乌黑眼瞳。
他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加乐摸一把他发顶就退开,走前还是常说的那句,叫他好好吃饭··士乐靠着墙坐下,屋里还是黑着一片,他晃神努力回想加乐说得话,可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忽然灯亮,士乐眯起眼睛。
“怎么不开灯”,是士礼回来了·他敲门没人开,原以为士乐出去了,没想到他像失了魂一样坐在地板上·士乐站起身,问他哥,“怎么回来了,不在外面吃晚饭吗”本是这样打算,结果夫妻俩没说两句就又针锋相对,还好是在外面,貌合神离地陪士礼逛了一会就分道扬镳,士礼嘴拙没能起什么作用,看唐穗不太开心,就陪着她在商场转。
士礼以为女人都是一样的,购物逛街就会快乐点,这是偏见,他妈显然不在这样的范畴··“我刚刚看见黄加乐从咱们家出去,他来找你”士乐点头,士礼想起他刚刚那副恍惚神情,不由得抿嘴问他,“他对你说了什么吗是不是他欺负你了”士乐疑惑地看一眼他,“怎么会,他从没有欺负过我。”
“也是,他不是那种人,我多问了·”,士乐平日里也是神游太虚样,他倒是想多了··士礼考上一中,一家人自然庆祝一番,却没有促进于家夫妇感情,于明先来去匆匆,临走前问了士乐两句功课,知道了也只是叹两句气,再鼓励他好好读书。
终究都是无用功,士乐去了附近的一所职高学动漫,他早已接受命运,只是在填零志愿一栏时,看着一中那两个字,心头一动··如若他们在一所学校读书,就不需要在窗口碰面,一个星期五天都可以见,也许隔着一层楼,可上下课时也可能碰到;早- cao -队伍离了几百米,他还是能远远地望见;上下学呢,不是一条路但说不准就在校门口相遇了。
这些如梦似影的幻想,才让人更懂现实悲苦,他尚且在做梦这件事上比不了阿Q,做不了一辈子的美梦··第23章 第 23 章·职高比从前的初中离得远了,士乐要多走一段路才能到家,那路边种满香樟,落了一地黑色的香樟子,踩上去啪嗒响。
九月底稍凉了些,但仍有蝉鸣,他从风中感受秋天些微气息·“士乐,瞿士乐·”,他转过头果然是加乐,也只有他这样喊··“你见我怎么都不惊讶”,加乐三步并两步地蹿到他身边。
“你怎么来这”“正好礼拜五,刚开学早下课,打算找你来着·”,士乐还是老样子,白净瘦弱,规规矩矩穿着职高黑白色的校服,不比一些三校生,流里流气的,喜爱把校服穿得松垮。
加乐伸手到他面前,指间捏着一只知了,知了惶恐得很,细黑的足剧烈蹬着,没个着落,捉它的少年洋洋得意,“没有蚂蚁,但是今天放学在树上看到蝉了·”士乐凑近看看,它鼓足劲大嚷,寒蝉凄切。
“你一直拿在手上吗”,士乐接过来,知了在他指间震颤·“我塞在口袋里,它那腿上有勾还是什么,抓着我衣服了·”,这知了还真是辛苦,士乐仔细看了会就把它放到就近一棵樟树上,它便像黏在树干上了。
“你还记得蚂蚁的事·”,他们并肩走在士乐回家路上,“都是老早以前了·”“也没有多久·想想觉得就在眼前·”,加乐轻声笑着,“也奇怪,我向来记- xing -不太好,古诗文隔三差五就不记得,但那个春节里,你说你喜欢蚂蚁,我一直记在心里。”
·士乐觉得自己就像刚刚那只知了,忍不住震颤起来,“就是因为记得这些没用的,你才背不出来古诗·”“是吗”,他低低说了句,“我不觉得是没用的事。”
他被加乐捏在两指之间··“吃栗子吗”,前面不远处有卖糖炒栗子的,加乐买了一袋子,还热腾着,很是烫手,他不会剥,半天没吃上一颗。
士乐把袋子交给他,拿着送的剥栗子用的板,往中间一按,裂开一缝再掰,刚炒好的栗子容易脱壳,他剥出完完整整一颗放在加乐掌心··“你还会做这个”,加乐嚼着现成士乐剥好的栗子,挨在他身边看他娴熟动作。
“我也没弄过,只是看过我们家阿婆做,大概有点天份·”,他也吃一颗,栗子干香却不太甜·他们俩边吃边走,多费了一倍时间才到士乐家··加乐把剩下的栗子塞给士乐,“我不进去了,这些你回家吃。”
“可栗子是你买的·”,士乐捏着袋口,栗子还温热·“刚刚就我一个人吃,你都没怎么吃·”,加乐怕他再还回来,连忙摆手转身走了,“还是要好好吃饭。”
他走出去好远,士乐才想起来要祝他考试顺利,高三这一年望他一帆风顺···他悻悻拿着半袋栗子回去,打开来已经凉了,再也不能将外壳连衣完整剥下。
他吃着冷掉干巴巴的栗子,想他与加乐其实有一段时间没见,上一个暑假他就一直在上补习班,很快就要高考,上大学,毕业,工作·栗子噎在喉咙口,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杯冷水灌下。
热气留不住,时间也一样··第24章 第 24 章·元旦假过,士乐回学校上课,僵着手指画了会素描,他于画画这事上实有天赋·比起单词公式,他对光影线条更得心应手些。
教室空调还没打暖,他将手缩在衣袖里画了一会,他平日没有事情做就很爱画素描或者人物,但很费纸笔,他怕唐太太说,有时候就翻着纸两面用,又或者把东西往小了画,学了两年稍有所成,教他们的美术老师看他不错,有时让他跟着去他课外班上看顾那些高三美术生画画。
他甚至比他们小了一岁,只比他们多学两年画,所以一开始战战兢兢的·士乐老师是个颇厉害的老头,“怕什么,你学了两年,不知比他们强到哪里去·”他早已退休,只是闲来无事,每个礼拜去职高上个一两节课,看见士乐画得不错又总是节省着用,想他家穷,愿意接济他点。
同样的雕塑,有些人就画得工整,有些就画得扭曲,又有些- yin -影搞错,这个班都是集训了没多久的,水平参差不齐,有学生问他这边要如何画,他人腼腆,有时候说不清要怎么画,就索- xing -坐下来给学生仔细画了遍。
这些学生大多很畏惧老头,一画不好就要被骂,自然乐意亲近士乐,他们一个年纪,他人又温柔耐心,有时候看到他画画用的铅笔都短着一个头,还送了他很多铅笔画纸。
士乐给他们示范画画时,偶尔想起从前暑假加乐也是坐在他身边,给他讲各种题目··他考上本城大学,离家坐车不过两小时,他有时周末回来必定要来看士乐·马上放假,即使已经没有假期作业这一系带,他还是时不时来,站在窗口和他讲话。
春节里,他随父母来于家作客,难得留下来吃晚饭,难得士乐也在席上··士乐第一次在这么多人时候见他,也是第一回见他父母,黄家夫妇看着都是很好的人,加乐常描述他们,也不止一次说起他妈妈爱教训他的事,说他们家向来妈妈唱白脸,爸爸□□脸,但今天一见黄太太却是很温柔,饭桌上士乐常如一团空气般坐着,黄太太在他旁边,偶尔轻声细语地问他喜欢吃些什么。
士乐从未构画过母亲形象,她只是一个代名词般存在心里,十分缥缈,甚至不及观音有像,忽然觉得他妈妈若是黄太太这样就好了·黄太太顾惜士乐,听得儿子多番提起,又看士乐同麻杆一般瘦长,怯生生也不爱说话,难免心里难过。
她是幼教,看不得小孩子瘦弱可怜,最好全天下的孩子都白胖才称心··士乐被他们母子俩夹在中间,他上桌唐穗已经不大高兴,如今看他好像受了什么欺负一般地被自己朋友嘘寒问暖,更是不悦,于是菜上桌也不太吃,脸上却还挂着笑,照顾周到。
旁人看不出来,士礼是知道的,上了一道浇汁鲍鱼,这菜做起来繁杂,除非逢年过节很少会烧,唐穗向来爱吃,今天却一口未动··他又看于明先,他全无察觉,还与老友高谈阔论,士礼惯不爱给人夹菜或别人夹给他的,唐穗刚问完阿婆汤如何了,就见碗里多了块鲍鱼肉,士礼在旁说了句,“妈这一年也辛苦了,今天也不要太- cao -劳,吃就好了。”
她忽然鼻酸,多少咽下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夫妻离心,加之士乐日日在眼前,儿子又去外省读书久不在身边,却还要因为世家太太脸面苦苦在外强撑·她吃下那块肉,朝着士礼说,“谢谢儿子。”
,这才露出她今晚,又或是许多日子以来,真正的一个笑··第25章 第 25 章·等他们吃完饭,大人们都去二楼书房讲话,加乐便蹿到士乐房间,到底上了大学再难走读,虽说家里近,也不是没钱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但他爸妈还是想让他住宿,宿舍条件不好也是想他锻炼,只是这样一来,他回来见士乐的机会少了很多,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却没想到比高中见他次数还少。
黄太太是头一次见他不知道,加乐却察觉到士乐这些年来稍微变胖了些,脸颊也不是瘪的,比从前的一脸苦相好了许多·“最近还是画画吗”,他拿着士乐的水彩画看,很多幅都是从他窗口望见的他家的小院子,有- yin -雨的也有晴天的,像日记一样,他随手翻着那一厚沓画看。
“是啊,不过少画素描了,画水彩多一点·”,加乐长高了,从前他坐在桌边连窗户的一半都不到,现在却不止一半了·那一年也是这一天,他们在窗边碰上,士乐从没想过他会见证一个人成长,会这样去看一个人,发觉他长高多少。
这是什么样的缘分,他有幸认识加乐·他那本该一成不变的画面里,因为他而变得光辉起来·“又在想什么”,加乐拿着画在他眼前扇,水彩味道在他鼻尖挥散开。
