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 by 黎昕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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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 by 黎昕玖
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文案·1937年7月29日的炮火声炸毁了南开,千本古籍化为飞灰··7月29日,北平沦陷··10月13日,石家庄沦陷··11月5日,河南沦陷。
11月11日,淞沪战场告败··清华、北大、南开师生转至长沙临时大学··12月5日,南京沦陷··长沙受胁··为保证文化之种不灭,三校师生南下至昆明,成立西南联大。
绝徼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常维华知道自己不过只是一介书生,七尺青衣之下,是无几两肌肉的细瘦胳臂,只有执起笔杆子的力气,手无法提枪,脑无法指挥军队,也无钱财为国捐献,也无权利左右当局之策。
只是不想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浑噩着等待着死亡或是成为亡国奴的那一天,他找寻着在这他在这乱世之中活着的意义··他会为了他的伴侣活着,他更会为了中华民族的星星之火而活着。
只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故乡的阳光,可还能再次见到吗·——————————————————————·2w-3w字短篇 第一人称主攻·常维华x林熙明·背景清华→长沙临时大学→西南联大·剧情线为主 感情线甜虐交加·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爱情战争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常维华,林熙明【虚构】 ┃ 配角:西南联大时期一众大师 ┃ 其它:·第1章 第一章·【一】  ·南渡之后的日子会是很不好过的。
1937年7月的北平,是我对故都最后的也是最深的剪影·是一团灰黑的颜色,胡同口的槐树死气沉沉,风吹过枝叶,隐隐都染上腐烂的甜腥·我仍记得是时的我立在窗前,左邻右舍的老大爷提着鸟笼吹着谁谁谁的儿子为哪个日本军官端茶送水,语气俨然透着端着的自豪,敛眼看到的兰花灰蒙蒙的半谢着耷拉在叶上,压抑得难以呼吸。
  阳光照不透的感觉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深处,北平天空里那些呼啸着的异国轰炸机得意洋洋地、轰鸣着扔下炮弹··  我记得轰炸南开的那日碰巧路过,那是7月29日,炮弹带着狰狞的尾气,咆哮着在木斋图书馆的上空炸开,我近乎呆立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看着数十万册古籍化为飞灰,带着火星的书页被气流卷起。
那些竹香和墨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却是焦糊刺鼻的感觉··  同日,我失去了我的故乡··  北平沦陷··  离开故都的那一天天气意外的晴朗,我挤过人群上了南下的车。
幸而形单影只,孑然一身,只有那一大包书和少许生活用品作伴,看着那些因为挤不上车而在车站边苦痛别离的家人,发丝斑白的母亲哆嗦着手递给车上的大儿子一袋花生米,血管虬曲的手摸着方才三四岁的小儿子地脑袋,眼泪噙在眼角,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平安顺遂这类的话。
  我敛下眼,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子庆幸,年幼丧父丧母的我在这乱世,也算是少了点牵肠挂肚提心吊胆的担忧吧··  若说真有什么放不下心的……·“维华”·  咒骂哭泣的嘈杂之中突然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抬头看向周围,看见林熙明向我艰难地走来。
  林熙明是我清华的同事,留学归来的“金脑袋”,尤为擅长理科··  他好不容易在人堆中挤出一条路,一路“不好意思”“借过”地说着,终是走到了我的身边,他也是独自一人,带的行李却是比我多了不少,找了空放下后看着我。
我明了他眼中的情感,却也明了人于乱世的无力,心中千思万绪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是张开了双臂··  一个安抚地拥抱,我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似是想把这些天抑郁在心底的- yin -霾消散在拥抱之中。
  “前些日为你寻药去了趟上海,哪知刚到便听到了日军轰炸南开的消息,我记着你的住宅便在南开附近”,他抱着我的手臂很紧,像是寻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抚了抚我后脑的发梢,“幸而你致电给我说没事,不然……”·  “这不没事么”,言未尽,便咳嗽数声,林熙明连忙帮我顺气,很是咳了会,含着他喂来的水,才缓缓停下了咳嗽。
  “你这哪是没事的样子·”林熙明微微敛着眉,满是无奈又心疼的模样·我笑了笑,靠着车身说道,“我的嗓子一向这样,还以为你早已习惯。”
  拥挤的车内两个抱着的男人终归是有些引人注目,林熙明松开了抱着我的手臂,轻轻地说了句什么,然而车内太过嘈杂,我没有听清··车开动了,脚边行李太多,我趔趄了一下,林熙明伸手护着我的膝盖,才免去了磕碰之痛,我站稳了身子,看向窗外,“要走了啊。”
  耳边窗外的哭声骤然变得凄惨,一群人的哭泣汇在一起竟凄厉得令人心惊··  我们二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只听得哭声随着车的前行愈来愈微弱,直到和熟悉的街道一同被抛弃在脑后再也听不见看不着触不到了,才缓缓感觉到心上这几日漫散的郁气凝结成了愈来愈重的苦痛,压在心底,沉的无法喘息。
  一别经年,良辰好景,旧友佳人,再难相聚··  故园难回首··  身边有一个小孩在不停的小声哭泣,我看见他蜷缩成一团,紧紧地贴着麻布袋子包裹着的行李。
  我叹了口气,想起29日之后我就因吸入了太多灰烬而发了风寒,烧得厉害,卧病在好友家数日,好了七七八八后便收拾行囊慌忙和林熙明约好时间南下·离开故乡之前,竟没来得及再看职教数年的清华园一次。
我想起那座集了张伯苓张先生和各界人士心血,千辛万苦发展至而今规模的南开大学,在轰炸与煤油中化为腾腾烈焰、滚滚黑烟,不由得担心起清华园的师生来··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学校……如何了”我问道。
  林熙明正蹲下身小声安慰着那个小男孩,闻言站起身,抱臂而立,“维华,你自是知道日本人的目的的”,他闭眼敛眉,隐隐带着沉痛,“北平沦陷那日,他们就时常藉由各种理由强行进入,带走了很多研究器械,还有……不少古籍藏书。
梅校长在南京未归,叶企孙和陈岱孙就组织了师生撤离·”·  “带不走的物什怎么办”·  “他们成立了‘校产保管委员会’,留了五个同事,不过……”林熙明有些嘲弄地笑了笑,“怕是没有什么作用的。”
  我又一次想起那书籍燃烧的火焰,那些蛮横的士兵冲进校园烧杀抢掠,在荷枪实弹的士兵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空有满腹经纶的文弱书生又能做点什么呢,如此策谋,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你记得我们曾经总是喂的那条土狗吗”林熙明说道··  那是后院的一条流浪狗,初次见到时它脏的吓人,我倒是想把它带回去洗洗,只是我咽喉脆弱,时常容易因这些个毛发咳嗽发病,于是让林熙明把它带回去洗干净了再抱来。
之后近乎每日我们都会带些吃食给它,对我们也十分亲近··  我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身边的小男孩终于恐惧地大声叫喊出来,嘶哑的哭腔带着惊惧与对不可知未来的恐慌。
  “我要妈妈”·  他抽噎着··  “我,我想回家”·  啊,家··  不知道土狗以后去哪求食呢·  “丧家之犬啊。”
我轻声说道··  “嗯,丧家之犬·”·  林熙明叹了口气··【二】·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颠簸的行程中,我果真不出意料地犯了病,一如既往地从咳嗽开始,头晕发热,烧的浑身无力,更不幸的是在行囊中找寻西药的时候,竟然发现,袋子底部破了个口,边缘很是整齐,联想到鱼龙混杂的车站,心下明了怕是被扒手偷了去。
  我靠在窗边,试图避开车里汗味土味还有其余味道混合在一起的空气,脑中不住地犯晕··  “维华·”·  我勉力睁开眼,看见林熙明拿着水杯,手心里有着几片药。
  我沉默地接下药吃下··  林熙明半蹲在我身边,温暖的手心贴在我的膝盖上,就像过去每一次我生病的时候一样,不像平时那般叨叨我的身体,也不像父母还未去世时对我那样细数着我的种种不是,只是无声而又温暖地握着我的手,听我撕心裂肺地咳嗽声,抚着我的背,一夜不眠地为我换冰泉水浸- shi -的毛巾,只是陪着我。
  我想起出发前几日去找大夫开药的时候,大夫曾劝阻我不要南下,的确我的身体经不起长途颠簸,那些所谓的炎症感染肺炎随时可能拉着我去走一遭鬼门关·只是我一介书生,七尺青衣,留在这北平百无一用。
日本人砸掠的、轰炸的最严重的是大学,烧的是书,抢的是科研仪器,杀的是师生,想毁掉的是文化的传承与根基··  我不会允许··  土地的侵占也许是暂时的,文化的断层却必定是永远且毁灭- xing -的。
  我不会允许··  服了药后的我愈发昏昏欲睡,恍惚之间似乎滑在了林熙明的肩上,被披上了一件外衣··【三】  ·  10月13日,石家庄沦陷。
  11月5日,河南沦陷··  11月11日,淞沪战场告败··  我执着报纸,一时间难以自禁地咳嗽起来,甚至连报纸都难以握稳·我听见卧室里的林熙明慌张地跑过来,喂我一点点的喝下水,才缓和了咽喉深处无法抑制的痒意。
  “怎么又开始这样咳嗽了”他拿来被我挂在一边的外套示意我穿上,“说来也养了一个月有余,咳嗽怎的还未好·”·  我把含着的水咽下,盯着眼前的报纸,心情翻覆。
难以描绘内心的感触,只觉着愤怒和无力·前些时到达长沙,暂时租借到了一间屋子住下,只待长沙临时大学正式开课··  只是这读书声中夹杂着远方炮火爆炸的声响,看着陆续艰难跋涉从北平来到这的同事们的眼睛,我们都明白,长沙,并不是这场“迁徙”的终点。
  终点会在哪呢我本还希冀着重返故土,可是现今这战局……·  我拿起了11月12日的报纸,这张昨日的报纸首版便是加粗加大黑字写着的·  ——上海沦陷·  我抬头看向林熙明,像是在寻找一个依靠,他抱住我。
  我们都不曾开口说什么,只是觉得未来空空如也,一切都在炮火中燃烧,看不清家乡的方向,看不清国家的未来··  林熙明突然笑了一声,低着眼对我说道,“维华,你知道赵教授吗”·  “赵教授……赵忠尧教授”·  “是的,他前些日到了长沙,蓬头垢面,抱着一个酸菜坛子去找梅校长,差点被赶出去。”
  我想象了那个场景,的确是有些忍俊不禁,却又笑不出来,只好勾了勾嘴角问道,“为何抱着酸菜坛子”·  “赵教授从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回国之时,卢瑟福博士赠予了他50g放- she -- xing -镭”,林熙明似是发现了我不甚了解的眼神,解释道,“这是一种全世界禁运的高能物理材料,赵教授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带回国内,之前放在校内。
局势动荡之后赵教授放不下心,便和梁教授乘着暮色进入了人去楼空的清华园,带出来了铅筒装着的镭·”·  “赵教授把铅筒装在了酸菜坛子里,我不知道他南下时带了多少行李,我只知道在他终于见到梅校长的时候,手里只有那个坛子。”
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我默默无言,只好再拿起今天的报纸来看,却是愈发心烦意乱,把那些个恼人的心绪扒开之后,我只能感觉到一种空茫的无助感和迷失的茫然。
  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  陈寅恪先生为王国维先生作的挽词中的此句话,我似乎隐隐能够体会到了,那种苦痛··第2章 第二章·【四】·  我单单是知道长沙不会是我们一干布衣书生的终点,却不知再次启程会是如此之快的事。
  或许我曾经还是对国党御敌的决心感到安心过,但这节节败退的战事和日益高涨的求和之声真真切切的令人心寒··  似乎南京沦陷之后,人心就不在了。
那些原本磨刀霍霍,坚信着战争必定会胜利的人们纷纷惶惶然地怯声说道不如就划地求和,不如就应了日本“共建东亚共荣圈”的“盛情邀请”··  从1840年开始,我们何时用求和真正断绝过战争一次战争用千万两银子、无数丧权辱国的条约来谋求片刻的安宁,两次战争呢三次呢直到把国家腐蚀得空有广袤的土地,那些曾经肥沃富饶的泥土上艰难苟活着瘦骨嶙峋饥寒交迫的人民和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贵族们;直到用自己的血液滋养庞大了那些贪得无厌的吸血虫,然后再也无力抵抗侵略者的□□大炮。
  更何况更何况南京沦陷后的这十来天,日军竟然冷血至此·  屠杀他们在屠杀无辜的平民百姓想想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们的鲜血,想想他们不再会拥有了的未来,看着他们毫无神采的眼睛,是怎样的人才能够说出求和的话·  可是我无能为力。
  我和那些无助的如同砧板鱼肉的平民百姓并无区别,只是腹中多了些墨水罢了··  于这乱世,我手无法提枪,脑无法指挥军队,也无钱财为国捐献,也无权利左右当局之策。
  我不过只是一介书生,七尺青衣之下,是无几两肌肉的细瘦胳臂,只有执起笔杆子的力气,甚至还有着娇弱的咽喉,无法控制地咳嗽不止··  我不想浑噩地离故乡越来越远,可我无能为力。
【五】·  今天的阳光挺好,为这渐渐进入冬天长沙添上了一抹暖意··我与林熙明在临时的教楼前分开,无奈地听着他叨叨类似于“常喝水”,“莫要贪一时凉脱去外套”,“莫要站在风口”的话,半是不耐半是温暖地挥手赶走这个聒噪的恼人精,看着那人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背影走远,却还是忍不住嘴角的弧度。
  我早就不是什么金贵的少爷了,他却还是把我当那个穿金戴银、娇生惯养的常家二少对待··  怔楞之中,我看见他回头,依稀能看见他在笑··  我突然被勾起了回忆的画面,十年之前,我也是这般看着他去往异国他乡的背影,看着他走到半途,回头对我笑。
  我的那些往事,也不如街边靠着匪夷所思情节吸引人的话本那般花里胡哨··  我出生于一个大家族,顺着族谱看,我祖上一支应该是旁系,脱离了主家在上海谋生,倒也混得一番名头,到头来倒是比主家更为富裕显赫。
  只是到我祖辈之时就已经略有没落的兆头,梨园小生的柔软身段又引得叔辈争风吃醋大肆挥霍钱财,父亲勉强维持着家产,只是经商一事天赋尤为重要,父亲只可中规中矩地勉力维持,而到我这辈,已是人丁衰落。
  父亲只有两个孩子,大哥无心继承行商坐贾的买卖事,只想着继承家产,好换得美人一笑·我对做生意并无兴趣,倒是一心想读圣贤书·而唯一有着点经商天赋的,只有父亲收养的林熙明。
  家族不可能交给异姓人,父亲在我和大哥之中隐隐偏向于我,让着大我五岁的林熙明做我的伴读,里外对林熙明的教导,都好似在培养一个忠心地助手··  我不曾知道林熙明对于父亲的这个安排作何感想,只知道大哥对我可谓是百般不顺眼。
  我十二岁时,失足落水,嗓子从此落下了病根·冬日池子里的水寒冷刺骨,我又不习水- xing -,挣扎之中,只感觉到一个温暖的身子贴近了我,我如同堕入深井绝望之人看见了一根蛛丝一般,几近疯狂地抱住那人,直到离开冷冽的池水。
  我不愿意说落水的缘由,父母也就归咎于我年幼顽皮·母亲总说我那事之后- xing -情大变,原本活泼聪颖的孩子变得冷漠而又寡言·我从不反驳,只有林熙明时常不死心地带我如同先前一般闹腾,只是我鲜少理会。
  后来十三岁那年,我请求父亲让我前往北平求学,父亲应了,却让我带上了林熙明··  父亲有意历练我,并未给我太充裕的财产,我倒是并不在意这些,当年的岁数,还是只需要书本就可秉烛忘寝地读着的时候。
只是愁坏了林熙明,白日我在学堂跟着先生修学研读经史子集之时,他便帮人算账目,拿些银钱隔三差五地买挂猪肉、或是半只鸡来为我补补身子··  有时也会见着他拿着我经算的书本看得入迷,装似无意地提对他提起,将要及冠的少年人红了耳朵支吾着说他只是见着有趣看着消遣,我说若是觉着有兴趣,我可以为他向先生多讨几本回来。
谁知他的脸愈发红了,神色竟然比我曾无意撞见他梦遗那次更为窘迫,如同结巴一般说道他大字不识,若是烦扰我为他寻书,是对书的辱没··  我倒是并未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林熙明这类人,似乎总对四书五经之类的古籍有着打自心底的敬畏。
  自那之后,我开始教他习字,如同我父亲在我儿时叫我写字一般,自背后揽住林熙明的肩,手覆在他的手指上,教他运笔,落笔·林熙明肩宽腰细,是一副常干活的紧实身材,只是习字只是他似乎总是十分紧张,背肌每每紧绷着,不放松。
  后来学校开设了洋文课,我也就同步教他洋文·他学的很快,尤其喜欢西方传来的那些算术知识,我也就有意无意地为他带些这方面的书籍回来,权当回报他拼命赚钱将我养得寒疾都少有再发的体贴入微的照料。
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年,直到上海祖宅失火的讯息传到北平··  珠宝钱财不翼而飞,父母尸体焦黑可怖,大哥尸骨无存。