“没想什么·”,士乐笑笑拿过那些画,整理齐了摞成一堆,放回墙角··“你刚刚一直看窗外,我还以为有什么呐·”,加乐移开那扇窗,忽然砰的一声,远处一缕火星冲天,在空中散开红绿色烟火来,士乐走近,他们俩长大了,再挤不下一起挨着窗户,加乐自然就坐在士乐床角歪着脑袋看,好让他走到窗前。
也不是什么稀奇烟火,他俩却看了好一会,加乐问他,“你喜欢放烟火吗”外头烟火还没放完,红红绿绿的光映着,士乐说,“我更喜欢放鞭炮。”
虽这样说,他还是看着窗外不停的花火,一时间前面人家也出来放,添了许多颜色,士乐就撑着脑袋看地入迷···加乐看他侧脸,忽映在光里变得莹亮。
刚刚那一沓画纸里有几张不同的,也许士乐自己也不记得画过这些,那画里有他,都是背影,只是身上衣服不同,加乐在时,无一不是大晴·他觉得嘴里泛苦,心中不知所以然地震动着,他暗藏着这份情感,看到画的一刻好似得到回应,但又想画里有他算什么,什么都不算,就这样反反复复,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和士乐讲话。
从前觉得自己坦荡,如今发现见到士乐时,他十分地不坦荡·想要得何止在他画里出现,在他窗边讲上几句话,他想要很多,希望时时刻刻能和他在一块,和他讲话,端详他,凝视他,想他从这扇小小窗口的桎梏的出来,走到自己身边来。
加乐看着他,但他或许不愿意,士乐是只小蚂蚁,他宁愿微小··烟火终于放完,士乐缩着脖子关上窗回头,加乐难得发呆,不知盯着哪处看·士乐就坐在他身边与他一块神游一会,连自己都快毕业,这样与他坐在一起的日子也许是越来越少。
“你俩干嘛呢”,士礼推门进来就看见他们似两个痴呆一样坐着,敲门也不开··第26章 第 26 章·“刚刚看烟火呢·”,加乐回过神,但还是咧嘴没有灵魂地傻笑了下。
士礼来回看他俩,心想呆气也是可以传染的,但是这两人本来就都挺傻的,只是傻地不一样,也说不准谁传染谁的,“黄加乐,你爸妈喊你回去了·”·加乐应声,起来要走,在门口回头看一眼士乐,他乖巧地坐在床沿和他说再见。
人会成长,变得老练世故,变得健壮有力,他从前觉得十五岁与二十五岁的自己可能没有差别,还是那样健忘,不专注,嘻嘻哈哈的,可他甚至还没有迈入二十岁,却觉得自己已经改变许多,可能在其他事上还是一如既往,但面对士乐,却又都颠倒了。
他却还是一样的白,文静,怯懦,永远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还是一样的值得人喜欢··“等放假再来找你·”,加乐关上门,烟火也都放完,又是一室寂寥。
士乐已经很少去隔着门听客厅动静了,但今天告别的声音就这样穿进他屋子里,他拉开窗户的一隙,看着加乐走在他父母身边,一家三口模样很是温馨,士乐忍不住再拉开一点,再一点,直到完全打开,看他远去背影。
他们都快走出院子,要往小区的主干路上走时,加乐忽福至心灵地回头,别墅最底下的右侧的那扇小小窗户,透着光亮,士乐趴在窗台上,看到他回头,微微摆手·他正与爸妈说笑,看到他时,却完全笑不出来了。
他也缓缓摆手,留恋地不断回望,勉强应付父母问话,他不得不离开·快到小区大门时,他突然猛地调转回去,往反方向奔走··黄太太在他身后喊他,“好端端的,你干什么去”。
听见他大叫,“有一件要紧东西落下·”·重蹈覆辙,他总是离开又不知目的地回来,上一次是发誓叫士乐好好吃饭,他打开窗户,看见加乐喘着气立在他窗口。
“怎么回来了”,外面寒凛凛的,加乐一路跑过来,厚重的外衣里热烘烘的,似乎出了层薄汗,他欲言又止几次,最后喘着气问,“士乐,你愿不愿意离开这里”·“离开这,去哪里”,他单纯以为是去外面呆一会,却不知道这句问话里囊括多少加乐心思。
“我的意思是下学期你就毕业了,以后工作会搬出去的吧·”,加乐稍平复呼吸,问得小心翼翼又显迫不及待··士乐没想过这些事情,避免构画未来,但在脑海里偶尔走过的,却从没有离开于家。
这扇窗好像是围城入口,不论上学,吃饭,出去玩,他总要回到这里,看一成不变的清晨日暮·士乐父母都不在这里,这并不是他的家,可潜移默化中,他已将这朴素的小房间当作归属。
整整十八年,他禁闭于此,很少快乐,很少自由,却浑然不觉身陷囹圄·在反抗与忍耐之间,他选择了忍耐,机械地承受一切,还告诉自己没关系,慢慢没有知觉,不懂得痛了,他是个愚蠢的乐天派。
作者有话要说:·三万字了,你终于干成一件事了,呜呜呜··第27章 第 27 章·“可能不会吧·”,他笑着说,“大概还是呆在这里。”
加乐凝视他许久,问一句为什么,“你觉得在这开心吗”“并不,但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什么”,加乐的声音陡然高起来,又落下去,“习惯不开心吗”·士乐不知如何回答,他便循循善诱,“你以后可以离开这里,不用再受委屈,可以自在点,想要什么也能大声说出来,也可以争取。
我会常来找你,不必在这窗前说话·还是,你不敢和阿姨讲,不用怕·”他握着士乐纤细手腕,露出几近哀求渴望眼神,他走了,不必顶着私生子名头,不被关在房间,他该在阳光底下活着。
“争取,抗争,很累,真的很累·”,他不再呆呆傻傻,泪水如同一层障,掉下后才见眼里真章,他是煎熬而又痛苦的,“总有遇到困难,崎岖的时候,这么多年总觉得被什么压着一样,加乐,如果你是我,你就明白了,笨蛋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做棵仙人掌,浑身是刺,什么人来都刺一刺,也许哪天就刺破了,逃开了,或者做株无名野草,谁都不在意,没人管也无所谓,被遗忘也就少了很多烦恼。”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走出去,离开这还是一样的·”,他吸吸鼻子,红着眼睛,微微笑了一下·加乐放开他,“至少试一次,先走出这里,到了外面看看。”
士乐不讲话,他心里有犹豫,抗争很累,忍耐亦是,世上好像就没有易如反掌的事情·人老去,就是必然的无穷尽的消磨,即使好像什么都没做,没有反抗,没有作为,血肉却仍旧被拉扯着。
·难道从未有过一次主动积极吗,被冷言冷语对待时,明白身份不同时,得不到心爱事物时,他也有过站起来,伸出手的想法,只是力量单薄,久而久之那些声音都消弭了,就这样吧,这样挺好,他这样劝说自己。
就一辈子都呆在这里,过这样的人生,自我满足··遇见加乐,他打乱士乐已有轨迹的生活,就像那盒蚂蚁,告诉他强装之外的欣喜是这样的,在黑白色的画面做一线光彩。
士乐无法再欺骗自己的起点也恰恰在这里,他其实并不满足,毫无快乐··只有风声,加乐看他不回答,塌下肩来,他低着头说,“如果说我希望你能离开呢。”
士乐头脑发懵,脑子一片空白,刚刚是不知道如何委婉地回绝他,现在是不知道如何选择,加乐说出的这句话未免加了太重砝码··士乐曾真心祝福他一切顺遂,此刻,自己是他口中愿望。
·不知哪里又放起烟花,噼里啪啦地声音响起来,士乐抬头看这一片红绿·在嘈杂的烟火里,没有等到回答的加乐轻声问他,“你还是想做一只蚂蚁吗”他似乎也要流泪,并不真切地去看士乐,他好像点头又好像什么都没回应。
于是他喊他,士乐··又像是自问自答,是了··他是他心中长长扬起的一声嗟叹··第28章 第 28 章·加乐回去后才觉得一切都- cao -之过急,即便士乐下学期就毕业工作,也不过才十八岁,他在于家那么些年,也不大可能轻易离开。
但一想到今晚问的那些话,他仍然慨叹,若过去许久,士乐依然如此,他能怎么办··他这个寒假都处在这样的困境,所以士乐几次见他,他都心绪不宁,话说到一半就不知道怎么发起呆来。
直到开学前最后一次见面,他才有点以前那个加乐模样,“又要开学,诶,寝室里冻得慌·”“冲个热水袋什么的·”,加乐看他,按理一个年过去人多半吃胖了,他倒没有,甚至还瘦了些。
不要是因为过年那些事的原因才好,加乐想想开口,“那时候问你的,不要放在心上,你想你还没毕业,搬出去住什么的,还早着呢·”士乐点头,转而却不说话,垂眼想事。
加乐摸摸他头顶,“你要是为了这些烦心,就都是我的错·”“不会,我会好好吃饭·”,他都习惯在加乐走前保证饮食了··他走后,士乐倒在床上,想得还是那天的事。
抉择很难,他们陷入了相同的困境··这学期都在电脑上画画了,拿鼠标创作不是他擅长·士乐点开flash,做一些简单的动画,最寻常是画火柴人走路,他画了一个小人,一直走啊走,慢慢变小,变成一只暗红色的小蚂蚁,那只蚂蚁继续爬啊爬,到了许多地方。
他一遍遍播放这几十帧,看着画面里的蚂蚁发呆,许多时候确实想逃避,化作一只蚂蚁,身子与一颗糖粒一般大,在窗前看着自己,那个总是站在窗口发呆的小孩,连蚂蚁都不如。
他近来甚至做过这样的梦,梦见加乐,梦见他离开,自己却被定住,手脚都成细黑的足,骨碌碌地滚起来,也不知道到了哪里,面前是那只他很钟意的小红蚁,它开口说,“托你的福,我去过很多地方了。”
他问它去过哪里,它只说,“讲不清,你也不会去的,不需要知道·”·它爬走,士乐想追上,突然感觉一脚踩空,惊醒过来··他过得不好,唐太太也不如意,自从士礼开学走了,家里就只剩下他们俩。
唐太太本就不喜欢他,士乐就过得越发小心,一顿饭吃下来,没人开口说话·他知道大概是爸爸与唐太太矛盾越来越多,于明先一年到头都不回家几趟,早前还可以说要忙工作,如今海外的事早就办好,他却也不回来,他们婚姻已到名存实亡地步。
唐穗本就有心结,更何况这结里的人一直在她眼皮底下晃,她又为了自己儿子考虑,不得不看着士乐,就怕他养在别的地方,不知不觉长大,突然跳出来抢了士礼的东西。
每每看见士乐,就会回忆起他母亲,那段时光如一壶不会冷的滚水,反复浇在她心上,久而久之她- xing -格越发尖锐敏感,于明先自然不喜她旧事重提,疑神疑鬼的,与唐穗疏远起来。
到底是谁的错,她自己有时都觉得,是在自讨苦吃·古人讲姻缘是条红线,那她的这一条早就乱成一团,要解,只能一刀剪断··第29章 第 29 章·快到夏天的时候,窗外已有蝉声,于明先突然回来,也不知与唐穗说了什么,两个人大吵起来,士乐隔着门板听,听见他爸说要离婚,唐穗不肯,又夹杂摔东西的声音,阿婆在中间相劝,嘟囔不停。
士乐不敢出去,他心里明白,或许在他们争吵的许多繁杂小事里,一直没被提及的自己可能才是真正的原因·他连晚饭都不想出去吃了,阿婆敲门进来,“吃饭啦,他们啊,都不在。”
“去哪里了”“吵完啊,姑爷就走了,小姐坐了一会也出门了·趁他们没回来,快点吃饭吧,否则一会又要说你了·”阿婆朝他招手,士乐就三下两下地吃完饭,又躲回去。
这次看来事态严重,士礼都回了家,但吃饭时还是没人说话,士乐更是紧张唐穗,也不敢看她,几乎食不下咽··离婚的事胶着,士礼抿着嘴被夹在他父母间,要被压扁,士乐则早被碾成粉末,他们连着吵了好几天,总算顾不了脸面,也不知道是谁先开腔提了士乐,就在一门之隔的客厅为他的事骂起来。
·士乐有时觉得自己就在他们手中,由着他们当作武器,劈来砍去,当然无人会问刀剑疼不疼··若是士礼在场,这就必然会围着他说起来,就问他跟谁,他本就不喜欢吵闹,这两天听了这么多,头疼的很,他爸吵过就走,他妈却还要在他耳边念上许久,不外乎他姓唐,这么多年来也是唐穗一手带大,决计不能跟着他爸走了。
他躲到士乐房间来,靠着墙叹气,士乐很少见他这样,士礼向来淡淡的,这样心事露在面上很是难得·“你还好吗哥·”,士乐安慰他,“也许吵几天,就好了。”
士礼摇头,“没有结果他们不会停的,你也要打算起来·”于是士乐又想起那个梦,想起年初烟火中的追问,想起加乐来··他或是咧嘴,或是失落,反复地低声喊他,士乐。
“或许,我自己搬出去了·”,士礼略惊诧地抬眼看他,他那无时无刻不让人觉得单纯傻气的弟弟,在门外嘈杂的吵架声中,说出这句话来·士乐却并不为那对怨偶的提及伤心,也不像是委屈失望,士礼甚至觉得他隐隐有些快乐,像将心事藏住十数年,今天终于吐出一样。
“你想好了吗自己在外很辛苦·”,士礼坐在他床上和士乐讲话,“你才毕业,工作都没有下落·”“我有帮我们老师教人画画,虽然没有多少钱。”
,因为挣地不多,他颇有点羞赧,也没告诉过家里·士礼被他这句话噎住,他是从没想过士乐会去打工赚钱··他刚想说些什么,外头突然一阵大响,士礼连忙开门,原来是唐穗砸了一只花瓶,里面的几支花瓣边角已经发黄的百合落在一地的水晶碎屑里,阿婆正在打扫。
士礼环顾,他爸早已不见,独留唐穗坐在沙发一角,她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整个人与那些百合无异··也曾鲜活过,终被扔在地上,无人问津··第30章 第 30 章·士乐有了手机,拿他的工资买的,一部滑盖的索尼。
他问士礼要了加乐手机号,给他发了短信,问他好,不一会他就急匆匆打电话过来,也许是电话里的原因,他声音听起来不如往日高昂,“士乐·”·他只是喊他名字,士乐便摒住呼吸,这种发明实在奇妙,人在千里外,此刻,却好像就在身边。
士乐两手握着手机,嗯了声,“你好不好最近热起来了·”那头沉默许久,士乐以为信号不好,往窗口去,才听见他说,“很好,你呢”·他推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小区里的路灯间隔很远,也并不明亮,加乐的声音就在耳边,朦胧中像从前许多普通日子里,他就站在窗口和他讲话。
“还行,最近也有好好吃饭·”他说完这句,加乐就窸窸窣窣笑了,“要保持”·自这个话头开了,加乐便就恢复以往的喋喋不休,说学校伙食的事,“也没隔多远,怎么口味差这么多,那鲫鱼烧得淡了就很腥气。
但是红烧肉还是很好吃的,果然,哪里的红烧肉都好吃·”士乐打给他原是想讲家里的事,还有他也许要搬出去了,可他听着加乐说这些琐碎事,渐渐入迷,他那些烦扰终究被加乐的烦恼盖过去。
即便是他的烦恼,也让人感到愉快,那些鸡毛蒜皮里的细枝末节,恰恰组成这个少年的无穷生气··“喂,士乐,在听吗”“在。”
“你那边声音好轻,是不是信号不好还是话筒的问题·”,他看一眼,才发现自己双手拿着,掩住话筒了,手心出了汗,弄得后盖黏嗒嗒的,“现在,现在听得清吗”·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做的傻事,听见加乐说,“光顾着自己说话,你怎么样”他静下心来,简单说了最近的事情,大概是第一次在加乐面前说这么长的话,他也只是偶尔应答,人紧绷起来,打着磕巴,“我,我想住在爸爸那边也说不过去,毕竟要毕业了,我,我打算搬出去住。”
加乐站在他寝室的阳台上,身后轻轻传来几声室友打游戏的叫好,他握着手机,不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几次吸气,都感觉吐不出来,士乐在那头问他还在听吗,他嗯着答应,变回听见他第一句时的那种悸动,“我这就抽空回来。”
“不用,不用,要搬也肯定是暑假搬·”,士乐急急地劝他,“我自己也可以的·”·“那就等暑假,我回来·”,他摸一把脸,抬头看今晚的月色,弯月残缺,胜在无云遮掩,皎洁温柔,“今天的月亮很亮。”
士乐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真是很亮,即使没有手机传声,他们仍同望一轮月亮,共一片天··终究免不了这一天,士乐去找唐太太谈话,吃午饭时他已十分紧张,数着饭粒,但一想到和加乐保证过,就拿汤泡着饭,尽力咽下去。
他走上从未去过的二楼,敲开唐穗的房门,那金属的圆门把都要被他握热··唐穗就坐在沙发上,气质与士乐第一天见她时无异,她是高高在上的,优雅的,几乎没有差处,连丈夫的私生子都抱回家养,又在吃穿上从无对他有一点亏待。
但若仔细看,唐穗老了,那双略上翘的眼尾长出细纹,她神色间是难掩的疲惫与心力交瘁,人老化,必然从皮肤眼梢表现出来,由内里腐化开始··第31章 第 31 章·士乐对她的畏惧也是十数年如一日,唐穗听完他磕磕巴巴的话,笑了一下,“你倒乖觉,知道这个家撑不下去,就跑了。”
“没有,我不是因为这个·”,他低着头,看着暗红色地板花纹,他从未做错什么,却永远在唐穗面前一副认罪样子,或许连他自己心底,也觉得出生是一种错误,活着便要愧疚。
·到底唐穗的婚姻崩塌有他母亲原因,他妈妈不在了,就由士乐受这份苦难··“我是随便你·”,唐穗撑着脑袋,一袭黑色的长裙,显得她肤色更白也更冷冽,“你爱去哪去哪,你说你以后一个人,最好连于明先都不要联系。
就算我和他一刀两断,士礼也还是他儿子·”她话里隐隐威胁,也有不安,当年要士乐在她跟前养着,就是为了心头的这份担忧··“我知道了。”
,士乐颔首,恭顺地站在她面前·唐穗看他,已经长得很高,只还是瘦,整个人弱不禁风样子,煞白着,一双眼睛大而无神,她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也是这样圆,却很灵动,神采奕奕,士乐十八岁,她去世也十八年了,时间啊,真如流沙一般。
士乐就要道别回房时,唐穗突然开口,她此刻的声音不再那么尖锐又咄咄逼人,说不出的无力,很不唐穗地垂下来,“你的眼睛倒和你妈妈的很像·”这是她第一次在士乐面前提及他妈妈,士乐冻在当场,诧异地看她,唐穗疲倦地靠在沙发里。
他颤巍巍地问,“我长得和我妈妈很像吗”·她嗤笑,“不是很像,只是眼睛而已·她长得小,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当时都喊她小雀,恰巧她姓瞿,混着念了倒挺像的。”
她们原是旧识,读得一所高中,一所大学,“你妈妈倒挺聪明的,一定想不到她儿子学习这么差·”虽是说他,这句话里到没有唐穗一贯刻薄,戏谑更多,士乐被她说得脸热。
“阿姨,很早就认识我妈妈吗”“是啊·”,唐穗慨叹,“很早,比于明先都早·贫困生,呵,读大学的时候,家里人都死绝了。
是我啊·”,是她打饭,是她嘘寒问暖,是她日日并着她走,怕她孤单,到头来,一场空·她才如此恨她,恨到摧心剖肝,极度痛苦·但她隐去这些不与士乐说,她对着士乐,想起和他妈妈从前好的时候来,又会记起她背叛,这些矛盾情感交织着,“她到底把你生下来,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你情况也不好,拼死一搏,她是真爱你爸,连命都不顾了。”