  这段记忆昏暗的都有些模糊,只记得一直陪着我枯坐数夜的林熙明,还有从未失过温度的那杯热茶··  整顿好家里的事,林熙明倒是累倒了,我看着他烧得嘴唇干裂面色苍白睡得极不安稳,却还紧紧握着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却熨帖。
我坐在床边陪着,直到我也靠着枕头渐渐睡着,就像过往的日子里我每次生病林熙明陪着我那样·失了根的游离感消失在了这一夜好梦之中,醒来时发现身上换了睡衣,褥子盖得严严实实,而本该好好休息的人在为我捯饬着早饭。·  我觉着我失去了什么,也重新得到了些什么。
  林熙明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半是强迫地花了父母遗产的大半托了老师的恩送他去法兰西读书·随着我年龄益增,我渐渐明了了他于我的感情并非如同我预料之中的兄友弟恭之情,而是……男女之情。
  我无意伤害他,只好远离他·正巧林熙明喜爱且颇有天分的理科在西方更为精进,就藉此理由··送他上船的那日微风和煦,他行至途中转身看向我的笑容带着我看不懂的哀伤。
  不过……·  时过境迁··  我转回了思绪,举步走向早已等着的学生那,早读《满江红》的声音铿锵如同琵琶铮铮作响··  于这乱世,于我而言,幸而有他相伴。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嗷【发出想要评论的声音】·第3章 第三章·【六】·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预期来推断这战势的,只是日军的来势汹汹超乎我的预料。
  地处平汉铁路与长江交汇处的军事重地武汉,战局已是一触即发,若是武汉失守,日军溯水而上,不到三百公里处,就是长沙··  而如今人心动摇,主和的言论就如同窃窃之语,时不时冒出来,然后被摁下去,又冒出声,又被摁下。
如此反复,而在南京之惨事传遍之时,窃窃的私语渐渐成了大声的嚷嚷,带着一种非此不可的理直气壮··  12月15日党内的高级会议中,任职国防最高会议副主席的汪精卫力争和谈,幸而蒋委员长力排众议坚决主战。
听得此消息,我还是略略放下点心·那日我拿起报纸看见日军的和谈条件的瞬间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那是我人生之中唯一一次觉得人活百年竟然真的会遇见如此不堪忍受的事。
  中国放弃抗战,承认满洲国;设立非武装区,对日赔款··  丧权辱国这已经不再只是丧权辱国可以形容的了,若是认了这份条款,那便是亡了国四千万方里之国土上,蝇营狗苟地残喘着一群丧家之犬·  我倒是愿意与日本死战到最后一滴血,也好过做那亡国之奴·  若是我拿起枪……·  这不是我第一次这样想,丢掷了那无用的笔杆子,拿起刀枪去保卫自己的国土。
只是每每我提起这事,林熙明就会沉默着,用一种不赞许又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我··  朝夕这么多年,我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并不愿意我去那噬人的战场,可这若是我真真切切想做的事,他不会拦着我。
  他会和我一起去,我知道他定会选择与我一起参军,然后再像平日一般如同细雨无声地偏袒我照顾我,而我的这幅皮囊骨架,成为他的拖累是不用多想就能知晓的结果。
  我不愿这样··  可我该如何保护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我迷茫着想要问出个答案··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我连自身都未曾想明白,就忧心平天下之事,也算是庸人自扰了吧··【七】·  我与林熙明时常会上街走走,他总觉得我坐在书桌旁的时间太多,只是不知道那个一旦研究起什么难题时一动不动坐上一天,连饭都能忘记吃的人到底是谁。
  漫无目的地散步毫无意义,大概只是为了享受两个人在路上闲谈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像是从北平赶到长沙时的那种“在路上”,似乎更像是魏晋时期文人骚客的清谈。
沿街小商贩叫卖着本地酒,醉醺醺地醉汉眯缝着眼叫喊着店小二再来一盏·一切看上去都平庸而又无奇,数百公里外的炮火声传不到这里,人们也就乐得装聋作瞎,让一切都装似和平。
  可是大家似乎都忽视了一点,战线是在数百公里之外,而日本人的野心却是整个华夏大地··  所以当日军的轰炸机带着我熟悉的轰鸣,伴着刺耳的防空警报之声,大摇大摆毫不作掩地从地平线飞来时,我旋即反应过来想要拉上林熙明跑。
  只是右手被抢先握住,他握的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至关重要无法舍弃的东西,哪怕是死亡都不可能放手··  我飞快地回忆着四周的建筑布局,在经历过北平的轰炸之后,我分外留心这些,“我记得前方不远处有防空洞。”
  我觉察到林熙明的手微松,顺着我的力道向前方跑去··  未曾经历过的人们大都还愣在原地,探头探脑地像是觉得有什么不收费的把戏可以围观叫好。
人们抬着头新奇地看着轰炸机在头顶飞过,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鲜少有逃难至此的人跑着寻找遮蔽物躲藏··  我知道从警报响起到轰炸开始不过是几分钟的事,躲进防空洞之前想起那些还不知将会发生什么的普通人们,心头一紧,于是大声喊道,“是空袭”·  少数人转过头来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不知所谓的傻子。
“还没打到我们这儿呢,怎么会有空袭·”·  林熙明啧了一声,直接上去拉住站得较近的一对母女··“你做什么”·  那位母亲的声音瞬间被破空而至的炸·弹声压了过去,炸开的炮弹推开一阵尘土。
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我捂住口鼻,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开始咳嗽··  我看见那个刚嗤之以鼻的人呆立在那,难以置信地抹了把脸··“啊啊啊啊啊”·  他仓惶地冲向防空洞口,“日本人日本人来了啊”·  我知道他摸到了些什么,那是尘土和炸碎的碎肉,混杂着- shi -漉漉的血。
  人们开始骚动着如同无头苍蝇般逃窜,我尽力地高声调让更多人逃到防空洞中去··  又是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我脚底不稳差点摔倒·林熙明向前一步扶住我,“维华,你快和他们一起进去。”
  越来越浑浊的空气刺激着我的咽喉,我也不故作推脱,道,“交给你了·”·  他点点头,看了我会儿,突然俯下身在我唇角轻轻吻了一下,全然不顾可能被别人看去的可能。
  我心底蓦然一软,伸手摸了摸他脑后短短软软的头发··  防空洞里很是安静,只有着抽泣声和被震下的沙砾掉落在地的声音·我没有管那些向我投来的感激的眼神,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入口。
  等到轰炸声密集到没有办法再在防空洞外待着的时候,我才看到林熙明扶着墙走了进来··  “没事吧”·  “没事。”
  我伸出手去寻找他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靠着墙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我看见他风尘仆仆,活像是一只溜进厨房偷腥却不小心掉进柴灰里的大花猫,伸手抹了抹他鼻尖的灰。
  “花猫·”·  他有些无奈地略略抬起头任我动作,“我不是·”·“你是·”·“好吧”,他笑了,“我是。”
  防空洞里的人们木然地呆着,防空洞外轰鸣不止,我俩却像是在调情·背后的墙震动着,头顶随着每一次震动掉下的沙砾顺着衣领落进了衣服里·摇摇欲坠的危险感让我难以自禁地紧紧靠着林熙明,握着的手至始至终都未曾放开。
·  当一切都渐渐平息的时候,我们从防空洞里出来,入目尽是倾颓的砖瓦木柱,被震死的尸体还是完整的,只是眼鼻口溢出的鲜血让人心惊,甚至连血液都不是鲜红色的,附着着木材烧尽的灰烬,呈现着一种灰蒙蒙的赭红。
入目尽是疮痍,望去遍地狼藉··  我和林熙明默默无言地走过遍地横尸的街道,难以想象,一个钟头前这里还是热闹的卖场··作者有话要说:·勘误一下  长沙第一次受到空袭的时候是没有事先警报的_(:з」∠)_·第4章 第四章·【八】·  轰炸连续了数日,我和林熙明暂居的小屋也未曾幸免。
  昨日的轰炸之中,一颗炮弹叫嚣着击中了这间借寓了近三个月的屋子·这日是周六,我与林熙明出门购置一些吃食,叫卖商品的小贩在残垣断壁上买着沾了灰的青菜。
谁知还未买齐想要的物什,防空警报便响起·一时间小贩们的菜篮翻到在地,人们如同鸟兽聚散,待到轰炸结束,我与林熙明回来的时候,便只看见断裂的晾衣木桩上仍旧挂着走时晒着的冬衣,那张这段时间暂寄旧梦的床被气流掀翻,飞到了十多米外。
  我和林熙明对视一眼,除了无可奈何竟也找不到其他的修饰词来描述此时此刻的心情··  无家可归的我去找清华的同事,希望能找到暂住的地方,林熙明留在那几乎化为一片废墟的地方,试图翻找出一些可以带走的东西。
  幸而张奚若教授租来的房子是双人间,他只需一间便好,于是把另一间借租于我们·我前去拜访的时候,他还有些担心我们俩个男人住一间是否会觉得逼仄。
我只好微微笑着说当前这局势也容不得挑三拣四,不过我和林熙明虽是异姓,但情为兄弟,并不在意这些·他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约好搬来之后一起小酌几杯··  我回去找到林熙明的时候,他正站在一个木拖车边上,看着眼前的废墟。
已是暮色将近,残阳斜拉着影子,天空中似乎仍旧滞留着轰炸机飞过时带过的痕迹,霞光透着薄云,竟真的如同血色一般压抑浓厚··  我走上前去,从背后揽住了林熙明的腰,他比我高上些许,我把下巴支在他的肩上,“愣着作甚”·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指了指前方某处,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是一面倾斜的石灰墙,晚阳镀上了一层血橙色。
我依稀看见了一个红色的人型,心中不禁一悸·其实这样的血印这些天来可真的没有少见,只是……这一个完整的……人··  被炸·弹的冲击波重重地掼在墙上,碾成一张人型的肉饼,自然会留下这么一个完整的人印。
  我除了沉默不知该做出何种其他的反应,我感觉到环在他腰上的手被他覆上他的,毫无温度的太阳也默默无声地敛去最后一线阳光,没入地平线之下··  “走吧。”
  “走罢·”·【九】·  日军的持续轰炸,让整个长沙都处在人心惶惶的恐慌之中·我离开北平之前本想着作一本关于春秋之士风的书,只是迫于战事未曾继续,而且当前这局势,我也不知该去哪里寻找相关资料,也不知这些资料在战争结束后还能否留存……更甚,我亦不知战事何时能够结束。
  迫于战事,长沙临时大学常委会决定继续南下,迁至昆明·昆明地处西南,距离前线较远,而且有滇越铁路可以通向国外,采购相关设备图书可以有比较靠谱的运输通道。
若是最后内陆沦陷……也可以通过滇越铁路在外周旋,为中华民族保留最后的文化火种··  常委会最后决定,长沙临时大学由1月20日放寒假,全校师生将在3月15日于昆明报道。
  在长沙授课的最后一课,我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稚嫩的面孔,临时决定不讲已经备好的《春秋》,转身在黑板上书下一首岳飞的《满江红》··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我写的很快,俊逸的小楷连在一起,隐隐有着什么情感就要喷薄而出,迸发在这一行行的汉字之中。
这一笔一划、一字一句,每一次的抬手落笔,每一次的心底默诵,都仿佛闪回着画面,那场浓烟滚滚的轰炸,那位车站别子的母亲,那个蜷缩在行囊边的孩子,那位蓬头垢面抱着酸菜坛子的教授,那日在炮弹下四散奔逃的人们,那张血色的人印,那个逆着如血般的残阳、立在倾颓木梁与遍地瓦砾之上的我的爱人。
  心中似乎有着千万种情感想要倾吐,那些平日里只能以默然向对的画面突然化成了某种燃料,或许是柴、或许是煤、或许是油、或许是硝石、是火·药、是一种易燃易爆的情绪。
那种无能为力的无可奈何,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愤慨,那种积郁已久的悲愤,都全全堆积成愈来愈高的柴堆,等待着一星火,就能蹿腾而起··  一词书尽,竟觉得面敷薄汗,恍然难言。
  我蓦然就明了了颜真卿《祭侄文稿》之意,情动之至,竟然真的能与文字共鸣··  “最后一课”,我放下手中的粉笔,“我想与同学们聊聊岳飞的《满江红》。”
  “我们都知晓这首词的背景,宋末,中原大片国土陷入金兵之手,岳飞观此景痛心疾首,遂作此词·我们也都应知晓本词直抒胸臆地畅言出了他的怒火与愤慨,还有报效国家的愿望。
但是这些都不是老师这堂课想要讨论的·”·  我在讲台上站定,“国难当前,我们应当如何保家卫国”·  “自古书生流传至今的,都是铮骨傲节”,我迈步走到课桌之间,“汉有苏武不屈匈奴,谓之坚贞不渝;宋有文天祥毅然殉国,谓之凛然不屈;明有方孝孺拒降朱棣,谓之以身殉道。”
  我看着那些还能称得上是孩子的面容,脑海中渐渐清明,仿若有些什么氤氲雾气被初晨熹微的阳光驱散,那些困扰我很久的迷惘随着我的话语化作了一种坚定的信念。
  “我们称颂他们的气节,敬仰他们的风骨,只是,他们为自己的国家做出了什么他们改变了什么吗”·  “清末,谭嗣同变法改革,临刑之前,他于狱中作有《狱中题壁》一诗。
绝命诗中末句言道,‘仰天长啸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遂慷慨赴死·他舍生求法,戊戌变法乃是思想变革的开端·”·  “溯至滥觞,览于坟典。
亦有王阳明知行合一,以一书生之见,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保卫大明国土·”·  “我辈非为蓬蒿人,自是应有其余之法报效国家·若本不是握枪运炮之人,却把命交付于此,何尝不是暴殄天物若真有一技之长、若亦有报国之心,学以致用,何处不可为国效力善用文字者或可纪实,留为文献资料,或可致力宣传,召唤更多百姓抗日报国。
擅长化学者亦可研究新型武器,制造符合当下条件的武器投军使用·擅长地理者,未尝不可勘探地势,绘制提供详尽的地势图”·  我站在学生们面前,微微笑着,“鲁迅先生先前的《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我尤为喜欢这句话,在这长沙的最后一课之中分享与大家,与君共勉。”
  “‘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我看到学生们的眼神里透着光,仿佛是一种明亮的希望,“‘……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  我踱步走回讲台,那些年轻人的眼里,我看见了温暖的火焰,能照亮前路的火焰··  “我相信”,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慰藉,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乱世存在的目的,“同学们脚下走过的、将要走的路。”
  “都是我们中华民族最光明的未来·”·  是了,为人师,传道受业解惑·一个民族的文化还在,精神就还在,就还有未来。
  一节各抒己见的课讨论地有些压抑,孩子们稚子般的神情里还有这些许的迷茫,不过无妨,那些希望仍旧存在,光明就定然会到来··  临近下课,教室内重归寂静,我默默欲台上,看着学生们坐在台下,表情是这个年龄应有的愤世嫉俗,想起前些时他们争争吵吵地说要等放寒假去参军,而这寒假前的最后一课,大概也会是我们所有人命运的节点吧。
  或许有些孩子会在战场上抛洒热血,为国捐躯;或许他们会在南下途中遇到土匪、生病、甚至丢掉- xing -命;或许他们不会南下,留在这将沦陷的地方水深火热等待着光明;或许……这会是最后一面。
  我最后板书上一句诗··  泄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下课之时,我略略欠身,郑重道,“珍重”··  目送着学生们离开,却见最后一人快步走上前,执笔飞快地在我板书的下方写下一句。
  长风破浪会有时·  写罢对我深深地鞠躬,“先生珍重,昆明再见·”·  我略有些惊诧,这个学生是之前最想着参军上前线的,不知为何现在改了决定。
  “先生肯定十分惊讶”,他的面容还很稚嫩,带着青涩,有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不过先生说得对,现在的我上战场不过只是白搭一条命。
我是读过书的人,我要用自己所学的去找到一个更有效的报效祖国的方式”··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年轻人说着,突然腼腆地笑了笑,“我其实特别钦佩先生。”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我有个叔父,没读过书,他一直觉得委员长坚决主战是愚蠢的行为,若是早点应了日本的条件,多赔些银子,不就可以重新换来安稳日子了么。
我在家时没少听他大骂委员长只想靠着战争发财,多收百姓的税前·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很庆幸我读了书,我听了先生的课·”·  “那些民族大义与家国之情,那些不屈的意志与气节,都是先生教与我的。”