愉快啊,痛苦啊,慢慢从旧日记忆里攀爬出来,在她脸上幻化一遍,最终她看着士乐,“她活该啊,赌输了,就要认命·”“我不懂,不懂她,也不懂您。
但她既然拿命留下我,我就不能让别人这么说她·”,他瘦削的肩膀颤抖着,好似也要与谁搏命··他从未拂逆过唐穗,战战兢兢的少年人在要保护的事物面前,显得决绝坚定。
唐穗头疼,久久叹气,“你要走,你爸那边有一笔她留给你的钱·记得去要·”士乐红着眼眶怔楞看她,傻气得很·唐穗挥挥手叫他快走,“出去了,就别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做什么题,还是敲键盘快乐·第32章 第 32 章·士乐走下楼梯时,撞见士礼,他揉揉眼睛,提起唇角,不变的傻笑·士礼无奈,“见过妈了,都说了吗”他点点头,士礼舒出一口气,“以后一个人,有什么困难来找我,我始终是你哥哥。”
“好·”,都不用这一句附加,士乐一直将他视为长兄,家人··士礼提点看着懵懂的弟弟,告诫他独自生活要注意的事,“晚上不要出门啊,也不要拼命赚钱,缺什么就和我或者爸说。”
,士乐才发现向来沉默寡言的大哥也会有碎叨叨的时候,他想起另一个喜欢呜哩嘛哩讲话的人来,迫不及待想与他说话··推开父母卧室的门,他妈妈就捂着脸弯腰坐着,士礼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妈。”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她没有流泪,只是眼睛发红,唐穗就是这样的,痛到极处也不会哭泣,她在士礼小时就说过,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所以几次争吵,她最气急败坏时,也不过摔了个花瓶。
“想起一些事来·”,她淡淡地说,“以前和你爸爸出去,爬山,逛公园之类的·学校里有个偏僻角落的长椅,总去那儿讲话,明明什么都不做,非要找- yin -暗处,喂蚊子。”
士礼默默听着并不讲话,唐穗说了许多事,他从没听过,讲这些邂逅牵手,她眼神里有柔光,好像又变回二十几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候模样··可惜后来,时代变了,人变了,情感没有价格,谁也掌控不了浮动,一支垃圾股,跌停套牢。
士礼蹲地腿都麻了,感觉被什么虫蚁咬过,唐穗握紧手,“我放不下,我好恨啊·”,指甲陷进肉里,微微颤抖,士礼托住她双手,轻轻将她手指掰开,掌心上半圆的指甲印子,她用尽全力地去恨,去挽留,去抓住注定消逝的婚姻。
“是时候,放手了·”,士礼握住她的双手,她有一双弹琴的漂亮的手,曾紧紧拥抱自己·唐穗被士礼抱住,他从不曾对人这样亲昵,她将脸埋在儿子宽阔肩头,呜咽着,止不住流泪。
士乐跑回去给加乐打电话,他上楼之前就收到来自他的鼓励短信,“喂,我,我去和阿姨讲了,她同意了,还,告诉我很多有关妈妈的事情·”“太好了,是不是”,加乐笑出声,“等我回来了,咱们就可以一起找房子了。”
“嗯,我打算搬到远一点的地方,然后找一份工作,我老师说可以帮我留意·”,他一口气说完,终于忍不住哽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士乐软着腿跪在窗边,将头抵在墙壁上··“是啊,真好啊,士乐·”,微风打进敞开的窗户里,纱帘飘动,并六月的栀子香··如若还会再做那一个梦,他要告诉那只小红蚁,他已决心去看看从前想到的地方,即使风景并不怡人。
·他迈出这一步,已分不清为自己或加乐,什么好像变了,他将一部分扔下,笨重的身体轻盈许多,他渐渐奔跑起来,跑进新世界里··第33章 第 33 章·士乐与他爸爸见面,说起他要走,于明先很颓丧地拍拍他肩膀,“也好,总要长大的。”
他难得回家一次,对士乐印象还停留在他是个瘦弱的小孩子,如今他站在自己面前才发现,已与自己差不多高,“你妈妈要是知道你这么独立,一定会很开心。”
“阿乐,不然和爸爸一块住,从前忙,疏于照顾你了·”,他这话说得好笑,士乐已然十八岁,怎还需要他照顾,不过是后悔,想弥补,留一个孩子在他身边。
士乐摇头拒绝了,“爸,我妈有照片留下吗”“没有,连丧仪都没有,她自己要求,海葬了·”,这个一张圆脸,总显得稚气的女人,到底是很坚决狠心的,“啊,你妈在我这存了一笔钱,留给你的,我没动过,只在银行里滚了利。
到时候给你,密码是你生日·”·她几乎是毫不留恋地离开,连只言片语都未留下,她不要任何人怀念,即使是拼死生下的孩子··收到那张薄薄的卡,士乐心里不知滋味,他妈妈与他想象里的很不一样,她好像并不温柔可亲,但士乐却比任何时刻都感到真实,她大概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和优柔寡断的自己完全相反。
士乐收拾起衣服,在衣柜里找到那件于明先当年给他买的红色羽绒服,他抱在怀里已没有那时感觉到的蓬松宽大,许久没拿出来,上面一股子樟脑丸味道··自他大了,爸爸就很少买东西给他,基本都折了现钞给他作生活费。
小时候那些玩具也都坏了,这件衣服也是唯几样留下来的东西·银行卡放在羽绒服上,他用手机拍了照片,以此作个留念··要拿走的东西没有多少,他把抽屉里的两只小盒拿出来,一只薄荷糖,一只巧克力的,商标的颜色都淡去变白,他视若珍宝般把它们放在衣服夹层里,合上箱子,他环顾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房间,墙角起皮,墙壁的白色也微微泛黄,再没有几天,他就要从这里离开,或许再也不回来。
士乐还要去看房子,他想租小小一间,不必太好,便宜即可·“那租在哪儿呢”,加乐走在他旁边,这几天士乐去房产公司,他总要跟着,说怕他被骗。
“总之要搬的远点,也不要太远了·”,士乐仔细看着人家墙上贴的广告,一个个都要看,一时像壁虎黏在上面,加乐插着口袋站在一边,正是三伏天,他汗流浃背的,士乐也是一脖子汗。
加乐指了一个,确实很好但也很贵,士乐负担不起,他摇摇头,继续往下看·“住在我们学校旁边吧·”,加乐稍稍凑近他身边,从口袋掏出一张折着的广告,上面是套两居室,里面家具什么一应俱全。
离加乐很近确实让他动心,可是这间房太大,又贵得很,他又折好塞在自己口袋里,“太大了,我可以再找离你们学校近又便宜的房子·”·“不大,我们一起住就好了。
我也可以帮着交一半房租·”,他笑嘻嘻地看士乐,一口白牙·“不好,你有宿舍住,不用为我搬出来·”,士乐又转向那面广告墙,甚至要蹲下看最底那排。
第34章 第 34 章·加乐架着他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我也是不想住宿舍了·你想啊,又没空调,打水还要走半天,床又硬,我想搬出来住,一个人住太奢侈了。”
他撇着嘴很委屈的样子,士乐就有点心软,“但是你以前说住宿舍是锻炼生活能力的·”“我觉得锻炼地差不多了·”,加乐看准他犹豫,从士乐裤子口袋又顺出那张广告来,展开来在他面前晃。
“你搬出来,家里同意吗”士乐捏着那张广告细看,抬眼问他·“不同意吧·不过我觉得我都大了,这点事还是可以自己做主的。”
,士乐听见这话果然又撒开那张广告了,加乐连忙拿出手机,“其实我还有一件事,就是它·”屏幕上是一只小白狗的照片,像素不高,所以模糊不清的,“我在家附近捡到的,这两天养在宠物店里,我妈肯定不同意我养,宿舍也不能带,它很可怜的。”
,加乐又皱眉头,做出一副可怜相,“你知道,我一直想养一条小白狗的·”·从他们认识的那个夏天开始,他就不止一次讲过想养小狗的事情,羡慕电视里的如萍。
士乐看他,像一朝回到那个时候,他面前的是五年级那个黄加乐,他怎么可能拒绝这样的加乐··被他软磨硬泡好几天,加乐几乎天天跟在他身边,给他看小狗的照片和视频,作出和小狗一样表情,士乐到底答应他了。
两个人坐了两小时车到加乐大学附近看房,他一路上都极兴奋,滔滔不绝地说话,“马上就通高速了,以后开车过来就三刻钟,很快的·我们先看看,不满意再换也行。”
说是附近,其实离他大学还是要坐好几大站公交才到,也能写上学区房·家具倒是一应俱全,陪他们看的地产公司经理将这套房夸得天花乱坠,“这边难得的便宜,也干净,东西都好用,不用再自己装的。
这个黄先生也是知道的,来这边看好几次了·”士乐听见这话,转头看着加乐,他好不尴尬地说,“嗯,就是之前来看过·”·士乐又转回去看阳台风景,他才和地产经理交头接耳,叫他不要再说这些话,怕士乐为了他,不喜欢也说喜欢,他无意作他负担。
他在阳台望了好一阵,才走过来,对陪了他们半天的经理说,“谢谢,我们会好好考虑的,麻烦您了·”·听见那个我们,加乐欣喜,好似已经住在一起。
·回程路上,谈起那间房子,加乐还是略显惴惴不安,“其实,你要是觉得有哪里不好,还是可以看看别的,我们学校那边还是有挺多租给学生的房子·”“忘记问了,房东同意养狗吗”,他这就算答应了,加乐笑笑,“同意的。”
他真是做了万全准备,并不是一时兴起,到底为了谁,士乐不懂,加乐字字句句都说是为了自己,可总体谅他的心情,士乐不愿多想,只怕自己会忍不住伸手抓住他。