  “所以”,他扬起一个充满着阳光与希望的笑容,“还请先生继续教导学生·”·  他又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我立在那,看着他离开的身影,遂是笑了··第5章 第五章·【十】·  我和林熙明是第三批前往昆明的··  第一批离开的是大多数女学生和部分|身体不佳的男学生,也有部分教室家眷。
第二批离开的是朱自清、冯友兰等教授,取道镇南关,搭滇越铁路抵达蒙自··  离开之前的一天,林熙明买了些卤菜,又做了一道青椒肉丝,我向王湘那个酒坛子讨了些酒水。
一方小木桌摆在窗边,傍晚日落的阳光透过没有遮挡的窗框倾泄在桌上,黄昏后,我与林熙明对面而坐··  自那日最后一节课之后,面对那些令人痛心到如同心绞的画面,也很少再会有茫然无措的绝望之感了。
那种感觉就如同犹太人找寻到了迦南、基督徒升入天堂,是一片圣地,让我的生命在这炮声火光的中原大地上有所安放··我有些担心林熙明··  我们相识三十年,相爱八年,我却仍旧不甚明白他。
我们十分相似,都是在研学时废寝忘食的个- xing -,但他却往往能从沉浸的深度思考中抽出身来,放于我身上··  从北平到长沙的这段路,我一路都咳嗽个不停,时常半夜身体发热至高烧,他整宿不眠地为我换冷毛巾,直到在长沙安顿下来,又养了许久,才渐渐回好,他这才放下心,继续他的研究。
  我有时也会去想他为何会爱我爱得如此深,我对他的情感更多的像是一种反馈,一种越过如火般爱情后的契合、是一种亲人一般的暖意··  我在某次温存之后问过他,他很累,却还是十分郑重地揽住我的脖子笑着说道,因为我很好。
  我很好吗·  我不清楚··  很多时候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在二选其一的选项中摇摆不定,在茫然的未来之中选择只看当下。
为人处世之中常常被学生说,“那个看上去十分不好相处的教授”,不爱说话,千万句话回旋在心底却很少说出口·看上去我不过只是一个难以接触的平凡文人,我不知道我有哪里吸引他。
  “维华”,在我在脑海里瞎想的时候,我听到林熙明开口喊我的名字··  “怎得”·  他为我斟上半杯酒,他只允许我喝这么多,“维华,熙明这辈子未曾向你求过什么。”
  我接过酒杯,轻抿一口·心中蓦然有些不好受,我大抵还是估低了他对我情深程度,这句话语气卑微得令我心疼,竟突然有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他夹起一筷子卤菜放在我的碗中,“南下之前,熙明想求你。”
  “莫要离开我”,他一双黑色的眸子里沉静又带着悲伤··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我感觉到了他在害怕,害怕这个噬人且喜怒无常的乱世在某个上一秒还温暖幸福的时刻,带走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
害怕他保护不了我,让我死于这乱世;害怕他保护不好他自己,独留我一人在这乱世·他害怕到对于目前的幸福战战兢兢,在与我缠绵之时显得过于沉溺··  我想起这些日子里,做课题时从来不会分心的他时常会看着坐着看书的我发呆,偶尔和他对上眼神的时候,他慌忙敛去的哀伤让我心疼。
我明白他的情感的,我一向明白·只是这个世界里,连平时一切安好的时候,谁都无法承诺谁一生,更何况现今呢·  我的沉默让他不安地拿起酒杯放在唇边,我知道他没有喝,他只是作个掩饰。
  “熙明,如果我承诺了你,你会觉得安心些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我看着他敛下了眼,熹微的暮色斜斜地打下稀薄的橙光,柔和了他略显锋锐的五官。
我看见他的睫尖在无法自制地颤抖,一如我十八岁那年强迫他出国的时候,他不再与我争辩时低下的睫毛··  他最终还是强行笑了笑,“会,也不会·”·  “我信你,我信你定会遵守承诺,你不会离开我”,他笑着,却也哽噎着,声音断续,甚至略略有些破碎,“我不信这命,我不信它定会给你安然的一生,让你不离开我。”
  “维华,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能确信我看到了他眼角的水痕,在斜阳下亮了一瞬又消失,我叹息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举起了酒杯。
  “一杯敬往昔,三十年去,拥良辰好景佳侣·”·  一饮而尽,我兀自拿过酒壶,为自己斟满··  “一杯敬而今,一年罹难,有悲怆愤慨笃定。”
  又是一杯,我再次斟满··  “一杯敬将来,百年之后,应有河清海晏、盛世长安·”·  我再饮一杯,把酒杯向着几乎呆住的林熙明倾斜,“所以,熙明,答应我。”
  “这未来不可知,往昔不可留,我们能拥有的只有当下”,我夹起一筷子米饭吃下,“我正在和你吃饭的这一秒,或是你内心痛苦想象着还未发生的未来的那一分钟,这夕阳西下的半个钟头,才是我们实实在在拥有的。”
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就算我离开了”,我看见林熙明握筷子的手一抖,差点掉下,“只是个假设”,我补了一句,“我也想让你答应我,好好地活下去。”
  我看见他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又咽了口饭,微笑着说道,“毕竟我们两个人,一定得有一个,能再次去看一次故乡的日出啊·”·  天黑了,左边的煤油灯颤巍巍地发出光亮。
他怔住了,神色挣扎了些许,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用着几乎算的上是控诉的语气说道··  “维华,你其实是一个强硬到骨子里的人啊·”·  他拿起筷子,开始一口一口地吃着,“你可能不知道,你要送我出国的时候,我有多么绝望。
我以为我完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所有我能做的只能是极力劝说,想让你留下我·”·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我们在一起以前的事··  “你那时单手执着茶壶,穿着棉质的长袍,在北平寒冷的冬日里呼出白色的雾,就用了一句让我一句话都不能再说出来。”
  我其实在就不记得那日我说了些什么了,只好一点点地吃着饭菜··  “你说,你想看到自己的亲人,也能够走上自己喜欢的路”,他笑得有点无奈,“你总是让我觉得拒绝你是在辜负你的希望,我又不可能愿意辜负你的希望,那么我除了妥协还能做出什么呢”·  他放下筷子,凑近我,我也看着他,拉着他的领子吻了上去。
轻轻咬着他的唇角,感觉着他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是生命的温暖··  “我爱你·”我听见他在喘息之中轻声地呢喃道··  我按着他的后颈,深深地攫取着他的温暖,“我们不会有事的。”
第6章 第六章·【十一】·  衡山湘水,又成离别··  近三百人的“湘黔滇旅行团”离开长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山城·持续的轰炸让这座城市透着一股子千钧一发的紧张气氛,就像这片土地。
师生们穿着统一的湖南省政府赠发的土黄色制服,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指派了数名军官带着我们向祖国西南迁徙··  看地图上,我们要跋涉1600余公里,经由湘西穿过贵州,才能抵达位处于大后方的昆明。
  我倒是圆了自己一个心愿,用脚丈量着这片大地,风餐露宿,却也可以仰望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普鲁士蓝法兰绒般的夜幕之上,碎钻似的星子点缀其中·乘着晨光熹微之时登高望远,闭上眼感受天地瞬间的清明。
  我曾在泥泞的小溪边蹒跚而行,还起了坏心非要林熙明与我一起,把那烂泥点在他脸上,像是两个还未长大的稚童·我也曾天还未亮时被他强拉起来看流星雨,星垂平野,月涌江流,天地之间广阔恬静得仿佛只剩我们,却又被闻讯赶来的天文院院长陈教授破坏了气氛,只好微红着耳廓坐在露水莹莹的草地之上看这流星划过。
  我听过传言说湘黔一带土匪横行,但事实上我们未曾遇到,后来听说是湖南省政府主席向黑道中的“湘西王”打过招呼,不过我倒是觉着,只不过是一群穷书生穷学生,无利可图,无财可掠罢了,倒是让那些一路护送的军人们少了些顾虑。
  或许是一直奔波锻炼了身体,也或许是解开了心结,这次南下我没怎么犯病,就是偶有咳嗽,未曾发烧·还得了清闲每日提前起床,先向前走个几公里,记录一下沿途之风景民俗,采了许多未曾见过的植物做标本,更是起了闲心思制作起了书签赠与学生。
  湘西的民风全然不同于北平或是长沙,途径贵阳之时,看着穿着苗式百褶长裙、头戴各式银饰的苗族女子,才惊异与中华的地大物博··  我记录了不少云贵地区的民谣,此地的民谣大多都是男女对唱,其中暗藏的情意就顺着那缠的歌声由山头到另一个山头。
·  夜里我往往与林熙明同住一个帐篷,我体寒,夜深露重之时就会不住地往他身上凑,黔地夜里也有些冷,有一次半夜醒来迷糊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终是把林熙明也闹醒了,我依稀感觉到他把我捞进了他的身边,抱住我,我感觉到我的呼吸喷在他耳边,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迷迷胧胧地调笑一句,“乌木甑子三道缠……问妹有郎是无郎”。
却也恍惚之间听到了一句甚么回话,只是睡意朦胧未曾听清,明旦起来依稀回忆起了这个片段,追着问林熙明,在我不依不饶地追问之下,他才略有些无奈地说,“乌木甑子三道缠,郎有妻子妹有郎。
你有情来我有意,收拾打扮做一房·”·  我听罢笑得直不起腰,“你倒是记得清楚这山歌·还把自己比作妻,羞不羞·”·  “也就只对你唱罢了。”
  六十八天的旅程,我记满了三大本笔记本,晒黑了一点,精神了许多·古人言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果真无错,只是这一千六百公里下来,我愈发坚定了中华国土一寸不可失的信念。
如此大好河山,亘古地屹立在这片名叫华夏的土地上,便不可能在我辈手中更名换姓,沦落他人之手··  “黄昏,幽暗寒冷,一群站在海岛上的鲁滨孙·失去了一切,又把茫然的眼睛望着远方,·凶险的海浪澎湃,映红着往日的灰烬。”
  我听到有人在唱道··  “一扬手,就这样走了,我们是年青的一群·”·  我看过去,是外文系的一个学生,来上过数次我的诗文课,似是叫查良铮,这应该是他在路上作的诗,我问询过他名字,他说叫出发,这是个好名字,我很喜欢。
  4月28日,春城里已是温暖的温度,走进城里时居然还有群众前来迎接,他们唱着歌,我细细地听了会,应该听清了,唱的是,“再见岳麓山下,再回贵阳城。
遥遥长路走罢三千余里,今天到了昆明”··  我看见迎上前来的百姓们看向我们的眼神带着希冀,我看见年轻的孩子们脸上的卓毅,这歌声如同惊涛拍岸,慷慨悲壮如同鹰飞蓝天,我听见了那身处逆境而正义信念永不动摇的铮铮决心。
想起最后一课的最后那句“长风破浪会有时”,那位学生坚定如磐石的眼神,又看到这群孩子新生又蓬勃的不屈之意,心底一股热意涌上,眼眶竟觉- shi -润··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真好。”
  林熙明握住我的手,“你我最终选择教书育人,也是为了能够看到这样的结果吧·”·  “儒,闻善以相告之;见善,以相示之”,我逆着光看着阳光之中的学生们,“师者,亦是儒者。”
  于是就这么在昆明住了下来··  校舍在昆明城北,都是刚搭建好的房子,木头砖瓦垒成的教室不大,却足以安放一张攻学书桌·梅校长请来了梁思成与林徽因为校舍规划设计,却因资金一改再改,听闻是从三层砖木改做二层,矮楼又改成了平方,砖墙变作了土墙,最后连铁皮屋顶都无法全部盖上,只能搭上茅草将就够用。
  我听建设委员会委员长黄珏生说道梁先生每次改稿都会落泪,可是国难当前,又是何种无可奈何,梅校长向他许诺若是胜利回到北平,定让林先生为清华园设计世界一流的建筑。
  我站在茅屋教室上课之时,看那阳光从微小的茅草缝中透过,阳光之下,灰尘伴着气旋卷曲疏松,间或落在学生桌上,一小点一小点的光圈,有种宁静的美好··  由于资金短缺,教授与学生的校舍都很是简陋,数个木箱拼作一起,铺上垫絮便是床铺,木箱中还可存放衣服杂物或是书籍,可谓是物以尽用。
  不过这都无妨,我听着窗外学生们为新社团拉人发单的宣传声,一片朝气蓬勃的读书声,军事训练队列队跑过的步伐声,遂是欣慰··  若是有着这样一群青年人,或许回到故乡,不会再是遥不可及的梦魇了罢。
第7章 第七章·【十二】·  昆明的雨季来临的时候,竟和江南梅雨时节一般,- yín -雨岑岑地下个不停,可又与江南之雨不同,少了那份慢吞吞的温和,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滴暴躁地锤击着茅草屋顶。
那茅草制的屋顶只有一点好处,雨小的时候听不到太多的声音,但是一旦雨大了,便是“簌簌”伴着劲风狂躁地摇晃着屋子的“哐哐”声,吵得人脑仁生疼,漏下的雨滴在学生们的书桌上,地上,身上。
相互看看,都是半- shi -着某处,或是左肩、或是后背、亦或是头顶,- shi -得一缕一缕的发丝耷拉在脑门上,眼神对上,滑稽可笑得有点无奈··  我的声音因为常年的喉疾,没有办法出太大声音,平日里授课的时候,学生都会十分安静,让我能够不用太大的声音,就算是这样,我也常常需要喝胖大海之类的中草药来温养喉咙,更别提在狂风骤雨的摧残之中发出受尽蹂·躏声音的茅草屋里授课了。
  我尝试着让学生们围成一个圈,都靠近一些,可是后来发觉,这样也很难听清·下下之策,我决定把我每一句说的话都写为板书,只是文字有时也是需要演绎的,少了声音作为媒介,表现力总有种差一点火候的感觉。
  我将此事和林熙明说了,顺便抱怨了几句板书太多写的手腕生疼·林熙明握着我的手腕力道适中地揉着,说道,“你无声也无妨,文字是有声的,静心去品,千言万语遂尽在不言之中。”
  我寻思着甚是有理,调侃一句冷冰冰的实科人也会有被我等用文字感化的时候,他倒是大言不惭地睁着眼胡夸,说是我教的好··胡闹了一番之后,我忍不住抱住林熙明,凑在他耳边,轻声地用着缠绵悱恻的语气说道,“熙明,你可真是个宝贝……”·    ...........................·  雨愈下愈大,掩住了我们屋内的一夜春声。
  第二日,拨开云雾见天明,许久未见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被雨水润透了的土壤上·我就着这一方暖光穿上衬衣,身边的林熙明早已起床,跑了圈步回来,带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吃完包子,我们各有课要上,工学院在昆明城东南的拓东路而文学院在全然相反的方向,便在门口分别··  踩着泥泞的小道走着的时候,突然发现斜前方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我定睛看了会,叫住了过去的那人。
  “何毕”·  那人衣着褴褛,面容更是憔悴至极,这也是为什么我略有些犹豫··  “先生”·  何毕神情激动,“先生,你也在这啊”·  何毕是我在北平时的学生,遣词用句颇有自己独特的简介,思想也十分开阔,会是一个有着广阔视野的好作者。
只是他而今这模样,面黄肌瘦,发丝干枯,眼角也有了些许皱纹,全然不像是意味弱冠之年的学生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  “北平沦陷之时,我未曾顺利逃出,被日军逮捕”,何毕低下眼,偏过头,声音带上了些许的颤抖,“先生是还要上课吗,不妨边走边说”·  我领着何毕向前走。
  “被捕之后,我和其他的学生一并被关进了北京大学一院的地下室·日本人……日本人完全不把我们当人看他们不许我们讲话,若是被发现了,便是要遭受毒打,扇耳光,或是棍棒。
日本人说我们这些大学,应该对这场使日本蒙受重大损失的战争负责,所以隔三差五地要我们‘赎罪’·我侥幸逃了出来……但是……”·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
  “好多同学,都……都死在那了·”·  我一时无言,也无法出言安慰,只好带着他向着教室的方向走着,沿途社团活动正吹着竹笛的学生们神情专注。
  “付小小……就……”他话至一半,竟失了声··  付小小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两情相悦媒妁之约,早就订下了婚约,准备着毕业就结为夫妻。
  我敛下眼,推开教室门,里面早已坐好了人,我无话可说,只得拍了拍何毕的肩,看着他在后方找了座坐下,便开始讲今天的课··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下课之后,何毕对我说,先生的课讲得愈发精妙了,我摇摇头,只道是心有所感,才能话由心生罢了。
  “先生,我们还会继续逃吗”他问道,“从北平到长沙,再从长沙到昆明,何处才是终点呢”·  “北平”,我说道,“我相信,我们的终点,会是北平。”
  他离开之前向我道了谢,面容沧桑却又挺直了腰杆,像是在背负着什么毅然前行,或许那是他的未婚女友的重量,或许那是他复归故乡的愿望,或许那是千千万万不屈意志的形状,砥砺前行着。
  哪怕被风霜刀剑划得鲜血淋漓,也要因生而有翼蓄力翱翔··作者有话要说:·微博:沉迷学习黎昕玖·第8章 第八章·【十三】·  雨季日子里上课的感受着实是难以忍受,更有苦中作乐者题了副对子全作自嘲。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林熙明带着我去看,我站在对子前琢磨半晌,觉得所言甚是有理。
  何毕仍旧每日来听课,以往那个浑身都带着炸·药般不服输气息的年轻人似乎死在了北平北大一院的地下室,徒留着躯壳跋涉千里来到了昆明·他低着头,沉默多于交谈,脖颈手臂上的伤疤就留在那里,像是一个个烙印在灵魂上的创伤,永远无法抹去的黑暗回忆。
  可他听课时的眼神却是沉静而专注的,像是他离去的未婚妻的眼神,似乎他失去她之后,何毕就变作了付小小··  我想起在北平时第一次见到付小小,她是一个妇女权益呼唤者,深深仰慕着鉴湖女侠秋瑾。
我本以为她会是一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也许会有着桀骜不驯的眼神,可是一见,却发现她不过是一个爱笑的女生,态度温和谦恭,眼中沉静柔软,留着齐耳的短发,穿着藏蓝长裙,逆着光对着何毕笑的时候,年轻的惊人。
  何毕现在不止是学国文,还兼学实科化学,因为向来接触不深,他常常到访我家,向林熙明请教··  偶有闲聊的时候,林熙明煮一壶茶,三人坐在逼仄的客厅,一人执着一杯茶,听何毕说着北平的事。
  日本人占领之后未能逃出的平民们毫无人权,任人欺凌·为了苟活的人投靠了日军做了汉女干,对着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军官点头哈腰端茶送水·第一次京城的春节那么冷清,炮竹声零星,炸开的声音像是闷在皮革袋子中,带着挣不脱的憋闷。
乘乱逃跑时从几近一片荒芜的清华园路过,刺得骨头都冰冷的北国寒风之中,一星红梅开在枝头··  毫无波澜的声音,平铺直叙的讲述,却不禁泪眼朦胧··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昆明的生活还算的上安宁,除了物价飞升,一切都过得十分贫瘠艰苦以外,到还有种世外桃源的意味··  随着时间的推进,僵持在武汉附近的日本军队开始有了动作。
  1938年的7月,25万日军沿长江两岸和大别山麓向西南围攻,国党调集100万大军,以武汉为中心,在大别山、长江沿岸组织武汉保卫战··  我对军事不甚了解,但却还是明白战争物资对战争的重要- xing -。
云南地处越南缅甸与中国的交界处,自然是国外物资进入中国的重要通道·报纸上曾报道过日军轰炸昆明至越南、缅甸的滇越铁路与滇缅铁路,同时出兵侵占广东与海南岛,切断香港和中国内地的联系,继而进攻广西,切断了镇南关和法属印度支那越南的联系。
  9月28日,我正在教室内上课,与学生们讨论泰戈尔的诗集·却听到巨大的轰鸣声在教室外响起,我皱眉放下手中的粉笔,仔细听了数秒··  这个声音,我在北平听过,在长沙听过。
  轰鸣声太大,我的声音没办法超过它,只好在黑板上飞快地写到··“空袭”·  我的学生们大多都是从长沙南下至昆明的,也有着在长沙跑警报的经验,一听是空袭立马向教室外跑去。
我慌忙地把放在讲桌上的书籍拿好带在身上,这些都是梅校长费尽千辛万苦补的资料,我不敢去赌炸·弹炸毁这间教室烧掉书的可能··  “维华”·  蓦然听见林熙明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转头看上一眼,就感觉到手腕被攥紧。
  “快走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等下”我把书揣在怀里,才跌跌撞撞地跟着林熙明跑出去。
  所幸学校边上便是山,学生和教授还有当地的农民都向着山中跑去·轰炸机的声音愈发迫近,甚至仿若就在头顶,日军的飞机恍若无人地在天空盘旋,肆无忌惮地列成各种队形,投下一颗颗黑色的炸·弹。
·  林熙明拉着我躲在了两座山的夹缝之中,用沿路的枝叶挡在头顶·我喘息地有些厉害,嗓子火辣辣地疼··  “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  我惊了一下,印象中林熙明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略带怒火的语气与我讲过话,侧头疑惑地看了眼他,却发现这人闪躲着躲开了我的目光,我视线下移,看到了他无法控制地颤抖的手指。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害怕··  “那些书很重……”·  他兀地转过头,直直与我的眼神对上,打断了我的话,“书没了还可以找办法买,你……”他哽住了,半晌才又接上,“你,你没了……我有什么办法能找回来吗……”·  我何尝不知道他的恐惧,只是在那个时候,我下意识的反应便是要保护好这些可能将会是孤本的资料,自身的生死仿佛已经被忘却。
只是现在安全了,想想刚才的所作所为的确欠妥,更何况我是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有多么在意我的,他这番话让我觉得有些许愧疚··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抱歉……咳咳,咳。”
一开口就发现嗓子像是被砂磨过似的难受,干燥的令我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林熙明立马凑近将我揽住,方才的气就像是被扎了个口,瞬间消散在空气之中,“你别说话了,掩住口鼻呼吸,回去我给你泡点胖大海。”
  “抱……”·  林熙明一把将我拥在怀里,也幸好四周没人,无人发现··  我倒是有点有苦难言,本是想再说句抱歉的,谁知话说一半又被林熙明打断,反而成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抱”,听上去像是我难受得开始撒娇了一般。
  不过自己爱人的怀里还是舒服,至少比靠着山体的岩石柔软温暖··  “对不起,维华”,他把下巴轻轻地搁在我的头顶,“我刚才太急了……语气不好。”
  我左右摆了摆头,示意我并不在意··  “这不是你的错,我却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在了你的身上,对不起·”·  我略带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人在他们面前算不上脾气很好的那类人,我曾碰到过他因为实验的同事记录错了数据而严厉地指责的时候,面对我却总是没有脾气。
哪怕只是像刚才那样程度的生气,也快的仿佛是昙花一现,转眼却向我道歉起来··  我实在是难以发声说话,便仰起头看着林熙明,他正是最沉稳成熟的年龄,浓眉压着的凤眼之中全是我的身影。
我按着他的后颈让他低下头,碰了碰他的唇角··  抛下的炸·弹在不是很远处爆炸,大地颤抖着承受猛烈的冲击·我从林熙明怀里出来,靠在他身上翻看起带出来的书。
外面那些破空声爆炸声尖叫声房屋倾倒的声音像是阿鼻地狱被撕裂开了一个口,让那些绝望的恶鬼游荡到了人间·而我却像是在蓬莱仙岛,或是什么一方独静的桃源。
第9章 第九章·【十四】·  等日军的轰炸机得意洋洋地回去之后,躲藏的人们才从山中渐次出来·我回到之前的教室,却发现那里已经变作了一片废墟,还未燃尽的木桌木椅仍旧烧着,像是地狱还未离去的模样。
  林熙明去找杯子接水,我独自站在废墟边·昆明的这片地方靠山,土质很轻,被炸|弹炸开的气流扬起的尘土浮游在空气中久久没有沉下,呼吸之间便充斥了我整个器官,脆弱的咽喉痒得令人抓狂。
我掩住口鼻,却还是挡不住那木头焚烧后的味道,这味道总让我回忆起一年前的南开,书籍被大火吞噬,化为飞灰的样子··  幸好,幸好走之前还记得带上了那几本书。
  四周都是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炭黑与血红像是不要钱的墨水泼洒在黄土之上,悲戚的哭声混在焦急救助的呼喊声中,我看见半个钟头之前还在托腮认真听课的学生半身是血,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胫骨尖锐的断层刺破皮肉赤|裸裸地露出。
我记得他时常来我这蹭课听,叫张岭,喜欢打球,现在却是疼得冷汗浸- shi -了头发,躺在脏污的废墟之中等待着临时编织的担架带他去医院救治··  我几乎用气声问了两句,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告诉我,他是被倒下的墙砸中了腿,而如今昆明的医疗条件根本不可能给予太多的治疗。
  “那……他会怎么样”·  “这条腿……”医生也不过三十未到的模样,书卷气像是刚留学归国的学生,“怕是保不住了。”
  现场编制的担架匆匆忙忙地赶制好,三五个人把几近疼昏迷的张岭抬上担架,又赶忙地离开,我目送着他们远去,前不久偶遇这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的画面充斥在脑海里,他穿着标有清华1911的无袖背心,拿着篮球从我身边跑过,笑着与我问好。
  我不自知地握紧了拳,却又无力地松开··  “维华”,林熙明拿着杯水快步向我走来,“润润嗓子·”·  我含了口水在嘴里,看见何毕在不远处像是幽灵一般缓步游荡着,“原来到哪里都逃不过啊”,他看见我和林熙明,便走近了说道。
  “是的·”林熙明接过我喝完水的杯子,叹了口气,“维华你的那几本书我给你放在校舍里了·”·  “好的”,我应了声林熙明的话,“我们先是中国人,再才是学生、是教授、是医生、是农名……”我敛下眼看着地上肮脏的暗红血迹,“逃,是永远逃不过去的。”
  “逃不过去吗”何毕喃喃道,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我其实有觉察到他封闭住了自己,躯壳来到了昆明,灵魂却被自己束缚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就像是在长沙的我,在这混乱的战火时代里迷失了自己,只是麻痹在满满当当的课业之中,置身在忙碌里,得到了麻木的充实,却失去了自己的真实。
  “你逃出后为什么会想着来昆明”我问道··  “我不知道”,何毕略略摇了下头,“我不知道该去哪,只是听说了清华的校友都南下来到了昆明,就来了。”
  林熙明去找路边的学生借来一个口罩,递给我,我接过戴上··  我们三站在嘈乱的废墟中央,眼底甚至还有熊熊燃烧不愿熄灭的火的倒影。
·  “你恨日本人吗”·  “恨”他毫不迟疑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是我不认为你恨”,我的声音很冷淡,透着一股子不愿相信他说法的情感。
何毕怔楞了一下,显得有些愤怒,却又因着我是教授,不愿对我无礼,“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林熙明看了我一眼,我给了个眼神示意我没事,他点点头转而去帮其他伤员转移。
  “你做过什么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没多少神采的黑色眸子,像是一潭死水,隐隐透着腐败的气息,“你并没有做什么,你只是在逃,逃去一个你认为安全的地方。”
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我指了指那些在倾倒的建筑中收拾着残局的人们,大多都是穿着清华衣服的学生,“你与他们不同,你没有希望·你可还记得你那篇令我眼前一亮的文章”·  “哪……哪篇”·  “五四明志那篇,你在文末说道‘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借用的文天祥的《正气歌》作结,余韵留长。
可是你现在呢你可有效仿秦张良椎、汉苏武节、严将军头、嵇侍中血的勇气”·  我直视着他,严肃地问道,“你如此的颓然,让我如何信你恨日本人”·  “我……我也想为小小报仇”,他仰头看着天空,那里还有着轰炸机划过的痕迹。
  我叹了口气,这种关乎精神支柱的东西的的确确是要人自己去想的,只是我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看好的学生这样一天天浑浑噩噩,像是被抽去了脊髓,空有着不愿意屈服的脊梁骨,却失去了内里支撑的力量。
  他需要希望,哪怕这希望正如尼采所说的那样,是万恶之首,带给人无尽的痛苦折磨··  可是疼痛往往是真实的,人如果不疼了,麻木了,就与死亡并无区别了。
  “我们往往迷失在鲜衣怒马的幻想之中,却苦于捉襟见肘的现实,想与做,有时候相差的只是一点点的希望·你希望为小小报仇吗”·  “希望。”
  “你希望回到北平吗”·  “希望·”·  “那就尝试着去做吧”,我勾起一个微笑,“老师并不想看到你这样如同行尸走肉般混沌度日,你还年轻。”
  我看见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的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闭上眼道,“我会好好想想的”,他睁开眼睛,对着我略略欠身,“谢谢先生,先生费心了。”
  “我只是不想再看你这样绝望地蹒跚下去罢了·”·  何毕离开的脚步有些趔趄,像是黑暗中的人在摸索着灯,或是迷失的船开始抗争洋流。
我转过身去找林熙明,却看见迎面走来了一位面容枯槁的老人·我认识这是我们书籍资料的管理员,寡言少语吝啬颜笑的古稀老人,因为姓陈,我们大多尊称一声陈老。
  陈老拿着本破烂不堪的笔记本,看见我面前这片方才上课的教室的废墟,怔了一瞬,眉间的皱纹深了些,轻轻摇了摇头,在笔记本上记上数笔··  我略觉惊诧,管理图书的陈老不应是在记录需要重建或是修缮的教室的,这个工作往往是学生们来做的。
  “陈老,咳……你这是”·  陈老浑浊的眼瞳蒙上了一层雾色,“常教授啊,我们又失去了十来本教材啊”·  “什么怎么会”我震惊地看着他。
  “这间教室后方”,陈老指了指废墟中烧得漆黑的墙角,“堆着才从重庆抢运来的傅斯年傅教授的部分善本,这一炮下去,又变成一地灰烬了啊。”
  我……我根本不知……那还有书未被我带走··  陈老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一说的人,沧桑少有笑容的脸上,连那一条条的皱纹都在颤抖着。
  “南开的图书馆在日机的轰炸中全部被炸毁,北大图书馆里的书由于时间紧迫几乎没有抢出基本,梅校长本通过顾毓琇联系将图书馆中书籍运往重庆,南渡之时只带了很少一部分,大多是还是在重庆。
却万万没有料到6月底……约莫是26、7的样子,梅校长收到顾毓瑔的急电,在前些日子的轰炸之中,一屋子的书……全部焚毁,化为灰烬·”·  我浑身犯冷,像是那次落水在寒冰刺骨的池水里,寒意顺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一点点地钻入骨肉,让人瑟缩着想要找到一个狭小的缝隙,把自己团成一团发抖。
  “清华、北大、南开,三校数十年所藏图书几近全部……”·  陈老低哑的声音颤抖着消失在了昆明的空气之中,少有表情与情绪的古稀老人眼角- shi -润,眨不回去的浊泪一滴噙在眼角的皱纹里不肯落下。
  “现在联大多用的是傅斯年教授设法将前期疏散到重庆的那13万册,大多是中外善本,这算得上是最后一批书籍了”,陈老拿起水笔用不甚美观的字体在笔记本上记录些什么,“现在又烧毁了十来本……到哪,都躲不过这炸|弹。”
  如果……如果我知道那里有,是不是就不会……就不会烧毁了··  我余光看见了林熙明向我走来,我几乎是跌撞着去找他,我握住他的手腕,紧了又松。
他被我吓得一惊,却又毫不迟疑地回握住我··  “维华没事了,没事了·”他有些慌张地抱住我,却因着在人们面前,只是轻轻环住了又松开,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间这样,不知所措地安慰着。
  我只觉得很悲伤,那股挥之不去虬曲在血管里、刻在骨子上的冷意缓缓流淌成了某种燃料,或许是柴、或许是煤、或许是油、或许是硝石、是火|药、是一种易燃易爆的情绪,这燃料终于迎来了那一星致命的火花。
  我看见林熙明慌忙地伸手抚去我眼角的- shi -意··  我悄无声息,连自己都未发觉地哭了,而内心却像是在燃烧··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真的难受QAQ·第10章 第十章·【十五】·  当日子悄悄地过去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世间的一切不过是掌中水、指间沙。
  1939年的春节,是我和林熙明两人在昆明过的第一个春节,西南联大的人多了起来,春节也就热闹了不少·学校里的活动不胜枚举,学生们也都乘着这时间放松一会。
我绕着被改成活动场地的- cao -场看了会儿,也不禁感慨年轻人的活力··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前些日子何毕得了家书,却不是什么喜讯。
我记着那日下课在路上碰见他,他正从送信人手中接过信拆开·本是欣喜的神情在看见那张薄薄的信纸的一刹那凝结住了,像是被寒冬里的风雪霎时冰封,一点点地侵蚀成痛彻心扉的苦痛。
  只是他没有任何的表情,这不是不悲伤,不是不痛苦,这种表情在这两年多的逃难之中时常见到,是一种不再报以任何期待的表情,无力到连痛哭都是一种太重的负担。
  何毕立了一会,在冬日毫无温度的阳光里化作了一座毫无生命的冰雕,突然他喃喃地问我,说,先生,新年我可以去您那吗·  我不想在新年的时候一个人。
  他这样说道··  除夕晚上,我窝在躺椅之中昏昏欲睡,下巴一点一点地强撑着守岁,林熙明心疼我想让我先去睡觉,只是我总有着一种守到新年到来的执念,他拗不过我,只好在我腰后加了几件棉衣,让我窝着舒服一些。
  何毕坐在窗边,零零星星的炮竹声远远地传来,林熙明为我灌了热水袋暖手,又递给何毕一壶热茶,在我身边坐下看起书来··  “先生,我春节之后想去参军。”
  我听言清醒了些许,“为何这样想”·  林熙明抬眼看了眼何毕,没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我到底要干什么”,他靠着椅背,低着眼看着手中的茶杯,袅袅而起的水汽氤氲成难以捉摸的模样,“这两个多月来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我知道自己太过颓废,可我确实是不知该去往何方。
直到那一日我看见同班的一位女同学在路上与自己的幼弟相遇,抱着笑着哭着,她的弟弟浑身是干掉的泥土和污垢,头发蓬乱得看不清脸,而她身穿着深蓝长裙衣冠整洁·”·  “可他们就是在人来人往的路中央,哭得不甚大声,却笑得四只酒窝都盛满了泪。”
  “我当时就想着,我已经失去了我的挚爱”,他叹了口气,呵出一片白雾,“也失去了挚爱我的人·”·  “不能让再多的‘我’经受这种痛苦了。”