抑或他根本就是自作多情,士乐本就是这样直白的一个人,就是为了口中的那些原因,为了那条小白狗,为了一了多年心愿,才搬出来和他住··那年雨天,他蹲在洗手间门口的疑问,直到现在仍旧乱纷纷一团。
第35章 第 35 章·房子的事就这么敲定了,士乐时不时与加乐去看那只捡来的白狗,它被宠物店洗刷一新,看不出来之前的落魄样,毛发纯白蓬松,没有什么品种,但一双黑眼睛尽显温顺,十分黏人。
加乐过去抱它,他显然是认识的,蹬着腿攀到他肩头,加乐如抱婴儿一般,拍着它背脊,“你看,它很听话的,虽然不是狮子狗,但也很可爱·”·士乐过去拍拍它毛茸茸的头,那小狗便伸舌舔士乐手掌,倒不怎么叫唤。
“乐乐·”,士乐还记得那条小狗名字,就这样叫它·反而加乐转过身,“你叫谁”他还没给小狗取名字,甫一听见还以为士乐喊他,多少年没听见这个小名。
“我叫它呢,我以为你给它叫了这个名字·”,士乐有点不好意思,没料到这样··加乐倒是掂着小狗,反复地轻声叫乐乐,“挺好的,我是乐乐,你也是乐乐,它也是乐乐。”
,他将小狗翻个面朝着士乐抱,傻乐道,“乐乐,乐乐,乐乐·”他好像一个结巴,士乐心想,还是用手搔搔小狗下巴,同样结巴般喊,“乐乐,乐乐。”
看完小狗,加乐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搬出来,“八月底吧,虽然存了一点钱,还要找工作·”“那你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他突然想起感叹道,“我最近打算考驾照,之后就可以开车去,如果早点学就好了,拿行李也方便。”
怪不得人黑了点,士乐问他,“那你学车有没有固定时间,撞上就不好了·”“没有,你前一天给我打电话就行·”·走的前天晚上,他向唐穗,士礼告别,一起吃了最后一顿晚饭,也打了电话告知于明先。
第二天是大晴天,高温橙色警报,士礼问他要不要送,他摇摇头,士礼就站在他门口看他理好行李,竟只一个拉杆箱··士礼本想帮他提,刚拿到手里就觉得轻得很,“还有什么没带上吗”“没了,都在这里。”
,他又从士礼手中拿过,“不用麻烦哥了,我自己来·”他走到门口回首,窗户敞开,院子里草木疯长,风热烘烘打进来,拂过面上··他曾经在这里生活十八年,大多时间里都会看着窗外,或站或坐,投以过被夺走心爱事物的失落,也曾期盼过一个人的到来,他所有的感情几乎承载在这个窗台,这扇窗里。
士乐不自觉地走回那扇窗前,将行李箱抬起放到窗外地上,他踩着窗台,翻出窗外,士礼在里面看着他,略惊异地皱眉,但始终朝他挥手,“再见,士乐·”·他也挥手,向士礼道别,拉起箱子,慢慢走出这间院子,加乐就站在小区门口等他,看到他来,就跑到他身边去,咧着嘴笑,“我刚到,还没进去呢。”
士乐见过多少次,画过多少次的背影,看着他走,等着他来,终于能够与他一起走在阳光下··那个站在窗口,想做一只蚂蚁,总爱发着呆的男孩子··再见,士乐。
第36章 第 36 章·士乐新家附近有个画画的教育机构,有教小孩子绘画的,也有带美术班的,他去应聘了助教,幸好有过一些经验,总算找到工作了·正是暑假,有些学生已经过来准备集训,他上午看这些高三生画线条,下午又去看小孩子涂水彩。
加乐因为学车缘故,总是两地奔波,很少到这里来,运行李也是一点点搬·前一天给乐乐买了窝和各种盆,还拎了两袋子狗粮,“我明后就把它接过来,它在你也不至于太寂寞。”
士乐从未有养狗经验,从小到大唯一养的就是那些蚂蚁,蚂蚁与小狗到底不一样,他怕养不好,“要怎么弄,每天要喂几顿,吃多少呢”·士乐蹲在他身边摆弄食盆,加乐把狗粮搬到阳台这,“它才半岁,你吃几顿,它吃几顿,不要喂的太多,适度就好,两勺。”
士乐点头,拿记号笔在狗粮袋子上写一天三顿,两勺,加乐指指下面空出的地方,“谨遵医嘱·”·“我是怕忘记了·我经常犯糊涂。”
,士乐不好意思地站起身,“那正好,我出门的时候喂一次,中午回来喂一次,下班再喂一次·”“嗯,对了,工作还行吗”,加乐干完活砸进沙发里,顺手干掉一罐冰可乐,“小孩会不会很吵,不好管。”
“还好·”,士乐还在看那些用具,加乐甚至买了一袋子玩具回来,他拨开袋子一一地看,“你的东西搬好了吗”·“差不多,还有点放寝室里了,开学前我就一并拿过来。”
,他们住在五楼,加乐拖着大包小包上下,忙到刚刚才停,累得不行,但还是从沙发里站起来,盘腿坐到士乐旁边,“都是小玩意,让它咬咬,好叫它别拿其它东西练牙。”
士乐一副受教神情,不停点头,回神才发现加乐瘫在地板上,手里拿一个弹球玩···“你去沙发上坐吧,中午要吃什么”“你做吗”,他兴起,亮着眼睛问。
“我,我不会做,这两天都是从外面买了饭回来·”,士乐挠挠脑袋,去客厅拿了张外卖单回来,“叫外卖吧,外面好热,你想吃什么,我来请客。”
他对请客这件事显得积极,小狗一样蹲在加乐旁边,等他发号施令,一句话扔出去,他马上就拔腿奔去打电话,点了盖浇饭,士乐势必是吃各种酱烧的,加乐没忌口,凡好吃的什么都能放嘴里。
吃饭间,士乐讲,“我也有在学烧菜,每天晚上看天天饮食·”这真是个长寿节目,不过电视上大厨做的轻松,自己- cao -作起来就未必,士乐还没真正做过一次饭,加乐都比他强上许多,小时候在黄太太指导下学过番茄炒蛋,青椒炒蛋,和许多其他配菜炒蛋。
“不急,慢慢来呗·”,明明自己也不会多少,还在士乐面前一副过来人样子,士乐下定决心要做,“我下午就去买调料和锅子·”“势头很好,烧饭也不过就是经验积累,多做就孰能生巧了。”
,他还打算传教些名言,士乐忽叫起来,“烧饭,还要买电饭锅和米·”·加乐不再说话,看他拿笔纸写下一长串要买的东西,他变得不一样了,好像不再呆滞无神,似有什么从外面劈了一道痕迹,那个裹在外面的泥胎斑驳落下,长出一个新的士乐来。
士乐小声嘀咕着还有什么遗漏,抬眼就看见加乐笑着发呆,士乐自己也发笑,加乐不知道,那些滞塞迟钝的情感流动起的原因,恰恰是他··第37章 第 37 章·今天晚上的天天饮食放的是八宝鸭,一只整鸭去骨填米,工程巨大且繁琐,从前在年夜饭上吃过,很合他胃口,却没想到如此难做。
士乐打算明天再看一集,或是去买本菜谱学习·他还尚未没看出来加乐爱吃什么,他总是什么都吃得很香样子··士乐还未决定好从哪一道菜试手的时候,加乐就带着乐乐来了。
它被装在笼子里,显得胆怯,和在宠物店看到的时候比起来安静许多·加乐把笼子放在地上,诱哄它出来,它便小步颠颠跑出来,士乐亦步亦趋地跟在它后面,与乐乐说话,“这边,往这边来。”
加乐抱起无知觉往卧室走的乐乐,把它放到阳台的小窝里,士乐就蹲在旁边问它,“你觉得好不好啊”,又热情给它介绍旁边摆的那些盘子,哪个用来吃饭,哪个用来喝水,恨不得把那袋玩具里的都拿出来讲解一遍。
加乐忍不住笑他,“你怎么和教小孩一样,它又听不懂·”他这才茫然回头,“我上网查到的,说要引导小狗熟悉新环境,和对小孩一样·”乐乐乖乖坐在窝里吐着舌头,士乐看见又问它,“乐乐,是不是太热了还是饿了”·“是饿了。”
,加乐抢答,“这边的乐乐饿了·”士乐慌张站起来,他还以为今天加乐只是来送狗,并不会留下来吃饭,“我,我还没学会·”“没事,先点外卖吃吧。
我送它来,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他耷下肩来,好不可怜,“我要吃鱼香肉丝·”·士乐正打电话叫外卖,听见他说要吃鱼香肉丝,想就先做鱼香肉丝,要查菜谱,还要把材料买回来,他发呆想这些事,电话通了都不知道,饭店老板喂了好几声,他才慌忙点单。
等饭来了,士乐打开那份鱼香肉丝盖饭,用了青红椒和木耳炒的肉丝,加乐看他一直盯着看,“要不你吃这份好了,不过这个不大甜的·”“不用不用。”
,士乐拿起自己的饭坐好,看加乐大口地吃,问他,“这份好吃吗青红椒的好吃还是莴笋胡萝卜的好吃”·“都成,味道到了就都好吃,其实这个鱼香肉丝也是有点甜味的,青红椒带甜,胡萝卜也带甜的,你要尝吗”,他是知道士乐向来喜欢吃甜咸口的,将饭推了过去。
士乐夹了一点尝,果真有一点甜,更多还是酸辣,他并不擅长吃辣,因士礼爱吃,从前家里烧这些沾红油的川菜,都是要做辣的,他也就不碰了··今天尝过味道,之后做起来也不会太偏自己口味。
“马上开学了,我准备准备把东西都搬过来·”,寝室里的被子,毛巾都要拿来,他东西很多,都是架不住他妈妈一番好意带去的,装了一麻袋,他扛,士乐在后面托着,费了一番劲上了五楼。
“还有吗”,士乐弯腰喘着气问他·加乐坐在地上靠着那麻袋东西说,“还有一样东西,在家里,我得回去拿一趟·”士乐看着那袋东西,隐隐担心问他,“重吗,要我去吗”“不重,但很重要。”
,要他特意赶回家,带过去··那是一张画,笔法幼稚的临摹作,里面的鲁智深拔的树都画歪了,但他小心翼翼地拿回,放在床头,每晚入睡关灯前都看一遍,九年未曾变。
第38章 第 38 章·他的刀工不好,光把里脊切成均匀的条就弄了一刻钟,还剩下许多配菜没切·等切完一盘粗粗细细的青红椒和木耳条,离加乐回来也就没有多久了,士乐连忙开火倒油,下蔬菜时水滴进滚油里,他感受到手背上细细的疼痛,也没去管,忙着加糖加盐。
好不容易做完,看着还行,他自己尝了一筷子,竟然还行·刚端出去,加乐就回来了,他连忙坐在桌前,盯着士乐,看他走进厨房又拿着碗筷出来,最后捧出一大碗面来,“我,后来才发现没烧饭,来不及了。”