  我坐直了身子,那个在蜡烛闪烁欲灭的火光里的少年人孤单地看着手中的茶,他身子不高大,烛光却在墙上拉出狭长的影子,他缓缓道出的声音平静而又带着命中注定的淡然。
  “所以先生”,他站起身,面对着我低着头,蓦地跪下,“考妣在世之时告学生‘三毋’,之首便是‘毋言大而为小’,三思斟酌,遂去意已决。
今学生将戴吴钩,投笔从戎意欲报国,学生已无家严家慈,而古有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者也,遂叩拜以告学生不肖,如若血洒祖国河山,不悔也·”·  我来不及阻止,与林熙明一同伸手欲扶却无法拉起长跪之人。
他稽首,额头碰在带着泥屑的地上,半晌起身,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烛光之中看的不大真切,那黑色的深处却是令人悲伤也温暖的希望··  “只愿学生回到故乡的那天,新雨初霁,日出云开。”
  我敛眉叹了口气,林熙明握住我的手对着我摇了摇头·我明白人各有命,我更明白当一个人从内心决定了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是刀山火海、山崩地裂都无法阻挡的。
  随着生活的继续,我们必将走上陌生的道路,认识新的朋友,而在这一路之上,里程碑终究会渐渐演化成墓碑,每块下面,都躺着一位朋友··  我不愿去想象他的未来,在这思绪乱七八糟飞散的时间里又有多少谁家的儿子死在他乡的泥土上,我宁愿那里是阳光明媚的故里,一身军装的不再年轻的年轻人逆光而行,带着亡故的未婚妻、还有爱他的家人们。
  新年第一天,何毕就走了,带了他所有的行李,我和林熙明受他之托帮忙清扫他的床铺,半个时辰不到的收拾之后,才惊讶的发现,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原来只有这么一点,四十八分之一的一天就能完全地消除。
  我听闻他过了严苛的飞行员标准,寄来的信中写到——“我们的身体、飞机与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我无话可说,欣慰于他的振作,又揪心于他的未来。
  于我们,上课和跑警报的日子仍旧进行着·它们太过频繁,我们甚至开始不慌不忙起来,本是五花山上的灯笼一换红色,大家便开始往着山里四散奔逃,到了现在,空袭正式警报的两个红灯笼都挂上了,教授才探出个脑袋看看,对学生们说声下课。
  昆明几乎没有防空力量,日军飞机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甚至有时会提前一天预报说是有多少多少架飞机明日会来轰炸,结果还真言而有信地按时到了,连飞机数量都不多不少。
  一个普通的早上,我醒的很早,身边林熙明还在熟睡,呼出的气轻轻拂动着棉被露出的线头·睡梦之中这人的眼角带着些许的皱纹,我伸出手悬空着描着那一线线的纹路,心中突然就柔软下来,像是儿时揉过的宠物兔的软毛。
这个人,向来是怕我累着饿着渴着病着的,最怕的是我不告而别,最最怕的是他留我一人·我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那会是无水之鱼、无光之木、无翼之鸟,我一生里的每一个片段、所有的回忆,都有着他。
  我食指向下轻点在他的眼角,望能与他携手至雪色满头··  他睡得很浅,迷迷瞪瞪地感觉到一只如同苍蝇般恼人的手在骚扰着他,便一把抓住我的手,塞进了睡衣下,按在温暖的肚子上。
  天气还有些凉,我体质不好,不着外衣地这样胡闹,手已是有些许冰凉··  我敛着眼感受着缓缓回暖的手,突然地不想起床了,便又缩进他的怀里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生日趴玩了一天  回来挺晚了  码到现在撑不住了_(:з」∠)_·有点少·不过很甜·过生日就要甜甜的QUQ·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第11章 第十一章·【十六】·  这一觉补得很是沉,我睡得竟比平日的夜里更为舒心。
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是斜照到床头,林熙明柔和着眼看着我,眼底盈着一股子笑意··  “我还说,你再不醒就捏你鼻子了·”他调笑着说道。
  我这才发现是我揽着他的腰不放,旋即故作轻佻地笑道,“春宵苦短日高起呀”,我挑起他的下巴,轻轻朝着他脸吹了口气,“从此君王不早朝~”·  “是是是,我是汉王你是杨家小女”,他顺着我挑起他下巴的手蹭了蹭我的手心,“起来吧我的贵妃。”
  我笑着穿上衣服,又被林熙明套上个羊毛围巾,我有点惊诧于这件新添的围巾,在这个地方而今的物质条件,也不知林熙明哪来的钱添置这么一个物什··  我问了他,他说是向他一个富家学生那买来的羊毛线,自己抽时间织的,我紧了紧手中羊毛,柔软而又温暖,眼眶突然有些犯热,掩饰般地说道,“我是说这线怎么没那么紧实。”
  他却连忙解释道,是因为线不够,只好用了这种方法织·可我哪里是在责怪他这个,只是心中突然的千言万语难以言说罢了··  “你的气管不好”,他低着眼为我理好围巾,轻柔细心地把喉咙遮得严实,“这儿的冬天又颇为- shi -冷,有个围巾,也可以挡些风。”
  我在他眉心吻了一下··  今日我没有早课,索- xing -跟了林熙明去旁听一下他的化学课·相较于我更喜欢的长褂,林熙明似乎更喜欢欧洲正装样式的衣服,只是逃难之后工资仅仅维持生活,身上穿着的还是他回国之后的几件。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儿时的时光,常家虽不是特别显赫的名门望族,却也还是可以不愁吃喝,甚至还有算得上是可以挥霍的家底·我回想起那场灭门的大火,蓦得嗤笑一声,转了转笔。
  珠宝首饰不翼而飞··  啧啧,这都能被烧没·  虽说我大哥长我几岁,但当时他那心智真真是不敢恭维··  林熙明站在教室最前方手执粉笔讲着我听不大懂的结构与化学键,体态修长地倚着讲台,面无表情地画了小半个黑板的化学结构示意图。
我完美地当了一回不求上进的不听讲学生,坐在最后一排拿着笔,心却到了八极万仞之外··  十六岁那年学校放假回家的时候,我曾今见过我大哥疯狂迷恋的那个女人。
大哥曾经为了她和父亲大吵一架,我当时坐在一边听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默默不言地坐在一边喝茶··  那个女人叫做芳青,一听便是艺名,之前偶有见过她挽着大哥的肩膀在路上走着。
芳青长了一副弱柳扶风地模样,小脸本就没什么血色,敷上珍珠粉之后更是白得令人有些害怕,但是她真的很好看,是完全不同于张扬美艳的漂亮·面容柔和,眉眼温软,皮肤白皙,像是是江南水乡能温养出来的美人。
  大哥曾经说什么都要把她娶回家作正房,我们家仍就算是守旧的家风,怎么可能让一个烟花之地的女子作嫡长子的正房妻子争吵数次之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大哥开始长期地夜不归宿,我在外求学,这些事也只是听偶有回家的林熙明与我说起。
  很是不巧的,十六岁那年放寒假的时候,我有见到过芳青,没有抹那些白得可怕的粉和艳丽的胭脂,眼角收的锋锐,才发现她的五官竟是攻击- xing -十足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日本军装,在租界里和另外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坐在法国人开的餐厅之中,坐姿优雅端庄,半点烟花女子的轻浮都无,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上层建筑的从容··  我一时间没有认出来,只是眉眼间的神采和下意识地小动作没有办法改变,才在震惊之中确定了这是芳青。
  我回去便把这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再三向我确认之后让我不要在这事上- cao -心,我也就没有多管,第二天便乘火车返回了北平··  没过多久,就听到了祖宅大火的消息。
  珠宝钱财不翼而飞,父母尸体焦黑可怖,大哥尸骨无存··  真当我是三岁稚童,这点鬼把戏都看不出来只是当年势单力薄,后来交友多了托人去查,所托之人却也语焉不详地和我说进行不下去,联想那芳青的背景,心下也了然。
我愤怒于他的不肖之举,却真的没有门路将他绳之以法,甚至我隐隐觉得,那些调查大火的人员之中,也不乏与芳青一系有所勾结之人··  这些年也不曾听见大哥的消息,本来权当没有这个人,只是今天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了这些事,恍惚之间居然有种在回忆前世之事一般,竟有些恍然地不真实。
  窗外突然响起了防空警报的声音,我从回忆中回神,林熙明正写下方程式的最后一个元素符号,说道,“现在有空袭,我们先下课·”·  学生们不慌不忙地抱着书本笔记本准备离开,林熙明突然又开口说道,“今天课的内容剩的不多,同学们把课本带上,躲空袭时讲完。
这节课结束之后,前天发的作业便可以做了,记得下周一要上交批改·”·  学生们不情愿地拉长声音接了声“是”,我笑着拎着个小黑板走上前去和林熙明一起离开。
  “真是个蛮不讲理的教授啊,空袭之中还要讲课·”我忍不住调侃他··  林熙明无奈地摇摇头,“这空袭频率这么高,若是每次一拉警报就不上课了,到发榜那天都不一定讲得完课本。”
  我想了想理工科是不比文学类,有时只需触类旁通就可以了,课时也还是需要保证的,倒也明白为何林熙明这么抓紧一分一秒··  林熙明在第一次空袭时我们躲藏的那个山洞放下了黑板,学生们顶着路上捡的枝叶茂密的树枝作伪装,远远看去像是一群野人,却又抱着课本奋笔疾书。
轰炸机的声音震耳欲聋,那声音似是环绕在周身久久不散,最低的飞机甚至就像是疾飞过头顶,甚至能够感觉到刚扔完□□的灼热感··  我有些热,取下围巾看着林熙明半跪在地上写着板书,轰鸣之中听不真切他的声音,不大的黑板一半是板书,另外一半是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的他的讲解。
不远处一座茅草房被□□击中,火光冲天,可这里却像是什么世外桃源,学生们的眼神专注而又热切,细看之下竟是比那火焰更加耀眼··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和林熙明常常来我的课上听我授课不同,我甚少去听他的课,原因无他,只是不懂而已。
人各有所长,理工学又不像文史学,想听就能听,去听得一头雾水,还不如回校舍躺在躺椅上小憩一会,或是看会书、练会字··  所以我也很少这样子直接看到林熙明工作的模样。
  嗯……怎么说呢··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这句他形容我的,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好了。
  只是这人一旦认真做事起来就甚少表露出什么表情,本就锋锐的眉眼看上去有些凶·不过在我眼里倒是刚刚好,是一副俊朗的好相貌··  也是一个极好的人。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天而东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而流亡……”·  不远处曾教授缓缓授课的声音在嘈杂的空气中隐约传来,又是一辆飞机低飞而过,扬起一片尘土。
我慌忙把围巾置于口鼻上,却还是慢了一点,咳嗽起来··  对着望过来的林熙明摆摆手,我向着山洞深处走了点,坐在地上,阳光从尘土飞扬之中洒下,像是一种神圣的光芒。
  我突然觉得很安静,像是回到了背井离乡在北平求学之时,在深夜的睡眼朦胧之中看见林熙明拿着针线为我缝补校服的背影,那煤油灯的光也和现在一般温暖··第12章 第十二章·【十七】·  又是一个春节,我一如既往地靠着林熙明的肩膀昏昏欲睡,近些日子过得平凡也安逸,除了时有的空袭警报外,倒还是十分宁静。
我喜欢这里的人们,他们的日子平淡无奇却也恬然美好,走在路上的时候,看着他们脚步轻快地从身边走过,纵然衣着褴褛,步伐却仍旧坚定而自信,每个人都像是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也知道自己会去往何处。
  去年年底我生了场病,这没什么,我这身体一年肯定会病上那么一两次,咳嗽感冒发烧一起来,烧得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只想睡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林熙明和我同住这么些年遇见我这样的病没有百次也有九十九次了。
这次也算不上那么严重,只是某一日空袭时一颗炮弹在我不远处炸开,我来不及躲闪吸了一口的扬起来的灰尘,当天晚上就咳嗽不止,咽喉深处痒得令人难以忍受··  林熙明当晚根本没睡,虽然他于我说他睡了会,可是他并不知道我难受得也是一夜未眠,又不想动,只是在闭目养神,所以知道他一直在一旁看着我。
  然后第二天嗓子发炎,几乎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开始头痛,一动脑中就像是被人伸进了一根棍子狠狠地搅动似的难以忍受的疼与晕·半夜开始发烧,不由自主地寻着体温微凉的林熙明,向他怀里凑。
意识模糊之间感觉到他醒了,起身为我用井水浸了冰毛巾敷在额头上,被凉意惊了下的我清醒了些许,眼睛却睁不开,挣扎在昏迷和清醒的边缘,只知道他为我掖紧实了被子,掐着时间换毛巾。
  林熙明对我这毛病颇有经验,药虽剩的不多但是也还有不少,烧来的快去的也快,第二天已经好的七七八八·我脑中清醒了不少,便不想躺在床上虚度一日,却被林熙明按着勒令休息。
  我心下觉着想笑,一个将近卧床两天的人怎么会缺了睡眠,只是看着他的眼神坚决,我也就没出声争着要起来,重新躺回被子里,只不过顺上了林熙明··  这眼底下的黑眼圈,卧蚕都成黑的了,最需要休息的不应该是这个人吗·  我看着他在休息一会和出门为我买药之中纠结了许久,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点点的无奈,把手放在他的眼上,说道,“先睡吧。”
  我感觉到他的眼睫蹭了一下我的手心,终是闭上了眼,半晌他的呼吸平稳起来,一分钟不到就沉入了深眠·我百无聊赖地盖着被子套上外套,坐在一边看书。
  那次的烧虽是退的很快,但是之后一直咳嗽,断断续续咳了将近两个月了,林熙明求了当地颇有名望的一位老中医来看,开了些中草药泡着喝,也只是减轻了点咳嗽拉扯着胸腔的痛感,并没有止咳。
冬天若是吸进了寒风,变更是痛苦,咳得全然停不下来,仿若要将心肺撕裂一般,好不容易含着水止住了些,气管之中也漫着一股血腥味··  我到只是身子不舒服地疼,而我这样于林熙明而言,则是疼在他心底。
  不出我所料的,除夕那夜我又没撑住,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白·我和林熙明躺在床上睡得挺没形象的,我枕在他的肚子上,醒来时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我躺着,看着挂着蛛网的天花板与墙的交接之处,想着今天不用上课也没什么事做,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句古文··  “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即白。”
  突然想喝酒··  不用想就知道林熙明不会让我喝的··  愁··  脑中乱七八糟的瞎想的时候,我觉察到脑袋下的身子动了动,林熙明醒来了。
我翻身撑着身子低眼看着他,笑着说道,“新年快乐,我爱你·”·  他迷蒙的看着我,反应慢得可爱,半晌才理解了我的意思,也微微笑着说道,“我也爱你,新年快乐。”
  我俩闲在校舍里没事做,便拿起书准备备下课,却发现有一本读书时代看过的书现在用得上的找不着了,于是想着喊林熙明一同去陈老那拜访一下,借本书,顺道也去陪陪陈老。
陈老他无儿无女,老来又送走了老伴,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我们敲开了陈老的家门,一样的小木屋,内里简陋却也算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们向陈老拜了年,并说明了来意。
陈老那张刻满了岁月与磨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却注意到,他关上门的手在微微颤抖··  陈老听闻我们是想来借书,便拿了图书馆的钥匙就准备去拿书。
林熙明连忙拦下,说我们不急,倒是想和陈老一起聊聊天·他说若是这样早的借了书回去,常维华就会沉浸地看上一整天完完全全地忘记他的存在,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在大年初一就发生,还请陈老稍等一会儿再去领着借书。
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我听着想笑,这家伙原来内心这么多不满啊真的是··  林熙明问了陈老茶壶在哪,我便劝着陈老坐下,让林熙明去烧水泡茶,陈老拿了一袋子的花生米,看上去应该是春节添置的年货,邀我一起吃。
我捧着林熙明泡的热茶,在水雾氤氲之中陪着陈老侃天说地··  只是话题丢丢转转终究还是跑不开当前这战局··  1938年10月25日武汉沦陷之后,国民政府在重庆开展最后的抵抗。
日军为了从战争武器和资源上阻绝抵抗力量,便想着完全阻断掉滇缅铁路,这是为什么日军轰炸机对昆明轰炸次数日益增多··  每次提到这,陈老浑浊泛黄的眼睛就又会噙上泪,沙哑年迈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在轰炸中化作飞灰与火光的资料古籍。
  我总是没有办法把两年前的南开轰炸的影像从脑中抹去,有些画面是不可能遗忘的,哪怕平日里你总觉得它记不大清楚,那些色彩声音存在于会议中模糊不清,甚至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不甚明晰的梦境。
  但是它就是永远都在那里,也许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新年一个普通的侃天,就能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确确地想起那段记忆,然后你才蓦然发觉,原来那每一丝每一毫,都印刻在了你脑海深处,无比清晰,无法抹去,无处可逃。
·  五千年来文化未曾中断过的古文明仅有中华文明,中华民族的文化之所以经久不息,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中华自古便会用文字记录历史·古埃及文明也曾辉煌一时,国灭之后文化也消散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究其原因,也是因为其祭祀文明,所有知识掌握在神职人员手中,当祭司阶层覆灭,便无人能看懂那些楔形文字,那些记载着曾经辉煌文明的书籍就成了废纸一张,可以被随意地仍在任何地方。
  不论是1937年南开的轰炸,还是长沙临时大学的空袭,亦或是西南联大的地毯式炸·弹,都是针对教育机构的破坏,日军真切的知道,毁掉一个国家就是毁掉一种文化。
可若是反过来想想,只要一星文化之火种不灭,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就不会灭亡··  见我在神游,林熙明便接了话茬和陈老攀谈起来,我回过神来时,恰好听见了陈老慨叹着自从西南联大在昆明开办之后,本地好多小孩子都想着能上学,以后进这样的一座大学里求学。
林熙明说,这也是我们办学的目的之一··  “只是上学太贵,好多家庭都没法供得起孩子读书……”陈老剥开一棵花生吃下,“能把小孩子送去识个字已是不错的了,不过若是能有报纸那样能广而散之,又不贵的教材就好了。”
  我苦笑着接上话,“日军这样的轰炸,我们的教材都不大够用啊·”·  “是啊……”陈老揭开茶杯盖喝了口茶,“幸好目前联大的图书馆未曾被炸·弹击中过,我倒是希望能把那些个贵重书籍搬到防空洞中,哪怕防空洞塌了把书埋住,也好过被烧成灰啊。”
  话说完,陈老倒是先自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缺了的牙齿漏着风,说道,“罢了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好结局,只是这战争何时是个头啊·”·  我捧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渺渺雾气之中万物都是模糊的,“这谁又能知晓呢。”
  林熙明坐在我身旁低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人沉默着,一下子小小的屋内萦绕着沉重的寂静,约莫过了两三分钟,陈老又叹了口气,对我们说道,“哎,走罢,给常教授拿书。”
第13章 第十三章·【十八】·  因为是大年初一,路上冷冷清清的,偶尔见到有出门遛弯的学生,都是笑着相互道一声新年好··  我总是欣慰于他们眼底的光芒,像是永不落下的太阳,或者是传说中那人鱼脂制的长明灯,那是没有办法伪装的希望,如此耀眼,带着生机与活力。
他们都怀揣着我们郑重交于的火把,谨慎却无所畏惧地向着黑暗的前路摸索前进··  我目送着他们迎面走来,又擦肩离去,心中万千思绪却全全化作一句话。
只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份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我辈应当把这火焰点燃在每一个年轻人的眼中心底··  陈老拿钥匙打开了图书馆的门,我道了谢后走进去·扑面而来一股霉- shi -气味,我咳嗽数声,不料这像是引发了什么反应,喉咙深处愈发的痒,我禁不住靠着墙弯下腰,咳得几乎支撑不住自己。
  林熙明立马从手袋里拿出水杯递给我,我却咳得完全拿不稳,他扶着我喝下水,忧心地看着我,“维华……你这……”·  我缓过气来,“别瞎想了,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陈老打开图书馆内的等,说道,“常教授也三十好几了吧,不再是年轻人了,咳嗽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哥担心你,你也要多注意下啊·”·  我笑着应了陈老絮叨地叮嘱,在图书馆不甚明亮的灯光里找寻着自己要的资料。
图书馆并不是很大,书却是很多,却不杂乱,分门别类极为有序地放好,陈老虽年龄颇大,对书籍一事却是十分上心且细致··  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要的那本,出来时却只在门口看见了等着的陈老,我略有些惊讶,我本以为林熙明会在门口等的。
  “陈老,咳……咳咳,我哥呢”·  “也进去了,估计想要找点参考书吧·”·  我点了点头,在陈老那登记了一下,便站在图书馆外低着眼翻看起借来的书籍。
没有等太久,就看到林熙明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拿了三四本书,我一眼看过去,类似于基础数学之类的书,倒是一愣,这并不是他的研究方向不过我们之间基本不会太插手对方职业的事,也没有太过在意。
  “借好了”陈老问道··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嗯”,林熙明把书递给陈老让他记录,“维华,晚上我们带点菜去陈老那开火”·  我正欲答应,却被陈老抢先说道,“哎不用了不用了。”
  这个向来不苟言笑的老人嘴角上扬勾出一个慰藉的微笑,眼角的笑纹深深,“人老了也独处关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就专心干自己的事好了,我们啊,不需要你们担心。”
  我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却被陈老摆摆手堵了回去,“你们还是别来了,省的扰我清净·”·  如此这般我也不好再坚持,只好和林熙明一同道了谢,拿着借的书回到校舍。
  “等会还是给陈老送两个苹果去罢·”我看着林熙明为我取下围巾挂在衣架上,想了想说道··  “嗯,好的,我去吧,你拿了资料这下午怕是连头都不会抬的。”
  我笑了笑,轻捶了下他的肩,“快去·”·  我执着钢笔踯躅于文稿纸前的时候,像是一个第一次穿着正装站在戏台子上演正旦的孩子,惶恐着却又无所畏惧着。
当下笔的那一瞬,这便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一场戏,一颦一笑、或抑或昂,都是我所掌控的·戏文戏曲,皆出我口;笔走游龙,凌步太虚;精骛八极,心游万仞;便是游于三界之外,不入五行之中之般随心所欲。
书我所想,言我所思,叹我所感·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言之无差矣··  却又心怀畏惧,那一笔一划的文字,却是心灵与心灵、灵魂对灵魂的触动——若是想让读者感同身受有切骨之痛,笔者必先是将刀尖对准了自己;若是想让读者含泪,笔者必是泪流满面。
那一分的情感被文字放大成十分的慨叹,印刻在那,难以抹去··  待到划上最后一个句号,我从沉浸之中醒来,恍若隔世,手边放着一杯热茶,温度不冷不热,最适合入口的温暖。
  爱是一种习惯,是这样一杯热茶··  我很暖和··  我习惯- xing -地抬头去找那人,看到在一两米外,他戴上了那副只在做学时戴的银丝边眼镜,坐的笔直,认真地读着什么。
  我也不知是哪根神经出了差错,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及笄少女一般,歪着脑袋枕在手臂上看着那人·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傻得可爱,倒是没憋住自己笑出了声。
  “维华”他抬起头看着我傻笑的样子,也不禁翘了翘嘴角,“什么事这么开心”·  “看见你就很开心。”
我这般说道··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不知羞,有些不好意思地转移了视线,又转回来看着我,“被你看着我也很开心”,他拿起一封信一样的物什递给我,“去给陈老送完水果去了趟收发室,看见有一封何毕的信,就顺手带了回来,我还没打开,你先看看吧。”
  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写满字的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我拿出照片看,林熙明走在我身边低下身,这是何毕的照片,穿着空军夹克,英气逼人。
我看见他看向镜头的眼里带着坚毅·生如逆旅,一尾以航,一个游荡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寄寓的宿命,那种安心是能透过模糊的照片传递出的··  “真好。”
我微笑着说道··  信中内容都是些关于训练生活的,飞行员的选择及其严苛,后续的训练也是极为严格,字里行间我读出了何毕的辛苦,也读出了他的热情。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亡故未婚妻和家庭破碎努力活着蹒跚前行的行尸走肉了,他挺直了脊梁,属于年轻人的肩上担着的是想要去保护的怜悯与爱··  他仍旧不会放下那些苦痛的,被鲜血浸满了的过去,但是他抓住了未来。
  “放心了”林熙明说道··  “放心了·”我把信纸折回去,放进信封收好,看着林熙明离开去端了两碗面条过来,“都已经到了晚餐的点了吗”·  他把筷子递给我,“是啊,某人干起事来不问世事。”
  我轻笑一声,也不理会他话语之中假兮兮的委屈,兀自吃起面条来··  我吃饭比较慢,待到我吃完开始喝面汤的时候,我看见林熙明撑着桌子像是有话想说的样子,“怎么了”·  “你先吃,吃完我想和你商量件事”,他说道。
  我心下好奇,喝了两口汤便放下了筷子·起身跟着他走到他的左边,他的桌上放了许多东西,我一眼就看见了左上角的一个泥塑小猫··  这……莫不是我送他出国那天送他的,怎得还留着在,还从北平一路辗转到了这儿。
  我本是想问问的,不过立马被桌上的其他物什抓去了注意力··  摊开的书本参考书应该是早上刚借的,钢笔旁的文稿纸上细细碎碎地记者一段段的文字,大体看上去像是什么大纲。
  “这是”我一边问道一边拿起了文稿纸看··  “我记着你在北平时本是想作一本春秋士风的书,无奈资料不全时局动乱搁置了。
辗转来到昆明之后也迟迟未决定是继续还是另寻题材,前些- ri -你听到陈老说原本多种可选的教材损失很多的时候,我注意到你似乎很是痛心,便琢磨着找寻些资料与你著本教材。
今日一听陈老言此地孩童想读书却无法,就有了想法,顺道去借了书,然后写了这些东西·”·  我细细看着那提纲,突然说不出话来··  “我寻思着……我们一同为那些无书可读的孩子们著本通俗易懂的学科书罢,我来摘选分类安排知识要点,你为这些要点寻个俏皮的教述方式……唔……”·  我转身按住了林熙明的嘴,抿着唇角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一时间一句话都组织不出,只觉着眼角很热,眼泪控制不住地一滴滴溢出,浸入他的外套。
  他反手也环抱住我,轻轻地抚摸着我后脑的头发,“维华,你觉着如何”·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我不愿抬头,只好闷闷地答,“好。”
  “我常某真是三生有幸,有熙明共度百年·”·作者有话要说:·“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
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份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取自鲁迅先生的杂文集《热风》·重看一遍发现了好多虫……完结了一起改叭·第14章 第十四章·【十九】·  这个寒假,是我自从离开北平之后过得最为静谧与快乐地一段日子,醉心于文字中的时候,时间过得快而充实。
看着窗头的阳光在文稿纸上画了一个半圆,便是一日就过去了··  1940年3月3日,天气不是很好,下着雨,更有些- shi -冷·我放下笔,一字一字地看着刚写好的稿子。
风从漏风的窗纸中吹进来,把文稿纸吹得翻动起来·我心中没来由的觉得有些闷,便喊了林熙明外出散心··  次日,黑底白字的讣告在学校的公示板上拉着,我看了,才知道蔡元培先生于昨日在香港离世了。
走去教室的路上我有些茫然,连新雨初霁的阳光都好似没有了温度,蔡先生可以说是我们的向导,他参与了五四运动,也是新文化运动的先驱,更是众多学术领域的泰斗·在北大还 ;学校长,至此之后,“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治学风气就如同春雨一般浸润了北大校园。
  我现在仍旧记得先生曾经讲演时说过的这样一句话,“我素信学术上的派别,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所以每一种学科的教员,即使主张不同,若都是‘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就让他们并存,令学生有自由选择的余地。”
  我记得蔡元培先生拜会陈·独·秀先生下榻的旅社,只为聘请陈·独·秀任教,一时传为佳话·淞沪会战时,先生撑着病体指挥中央研究院理、化、工三所研究所向内地撤离,迁至昆明,在桥头村建厂冶钢……·  先生带着这个摇摇欲坠的民族顶着风雪前进,拿着破冰铲一点点地挪去冰雪覆盖的前路,却又在暴风雪肆虐的时候黯然离去,只是那火种已然种下,等待着寒风褪去的那一日重燃,燎成一片火原。
·  我蓦然有些心伤,那些蔡先生呕心沥血为国为民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历历在目的是难以言表的痛心与敬佩·若是……若是当代之青年足够优秀,我们得以有收复故土返还故乡的那天,那江苏的烟柳画桥、那北国的银霜铺地,那些记忆中不敢轻易触碰的美好,先生都不再能看见了。
  先生为中国之青年、为中国做了那么多,却注定看不到结局,不论是美好、还是深渊般的绝望,何不令人痛心·  虽说文人墨客无法舞枪耍刀,但是文字是真实的。
虽然那些呼唤呼喊看上去是徒劳无用的,但那些呼唤起来的愤怒却是真实的,那些愤怒是星星火光,终究会赴上先生的脚步,照亮中华民族未来之路··  只愿明日之中国,如先生、如我们、如所有爱它的所想,繁荣昌盛。
至少,不再内忧外患,不再懦弱不堪··【二十】·  这日我正在看何毕寄来的书信,他在信中说道他已经通过了考核,被允许驾驶飞机去执行护卫探查任务。
我着实为他感到欢喜,却又忧心他的安全,拿了自来水笔和信纸,在桌前低头写着回信··  写罢装进信封,没来由地咳嗽数声,然后拿了米胶粘好,准备放着下午寄去。
正在这时听到了林熙明开门的声音,我便起了心想带上信与他一同出门散散心顺便把信寄了··  “熙明,你别换鞋了,与我一起去散步,顺道把何毕的回信寄出去罢。”
  “何毕又写信来了”他问道,接过我递给他的信纸,看起来··  “他与飞行员一职倒是有缘·”林熙明看完说道,我点点头。
  寄完信,我们走在昆明城的大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穿着打扮各式各异·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难民低声安慰着哭闹不已的孩子,那孩子衣不蔽体,破烂得线头都稀掉的布片遮不住孩子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膛。
坐在人力车夫轿子上的贵妇人端庄矜持,苏绣旗袍奢而不华,踩着的是上海曾经最是流行的高跟鞋,眉目之间含着一股情愁,唯独没有忧伤与悲悯··  纵使是在这物价飞升的大后方昆明,上层建筑仍旧能够把他们享受的日子过得与之前相似,纸醉金迷与声色犬马似乎从未远离。
  再就是与我和林熙明一般的南渡至此的教授与学生了,这些个人也最是好认,生气蓬勃的总归是那些年轻的学子,书卷气浓郁的往往是教授们··  我与林熙明缓步走在这路上,也不怎么聊天搭话,就只是双手握着。
我估摸着林熙明该是在思考第二部科普书的框架,这些日子我写了不少小故事,有指定题材的、也有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意套题材的,林熙明细心地归了类,而后拉了第一本的概要。
他一向是喜欢在走路的时候思考这类事的,所以我猜测他可能是在思考这些··  而我则在看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们,猜测想象着每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背后的故事。
街道上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年轻的学生们嬉笑着,孩童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阳光如同不要钱一般倾泄而下,有一种吵闹的真实感··  我看见了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在街角一晃而过,心兀地一惊,不自知地攥紧了林熙明的手。