·加乐毫不在意,招手让他来吃,“当然有鱼香肉丝拌面的,什么菜不能做浇头·快快,面坨掉才不好·”士乐倒有一点天赋的,也许是与阿婆在一起的时间比较久,常听她说这些,也算受到熏陶了。
“刀工什么的可以练嘛,就是不要切到手了·”,加乐吃完自觉端起碗筷去洗,在厨房里唠叨,“一开始不熟就要慢慢切,粗细不拘的,反正最紧要就是别切到自己。”
士乐在客厅擦桌子,连声答好·他又在里边说,“洗完,咱们去小区里遛狗吧,也当散步消食了·”·士乐牵着乐乐下楼,加乐就跟在一边,乐乐走得不快,士乐最怕它和小区里的大狗吵架,他以前经常听见小区里两只狗互叫,声音震天响,像有积年愁怨。
乐乐小小一只,恐怕吵不过它们,被咬了就不好了,士乐便有意把它往人少的地方领··加乐就完全没有这种担忧,在后面捡草编星星,不容易弄出来一个,真是摘星般放在手里向士乐炫耀,“看,这草都太细软了,给我找到根扁的。”
士乐刚拿过来看一会,就有一条大狗朝他们这边走,等他发现都来不及掉头··幸而他们养的狗也沾染着主人的呆傻气,一蹦蹦往人家楼底下跑了,士乐拉紧牵引绳,它倒很听话的刹住,吐着舌头站在那儿,士乐再拽一拽它就回来了。
正是落日时分,大片金色夕阳洒下,乐乐往有光的地方走,他们就跟在它后面,影子拉得很长··“踩了别人影子,这个人就长不高了·”,加乐看着他俩的影子说话,“不过现在还会再长吗”他比比自己和士乐身高,他高出半个脑袋来,“按理说是不会再长了。”
“是吗多踮踮脚说不定就能再长高一点·”,士乐踮起来,头顶碰到加乐丈量的手掌,细软的发丝,扬在他手心,略微的痒,士乐的脸庞在淡金色的阳光里,柔和起来。
他贪恋这种若有似无的痒,顺势又拍拍他茸茸发顶,“你站起来,我再拍下去,是不是就两相抵消·”士乐绕开他的手,僵尸跳着往前,“你不拍不行吗”他追上又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下,士乐没好气地跳开,他又作势要拍,像小孩子般蹦跳追逐。
就这样,一直走,走进殷红的夕阳下,走进好似没有尽头的光里··第39章 第 39 章·士乐从前的那个老师听他搬家,正巧在那边有个学生经常两头跑,就介绍给士乐了。
那是一个很呆板冷酷的男孩子,与南唐后主同名,叫李煜·见到他,就明白世上的呆可分千万种,也有这样如同机械地呆法,他只与士乐打招呼,态度极恭谨,来总要鞠躬喊一声老师好,完全不把士乐与他并未相差多少地年纪放心里。
但除士乐与画画,他又不将这屋内其它东西放在眼里,并乐乐与加乐,偶然碰见,也只是微微点头,从不与加乐有任何眼神接触·加乐很少讨厌什么人,但对士乐这个呆学生确实喜欢不起来。
楼下的桂花开得极盛,远处也闻得到一阵浓郁香气,士乐剪了一枝拿回来插在瓶里,让李煜画水彩·加乐如今双休日也在外打工,在这边的一家咖啡店作店员,因为离得近中午就回来吃饭,他急着下午工作,所以自己先吃。
饭桌正对着客厅里那个画画的高中生,士乐就坐在他身侧指导,若不细看,他们俩倒有些相像,一样瘦弱白净,安静少话·加乐索- xing -把饭菜拌在一块吃,就着士乐画画的样子,自然不同,士乐柔和可爱,和旁边冷硬少年完全不同。
他疑惑自己刚刚怎么看走了眼,又大吃几口,桂花香气四溢,他觉得饭里也有一股花香了··“走了,晚上会早回来·”,他凑到士乐耳边讲话,顺便看了一眼那高中生的画,连士乐一半水平都没有,他也不知心头怎么就洋洋得意起来,转着钥匙圈就去上班。
他走后,一向不爱说话的少年开口,“瞿老师,他是谁”·“啊”,士乐后知后觉到他在说加乐,“是我的室友,也是好朋友。”
“是吗”,他画下金黄色的花穗,“他一直看你,我觉得不大对劲,你小心点他吧·”他说完这样惊涛骇浪的一番话,又闭口沉默,像是从未说过些什么。
士乐朝那张饭桌望去,桌上还摆着剩下的菜,他想象加乐的样子,也像在作画,勾勒他的线条,他的颜色,画到他的神情顿笔,要怎么画这是他被问的最多的一个问题,这原来是个永恒的难题。
于是他姗姗补了一句,“也许,你看错了·”李煜停笔,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士乐摸摸自己脸颊,想他或许觉得自己也是个不对劲的人,但他只是快速扭头,临走时还是鞠躬再见。
晚间加乐回来看见那高中生已经走了,士乐则在厨房里忙活,他坐在外面等他,提回来一块蛋糕·“这是我们店长送我的,免费拿回来吃·”,他咬着排骨讲话,含含糊糊的,“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士乐想了想,因为在于家从没人给他过生日,每逢这时于明先会给他一笔现金,饭桌上阿婆可能会做几道他喜欢的菜,只有士礼会来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他们兄弟俩从不互送礼物,只道贺足够。
认识加乐后,说过这么多话,却也从没提起,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他怎么想起,“嗯,对,就没几天·”加乐难得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嚼着排骨,他从前的话果然不错,烧饭是经验累积,想来恋爱也是。
那块蛋糕,是店长的男友送她的生日惊喜··第40章 第 40 章·加乐每天几乎都是乐呵呵的,今天却没怎么笑,士乐以为他这是不高兴的表现·出门前说再见也是有气无力的,看了自己几眼似有话要说,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士乐想该不是要临时加班,所以不太开心吧···他当然生气,不过是生自己的气,原打算凌晨给士乐说一声生日快乐,结果构思了大半夜做蛋糕的事,生生错过了。
等想起来时,又觉得失了意义,只能懊悔·一晚上都在想怎么就没记起这事,怎么就没定个闹钟,翻来覆去没有睡好,早起困倦不已··他到咖啡店时,灌下一杯清咖,系好围裙,就黏着他们做蛋糕的师傅,撸起袖子问,“师傅,我要做什么。”
“你就先做胚子,看到那边材料了吧,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加乐走去一看,却是连蛋黄蛋清都分离好了,他只需按单子上写的打发就好,搅了半天才觉得,这压根不是自己做的,全是机器做的。
“师傅,这不用揉啊,打啊的吗”,他拿着拌好的面糊过来,师傅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做发糕吗”加乐闻闻那面糊,倒是很清香,烤完倒出来,蓬蓬松一个,他就把是否是自己亲手做的忘在一边了。
往上抹奶油也是他拿刀一点点刮的,不太平整,师傅看不过来,就又帮他抹匀,最后裱花时,是怎么也不让他动,“你没学过,砸了我招牌咋办”加乐刚要说话,他就说道,“最后让你来写生日快乐,好了吧。”
一番讨价还价后,师傅同意追加他亲手弄一朵花,加乐挤完,他评价是还凑合·他认真写下,生日快乐,士乐,虽歪七扭八的,但心里忍不住欣喜·只早上没和他讲一句生日快乐,就教他害怕诸事不顺。
士乐却一个人在家打扫,不时就想加乐今天到底为什么看着不太开心,想也就一晚上时间,昨晚睡前他还嘻嘻哈哈地和乐乐玩了好一会抛球的游戏,甚至是乐乐呆愣愣没去捡球,他一个人就笑了好一阵。
难道是做了噩梦,一早起来还记得,所以才不爽气··他把下巴支在扫帚上,正苦思冥想,加乐就提着蛋糕,恢复以往傻乐的样子回来了·士乐看见他手上蛋糕盒子,问他,“是哪个同事生日吗”“不是,是你生日。”
他本想感叹自己又不记得这件事了,结果下巴尖没撑住,与扫帚柄磕碰了,咬到自己舌头,痛得他捂嘴··加乐一时以为他那是感动,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问他,“怎么了,嘴里怎么了”士乐摆手,示意自己还好,含糊着说,“咬到舌头了。”
他们如同十几岁小孩子,插蜡烛,关灯,许愿,士乐许,“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加乐听完,说,“你这是朝我许愿,该说希望我自己好,加乐也好,人人都好。”
士乐笑眯眯的,真又按他的话说了一遍,明明他才是寿星,本该说什么都行··分蛋糕时,加乐把自己做的那朵花刮下来,士乐瞧见,“这是你做的”“嗯。”
,要做时据理力争,现在士乐一问他又心虚说,“很丑吧·”“不丑,我来吃这朵花吧·”,加乐愣愣看着他拿过塑料刀具,将那朵扭曲的奶油鲜花抿进嘴里,弯着眼睛说,“很甜呢。”
他不过是吃了一块奶油罢了,加乐心里反复千万遍,仍旧忍不住脸红·“这是第一次别人给我过生日,谢谢你,加乐·”·第41章 第 41 章·“没有什么,你高兴就好了。”
,他趴在桌上,一点点吃士乐给他分的蛋糕,只是有一点遗憾,“如果早上按点祝你生日快乐就好了·”士乐失笑看他,“你这么看重这个吗”他自我反省道,“如果没有走神去想要做哪种蛋糕就好了。”