  “怎么了”林熙明几乎是立马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问道··  我皱了下眉,略有些犹豫地缓缓说道,“我……嗯,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看错了”林熙明抬眼环视四周,“你看见什么了”·  我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我刚才……似乎看见了我大哥。”
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常维国”·  “是的·”·  他沉默了会,说道,“有可能是看错了吗”·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有感觉很像……”,虽说刚才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背影,甚至连服饰什么都未看清,但是也许是某种血缘的联系,或者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让我觉得很有可能就是他。
  “咳……咳咳,我们……先回去”我说道··  林熙明皱了皱眉,拍拍我的背,“还是先去抓点中药吧。”
  回到校舍,我们虽然都很惊讶,但是绝对算不上震惊·十七年前的那场大火有多蹊跷,我和林熙明又不是智力有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之后大哥带着珠宝钱财亡命天涯寻不得踪迹。
只是今日看见的那人如果真是他,他来这作甚么呢·  我感觉到林熙明的手指抚上了我的眉心,“不要为他烦恼了,维华·”·  我叹了口气,“罢了,与我无关,十七年前的那场火烧完,他就已经不再是我的大哥了。
我常维华自那之后无父无母无长兄幼弟,孑然一身,到也挺好·”·  “我不是你大哥吗”林熙明说道··  我微微笑着,“你是我的伴侣,若是我大哥又如何做我的伴侣呢”·  他哽了一下,有些无奈地说道,“维华,我真的是越来越说不过你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作者有话要说:·原本说全部写完一次- xing -放出来的·但是……没憋住QUQ·第15章 第十五章·【二十一】·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那日看见的那个背影仿佛只是一个看走眼的影子,被我遗忘在了脑海深处,虽说仍旧是防着点,但还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陈年往事不必再提,更何况如果他找上门来,一个“已死之人”又能拿什么威胁我呢·  日军空军对昆明一带的空袭更加频繁,习以为常的跑警报之中偶有抬头看天,却也能看到霍克三型号的飞机在青天白云之中迎击。
这是中国的飞机,何毕曾在与我的书信中提到过··  他常常与我说起一位名叫刘粹刚的空军英雄,他是中央航校二期的毕业生,在37年8月获准架机参战之后,到同年十月,短短三个月时间,就以时速与- xing -能都落后的霍克三迎战日军的单翼战斗机九六式,击落敌机11架,击伤两架。
  何毕甚是钦佩敬重这位空军“四大天王”之一的刘粹刚,只是英雄短命,同年十月,便以身殉国,年仅二十四岁··  我看到何毕那封信时,心中沉沉的有些压抑,便去问询了一下有关刘粹刚之事,才得知昆明本地的粹刚小学,便是在刘粹刚牺牲之后,其遗孀许希麟许女士创办的。
·  我记起来我是见过许希麟女士的,她仍旧是个年轻的女士,一双眼中盛着的是不易觉察的、沉淀多日的哀愁,还有育人的坚定··  最近战事频频,我和林熙明着实担心何毕,可却说不出任何话来阻止他,只好每次寄信的时候,都在信纸上写上满满的叮嘱。
  我与林熙明注定不会有子嗣,何毕也是失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血脉的牵挂·我们将他视为如同有着血缘联系的亲人,自是不希望他死在他乡的土地之上,可是我们又不能看着他意志消沉,浑噩度日。
这种似是打翻了调料盘一般的心思,让我们在读何毕的来信的时候,往往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不过尽管林熙明在信中叨叨许多,其实也并未涉及详细的内容,飞行员的培训和基地本就是机密,何毕不可能在信中说起。
  今日起床,便感觉到一阵头晕,拖延了三四个月未曾好透的咳嗽今儿不知怎的开始严重,喉咙疼痛,以至喝水吞咽都颇为困难·林熙明为我熬了粥后便匆匆忙忙地去请大夫,我半躺在床上拿来报纸看。
  没有过太久,林熙明便领着大夫来了,检查过后又是旧疾,开了些一直在喝的药,便离开了·我看着把板凳拖到床边,靠着椅背出神的林熙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怎么了”·  林熙明恍然回神,神采聚在了我的脸上,我看着他的脸,那是我熟悉的五官,我对他了解到哪怕一个小小的眨眼或是唇角一个细微的弧度都能觉察到他的情感,所以我知道他现在很难过,哪怕他什么都没有表示。
  “……维华”,他抚上我放在他肩上的手,“你的……咳疾,怕是一年半载好不彻底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歪头靠着。
  “所以,我想请求你”,他抬起眼,自下而上地看着我,“可不可以尽量保护好自己的嗓子那些烟尘,离的远些·若是天冷了风很凉,就带着那条我织的围巾,护着口鼻。
答应我……不要再病了可好……”·  我一时间真的心痛得无以复加,只想狠狠地抱住这个男人,告诉他我没事的我会好的我不会离开他的,许下一堆看上去听起来美好无比的誓言,但那些甜美可人的誓言扒开之后,却全都是空空如也的谎言。
  我没法保证自己会没事的会好的、更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离开他,我也无法紧紧抱住他,对他说出谎言·所以我只好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跟他说··  “我尽量。”
  我尽量,多么无力的三个字,却是我能给他的最坚实的回应··  我看着他柔和了眉眼,笑着,眼底是抹不开的温柔与无奈··  我第一次突然有了一种悲哀的幻想,若是我们不曾生长在这个时代,那会是怎样的庆幸与美好。
没有那些战火硝烟,没有那些血海深仇,没有那些家仇国恨,我们是不是能安宁的过上平庸却美好的一生··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不需要曲折回环的爱情,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生活,只是平庸无奇平淡无义的一日三餐日升日落,就好。
  话虽如此,我却从来未有过后悔生在这乱世·我爱这大好河山、爱这土地、爱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爱……这个国家··  因为这份爱,我,常维华这一辈子注定,拥有不了那份平静的日子。
  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磬闇故园··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二十二】·  近日总能听到巷里坊间,那些嘴巴闲不住的老大爷大妈说那日本人派了密探来套飞行员与空军基地的消息。
坊间传闻虽说事事都需要存一点疑心,但是往往不是空- xue -来风,让我不禁想起了大哥的那个烟花之地的“相好”·我确信那个优雅端庄的日本女人就是芳青本人,那么大哥这番来到昆明,又是中国空军力量崛起之时,很难不联想到,他是日本派来的密探。
  有了这些个背景铺垫,我慢慢回想起了这段时间去给何毕寄回信的时候,收发室似乎总有那么一个身影,每次去都会见着·他看上去毫不起眼,往往只是蜷缩在某个角落里,完全没有办法引起任何注意,却又在你努力回想的时候能够想起,有这么一个人。
  我蓦得一惊,开始担忧起平日里给何毕寄的信是否会他们带来麻烦·可是又觉着这种信件应该不会轻易叫人瞧了去,倒也略略安心··  而后某一日在防空洞内躲避空袭之时,听到身边的人小声地对我说,这两天有人打听何毕的消息。
何毕参军的事并未多做宣扬,应得大多数人不知道,可是在这一堆的事情发生之后,我把前后之事串起来想了想,倒也觉得自己猜准了七七八八··  回到屋里,林熙明早就下课回来,正带着那副银丝边眼睛坐在他的书桌边批改着学生的作业。
见我回来,放下笔说道,“回了”·  “嗯,我饿了·”已快到孟秋,天气微微转凉,我脱下林熙明早早花了大价钱为我织好的羊毛开衫,坐到桌边。
  林熙明到厨房中取来煲好的白粥,还有一碟子酱黄瓜和一小节切成片的香肠放在桌上,我去拿了碗筷盛粥,就着酱菜香肠喝下··  “维华,这些日子我们最好一起走。”
林熙明说道··  “你是为了防我大哥么”·  “我是为了防维国和他背后可能有的日本人”,他拣了一筷子酱黄瓜,撩着粥喝了,“日本人派了密探来这里探查我们空军的事,何毕的事本无太多人知晓,而如今竟有不少人在打探他的消息,完全可以推断日本人或是有何毕是飞行员之一的推测,为了证实这个推测必定会去调查其交往较密的人。
何毕在昆明未曾有太亲近的人,除了你我·”·  他又喝了口粥,接着说道··  “我们必定会是很有价值的情报来源,因为若是他们真在收发室蹲过点,那么一定会注意到我们与已经成为现役飞行员的何毕仍有联系。
查到了你我头上,若是不想在这日本势力还未浸透的昆明闹得太沸沸扬扬,必定会用比较温和的方式来套取情报·而如果那- ri -你见着的人真的是维国的话,依着维国与你的血缘关系,很有可能会是他被派来接近你。”
  我笑着夹起一片香肠,“你和我想的差不多,不过我们对何毕也没有任何他们想要的了解·”·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林熙明叹了口气,“罢了,答应我,这些日子不要独自出门好么。”
·  “好好好,你真是恨不得把我带在你的皮带上就好·”·作者有话要说:·如果维华大美人的愿望实现·【现代】·A大中文系教授常维华·A大化学系教授林熙明·の·不可说的那些事·#教授你的人设崩了教授·#今天的何毕也是装瞎的何毕呢·#林教授请给你的学生一点尊重好嘛不要在监考的时候织毛衣·#wtf常教授大美人今天这件羊毛开衫为什么这么眼熟·#惊恐#惊恐·第16章 第十六章·【二十三】·  我和林熙明对于大哥会找上门来这件事毫不惊奇。
那日上完课,和等在门外的林熙明一同回到校舍·门上的铁锁打开着,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林熙明挑挑眉,轻身从门边窗沿下拿出一把锄头··  因为有枪械管制,我们是没有办法拿到枪的,但是手中多一种武器也是好的。
  毕竟对方来势汹汹··  林熙明挡在我前面,轻轻地推开门··  木门锈损的旋转扣“吱呀”一声,门外的阳光怯怯地渗进去,我向里看去,一张熟悉而又陌生至极的脸半掩在黑暗之中,被略带昏黄的阳光照亮的部分苍老得不像是我大哥应有的年纪。
  那半张看得清的脸上密密地爬满了皱纹,与林熙明同岁的他居然看上去比林熙明老了许多,只有眉眼的轮廓依稀还可以见到与我相似的痕迹··  我与大哥其实气质全然不同,我似我娘,而大哥更似我爹。
只是那传自爹的深邃五官总是被大哥身上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猥琐动作破坏得一干二净,不过话虽这么说,大哥当年那么受莺莺燕燕的欢迎,也与他那副皮囊脱不开干系··  想想当年也算的上是翩翩少年郎,光- yin -似白马过隙,而又是世道无常,那场大火之后再见,却是这幅光景。
我也不知应不应该道一句,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呢··  屋内除了大哥之外没有其他人,我拍了拍林熙明的肩膀,越过他走到前方,拉了一把椅子直接坐在大哥面前。
  “好久不见”,我并膝而坐,背靠着椅背,“我本以为会有更多人来的,谁知只有你一人·”·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他- yin -恻恻地说道,“对于你,我一人足够了。”
  我了然地点点头,感觉到林熙明站在我的身后,“大哥相比不是来叙旧的吧·”·  大哥却顾左右而言他,“你好像丝毫不惊奇,我没有死。”
  我微微笑着,说道,“大哥应当最为清楚,我不是痴傻弱智儿”,我听到林熙明在身后小声笑了下·大哥脸色蓦得变了变,看来是听懂了我的言下之意。
  我当然是在讽刺他,他当时的那个招数怕是只能骗过痴傻弱智儿··  “那你……”·  “那我为什么不去告诉警署,抓捕你”我打断他的话,“你弑父弑母,携款而逃,与其抓了受到肉体惩戒,不如让你流亡天涯、精神永不得安宁咳咳……”·  我情绪一时难以控制,控制不住地咳嗽几声。
  “再者,你令我厌恶,我不想见到你·”·  我感觉到一只手轻柔地抚在我的肩上,林熙明手心温暖的温度慰藉着我·这么多年来,我的情绪很少有这么大波动的时候,哪怕当年站在新坟边,看着至亲一点点地消失在黄土之下,都未曾有过如此的愤怒。
这个人,残杀他的至亲,与正在侵犯中华大地的日寇勾结,一为不仁,二为不义·若是一场大火彻底烧毁前尘事,从此再不相见也就罢了,而今他又哪来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没有预料到地,他居然笑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沟沟壑壑皱缩在一起,越发的让我难以人情眼前这个人。
  “幺儿啊,你不想见我,我可必须要见到你呢,你和这个杂种,我都得见见·”·  我心底的怒气又猛地一窜,只因林熙明是父亲买来的孩子,常维国自小就喊他“杂种”,父亲曾经制止过很多次仍旧不改,直到有一次父亲将他用竹条抽了后关在祠堂之中静坐思过地惩罚后,他才渐渐改口。
现在这情形,他突然一个“杂种”说出口,让我简直怒极··  肩上的手幅度很小地拍了拍,示意到无妨·我听到林熙明开口道,“还请大少爷言明登门造访为何事,否则恕我们待客不周,端茶送客。”
  常维国看到了林熙明的小动作,脸色更加厌恶,似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若不是太君阁下让我来,我怎么可能愿意见到你们这两个令人作呕的人呢。”
  我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  “如果你们不想让你们之间的那些龌龊事被曝出,让你们的那些敬重你的学生、与你们共事的教授们,知道你们原来是这样猥琐下流的人,就识点相,告诉我太君想要知道的”·  常维国身体前倾,更多的- yin -影笼盖了他,黄昏的阳光洒在他身后触不及的地方。
  我看着他似乎稳- cao -胜券的眼神,还有那看上去充满压迫- xing -的肢体动作,倒是先笑了,“大哥,我觉得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话说了这么一大堆,连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都不曾和我们说明。
哎,熙明,你刚是不是说了,如果大哥不言明自己登门造访是为了什么,就送客”·  “是的·”·  我站起身,把通向屋门的路让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熙明你也别愣着,大哥多年未见而又远道而来,幺弟理应赠热茶一杯,熙明你泡杯茶予了大哥,便送客罢。”
  林熙明轻笑一声真去泡茶了,我侧着身看着常维国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倒是颇为有趣,“大哥”·  林熙明端茶过来的时候,常维国的神情倒是莫名安定了,像是觉得自己握住了什么必胜的把柄似的,中气十足地说道,“今日就罢了,我希望我下次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准备好了那些何毕——这个名字很耳熟是吧——与你们交往的书信,不要和我说你们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关于他、关于他去的那个地方,我希望你们都能诚实的一一道来。”
  他还真的接了茶喝了一口,“不然……可真的需要让联大学生好好睁大眼睛看看,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常教授骨子里是怎样一个下流的人了。”
·  说罢故作潇洒地甩门而去··  林熙明端着茶壶,面色略有些担忧·我拿过茶壶喝了一口热茶,把凳子放回原处,说道,“怎么了熙明”·  林熙明叹了口气坐下,“若是维国用这个作为筹码要挟……”·  “我不会说的”,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他要公之于众,大不了与你离开这地方。
但是我绝对、绝对不可能告诉他任何有关何毕的事的·”·  “这不一样”,我摇摇头,敛眉说道,“熙明,你知道的,这不一样·”·作者有话要说:·QUQ 喵呜·在考试周中水深火热的作者君想要评论·【大声嚷嚷·第17章 第十七章·【二十四】·  我看着林熙明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我的身影,还映着一些不明的情绪。
  “我……我不能看着你被……被大家……”后面的话林熙明似乎没有办法开口,我却能够理解他脑中所想··  联大之大,怕是容不下我和林熙明分桃断袖之好。
  这种事,常维国若是还有点脑袋,都会知道闹得越大越好·事至那时,我又如何能够保住自己手中的戒尺,继续站在自己爱着的那一见方的讲台上教书育人·  不可能的。
  如果我和林熙明还想讨个清静,在乱世中为活而活,只能寻个无人的山林隐居,这倒不是不好,恰恰相反,这也正是我梦中想要的恬静闲适的生活——只是,这种生活应该是在国泰民安之后。
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说白了,我舍不得那还未编完的科普书,舍不得那群似孟春新绿般郁郁葱葱的学生,我仍旧想用自己的绵薄之力,引导他们在这个乱世中野蛮生长。
  不过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若是与常维国想要的情报相比,我情愿受到心爱学子的指指点点,昔日同窗的不甚理解,或是贩夫走卒的无情嘲弄··  只是林熙明……怕是不忍的。
  “维华”,林熙明为我重新斟了杯热茶,“你与我不同,我当教授,更多是想离你近些,而你,是真的把传道受业、教书育人作了自己的理想”,他的手指不自知地蜷了蜷,“我还记得你方到长沙不久的时候,浑噩颓然的样子,我不知该如何帮你,只好日夜陪着你,也庆幸你最后找到了自己的目的……我又,我又如何能看着你再失去它。”
  我沉默着,揭了茶盖一点点嘬着只有碎梗的茶水··  “一定有办法的”,他颔首皱眉,“要不……要不就说是我以你的病情相逼,定要你从我。”
  我一口茶呛着,赶忙放下手中茶杯怕摔着,连着咳嗽数十声·林熙明连忙拍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  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熙明,你什么时候和维国一般脑子不好使了,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也能想出来”·  最令我生气的是,他的神情告诉我,他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办法的可行- xing -。
  是的,我是真的不能放下那群求知若渴的孩子们,但是这不代表我就能这么轻易的为了自己放下他,他未免太轻贱自己··  我伸手捂住他还想说什么的嘴,“够了熙明,不可能,我不可能拿你当挡箭牌使的。”
林熙明的眼中一时间难以辨认出确切的情绪,像是杂揉着欣喜慰藉悲伤或是叹息,我分辨不清·我看见他最终是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说道,“维华,我觉得我们忘记了一件事,他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关系的”·  我听了微微一愣,旋即也觉得不对。
那场大火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将我和父母烧得天人两隔,也将常维国赶出了我的生活·而我和林熙明在一起,是在他回国后,也就是我二十二岁的时候··  二十二岁时,常维国早就不知亡命何方,那里得知我和林熙明相爱的消息的呢·  我本已开始在脑中安排我和林熙明以后的行程,现在却又隐隐觉得,也许一切不会那么糟糕。
  我和林熙明讨论着常维国的这个破绽,直至夕阳完全地沉入地底,依稀甚至找到了学生时代准备辩论时的兴致·天色已晚的时候我们躺在床上聊着天,早就不再是常维国的话题,聊的话题天南地北甚么都有,最后困顿地团进了林熙明的怀中,贴着他熨热的胸口睡去。
  之后的事,是在我被收发室的小差喊去拿何毕的信的时候发生的··  收发室的小差才约莫七八年岁,精灵鬼怪,像是一个觉得地上长刺的闲不下来的小泥猴,被太阳晒得黝黑,远远看着也只有一双精神的大眼亮一些。
  他一边喊我,一边叽里咕噜地说道,“今儿个收发室里来了个怪人,和先生您长得忒像,就是一脸的皱纹看着让人觉得可怖,诶,先生,那会不会是您的爹爹”·  我心底觉着好笑,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敲了下,“别瞎说。”
  “先生为甚么打俺”,他摸了摸被我敲到的地方,一下子蹿得老远,对我做了个鬼脸喊道,“先生自己去收发室吧哼俺去看看今日的公示板上有没有什么新闻,回来跟先生讲”·  我看着那小孩子蹦跳着跑远,心底却有点点不安,他说的那个怪人定是常维国。
在我去取何毕信的时候等在收发室也定不会是个巧合,沉寂这么些天,终于到了这最后的时候了··  我想了想,还是返回去喊了林熙明一起··  周末的收发室总是很多人,远离故土的学生教授们在这里等着一封家书。
新亭一别,家书万金,也不知道哪封信里会写着谁家窗前梅花开了呢··  走进收发室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边盯着来来往往人看的常维国·他今日似乎好好收拾了一番自己,穿了一件布料劣质的正装,那日见着的时候胡乱的捋到脑后的头发今天好好地打理了一番,再加上的确相貌不凡,只是苍老异常,倒还显得有些正人君子的样子。
  我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那分门别类归好的信封,低头翻找起来·余光里林熙明找了个常维国正对面的位置坐下来,看上去颇为无聊,甚至从随身包里找出了——·  我侧了侧身,把林熙明的动作看得更清楚些,待我看清,却真真的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家伙居然拿出了上回织了一半没织完的羊毛开衫,连个正眼都没给常维国地,自顾自得地织起了毛衣··  太过分了吧··  我看到常维国脸本就蜡黄没有血色的脸青得吓人,不知怎的就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们还都在上海的宅子里。
我当时方才十周岁不到,总是被年长五岁的常维国欺负,林熙明身份有阻也不敢明着面针对他,就尝尝弄一些常维国全然忍受不了的举动来在父亲面前激他,等着父亲去管教他。
  指尖在一封米黄色的信封上摩挲了会,我把它拿起,对着林熙明喊了声,“熙明,走了·”·  蓦得,常维国站起身,猛地向门口一挡··  “你们走哪里去”·作者有话要说:·常维华: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林熙明:请说出你的猜测··常维华:【皱眉】【气鼓鼓】常维国那个老不要脸的糟老头子不会偷听我们墙角了吧·林·和大哥同岁·无话可说·熙明:……不会的。
常·老不要脸·糟老头子·维国:老子才不稀罕听你们这两个恶心卑鄙无耻下……【打晕套麻袋拖走】·林熙明:【织毛衣】聒噪···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常维华:熙明……你这随身带毛线的毛病什么时候养成的。
第18章 第十八章·【二十五】·  这一声喊得颇为大声,引得本就人头攒动的收发室内的人们全都看了过来·我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道,“这位先生,你这样是为何”·  林熙明正在把拿出的毛线理好收回包中,闻言抬起头,本就轮廓分明、有些冷峻的面容此时此刻更显出些冷意。
  我见常维国瞪视了我们一眼,却朝着探头探脑向这边看过来的旁人叫喊道,“我可真的是忍受不了这样的龌龊之人了·”·  想要看热闹的人们慢慢地靠近,常维国指着我,我甚至能看清他指甲缝里未洗净的泥渍,他继续大声说着,“你们看这常教授,长了一张眉清目秀的面容,平日里教书育人也算的上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可是你们谁知道他私下底却干着和……”他皱着眉顿了一下,一副被恶心到无法说出口的模样,旁的人们忍不住起哄催促起他,看着吊足了胃口,他才再次开口,“他居然干着和兔儿爷相当的勾当”·  人群中一阵嘘声,我感觉到不善的目光探究地投- she -在我身上,那种目光里带着的鄙夷与嗤之以鼻像是黏腻难以甩去的粘稠液体,紧紧地附着在身上。
  林熙明没有说话,这是我们的默契··  我找了个桌檐靠着,带上一点笑容看着方才取得一点优势就得意洋洋地常维国,说道,“对不起,我不认识这位先生呢,所以也不知这位先生所言何事。
只是这位先生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公然血口喷人,实在是有些不妥吧·”·  我又看到人群中有着我的学生,他们听言小声地窃语着,“这个人是谁啊,怎么在这个地方这样说常教授”“是啊,这不是血口喷人吗”……·  我隐约听到些他们的对话,欣喜于他们对我的维护,却又有些愧疚,因为那的的确确是事实。
  “哼”,常维国脸色变了变,似是不满意围观之人的反应,又说道,“大家伙自己看啊,这常维华常教授和他长兄林熙明林教授每日同进同出,你们是不是曾经还感慨过他们的兄弟之情深似海”·  有和我共事多年的联大校友深切地点了点头。
  “你们可知,他们根本就不是亲兄弟而且常维华不仅是与明面上的兄弟林熙明勾搭成女干,还与自己的学生纠缠不清”·  “什么还和学生”·  “谁啊。”
“不过也有可能,我看他们一同逃难、南下之时一路都是同住一张帐篷的·”·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平日里也没见着常教授有纠缠过学生啊,他向来有点……怎么说,淡漠的感觉,所以大家若非是有问题要询问,不会去找他的。”
  “是啊是啊,当时校舍紧张,林教授还主动提出和常教授共主一间校舍就好了……”·  “是的呢当初还想说这两人关系真好……如果真的是那种关系的话……这倒也说得通。”
  “哎之前何毕师兄不就是常常到常教授和林教授那去吗,有没有可能……”·  “而且常教授姓常,林教授姓林,这怎么可能是亲兄弟嘛。”
  “诶话不能这么说,万一随母姓呢……”·  “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点什么……毕竟自从何师兄走后,他们就常常互通有无,书信往来地可频繁了。”
  我站在人声鼎沸的中央,看着常维国小人得志势在必得的样子,他乘胜追击道,“不信不信我就去拿了他手中的信看看,必定是何毕写与他的。”
  我立马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本还在想他这番声讨只能污了我的名声,探寻到他想知道的秘密确实不大可能达到的目的,原来他的险恶用心在这··  他还是有些脑子的,那日之后应该也是知道了不可能从我这直接得到些什么,就把心思放在了何毕和我交流的信上。
之前的信我已经放在蜡烛上烧成了灰,他也寻不着,于是就在这守株待兔等何毕再寄信给我··  一封信,哪怕没有直接相关的内容,如果足够用心,也定当是能够发现不少有用的东西的。
就像是那英吉利的有名侦探福尔摩斯,不就能从一封信的信纸火印和字迹探明写信人的许多消息吗·  常维国身体前倾,一副要上来拿走信封的样子,却又半途停住,朝我露出一个胜利者的轻蔑的笑容,“或者……常教授和林教授对于这肮脏的事实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似是准备再戏弄一下,炫耀自己手中胜利的红苹果。
  我一听常维国这话简直笑了,这人怎么总是脑子不大好使的模样,如此自矜自耀,以为自己靠一些暧昧不清的话语煽动了人们的情绪就胜利在握也不看看自己找的都是一些怎样一击就破的观点来针对所以说幼时不好好跟着教书先生学习,只知道那些个- yín -言软语,红烛罗帐,巫山云雨,到头来和人吵架逻辑都掰扯不清,真真是蠢到令人担心。
  “这位先生言之差矣”,一直站在我身后一点距离沉默着的林熙明开口道,语气带着些许地讥讽,他安抚地按了按我的肩,向前一步走到我面前,面对着围起来看热闹的人们。
我看见他的脊背笔挺,光明磊落言行坦荡的模样··“我们本是沪地商贾之家,常家老爷心善,在街上看到无父无母且无人照料的弃儿,心软之下便收养了孤苦无依的我。
又宽宏厚爱,保我旧姓‘林’,取名熙明,以昭人生光明之希冀·后而有二少,名为常维华·这便是为何我与维华为兄弟却不同姓,不过的确,我们并非亲生兄弟。”
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林熙明作势叹息一声,“只是难道说,贵先生只认同亲兄弟才能有兄弟之情,而收养的兄弟一定就是那种不堪的关系吗更何况我与维华自十七年相依为命至今,一同求学、教书,七七事变之后历经沧桑坎坷离开故土北平来到长沙,又从长沙跋山涉水来到春城昆明。
其中多少艰难困苦天灾人祸都是我们一同面对一起度过这样而来,说句情逾骨肉也是不为过分的吧”·  “至于同住”,林熙明侧身看了我一眼,我颇为安心地回看着他,“维华的身体时常欠安微恙,我作为兄长放心不下,同住也方便照看,我不明白这为何会成为你诬蔑我们关系的理由。”
  我看见林熙明这番话说完,围着的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少了许多·常维国那副得意的神情被不妙的感觉浸透,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他勉强地说道,“哼,就算你能解释这个,那何毕呢仅仅只是师生关系,能够让他夜不归宿地待在你们那,并且再离开联大之后还如此频繁的书信往来吗你别解释了,说什么解释的话都比不上你直接把手中的信拿出来给大家看看来的直接。”
  我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常维国蓦得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看着我,我看他已经黔驴技穷,也不想再对他所说逐条反驳,“这种私人信件,岂是你说要看,我就必须给你看的再者,你诬蔑我和林熙明,这事空- xue -来风凭空捏造,一张嘴就想要搅得我的日子不安宁,你倒是颇为不费工夫人言可畏啊,阮玲玉这话可说的真真有道理极了。”
  “你要是给不出证明我和林熙明有那种不堪关系的证据,那我可要把你诽谤这事深究到底了·”·  围观之人中已经有开始声讨常维国的声音,我看见我的一个学生直接冲着常维国吐了口唾沫星,啐道,“嚼人口舌的家伙”·  常维国涨红了一张脸,“谁,谁说我没有证据了”·  我笑意更深,于是扮作一副甚是不屑的样子激他,“那你倒是说出来啊,别支支吾吾地什么都讲不清楚,到头来白白丢了脸面。”
  “我都看见了林熙明时常会在窗外看你那个眼神简直让人恶心”·  他一下子像是打开了什么闸口,神色轻蔑起来,如同洪水泄流一般滔滔不绝地说着。
  “他陪你去北平读书是他跪下求父亲的你知道吗,可真的是个痴情胚子啊·为了你像个女人一样的学女工织毛衣,呸,二椅子都不像他这样”,他越说越激动,似乎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扳回一城的方向,于是无所顾忌地大肆攻击,“你十五岁那年又失足掉入水中,他把你救起来后居然亲你,你们真是恶心”·  人群哗然一片,我抢在嘘声之中问道,“这位先生您可真是神通,连十五岁那年的家事都知道还有,您为什么要用‘求父亲’”·  人们似乎已经被这翻来覆去地关系弄得稀里糊涂,此时林熙明突然向前两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常维国,声音略带犹豫地开口道,“这位先生……您长得很像维华啊。”
  “哎别说,真的像”·  “感觉……就像是年老的·”·  “乍一眼看上去气质完全不同,这么一说仔细看看……眉眼真的十分相似啊。”
  我装出一副蓦然发现的惊异样子,“大……大哥”·  “大哥怎么会我看着两人争锋相对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啊……之前林教授似乎是提到了,常教授是他们家的‘二少’·”·  “大哥”,我假作怔楞的模样,“你……十七年前那场火……等,等下……咳咳咳”·  我颓然地扶着林熙明的肩膀低下头不停地咳嗽,听到议论声中有人说道。
  “不对啊,不是说了十七年前那场火灾之后,常教授和林教授相依为命吗”·  我喝了口林熙明递过来的水,盯着常维国那双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局面的眼睛继续说道,“那场大火……大哥”,我声音哽噎,“你不是……死了,死了吗”·  “我……”常维国开口茫然地想要解释些什么,那样子真的是愚蠢的让人想笑。
  我立马打断他的话,“难道说”我故作震惊地瞪大眼睛,抬起手颤巍地指着常维国的鼻子,“那些不翼而飞的金银珠宝是你偷偷带走的怪不得没有你的尸体,原来你你居然”·  我一步一步地逼近常维国,显得有些咬牙,“大哥,金银珠宝我不在意,我就想知道一件事……那把火那场弑父弑母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常维国被我少见的怒火吓得没出息地一抖,嗫嚅着嘴唇,支吾着说道,“没有……”·  我皱着眉看着他,林熙明不含任何感情地盯着,众人也都纷纷把目光投向他。
我测过头,怒火渐渐被一种抹不开的哀伤浇灭,我凝噎着说道,“大哥……都过去十七年了,你说实话,就说是为了钱财去陪那个戏子……父亲不给,你放火盗财,我又不会怎么样,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咳,咳咳,你现在是没有了钱吗,看你脸色如此不好,想来找我要些许银钱就直说,毕竟血浓于水我也不会拒绝你,何必捏造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要挟呢”·  围着的人们已经有面露嫌恶之意的,也有向常维国啐了一口唾沫就离开了的。
大局已定,我也默默地在心底松了口气··  那日我和林熙明商榷之后,便就打算诱使常维国自己说出他是常家大少的事实,再由我去声讨那次大火。
弑父弑母,如此十恶不赦的罪名扣在他脑袋上,他便是又有了九张嘴,说出来的话也不会再有人愿意去相信,再给他套一个看上去合情合理的“诬蔑”的理由,那么更不会有人相信了。
强强年下民国旧影爱情战争·  常维国不是想借用围观之人的口舌来向我们施压吗若是无人相信他,他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你……你不要转移话题,那封信,你若是不敢给大家看的话,我是不是可以断定你与那何毕有不正当关系”·  “你才别转移话题”人群中有人大喊道。
  我叹了口气,准备继续向他施压,却被一个小小的冲开人群跑进来的黝黑身影抓去了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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