“你就为了没能和我说一句生日快乐,不开心到现在吗”他沮丧地点头,扒了一大口奶油塞在嘴巴里·士乐想过这么多理由,甚至连他做噩梦这样无厘头的缘由都想出来,可他不高兴,仅仅是因为他。
“足够了,加乐·”,士乐安慰他,“我今天很开心·”他终于不对着半块奶油蛋糕撒气,转过来看着士乐,“是吗,我却总觉得不够。”
士乐看他的眼神,他那时未能凭空描摹出的样子,星辰不可比··他原想问下去,那个总在他心头盘桓不去的问题,可答案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喜欢眼前这个男孩,不在乎他是否也喜欢着自己,无论如何,他既不会伸出手去抓紧他也不会停止喜欢倾慕他的心情。
所以不问了··“早点睡吧,吃了这么多甜的,要好好刷牙”,加乐如同士乐家长一般嘱咐他,还挤着和他一起刷,他不停士乐也不准停。
士乐爱吃甜的,却在刷牙上马马虎虎,加乐常提醒他,他总是不听··今天总算是认真刷了,加乐看着镜子里的士乐,发觉他也在看自己·“怎么了”,他咬字不清地问。
士乐摇头,一嘴白沫地笑笑,生日还没过去,他仍旧是寿星,漱口时他盯着镜子里的加乐许愿,希望他们明年还能一起过这一天··士礼的短信发来,祝他生日快乐,顺便问及他生活如何,还过得去吗,他一一回答,只说很好。
士礼说起唐穗,夫妇俩终于离婚,手续刚刚办完,从前他住的那幢小别墅还在唐穗名下·士礼说要找时间回来一趟,问士乐有没有空与他见面,士乐应下,告诉士礼地址。
士礼是礼拜三回来的,先去看了唐穗,她如今是心如死灰,万事都不放在心上,士礼陪了她好几天,终于得空去找士乐·他做哥哥的,要去看看弟弟过得到底如何,士乐是从小就报喜不报忧的- xing -格,人又不太机灵,什么都是好好好。
士礼是万万没想到,不但见着士乐,旁边还站着个黄加乐·他们俩人手一包东西,明显就是从超市回来,士礼远远看见,他们一路过来加乐嘴就没停过,士乐则在一旁点头。
士礼站在楼门口,看着他们走近,两个人神情自然尽收眼底,他有时痛恨自己喜爱洞察别人的习惯,不论是士乐还是加乐,此刻都是他从未见过模样···“哥”,士乐看见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楼下,快步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加乐就缀在后头,朝士礼笑笑,显然是知道他要来。
士礼何人,万年木然表情的面瘫,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计较,虽看出他们两个情分不同,但也只是说别的,“去超市买东西吗”·第42章 第 42 章·“是,买了辣椒,还有海蟹。”
,士乐拎起他那一袋东西晃晃,加乐接过,“你先上去开门准备吧·”“好·”,他走在前面,大约是很久没有见着士礼,难掩高兴,上楼也比平常轻松许多,士礼跟在后面,转头去看加乐,他还是傻愣愣地笑,士礼朝他伸手,“给我一个吧。”
他便从善如流地递过去一个塑料袋,“麻烦你了·”·等他们上了五楼,士乐已翻出一双冬天的棉拖鞋给士礼,他正经打量起这套两居室,士乐房间就在进门边上,里面放着他的画架,一张双人床,但只一个枕头,估计是这间是主卧,总体还和从前家里的一样,简洁干净。
士礼刚走到客厅,乐乐就跑过来在他裤脚管那一阵嗅,加乐蹲下来挠挠它的头,“我的狗,嘿嘿·”“恭喜你啊,多年心愿得偿·”,士礼坐在沙发上,乐乐似不怕他,在他脚边打转。
他向来不太喜欢小动物的,士乐看见就走过来抱起乐乐,放到另一边,和它有商有量,“乐乐,在这边玩,好不好”·“乐乐”,士礼反问,忽看着在厨房的加乐笑了一下,这人还真给狗取了自己的小名。
“一会就能吃饭了·”,士乐给他倒上茶,让他在沙发上坐一会,就转身跑进厨房里了·士礼和乐乐互瞪了一会,就转头去看厨房里两个人··士乐知道他要来,特意查了香辣蟹的做法,印出来贴在冰箱上,加乐什么都不会,最多也是择几根葱,又或是剥蒜切姜,还有就是照着那菜谱给士乐念,“要腌一刻钟到半小时。”
他倚在冰箱上看士乐把蟹处理完后砍成两半,放在碗里面腌··他接过看那蟹腿还在动弹,放进冰箱里,低声说,“都是那唐士礼要吃你们·”“你不吃吗”,士乐拿一把芹菜出来洗,真诚地问他,“你要吃什么呀”“我吃啊,你吃什么”,他不吃辣,但为着士礼都烧了。
“我吃蔬菜,还有不怎么辣的鸡丁·”,他把芹菜切成菱形,叮咛道,“你一定要吃吃看螃蟹·”“好·”他就看着士乐转圜于灶台与水斗之间,偶尔帮他打个下手,最后炒的香辣蟹,士乐头一回烧,还是免不了手忙脚乱,加乐在一旁,往锅里丢他遍寻不到的小米椒。
士礼等在外面,看士乐端出一大盘螃蟹,加乐抽了个垫子放在桌上,螃蟹稳当地落在士礼面前·“都是你做的”,士礼看着桌上这几道菜,卖相上佳,并不像新手做出。
士乐点头,“平常也有做,但是第一次炒蟹·”士礼夹起一只蟹螯,咬碎了壳,十分的辣,很对他胃口··士礼并不留宿,想要帮忙洗碗,被士乐拦住,“没有几个碗,一会就好了,我还买了梨。”
加乐已经端着碗筷往厨房里走,他只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逗了会狗,他洗完甩着手走过来,“你家里还好吗”“还好,总是料得到的结局。”
,他打量这个十多年的朋友,“但有些事却料不到··士礼看一眼还在厨房里忙的士乐,“我有些事想单独问你·”“你说·”“怎么回事,怎么住到一块你告诉叔叔阿姨了吗”“没有。”
,加乐转头看了一眼士乐,“因为想和他住在一起·”“那你是要瞒着家里吗”,他微微抿嘴,是大不悦·“怎么可能,从没打算瞒着。
只是,不敢告诉他·”,加乐苦笑,此生从没有遮掩,只对着士乐总是小心,“除了他,我向来坦荡·”·士乐刚拿着切好的梨来,只听见这后半句,怔楞一下,“吃,吃梨。”
放下盘子后,就转身走掉,“我想起还有要准备的功课做·”加乐看着他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就是害怕这样的结局,你所谓的料得到的结局。”
第43章 第 43 章·他在喜欢的人身上悄悄系了一条红线,但他不敢告诉他,也不敢轻轻地拉扯,怕只要动作这条他们间的系带便就此断裂,而士乐会隐在茫茫人海里,遍寻不得。
他说或不说有什么要紧的呢,他并不会离开士乐身侧,除非士乐要先走··他知道士乐是再胆怯渺小不过的人,在加乐心里,仍把那天的那通电话视作人生的奇迹,奇迹不一定会发生第二次,他不愿意为了自己的心意,而让士乐两难,最终浪费明明可以在一起的时间,即使不能牵他的手,抱一抱他,只是每天早晨能看见他,回来能对他说一句饿了,能一起在傍晚牵着乐乐走一圈就够了。
世上的爱,有轰轰烈烈的,有缓缓细流的,也有飞蛾扑火般燃烧殆尽,自然就有卑微而不可说的··苦苦煎熬着,却为那些细碎微小的事情而快乐,又不觉得痛苦了。
士乐说要准备明天要用的画,可是才起了个头就画不下去,他头抵在画板上,拨弄着刷子上的细毛·加乐说他坦荡,什么事上引出的这句话,他苦思冥想,可能是为了住在一块的事情,他却藏掖着真心,什么都当借口搪塞。
他是很想与他住在一起,只是想离他近一点,想看着他,喜欢他,可是不能告诉任何人,这点感情要被包得严严实实,不露分毫,不对他有一点影响才好···士礼在门口喊他,“我有话要对你说。”
士乐心虚地掩住自己空白画布,走到门口去,带着他一贯微笑,士礼也冲他笑了一下,嘱托到,“你已经过了生日,以后就是真正的大人了·决定都要自己做了,不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只要你开心,哥哥都支持你。”
他拍拍士乐的肩,比起以往已不再过分瘦削··士礼望一眼客厅,又轻声和士乐说,“我看在家都是你烧饭,我知道他,懒汉一个,你也得给他安排工作,否则他才不会主动做的。
我弟弟怎么能给人干保姆的活呢·”,士乐刚想开口解释,他便摆摆手,朝客厅里大声讲,“黄加乐,我走了·”·他们两个在门口送他,士礼穿上鞋,“我还会来的,不必舍不得。”
“不会舍不得,谁舍不得你·”,加乐说笑着让他走,加乐在一边说,“记得要来·”士礼笑笑,“看,我弟弟就是舍不得。
走了,士乐,有空也可回来看看·”·他走了,士乐真心念他,从小一块长大,虽不同母,士礼却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对待,从没有高看或低看过他,是他在家里唯一的依傍。
加乐看他有点失落,揽着他往回走坐在沙发上,“没事,他也说会再来的,不然回去见他也是一样的·”士乐点头,太沉浸在过往的事里,也就一直窝在加乐胳膊肘下没动。
直到乐乐过来撒娇要玩,他才离开,拿着塑料骨头逗它,加乐一边吃着刚刚剩下的梨,一边看他俩在阳台上乐··一生有多长,走了多久后回头,能够看见这些日子,这副画面,就不畏惧长途辛苦。
第44章 第 44 章·时至元旦,士乐集训班上的高二高三生们闹着要去玩,士乐是老师年纪里最小的,平时也和他们亲近,自然逃脱不开,打电话给加乐说要晚点回去,加乐问他们去哪儿,“去唱歌,喔喔”士乐身边的女孩子们起哄,他遮着话筒躲开她们说,“我会早点回来的。”
结果到了KTV,他们便疯了,嘈杂的音乐声,一室昏暗中顶上五颜六色的灯光,这些学生讲起话来没有头似的,推搡着让人唱歌,士乐怕是他们第一目标,一早窝地远远的,身边坐着李煜,他比士乐还要更格格不入一点,沉默地在角落看着这些同龄人嘻笑,他好像老僧入定,一脸冷静。
“怎么不去唱歌”,士乐在他耳边大声问·他抬起眼来,脸上打着蓝色的光,怪诡异的,“老师也没去,不是吗”“我唱歌不好,总爱跑调”,士乐解释道。
“我也差不多,不过是没事情做,闲的无聊·”,他刚说完,就有学生过来,给士乐拿啤酒,这时哪还拘着师生礼数,一帮人都胡天胡地的··他们还给李煜也拿了,只是他冷冷地拒绝,“我还未成年,喝不了酒。”
他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又有传闻他是被三中老大罩着的,谁也奈何不了他,于是又转向士乐,士乐也想说自己未成年,可是实打实过了十八岁生日,他人又老实,只能一个劲喝。
学生看他如此上道,更是要灌他,士乐长这么大还第一次喝这么多酒,从前最多过年时象征- xing -呡一点红酒,他酒量不好一会就晕乎乎的,什么时候散场都不知道。·最后是李煜打车送他回的家,这五楼是怎么也上不去,他无奈一手扶着自己喝醉后只会傻乐的老师,一手在他衣兜里找手机,好容易翻到士乐手机,还没摁亮两个人都差点歪在楼底下的草丛里·李煜打开他通讯录,没几个号码,头先就是加乐,名字前面还打了个a,想是要把他放在首位··加乐接了电话赶下来,就看见士乐倚在他不喜欢的那个小子身上,加乐连忙把他抱过来,背在身后,看了眼李煜,客套说了句,“谢谢。”
士乐好像又有点清醒,半睁着眼,朝李煜笑了下,还勉强想把手抬起来打招呼··李煜还是一如既往地忽视加乐,只微微弯腰朝士乐说,“老师再见·”士乐又朝他笑,喃喃道,“再见,再见。”
加乐把他往上托了一把,就向楼上走,士乐也不闹,头正好卡在加乐脖颈间,加乐背他上去的时候都以为他睡着了,可到家一放下,他还是睁眼醒着的,只是人木木的,只管笑。
·加乐让他靠在沙发上坐着,要去给他接水喝,可他就是坐不住,刚扶正就又软趴趴歪倒下去,加乐喊他两声,拍拍他的脸,他喝得两颊通红,本就肤色白,这样一看倒像年画上的散财童子,加乐忍不住笑,他也就跟着笑。
第45章 第 45 章·“你笑什么”士乐回答不了,只摇摇头,加乐由着他躺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看他眯着眼睛朦胧地不知道望哪儿。
“看什么,起来喝水”,他想把士乐扶起来,他很不听话地直挺挺瘫着,一点力借不上,加乐再拖不起他,于是耐心和一个酒鬼说教,“你不起来,喝不了水,你得听话坐起来。”
他的口气就像劝一个五岁小孩吃药,可能他妈妈是幼儿园老师缘故,对士乐难得的小孩脾气简直温柔体贴··士乐也不闹,就是不愿意起来,还往沙发里面缩了缩,迷迷糊糊地只盯着加乐,半晌念道,“乐乐,乐乐。”
加乐想小孩子一般不愿意合作,多半是有想要的东西,先假意满足再让他把要做的事做好了,当作奖励,士乐喊乐乐,多半是喝醉想要和乐乐玩一会··加乐抱着乐乐过来,士乐刚要伸手,他就把乐乐抱开一点,“先起来,再摸乐乐好不好”士乐皱眉,大约在思索这件事是否值得,加乐又蹲着靠过来,循循善诱,“你起来,就可以抱着乐乐了。”
士乐又喃喃着乐乐,然后出乎加乐意料地,他把手越过乐乐,放在了加乐头顶上·士乐没有力气,手软绵绵地在他头顶上摩挲着,加乐不敢动,把怀里的乐乐松开,他握住士乐的一截腕,问他,“你还醒着吗”··士乐从没有这样靠近过他,他们之间的所有触碰都是由加乐开始的,他会拍士乐的肩,或摸摸他的头,在看似无意的若即若离的动作里暗暗地喜悦,士乐这辈子都可能不知道,他身边的这个人在为如此细碎的事情卑微地快乐着。
士乐的手被他握住,却还是放在他头顶上没动,加乐所有的神思好像都汇聚在那一点上,士乐又念了一句乐乐,到底是哪个乐乐,他开始后悔,后悔把小狗的名字取成和自己一样的小名,后悔在高三的时候没能时时见他,后悔一开始没有握住他的手把他完全拉进自己的人生。
若他叫的是小狗乐乐,他会真心实意地嫉妒一条小狗··加乐放开他,士乐的手终于慢慢垂下,滑到他脸庞,拇指蹭了蹭加乐脸颊,又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耳朵·他做这些都是没有力气的,像羽毛刮过,很快就要离开,加乐双手捂着他的手,与自己的脸紧贴着。
士乐忽然笑了一下,加乐感觉他的指尖正在有规律轻按自己脸颊,弹琴似的,由食指到小拇指,小孩子般玩乐·加乐无奈,松开手,又半握着士乐的手,他手指很长,葱白一般,只是长久地握笔,食指指节上有薄薄的茧。
加乐虔诚地亲吻他的手背,又吻过他五指,他看一眼士乐,他已经闭上眼睡着了·加乐再不敢动了,只将他的手轻放下,又拿了被子盖在他身上·并不满足,他这样喜欢士乐,总期望着与他接触,但他只能克制,这一场不知尽头又压抑卑微的暗恋。
第46章 第 46 章·士乐醒过来,只觉得头重,怎么也起不来,窝在被子里浑浑噩噩地看了一眼外头,天光大亮·他口渴,正好茶几上有杯冷水,他也不管不顾地灌下去,从喉咙口直凉到胃,加乐刚从厨房出来就看见了,“怎么不叫我,大冬天喝冷水,对身体不好。”
士乐不好意思笑笑,又缩回沙发里面,“昨天我怎么回来的”说起这个,加乐就不想开口,“你那个没礼貌的学生送你回来的。”
“李煜”,士乐仔细回想,确实最后见着的是他,“他把我送回来,怎么叫没礼貌·”·是啊,反正只对你一个人有礼貌,加乐心里这样想,但不稀得为个小子和士乐拌嘴,“那昨天还是我把你背上来的,是不是比他有礼貌。”
“是啊·”,若再不答应他,只怕加乐要不折不挠地问··幸好是元旦里,士乐起得晚了也没关系,他们俩哪也不去,也不开锅起灶,就叫了好些外卖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看得是从前士乐听完的情深深雨蒙蒙。
他一个片段都没看过,可放出来的一幕幕场景他都觉得无比熟悉··从早晨到傍晚,从那个暑假到如今,士乐一朝心愿得了,他们坐在一块,看一部惦念了许久的电视剧,加乐还和从前一般,遇到那些无聊剧情就喋喋不休地讲,一到他喜欢的又目不转睛,一言不发地看。
“你来来回回看了这么多遍,看不厌吗”“不会啊·”,加乐吃吃地笑,“怎么看还是觉得有意思·”,他高了很多,眉眼长开,一双眼睛澄亮,只是剑眉星目,脸廓又棱角分明,总有威严在,不太让人亲近模样。
可他笑起来,又是温柔样子,很灿烂··他好像从小就是这样,爽朗热情地如同小太阳,从没有为任何事情烦忧过·“发什么呆”,加乐在他无焦的眼前挥手,自打他们搬出来,士乐已经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像是病症复发。
“你说什么了吗,刚刚我走神了·”“问你过年要不要去我家·” “你家”,士乐想着不好,别人家过年,他去算什么,“不好吧,你和叔叔阿姨一起过吧,我不去麻烦你们了。”
加乐又劝他,“你一个人呆在这算什么,去我家,我家有空房间,我爸妈喜欢你,不会说什么的·”一个人孤零零过年,想来一定可怜,但跟着加乐回去算什么名堂,当自己是他的落魄朋友,他不愿意。
他还是拒绝,直到年前,加乐要回家,都没能说动他·“真的不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他把衣服胡乱塞进箱子里,怎么也合不上,士乐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重叠,再给他放好,“不去了,等哪一天,我,我变得厉害一点,再去你家过年。”
他不想以一个还是什么都不会,要加乐照顾的身份去··加乐不说话,极眷恋地在士乐背后看他忙碌,他说要变得厉害一点,加乐却觉得他已足够厉害了··第47章 第 47 章·加乐回去后,士乐一个人就提不起买菜做饭的劲,说到底这也是他第一次一个人过年。
加乐电话倒是每天按时打来,打电话时耳朵在听筒上黏着,不久就会热得通红,可是再听不见他的声音后,很快就冷下来,不止这只耳朵,浑身都泛起寒意··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失去时,就是这般从头到脚的冷冰冰,再提不起一点力气。
士乐躺回床上不再去想,他暗自给自己打气,明天就是三十,他要去超市买点饺子,或者买面粉绞肉,自己做饺子吃·他没有包过,可能要弄个半天,这正好,弥补不知做什么的寂寞的除夕夜。
·加乐待在家里很挂念士乐,倒不担心他生活上有什么差错,只是过节,大家都热烘烘挤在一起,他一个人实在太孤单·加乐每晚给他打一个长长的电话,问他今天做了什么,虽然最后还是加乐说得更多,但听到士乐在那边偶尔的笑,他就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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